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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封后节(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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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介前朝宫妃,随便找个理由换个身份,就能任他左右。

到时夏侯澹身死魂销,能给她留下的最后一重保护,也只剩皇后这层身份了。

夏侯澹:“不知道能有多大用处,你就当让我求个安心吧。行么?”

明明说着丧气话,他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几分,像从夜雾中透出了一团光来。

庾妃头天晚上还被皇帝下令软禁,一夜过去,突然就封了后。

夏侯澹在早朝时毫无预兆地下了这道旨,满朝文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还真有一个厥过去的,是庾晚音她爹。

夏侯澹一脸大义凛然:“母后病情危重,朕心如刀割,恨不得剜肉入药。忆及这些年中宫空悬,常使母后忧思不解。而今之计,唯有立后,使乾坤定位,滋养生息,或可助母后转危为安。”

一言以蔽之:冲喜。

“当然,”他又补充道,“眼下朕寝食难安,庾妃更是衣不解带,在母后榻前日夜侍疾。所以这封后大典,礼部可延后准备。”

庾少卿被抬出大殿的同时,这则爆炸新闻火速传遍了后宫。

庾晚音刚一出门就被淹没了。

来人的阵势更胜从前,溜须的拍马的、告饶的求情的,人人都有话说。

庾晚音默念了几遍平心静气:“嗯嗯,蔷薇露不错,但不要送了,心领了……妹妹小嘴真甜,你也好看……没有册封大典,太后病体未愈,不宜操办……”

“太后一向最疼姐姐了,听说这好消息,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嫔妃们眉眼弯弯,笑得跟真的似的。

庾晚音:“。”

“哦对了,姐姐上次说的那什么乒乓球,我们几个试着学了些皮毛呢。”一个小美女变戏法似的亮出两块木拍子,又掏出一只花花绿绿的空心绣球,觑着庾晚音的脸色,“姐姐喜欢吗?”

说着在她面前娴熟地颠了七八下球。

庾晚音:“???”

这就是楚王好细腰的滋味吗?

庾晚音缓缓露出平和的微笑:“好,好,很有精神。”

在这个世界混到现在,庾晚音的演技大有进步,此刻淡定自若地调用着宫斗文台词库里的句子,心头居然毫无违和感。

“皇后”之名像一身新衣,她穿了也就穿了,谈不上痛快,却也不至于惶恐。

也许她很快也会像夏侯澹一样,与这身壳子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何时在演……

庾晚音猛地一晃脑袋,把挽着她的小美女吓了一跳。

她吸了口气:“来吧,陪我打两局。”

林玄英坐在马上瞥了一眼日头,抬起一只手:“停。”

跟在他后头的黑衣人训练有素,纷纷勒马,庞大的队伍骤然急停,除去草木簌簌,竟未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林玄英手搭凉棚朝前望去,四下林木渐疏,山势低平下去,再往前就要进入村镇了。

身后一人越众而出:“副将军。”

林玄英跳下马来,随手将马拴在树上:“原地驻扎吧,等夜间再分批行进。”

“是。”

在他们身后,浩浩荡荡的黑色军队一眼望不见尽头,沉默地隐入了深林中。

林玄英:“照这个速度,多久能到都城?”

手下:“若无阻挡,十五日可至。”说着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林玄英出发得挺早。

甚至在端王的手信寄来之前,他就已经找上了尤将军:“端王要反,单凭他那点私兵不够,必然会从三军借人,合围都城。按理说中军与他蜜里调油,但眼下燕国在内乱,中军要为边防留人,没法倾巢而出。所以他很快就会找上右军。”

尤将军脸上的肥肉都在打颤:“我们南境也不太平啊!”

