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尔偏过头,隔着层层玉阶与夏侯澹对视了一眼。
他此时是真正孤身一人,众叛亲离,身陷他国,四面楚歌。幸亏是个久经沙场的老狗,坐在那儿竟也稳如泰山,撑起了台面:“实不相瞒,我是奉燕王之令前来,但先前隐藏身份是我擅自做主。我与夏国打过许多仗,却从未真正踏上夏国的土地,看一看这里的礼教与民风。”
夏侯澹和颜悦色道:“哦?那你此番观察结果如何?”
图尔:“皇帝陛下在千秋宴上秉公持正,还我等清白。想来上行下效,主圣臣直,两国的盟约定能长长久久。”
他睁眼说瞎话,满堂臣子无一人敢呛声。
一方面是尘埃落定,再出头也没用了。另一方面,此时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管得了燕国是战是和。
他们只从夏侯澹和图尔的一唱一和中,听出一句潜台词:赢的是朕。
礼部尚书麻木道:“燕王与图尔王子有此诚心,令人感佩。”
夏侯澹:“开始吧。”
安贤便举起和谈书,当堂朗诵了起来:“上天有好生之德,一戎而倒载干戈……”
夏侯澹坐得很直。
他只能这样坐着——他的胸前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为防伤口重新开裂,紧紧地裹了一圈又一圈,让他的上半身几乎无法活动。
早上出发之前,庾晚音给他化了个裸妆,遮挡住了惨白的脸色。
然后她就匆匆离去了,要确认宫中的防卫、太后的情况、端王的异动。
庾晚音离开后,夏侯澹起身试着走了几步路,问:“明显么?”
北舟:“太明显了。你现在路都走不稳,而且这一开口,傻子都能听出来你气虚。听叔的,还是再缓几天……”
“缓不了了,夜长梦多。”
为了帮他争取到一天的恢复时间,庾晚音几乎在一夜间挑起了大梁。她像他预想中一样勇敢,一样果断,可他没有忘记,她也刚刚受了伤、杀了人、目睹了堪称人间炼狱的惨状。放到现代,她需要的是毛毯和心理医生。
可他给不了。
他能做的只是不让她的努力白费。
夏侯澹唤来萧添采:“有没有什么猛药,能在短时间内提神提气那种?”
北舟怒道:“不行!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吗?不静养也就罢了,再用虎狼之方,你还要不要命了!”
夏侯澹只望着萧添采:“有,还是没有?”
萧添采犹豫道:“有是有,但正如北嬷嬷所言……”
夏侯澹:“呈上来。”
北舟直到他出门都没理过他。
安贤:“……各守分土,无相侵犯,谨守盟约,福泽万民。”
落针可闻的大殿上,双方按照流程按下了官印。
盟约达成。图尔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愿两国之间,从此不再有生灵涂炭,家破人亡。”
就在这一刻,和谈成功的消息飞出了皇宫,借着文书、密信、民间歌谣,以最快的速度传出都城,遍及大江南北,最终传入了燕国百姓耳中。
一个月后,燕王札椤瓦罕会勃然大怒,将图尔打为叛国贼子。至于和谈书,那是贼子图尔冒充使臣团,与夏国私自签订,每一条盟约都置先祖的荣耀于不顾。他决然不认,还要割下图尔的脑袋祭天,平息先祖的怒火。
趁着图尔还未归来,他会抢先围剿一批图尔的心腹。
余下的图尔拥趸会在沉默中爆发,斥责札椤瓦罕背信弃义,为君不仁,陷百姓于战乱。他们迅速集结兵马,要拥立图尔为新的燕王。
两个月后,图尔会带着夏侯澹借他的人手杀回燕国,与己方势力里应外合。混战持续数月,最后以札椤瓦罕身死告终。
与此同时,图尔会遵照约定,与大夏互通贸易。边塞之地商贾云集,渐渐有了物阜民安的繁华风貌。
即将随着大批狐裘香料一道运入大夏的,还有一车车燕黍。