羌国女王原本正与燕王打得火热,都已经要联姻了。如今图尔气势汹汹一朝杀回,杀得燕王丢盔弃甲,节节败退,竟逃进了羌国境内。

羌国本就是菟丝子一般依附于燕国的弱小国家,这回遭了池鱼之殃。兵荒马乱中,大量难民无路可逃,朝大夏涌来。

这群羌人本身没什么武力,耍起阴招来却一个赛一个地狠。偷点钱粮只能算入门的,甚至有人先是装作行乞,进入好心的农户家中,冷不防在井水中下毒,屠了全村老幼,再挨家挨户搜刮细软,扬长而去。

尤将军这草包在南境过惯了舒坦日子,何曾遇上过这等阵仗?正自焦头烂额地搜捕难民,一听林玄英说的,只觉眼前发黑:“那咱们要是出不了人……端王会不会发怒啊?”

听这楚楚可怜的问法,不知道的还以为端王的人正飞在天上,拿弓箭指着他脑袋呢。

林玄英自然听得出,他真正问的是:“端王会不会收回许给我的好处啊?”

林玄英一哂:“你守着这头,我带点人出去。”

尤将军骇然:“玄英你不能走!你怎么能在这时撂挑子?”

“……那我留下,你去干禁军?”

尤将军不吭气了。

所有人都知道,连他自己也知道,右军事实上是靠谁在撑着。

林玄英站在他面前,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将军放心吧,我不会带走很多人。”

他带的人手的确不多,却尽是精锐。

林玄英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另外两军出了多少人,探到了么?”

“中军约莫五万人。”

“嚯,五万……洛将军这是豁出去了,誓要与端王同生共死了。”

“左军行踪更隐蔽,但派出的人数应当在我们之上。”

林玄英顿了顿,语气平板道:“都城的禁军加起来也才堪堪过万。”

即使周围的州府驰援,论其兵力,在身经百战的边军面前也不堪一击。

除非皇帝藏了什么天降奇兵,否则一旦三军形成合围,他在都城里插翅难飞。

只不过对于参战的将士们,这注定会是一场耻辱的胜利。从此之后千代万代,他们将永远背负叛军之名。

前来汇报的手下年纪很轻,几乎还是个少年。林玄英在余光里看见他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副将军……属下从军时,原以为纵使埋骨,也该是在沙场。”

林玄英目不斜视,扣上了水壶:“找个地儿歇息吧。”

练了球的小美女们以为终于摸准了庾晚音的喜好,当即在御花园中支起了球桌,以不畏严寒的奋斗精神打起了球来。

幸而天气晴冷,无风无雪,打着打着也就热乎了。

庾晚音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其实根本不会乒乓,更何况这绣球基本可算是一项新运动。但大家菜得半斤八两,加上拍马屁的有意放她水,倒也有来有回。

场面一时虚假繁荣。

几轮下来,或许是大脑开始分泌多巴胺了,又或许是宫斗场景成功进化到了单位团建,庾晚音久违地浑身松快,渐入佳境,甚至连旁人的叫好声突然弱了下去都没察觉。

直到漏接一球,她笑着转身去捡,才发现绣球滚落到了不远处的一双脚边。

那双脚上穿着朝靴。

庾晚音:“……”

夏侯澹俯身拈起那绣球:“这是什么?”

众嫔妃行过礼后低头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全在偷看庾晚音的反应。

皇帝昨夜发疯、庾妃今早封后——这两则新闻之间,到底是个什么逻辑关系?无数颗脑袋绞尽了脑汁都没想明白。

其实能在这样一本水深火热的宫斗文里存活到今日的人,多多少少都领悟了一个道理:在这儿活下去的最佳方式,就是不要作死。无数个惨烈的先例证明,斗得越起劲,死得越早。

但这条规则对庾晚音不适用。

庾晚音入宫以来,扮过盘丝洞,也演过白莲花,藏书阁里的大才女、不会唱歌的傻白甜、不谙世事吃货挂、怒怼皇帝清流挂、凄风苦雨冷宫挂……恨不得把每一种活不过三章的形象挨个儿扮演一遍,各种大死作个全套。

以至于其他人有心学一学,都不得其法,因为至今分析不出皇帝吃的是其中哪一套。

或许其精髓就在于这种包罗万象的混沌吧——有人这样想。

可如今她当了皇后,正值春风得意时,总该流露出一点真性情了吧?