此时的朝堂上,夏侯澹垂眸望去,透过图尔,望见了含恨而亡的珊依,也望见了客死他乡的汪昭。
目之所及,死去的人与活着的人,每一个都仰视着自己。他们在等待他开口。
他开口了:“朕年少时,尚未认清这个世界那会儿,做过一些扶危济世的美梦。以为自己批批奏折、下下决策,就能让这国祚绵延,每一块田地都丰收,每一户人家都兴旺。”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笑了笑:“后来那些年里发生的事,诸位也都看见了。”
众臣从未听过他如此冷静的声音。
他们从字缝里听出字来:不演了,摊牌了。
这个开场白,是打算秋后算账了啊!太后党中那几个热衷于忽悠皇帝的文臣,此刻已经双腿发软,眼神飘向了四周门窗,估算跑路的可能性。
夏侯澹能感觉到药效在褪去,胸口那股暖流已经逐渐消失,四肢百骸重又变得僵冷乏力。脑袋里熟悉的疼痛也回来了,拉着他的神智沉沉下坠。
他提了口气:“有人说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但坐在这张龙椅上,每一个罪人都是朕的子民。八荒之间,四海之半,所有的苦难都是朕的责任。还要用多少尸骨来安邦,多少杀孽来兴国,朕不知晓,却不可不知晓。这张龙椅于朕而言,便如荆棘做成。”
所有人都听懵了。
夏侯澹:“朕本不该在此。但既然坐上来了,想是天地间自有浩然之道。天生民而立之君,年少时发过的宏愿,朕至今不曾稍忘。”
他的目光从一个个太后党脸上扫过,又坦然望向端王党。有一瞬间,木云与他的视线相撞,双眸仿佛被火炙烤,仓促地躲开了。
这皇帝的眼神还跟从前一样阴鸷,却又有什么变了。说这席话时,他眼中的孤绝之意倒似是金刚怒目,自有天意加持,令人惶然生畏。
在这玄妙的一刻,有几个敏感的臣子心中闪过一个天人感应般的念头——
或许世上是有真龙天子的。
夏侯澹收回目光,最后一笑:“幸而有众位爱卿,吾道不孤。”
人群埋首下去,山呼万岁。
皇帝这段话里隐约藏着句潜台词:既往不咎,此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天晚些时候,木云混在一群同仁间,终于见到了太后。
他们几乎不敢相认。
几天前还正当盛年、雍容华贵的女人,此时眼歪口斜地倚在榻上,见到木云,整张脸都涨紫了,口齿不清地喊了起来,依稀是个“死”字。
木云哭丧着脸跪下去,啪啪地掌自己的嘴:“臣该、该、该死!臣没、没料到那图尔如、如此狡猾,竟与端王狼、狼狈为奸,躲、躲开了追捕……”
太后哪会让他自扇几个巴掌就混过去,恨得双目暴突,还在嚷嚷着“死”。
跪了一地的臣子全部假装听不懂,喃喃地劝她圣体要紧,宽心息怒。
就连平日最得她信任的大宫女都一脸木然地立在一边。
大宫女见到太后“中风”后口涎横流的模样,就知道大势已去。
说来也巧,多年之前,那个威严的老太后就是中风后没过多久就离世了。再往前,夏侯澹的生母慈贞皇后也是这样早逝的。
这一次与那几次的中风,因由是否一样,大宫女不敢细想,也没心思再猜。
她此时只想着太后一倒,自己要做什么才能保住这条小命。
太后扯着嗓子嚷嚷了半天,最后带上了哭腔,喊的内容也变了,似乎是“救命”。空气中泛起一股异味,她失禁了。
几个臣子挤出几句宽慰之言,劝她好生将养,便逃也似地仓皇告退。
走出宫门,几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是苦不堪言。
有人压低声音,暗含希望道:“听陛下今日早朝说的话,似乎没有清算的意思。他还有端王这么个劲敌,想在朝中站稳脚跟,便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你的意思是,他会拉拢我们?”