这帝后二人如何相处,直接关系到前朝后宫日后的生存之道,必须立即搞清楚。

庾晚音想不出更好的答案:“乒乓吧。”

“乒……”夏侯澹狐疑地看了那绣球一眼,眼中写满了拒绝。

庾晚音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挑刺了:“能打的能打的。”说着接过球去,示范着发了一球,对面小美女没敢接。

夏侯澹嘶了口气:“你这拍都……”没拿对。

庾晚音:“?”好家伙,还是个行家?

她用眼神问:你要加入吗?

夏侯澹摇摇头,温声道:“皇后累了么?”

庾晚音听出他是有事找自己,忙道:“确实有些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改日再来。”

对面小美女这才回过神来,嗫嚅着应了:“娘娘保重凤体。”

等庾晚音坐上龙辇去远了,众人茫然地面面相觑。

别说如何相处,她们甚至没看懂那俩人是如何交流的。

用神识吗?

龙辇上,庾晚音贴在夏侯澹耳边呼出一口白雾:“怎么了?”

夏侯澹:“边军有人偷偷动了。”

“哪一边?”

“三边都有,具体人数还未查明。看来夏侯泊等不住了。”

庾晚音在他开口之前已经隐隐猜到了。

此事他们早就商讨过,也想到了一旦夏侯澹稳固住中央势力,端王只能去借边军。如今三军皆被他买通,只是应了最坏的一种设想。

所以她平淡地接了一句:“那我们也抓紧吧,趁着他的援军还没到。”

“嗯,我跟萧添采说了,太后的吊命方子可以停了。”

庾晚音:“那她还能苟几天?”

夏侯澹委婉道:“萧添采会停得比较艺术。”

庾晚音:“……”

她转头望了一眼。

夏侯澹握住她的手:“在看什么?”

“没什么。”冬日的阳光总是格外珍贵,庾晚音忍不住对着御花园的花草多望了一会儿,隐隐预感到那“改日再约”的下一次乒乓球赛,怕是遥遥无期了。

“浮生半日闲,果然是偷来的。”

萧添采办事十分利索。

翌日深夜,庾晚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安贤在门外颤声道:“陛下,太后不好了。”

这声通传如同发令枪响,庾晚音倏然清醒过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夏侯澹也正望着她,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庾晚音点点头:“走吧。”

为了表达悲痛,安贤今日的唱名声格外鬼哭狼嚎一些:“皇上驾到——”

夏侯澹携着庾晚音的手走下了龙辇。三更半夜,冷风刺骨,冻得庾晚音一个激灵。

有侍卫跟了上来,在他们身后低声道:“尚未发现端王的人。”

暗卫已经在太后寝宫周围蹲伏多时了。只要太后一断气,端王随时可能行动。所以从现在开始,他们就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夏侯澹不着痕迹地微一点头,走进了大门。

正屋里已经跪了一地宫人,动作快的嫔妃也火速赶来跪好了,一个个面色惨白,端出一脸如丧考妣的神态。但眼泪尚未酝酿出来,说明太后还剩一口气。

庾晚音跟在夏侯澹身旁越过人群,走向里屋,不经意地瞥了众人一眼,微微一愣——好些人都在偷看她。

更确切地说,是偷看她的肚子。

那探究的目光近乎露骨,庾晚音本能地感到不适,举起袖子挡了一下。

于是更多的目光直勾勾地射了过来。

庾晚音:“?”

几个老太医从里屋迎了出来,后面跟着作为学徒的萧添采,照着流程往夏侯澹跟前一跪,老泪纵横道:“老臣无能,老臣罪该万死啊……”

夏侯澹也严格遵照流程,一脚踹开为首的老太医,急火攻心地冲了进去,人未到声先至:“母后!母后啊!”