木云半边脸还高高肿着,闻言在心中冷笑一声,摆出一脸夸张的畏惧表情:“赶、赶紧辞官吧。皇帝连、连弑母都不怕!”
另一个臣子愣了愣:“你说的也对,那一位远非仁主,现在不清算是因为我们还有用,等他灭了端王之后呢?与其等他兔死狗烹,不如趁早告老辞官,才是真的保命之道啊。”
于是众人各存心思,分道扬镳。至于有几人跑路、几人找夏侯澹投诚,便只有天知道。
木云不知道自己这番表现有没有被端王的探子查到。他希望探子能如实汇报给端王,好让自己洗清叛徒的嫌疑。
事情发展似乎如他所愿,端王重新召见了他,还透露给他一条新情报:“我派人上邶山查看过了。享殿里留下了几个碗大的坑洞,不知是什么武器打出来的。皇帝能逃出生天,应该是留了一手。”
木云忙不迭出主意:“既然如此,不宜正面交战,只能攻其不备,让他来不及反击。殿下还记得先前商量过的那个计划么?”
夏侯泊沉默。
沉默就代表他记得,但还在犹豫。
木云:“殿下,此事宜早不宜迟,万万不能放任他坐大啊。”
端王为了名正言顺,筹谋了这么多年,想要借图尔之刀杀人却又失败,现在已经被逼到了不得不亲自动手的境地。即使成功夺权,也落了个千古罪名。
木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当然,咱们必须师出有名。我近日先派人在民间散播流言,说那场雷雨是因为皇帝弑母,苍天降下警示。过些时日再照那个计划行动,正好还有个呼应,百姓只会觉得暴君死有余辜。”
良久,夏侯泊轻轻点了点头。
满朝文武惶惶不可终日的同时,被他们视作魔王出世的夏侯澹,正在床上躺尸。
萧添采开的猛药只够他撑到下朝,药性一消就被打回了解放前。
这一天冷得出奇,连日秋雨过后,寒风从北方带来了入冬的气息。北舟忙进忙出,指挥着宫人烧起地龙、更换罗衾,就是不搭理夏侯澹本人。
等余人退下,他又自顾自地整顿起了暗卫。
夏侯澹陷在被窝里半死不活:“北叔。”
“……”
“北叔,给点水。”
“啪”的一声,北舟冷着脸将一杯热水搁到床边,动作过大,还溅出了几滴。
夏侯澹:“……”
庾晚音对外还得做戏做全套,表现得对情况一无所知。
出门之后,她被其他惊恐的嫔妃拉到一起,窃窃私语八卦了一番。又跟着她们到太后的寝殿外兜了一圈,请安未遂;到皇帝的寝殿外探头探脑,被侍卫劝退。
一整套过场走完,她已经冷到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了,搓着手念出最后一句台词:“看来是打探不出什么消息了,咱们先散了吧。”
结果被一个小美人挽住了胳膊。
小美人巧笑倩兮:“庾妃姐姐不用急,至多今夜就该听到了。”
庾晚音:“啊?”
一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又有人挽住她另一边胳膊,悄声道:“姐姐,太后病倒,现在没人送避子汤了,正好加把劲儿留个龙种呀。”
“对对,我前日学了个时兴的牡丹妆,可以为姐姐化上。”
“说什么呢,庾妃妹妹容颜极盛,再去浓妆艳抹反而折损美貌!上次花朝宴上,那谢妃处心积虑涂脂抹粉,在妹妹面前不也像个笑话一般?倒是我这蔷薇露不错,妹妹你闻……”
庾晚音:“……”
她想起来了,邶山之变发生前,这边的宫斗戏码应该是刚演到自己复宠。
呼风唤雨的太后倒了,不仅前朝在地震,连带着后宫也得抖三抖。
于是庾晚音摇身一变,成了重点巴结对象。
挽着她的小美人,父兄都是太后党,自己从前又依附于淑妃,跟着踩过庾晚音。如今急得花容憔悴,生怕庾晚音一朝得势,吹枕边风报复自己,甚而累及娘家。所以忙不迭过来示好。
却也有头铁的,觉得庾晚音小人得志,阴阳怪气地劝了句:“那圣心一向易变,依我看,妹妹还是悠着点为好呢。”
庾晚音又想起来了,这原本似乎是一篇宫斗文。
可她到现在也没记全她们的名字。
祸国妖妃庾晚音面对着神态各异的众人,酝酿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觉得吧,这宫里历来比相貌、比家世,氛围不太友好。”
众妃:“?”
庾晚音:“而且古来后宫平均寿命太短了,这种局面对大家都不利啊。我倒有个提案,以后可以引进一下乒乓什么的,把竞技精神发挥在有意义的地方,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提高身体素质,关照精神健康。”
死寂。
半晌,挽着她的小美人问:“乒乓是什么?”
等众人散去,庾晚音又从地道折回夏侯澹的床底下。
刚一探头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意撞得一激灵。
地龙烧得内室温暖如春,头顶传来夏侯澹低低的说话声:“……太医不行的话你顶上,最好让太后撑满一个月。”
萧添采:“臣尽力而为。”
谢永儿的声音响起:“我能问问为什么吗?”她语带恨意,还记着太后的打胎之仇。
夏侯澹:“不能。”
庾晚音趴在床底陷入沉思。
太后党这两天递上来的折子能把御书房淹了,讨饶投诚的、告老辞官的、趁机告状铲除异己的,堪称群魔乱舞。夏侯澹全都仔仔细细地读了,还预定了分批召见他们。
现在回头分析,她才想明白夏侯澹当时没杀太后,还有另一层目的:留一个缓冲期,将太后的势力平稳接手过来。
有端王这个大敌当前,己方势单力薄,当务之急是在短时间内壮大队伍。而此时最容易拉拢的盟友,正是那些即将失去利益的既得利益者——兵败如山倒的太后党。
此时妄动他们,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平白给端王作嫁衣裳。那理想中的肃清朝野,只能留到日后徐徐图之。
庾晚音虽然没有亲自跟那些臣子打过交道,但看过文中的描写。那群人对着夏侯澹连哄带骗、阳奉阴违,对外却又打着皇帝的名号层层剥削、中饱私囊,种种阴招从未收敛过。仅仅作为旁观者,她都恨不得快进到秋后算账。
但夏侯澹忍下来了。
无论是在邶山上命悬一线之际,还是现在声威大震之时,他做出的所有选择,仔细一想竟然都是最优解。
论心性,论眼界,都可以算是个优秀的帝王了。
——或许优秀得有点过头了。
谁能相信这只是个刚穿来一年的演员?
谢永儿沉默了一阵,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其中门道,嘀咕了一句:“狠人。”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夏侯澹:“太后党里哪几个是端王的卧底?”
谢永儿:“……”
夏侯澹:“别犹豫了,回头列个清单,老实交上来。你已经跟我们一条绳了,这一波端王不死,死的就是你,有什么情报都主动点。”
谢永儿忍气吞声:“知道了。”
萧添采跟在谢永儿身后告退,走到无人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盯着谢永儿的背影。
“娘娘。”
谢永儿回头。
半大少年欲言又止了半天:“你不是说,被陛下的真情打动?”
夏侯澹刚才的表现,就差把“工具人”的标签钉她脑门上了。
谢永儿望着萧添采那不识人间疾苦的天真表情,苦笑一声:“哪有那么多人间真情。我只是临阵倒戈,以图苟且偷生,活到他们决出胜负罢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听着都惨淡到难堪的地步。萧添采愣在原地,明显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谢永儿捡起碎了一地的尊严,吸了口气:“走了。”
身后追来一句:“等他们决出胜负……然后呢?”
谢永儿听出了他语声中暗藏的期待。
然而她这会儿已经意气不再,也没心思与任何男人周旋了。她耸了耸肩:“大概是想办法逃出去吧。”
萧添采不吭声了。
谢永儿茫然抬头,望了望被殿檐切割出形状的天空:“你说好不好笑,我一心想拥有这个天下,却连这天下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呢。”
内室。
庾晚音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小会开完了?”