里间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不妙的味道,由排泄物的臭味与死亡的阴冷气息混合而成。

床上的太后已经换上了寿衣,形容枯槁,四肢被人摆放端正了,双手交叠于胸前,僵尸般直挺挺地躺着,一双眼珠子几乎暴突出来。

小太子跪在一旁角落里,缩成一团,几乎像个断了线的傀儡,走近了才会发现他在瑟瑟发抖。

夏侯澹:“啊!”

他声音大得离谱,似乎是为了确保外面的人都能听见:“母后且安心,儿子来了!”

庾晚音:“……”

她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演技的巅峰。

夏侯澹居然能一边语带哭腔,一边对床上之人露出一抹饱含恶意的微笑。

太后被他激得整个人抽搐起来,却只能发出“呃啊啊”的声音。

夏侯澹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贴心地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儿子都明白,都明白。”

四目相对,夏侯澹的眼前浮现出初见之时,那雍容华贵、不可一世的继后。她殷红的指甲划过他的面颊,刺得他眼皮直跳,却不敢躲闪。

当时的他如同一只待宰羔羊,唯一能等待的只有他人的垂怜。

若说她在这十余年里真正教会过他什么,那或许就是:不要等。

太后指甲上的蔻丹早已剥落得一片斑驳。她瞪着夏侯澹抽了半天,每抽一下,出气就更多,入气则更少。

夏侯澹:“什么?小太子?”他朗声道,“母后不必担心,朕必然会好、生、照料他。”

借着床帐遮挡,他对着太后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笑得更喜庆了。

太后:“……”

夏侯澹以为她这一下就该气死了,她却仍旧万分艰难地喘着气,无神的眼睛直对着他,嘴唇微微蠕动。

奇怪的是到这境地,她的眼中反而不剩仇恨了,残存的只有不甘。

夏侯澹揣摩了一下此时她的走马灯里能闪过什么画面,愣是没想出答案。

她没有爱人——她亲口告诉过他,她今生最恨的就是先帝。

她没有情人——这么多年她连个裙下臣都没养过。

她也没有子嗣——早在她爬上后位之前,老太后就夺去了她这辈子受孕的可能。

或许从那时开始,她一生所求就只剩权柄了。

弄死老太后、熬死先帝、控制夏侯澹、操纵小太子……何必爱世人?何必索求爱?与人斗,其乐无穷。夏侯澹毫不怀疑,她即使成功弄死了自己与端王,也会不知疲倦地继续斗下去,直到生命尽头。

可惜,她输得太早了。

太后如同垂死的鱼一般猛烈挣扎起来,口型接连变换,发出含混的声音。

夏侯澹不愿俯身去听,就偏了偏耳朵,不耐道:“什么?”

太后突兀地笑了一下。

她慢吞吞地说了几个字。

夏侯澹顿了顿。

太后搁在胸前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寸,又猛然跌落下去,头也偏到一旁,再也不动了。

死寂。

太医在一旁听着不对,跪行过来撩开床帐,象征性地把了把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颤声道:“陛下……陛下……”

夏侯澹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

跪在床尾的庾晚音等了十几秒,莫名其妙,只得起身走过去,拉他站了起来。

夏侯澹这才像是被拨动了某个开关,气沉丹田,哭出了第一声:“母——后——”

外头收到信号,立即跟上,此起彼伏地号丧起来。庾晚音从里屋听见,只觉声势浩大,有男有女,似乎是大臣们也赶到了。

不知道端王来了没有。

她一边敷衍了事地跟着干嚎,一边在脑中又过了一遍暗卫藏身的位置。

夏侯澹自然不能哭一声就算完事,还在替太后合上眼睛、整理寿衣,做戏做全套。

一旁趴着的小太子也开始抽噎起来。他或许是整间屋子里唯一一个真哭的人,很快哭得涕泗横流、伤心欲绝,浑身抖得像是打起了摆子,边抖边朝床边爬来,似乎还想看太后一眼。

庾晚音低声问夏侯澹:“她刚才留了什么遗言?”