“开完了。”夏侯澹倚坐在床上。
庾晚音四肢回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坐到床沿喝了口茶,皱眉望着夏侯澹:“是我的错觉吗,你的脸色怎么比早上更差了?”
夏侯澹尚未回答,靠墙站着的北舟突然冷哼了一声。
夏侯澹飞快地瞥了北舟一眼。这一眼的意思是:别告诉她我吃药的事。
北舟更重地哼了一声,走了。
庾晚音:“?”
夏侯澹:“没事,只是伤口愈合比较慢。羌国的毒太厉害,能活下来都是奇迹了。”
庾晚音眯眼打量着他,拖长了声音:“澹总,你怎么总有事瞒着我?”
这句话有没有一语双关,只有庾晚音自己知道。
夏侯澹僵硬地笑了笑:“哪有。”
不知不觉,庾晚音发现自己已经能从他的表情甚至眼神中,看出许多门道来。
昨日他刚从鬼门关回来,精神状态却出奇地平和。但现在,他那双浓墨绘就的眼瞳又晦暗了下去,似乎在无声地忍耐着什么。
庾晚音:“你头又疼了?”
夏侯澹:“……”
夏侯澹:“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中多。”
庾晚音没能等到预想中的反应。夏侯澹根本不接招,装傻充愣地一笑:“不愧是你。”
庾晚音钓鱼失败,只得放弃这个话题:“躺下,给你揉一揉。”
其实按摩并不能缓解他的头痛。但他喜欢这个提议,欣然将脑袋凑了过去。庾晚音搓热掌指,熟练地按上他的太阳穴:“闭眼。”
夏侯澹依言合上眼假寐。
窗外风声呼啸,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夏侯澹轻声开口:“你还好吗?”
“我?”
“山上死的那些人——”他闭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死的。就算完成了任务,也会被端王灭口。所以,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
庾晚音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有点啼笑皆非:“你在给我做心理疏导?”
夏侯澹睁眼望着她,那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意思。
“咱明明经历了一样的事啊,要疏导也该互相疏导。”她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也不是你的错。”
夏侯澹仍旧不错眼地盯着她,久到庾晚音开始觉得莫名。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东西?”
“没有。”夏侯澹终于移开了目光,“身上有点香。”
“香?”庾晚音低头嗅了嗅,笑了,“你那些好妃子给我洒的蔷薇露。”
“为什么要给你洒?”
庾晚音想起那句“加把劲儿留个龙种”,老脸一热:“不为什么。”
“说啊。”
“头不疼了?那我先走了。”
夏侯澹连忙扯住她的裙摆:“别别别,我不问了……”
暗卫捧着密信赶到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重伤在床的皇帝,在用生命跟妖妃玩一些拉拉扯扯的游戏。
暗卫脚下一顿,正要原路退下,夏侯澹却瞥见了人影:“何事?”
庾晚音连忙站直了。
暗卫:“白先生有信。”
庾晚音:“阿白?”
暗卫呈上信件,诧异地看了庾晚音一眼,见她毫无回避之意,而夏侯澹竟也没赶她,不禁腹诽。他专门负责为夏侯澹传信,每次时隔月余回宫一趟,都发现这妃子的地位又有显著提升。
她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让多年不近女色的陛下迷了心窍?
夏侯澹已经拆开了信封,抽出信纸扫了一眼。
暗卫听见他居然向庾晚音解释:“我让阿白派人去帮图尔,他回信说照办了。”
“派人?”
“……他的江湖兄弟。”
庾晚音恍然大悟:“这就是你给阿白的任务?你许诺给图尔的援军,就是一群江湖中人?等等,阿白不是今年刚出师么,他是怎么号召到那么多人的?”
夏侯澹:“……”
夏侯澹语焉不详:“他有他的法子吧。”
庾晚音:“阿白还挺厉害。”
夏侯澹抿了抿嘴,没接茬,又将信封开口朝下抖了抖。里面先是照例掉落下几枚药丸,接着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枚银簪,雕成飞鸟振翅的样子,末端垂落下来的却不是穗子,而是两根长长的羽毛。
这明显不是送给皇帝的。
夏侯澹的嘴角沉了下去:“云雀。”
他将簪子递给庾晚音:“给你的,他说你生日快到了,这是贺礼。”
暗卫的眼神都直了。这么刺激的场面真的是他能看的吗?当着皇帝的面,给他的女人送礼?
暗卫心惊胆战地偷看庾晚音。
庾晚音哭笑不得:“他可真不怕死。”
不是啊这位妃子,你怎么还有闲心管人家怕不怕死,你自己不怕死吗?
庾晚音将簪子拿在手里掂了掂,见夏侯澹一脸“你敢簪上我就杀了阿白”的表情,忙搁到一边,劝道:“莫生气,他对我没那个意思,江湖人不懂规矩,拿我当朋友呢……”
夏侯澹阴沉道:“一共只相处过几天,这就交上朋友了。”
庾晚音闻着醋味儿居然乐了,心想你当初还装什么大气,可算装不下去了。
暗卫窥见她嘴边的笑意,心梗都要发作。
庾晚音俯下身去凑到夏侯澹耳边:“陛下。”
夏侯澹被她吹得耳朵发痒,将头偏到一边。庾晚音跟个千年狐狸精似的,穷追不舍缠着他,幽幽道:“陛下……他只是我的妹妹。”
夏侯澹:“……”
暗卫:“?”
你刚才说什么?
庾晚音魔音贯耳:“他说紫色很有韵味。”
夏侯澹:“…………”
夏侯澹:“噗。”
暗卫麻木地心想:这或许就是下蛊吧。
夏侯澹躺尸了一天,字面意义上地回了点血,第二天终于能勉强起床,立即人模狗样地出去跟太后党打机锋了。
庾晚音睡了个久违的懒觉,起床后熟能生巧地换了男装,带着暗卫低调出宫,确认无人盯梢后,默默出了城门。
都城郊外的墓地上,新增了一座石碑。
碑前的土坑还未填上,旁边停着一只空荡荡的棺椁。
庾晚音下车时,眼前已有数人等候:李云锡、杨铎捷、尔岚,还有一对素未谋面的老夫妇。
寒风比昨日更凛冽,吹得众人袍袖飘荡。那对老夫妇身形佝偻,互相搀扶着,望向众人的双目浮肿无神,似乎虽然张着眼,却并未注意到身处何处。直到庾晚音上前,那老妇人才略微抬起头来,嗫嚅道:“诸位……都是我儿的同僚么?”
为避开端王的眼线,所有人出城前都乔装打扮过,也不能自报真名。就连这座碑上刻的,都只是汪昭入朝时用的化名。
杨铎捷上前道:“伯父伯母,我们都是汪兄至交好友,来送他一程。”
其实要说好友,也算不上。
汪昭这人像个小老头儿,平时说话字斟句酌,沉稳到了沉闷的地步,没见他与谁交过心。何况他入朝不久后,就只身远赴燕国了。
老夫妇闻言却很欣慰:“好,好,至少有这么多朋友送他。”
老夫妇颤颤巍巍打开随身包袱,将一叠衣物放入棺椁,摆成人形。
侍卫开始填土的时候,庾晚音鼻尖一凉,抬头望去。天空中飘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李云锡今早咬牙掏钱买了壶好酒,此时取出来斟满了一杯,唱道:“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哀江南……”
老夫妇在他沙哑而苍凉的吟唱中悲号起来。
庾晚音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自己用大白嗓哼小曲儿,被汪昭听见了。汪昭当时纠结了半天,点评了一句:“娘娘唱出了民生多艰。”
那就是他们唯一的交集了。
汪昭是怎样的人、生平抱负是什么、有没有过心上人、临死前望着夏国的方向想些什么,她一概不知。
只知道天涯路远,青冢无名。
李云锡唱完,将杯中酒倾洒到冢前,道:“汪兄,霄汉为帐,山川为堂,日月为炬,草木为梁,你已回家了。”
余人也接过酒壶,依次相酬。
李云锡最后又倒了一杯:“这是岑兄托我敬你的。”
庾晚音将地方留给老夫妇哀悼,示意几个臣子走到一边。
她低声问:“岑堇天怎么了?”