夏侯澹转头看向她,神色有些木然:“她说她在地下等我。”

庾晚音心里咯噔一声,仿佛从足底泛起一股阴寒之气:“什么玩意儿,死到临头了还只顾着咒人……”

她在余光里瞧见小太子爬到了近前,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小太子正望向夏侯澹,一张小脸绷得太紧,五官都变了形,整个人连呼吸都止住了,仿佛一只行将爆炸的气球。

就在这一刹那,庾晚音忽然心头一紧。

似乎是凭着生死间练出的直觉,她的身体动了。

她猛地扑向夏侯澹,一把将他撞开——

与此同时,小太子扬起手臂,袖中腾起一阵红雾,兜头洒向夏侯澹,却被庾晚音挡去了大半——

庾晚音预期的是匕首、暗器,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东西,一时不妨吸入了一口,猛地呛咳起来。

夏侯澹被她推出两步,呆了一瞬,立即掩住口鼻,冲回来将她拉走,回身狠狠一脚,正中小太子心口。

小太子整个人都被踹飞了,跌到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庾晚音跌跪在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夏侯澹伸手在她衣发上一抹,指尖沾满了红色的粉末。

暗卫已经控制了室内所有宫人与太医,又将地上的小太子也制住了:“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请先暂避……”

夏侯澹大步上前,一把掐出小太子的脖子:“解药。”

小太子放声尖叫。

动静传出里屋,外头敬业的哭声一停。

夏侯澹的五指渐渐收紧,将那尖叫声硬生生掐断:“解药。”

小太子挣扎起来,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暗卫见势不妙,试图阻拦:“陛下息怒!”

夏侯澹理也不理,掐人的手上青筋暴突,眉间窜起一股黑气。

庾晚音终于缓过气来,居然没有其他不适之感。她转头一看,见小太子眼睛都翻白了,连忙去掰夏侯澹的手:“快停下,我没事……”这一掰竟未掰动,她慌了起来,凑到他耳边提醒,“所有人都在外面,你想当场坐实暴君之名吗?”

夏侯澹充耳不闻。

庾晚音定睛一看,吓得呼吸一窒——夏侯澹的眼球都充血了,面目狰狞,宛如修罗。

他从前发疯的时候都没有露出过这副面貌。

庾晚音忽然想起那红色粉末。那玩意,夏侯澹刚才也吸入了一点吧?

她强压着恐惧指挥暗卫:“帮忙救太子!”

暗卫犹豫着不敢动。

庾晚音哑声催促:“快点,我们还要问解药!”她自己吸入的红粉比夏侯澹多得多,此时就像往体内埋了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就会出现症状,只能趁着神智清醒,尽一切可能稳住局面。

暗卫一咬牙,并指一戳夏侯澹臂上某处,戳得他手臂酸麻,被迫松开了手。

暗卫刚刚拉开太子,夏侯澹嘶声道:“杀了他。”

暗卫:“陛下……”

“杀了他!”夏侯澹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一拳挥了过去。暗卫不敢挡他,狼狈不堪地避过了。

夏侯澹扑过去夺他的剑。

暗卫绕柱走。

夏侯澹伸手入怀,掏出了枪。

所有知道那是何物的人都瞳孔骤缩——

对准那暗卫的枪口被一只手握住了。

庾晚音浑身发抖:“夏侯澹。”

夏侯澹下意识地望向她,在看到她眼眶里的泪水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那双黑暗混沌的眸中,一团风暴止歇了几秒。

庾晚音其实理智都快崩溃了,五指顺着枪身慢慢攀去,摸到他手背的皮肤,说不清谁更冷:“晚上吃小火锅吗?”