李云锡:“不太好。”
他叹了口气:“昨日听说燕黍有着落了,他还很高兴,约了今天来送汪兄的。今天却起不了身了。”
庾晚音回宫时,夏侯澹已经见完了两拨人,还带回一条新闻:“庾少卿在想方设法给你递话。”
庾晚音神思不属:“庾少卿是谁?”
“……你爹。”
“啊。差点忘了。”
“估计是在端王手下混得不好,看我这里有戏,想抱你的大腿求个新出路。这人在原作里就是个路人甲吧?要不然给他个……”夏侯澹语声一顿。
庾晚音望向他。
夏侯澹:“你哭过?”
“没有。”庾晚音的眼眶确实是干燥的。她忘了自己多久没哭过了。
她说了岑堇天的事。
夏侯澹提醒道:“他原本就是要病死的。”
“但原作里他至少活到了夏天,旱灾来了才死。”
“那是因为他以为能看见丰收,吊着一口气呢。现在他知道有旱灾,也知道百姓能挺过旱灾,不就没挂念了。”夏侯澹语声平静,“对他来说是he了。”
庾晚音有些气闷。
她想说这怎么能算he呢,他们当初明明许诺,要让岑堇天活着看见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然而在用这句话换取他的效忠时,他们就心知肚明,时间多半是来不及的,这愿景注定只能是个愿景。
但她还没出口,夏侯澹却像是预料到了她的台词,用一种教导孩子般的口气说:“晚音,千万不能忘了他们是纸片人。忘记这一点,你会被压垮的。”
那苍凉的歌声和悲号还萦绕在耳际时,“纸片人”这个词就显得格外刺耳了。
庾晚音脱口而出:“你在邶山上听见汪昭的死讯时,不是这个反应啊。”
夏侯澹的眼神有刹那的沉寂:“所以我也得提醒自己。”
庾晚音哑口无言。
夏侯澹似乎认为话题自动结束了:“最近外头很危险,不要再出宫了。想探望岑堇天,可以派人去。哦对了,要召你爹进宫来见吗?”
“不见。”庾晚音深吸一口气,“我不见他,他就永远是个纸片人。”
夏侯澹:“……”
夏侯澹忽然记起,自己曾经向她保证过,她永远都不需要改变。
是他食言了。
他不想看她痛苦,所以试图剥夺她感知痛苦的权利。
过了好几秒,夏侯澹轻声问:“晚上吃小火锅吗?”
“……啊?”
夏侯澹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凑齐三个人,吃小火锅、打斗地主吗?现在有谢永儿了,我把北叔也拉来,咱们可以教他打牌。”
庾晚音强迫自己从情绪中走出来:“你伤口还没好呢,不能吃辣吧?”
“可以做鸳鸯锅。”夏侯澹对小火锅有种她不能理解的执念。
天黑得很快,宫灯黯淡的暖光照出纷纷扬扬的白雪。
庾晚音去偏殿找谢永儿了。为防端王灭口,谢永儿现在对外称病不出,其实一直独自躲在夏侯澹的偏殿里,整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夏侯澹跟着走到庭中,挥退了撑伞的宫人,转头望向北舟所在的房门,脚步却迟迟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拂去肩上的落雪,上前敲了敲门:“叔,吃火锅吗?”
门开了,北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当朝暴君低眉顺眼:“别生气了,当时吃药也是别无他法。”
北舟无声地叹了口气。
夏侯澹:“……叔。”
头顶一重,北舟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我说过,你是南儿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叔在这世上无亲无故,费尽力气护你周全,可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天下。你再为这劳什子皇位多折一次寿,叔就把你绑着带走,丢去天涯海角度过余生,听懂了吗?走吧。”
北舟没等他回答,自行走了。
夏侯澹还低着头站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