夏侯澹顿在原地。

就在这一顿之间,庾晚音轻声道:“敲晕他。”

暗卫这回没有犹豫,一记手刀劈倒了皇帝。

庾晚音举目四顾,太后已死,皇帝中毒,太子半死不活。

她又转头看了看正屋的方向。臣子与宫人还在低低哭着,但声音很轻,显然在侧耳倾听里面的诡异动静。

室内的人全望着她。

庾晚音强行勾起嘴角:“陛下伤心过度倒下了,快扶他回去休息。太子情绪不稳,也需好生安抚。”

暗卫会意,架着夏侯澹和太子从后门走了。

庾晚音抬手从肩上扫落一把红色粉末,攥在手心。

这玩意到现在都没对她产生任何作用。她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测,当下便对那些太医与宫人笑了笑:“不必惊慌,一切照常吧。”

说着安抚的台词,那笑意却是冷的。

她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但看在他人眼中,这新上任的皇后周身的气势已经不同以往。

那些人打了个寒颤,慌忙动了起来,有人搬来梓宫上前入殓,有人打扫一地狼藉。

庾晚音给萧添采使了个眼色,将目光指向太后的尸首。

萧添采若有所悟,躬身走到那硕大的梓宫边,与宫人一道整理起了太后的遗容。

庾晚音径自走出了里屋。

正屋里果然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人,队伍一直排出了大门,延伸进外头的漆黑夜色中。见她出来,那已经停下的哭声又强行续上了。

庾晚音示意安贤上前,照着流程安排众人留宿或回家斋戒。她自己象征性地扶起几个妃子,安抚了几句。

突然有一道黑影朝她疾速奔来,口中呼着“娘娘”。

庾晚音如同惊弓之鸟,连退数步。来者是个中年男子,尴尬地停在原地,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见礼道:“娘娘可好?”

庾晚音:“……”

她用逻辑推断了一下。

这人可能是她亲爹。

但她又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一声“爹”要是叫错了,那乐子可就大了。所以她只能举起袖子,揩起了那不存在的泪水,口中含糊道:“承蒙……关心,我……晚音一切都好。”

对方:“哎呀,娘娘切莫忧心过度,伤了身子……”

“庾少卿。”清朗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端王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搀住了那男子,轻声劝他:“眼下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果然是她爹。

但庾晚音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她爹身上了。端王站得离她太近了,这个距离,暗卫都来不及救。

庾少卿涨红了脸,忙行礼道:“是老臣失礼了,老臣这便退下了。”临走还瞟了庾晚音的肚子一眼。

庾晚音此时脑中乱成一团,也顾不上分析他那眼神。她与端王四目相对,一边随时准备跑路,一边还要努力不让这防备流露出来。

夏侯泊伤感一笑:“尚未恭喜娘娘荣登凤位。”

庾晚音也伤感一笑:“殿下,眼下不是时候。”

直接拿他刚才的台词回敬了他。

夏侯泊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娘娘还要主持大局,我便也不多叨扰了。”

庾晚音原本以为他是来问夏侯澹情况的,见他这么容易就被打发走,不禁有些意外。

她将台词压在舌底过了几遍,这才苦笑道:“确实有些焦头烂额,多谢殿下体谅。我们……来日再叙。”

夏侯泊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刚一背过身,他眼中的眷恋与失意一瞬间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全是冷嘲之意。

有人的命中不需要温情。

也有人的温情,吝啬到转瞬即逝,甚至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就已经消逝无迹了。

夏侯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一片昏黑,看不见任何画面。

耳中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如果说此前的头痛像一波盖过一波的海浪,这一回就是山崩海啸,直接把地壳都掀了。

似乎有人按住他的肩,在冲他喊着什么,但落在他耳中,只是增加了无意义的噪音。

太痛了。

仿佛颅腔里挤进了两条巨龙,在这弹丸之地殊死搏斗,撞得他的头盖骨迸开了一道道裂缝,从中喷溅出苦水与火焰。

太痛了。

要是立即死掉就好了。

即使身堕炼狱,被业火灼烧,也不会比这更痛苦了。

庾晚音三下五除二打发走众人,留下几个暗卫监视那边的宫人,自己匆匆赶了回来,身后跟着谢永儿和萧添采。

“粉末。”她将刚才悄悄收在手心、被汗水浸湿的一团红粉交给萧添采,“去验。”

萧添采什么也没说,额上见汗,面色凝重地走了。

庾晚音拔腿就朝里间跑,半路被北舟抬手拦住。

她诧异地抬眼:“北叔,什么意思?”

北舟只是沉默地平举着手臂,不让她过。

庾晚音知道一千个自己也打不过他,颓然道:“是他不让我看吗?那你呢,你也觉得我应该在这时躲远点吗?”

北舟:“。”

庾晚音越说越惨淡:“我在你们眼中,到底是什么?只是个欢喜时锦上添花的小玩意么?”

北舟的胳膊放下了:“举得有点酸。”

庾晚音:“?”

北舟连身子都背过去了:“唉,年纪大了,这老胳膊老腿的遭不住啊。”

庾晚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跑进去了。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

床上的夏侯澹被北舟用被褥裹着,连人带被捆成了一只粽子。如果不看他额上和嘴角的血迹,这造型还有些滑稽。

北舟似乎是在他咬伤自己之后才打了补丁,又往他嘴里塞了团布。于是他喉中发出的嚎叫就都被闷在了嗓子眼里,杀伤力大打折扣。

庾晚音像个木头人似的立在原地,茫然地问:“他每次发作都这样吗?”

身后传来北舟的声音:“以前没这次严重。大概三个月前开始需要绑着,他不敢让你知道,就下了禁令。但没想到这次他还会拿头去撞床柱,还想咬舌……”

庾晚音脸上一片冰凉,伸手一摸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夏侯澹又叫了一声,声音完全撕裂了。不能自残,他就只能用这种方式转移疼痛。

庾晚音走了过去,将他口中的布取了出来。夏侯澹立即要咬自己,牙齿却被别的东西挡住了。

庾晚音将手指伸进了他嘴里。

有人拽她的手:“你疯了吗?他发疯你也陪着发疯?”

庾晚音这才意识到谢永儿也跟了进来。

夏侯澹的齿尖已经扎入了她的肉里。庾晚音吸了口气:“没事,比他咬伤自己好。”

夏侯澹的眼帘突然颤了一下,缓缓撑开。

他万分艰难地一点点松开了牙关,喉结滚动两下,用气声问:“晚音?”

他的眼睛明明望着她,却对不上焦:“晚音?”

庾晚音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他的脸上。

夏侯澹似乎傻了,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走开。”

庾晚音俯身去抱他,他却一径挣扎:“走开,你不该来……”他焦躁不堪,满心只想让她少看一眼。

有她在场,他连嘶喊都得忍住,压抑得额上青筋直跳。

谢永儿站在一边,见他们一个疯球了,一个突然变成了只会哭的废物,不禁翻了个白眼,果断上前,一把将布团塞回夏侯澹嘴里,回头问北舟:“为什么不打晕他?”

北舟:“……暗卫已经打晕过一次了,我怕控制不好力道,伤了他。”

谢永儿:“等着,我去叫萧添采。”

萧添采闷头行了一遍针,长舒一口气:“能让他睡上半日吧。”

此时天光已经微亮,庾晚音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疲惫地坐在床边不吭声。

萧添采想了想,还是开始汇报:“臣刚才去拿耗子试了药,耗子并无反应。”

庾晚音略微抬眼。

萧添采:“先前娘娘让臣验尸,臣发现太后指甲上残存的蔻丹里,似乎也掺了这种粉末。但这粉末本身应该并非毒药,否则娘娘吸入那么多,不会至今无恙。”

“那陛下是怎么回事?”

“臣依稀记得在古书里读到过,有些特殊的毒,分为毒种和毒引。毒种会潜伏在人体内,遇到毒引才会发作。”

萧添采的头埋得更低了些,不再往下说了。

但他的猜测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夏侯澹体内有毒种,太后以前把毒引藏在指甲里,这么多年来,一点点地加重他的头疼,从而保证他一直是个无能的暴君。

毒引本身药性微弱,这也解释了为何北舟他们先前查来查去,都查不到夏侯澹身边哪里有毒。

但太后没想到自己会先被夏侯澹搞死。临死之前,她决定复仇,便命小太子用大量毒引偷袭夏侯澹。

夏侯澹防备了所有人,唯独没料到懦弱的小太子会下这个手。

小太子也知道父皇待自己冷漠,如今又封了新皇后,自己的太子之位很快就会不保。倒不如铤而走险一次,万一成了,他就直接登基了。

庾晚音一时不知该佩服谁。

也许能在这宫里活下来的,都成了怪物吧。

“那就去找人撬开小太子的嘴,他应该知道解药吧。”

萧添采摇头:“小太子多半不知道。就连太后都不一定知道。这类毒药在大夏早已失传,只有古籍中提过只言片语,具体如何炼制根本无人知晓。”

庾晚音:“你的意思是,这毒是从别处传到她手中的?”

萧添采似乎想起了什么,喃喃道:“羌国……羌人善毒,他们的药与毒都自成一体,外人难以一探究竟。”

他起身便走:“臣去查查看。”

庾晚音与谢永儿面面相觑。

庾晚音:“太后难道有羌国血统?”

谢永儿:“原文里好像没提她的血统,倒是写到她毒死了老太后和先帝的元配皇后——也就是夏侯澹的奶奶和妈妈。如果她当时用的就是这种毒,那可太久远了,根本查不到她是怎么得到的。”

庾晚音皱眉思索起来。

好消息是,夏侯澹的头疼病因终于有眉目了。等萧添采分析出这种毒的成分,或许图尔能在羌国找到解药。

坏消息是……以夏侯澹如今的状态,这一切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夏侯澹是晌午醒来的。

庾晚音观察着他的神色,面露惊喜:“头不疼了吗?”

“基本不疼了。”夏侯澹对发病时的事情还有模糊的记忆,叹了口气,“让你受惊了。”

庾晚音:“……”

有点生气。

气他瞒了自己这么久,宁愿被捆成粽子也不让自己陪伴。

但转念一想,她即使在场,也帮不上任何忙。于是那点愤怒又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

夏侯澹似乎能察觉她的心情,换了个语气:“幸好来得快去得也快,睡一觉就好多了。”

庾晚音丝毫没有被安慰到。

他发病原本就是一阵一阵的,下一次还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来。

她将萧添采的推测说给他听:“你自己有什么线索吗?”

夏侯澹的脑子其实还在被钉子凿,虽然恶龙暂退了,疼痛仍然比平时剧烈。他思绪有些凌乱,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记忆中第一次头痛,是在老太后临终时。

但当时,那未来的继后并不在场。

至于老太后的衣发上、病床上,是否残余了红色的粉末,他却是完全记不起来了。

夏侯澹:“就算当时就有毒引……那毒种又是什么时候……”

老太后死前,那女人只是一介宫妃,从未接触过他。何况他深知宫廷险恶,从穿来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处处小心提防着。

庾晚音:“什么?”

夏侯澹回过神来:“没有,我是在想太后是怎么埋下毒种的。”

庾晚音:“那就不可考啦。谢永儿说她毒死了你的奶奶和生母,你想想那都是多少年前了。”

哦,原来如此。

夏侯澹忽然福至心灵地领悟了。

据说他的生母慈贞皇后诞下他时便极为艰难,之后又一直多病,只过了两年就英年早逝。

那么,太后是什么时候给慈贞皇后下的毒呢?

她下毒的时候……会好心避过孕期吗?

夏侯澹忍不住笑了起来。

庾晚音惊了:“笑什么?”

“没什么。”夏侯澹笑意里盛满了悲凉,却没有泄露到声音中,“这个暴君,真是倒霉啊。”

原来自己的小心谨慎从一开始就是没有意义的。在更早更早之前,甚至早在降生之前,这个角色的命运便已经谱写完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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