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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冷宫计节(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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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统领已归了端王党,把守城门的护卫没准也得了指令,在搜寻阿白。此时他孤身出城太过显眼,这才拉了北舟来打掩护。

阿白笑道:“我寻个农户借住几日,等与同伴会合了再一起出发。”

北舟:“……同伴?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同伴?”

阿白但笑不语。

北舟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臭小子,这才几天,居然得了陛下青眼。什么密令,连我都不能告诉?”

“你问陛下去呗。”阿白将球踢给夏侯澹。

“罢了,反正我也帮不上忙。”北舟正色道,“陛下如今处境凶险,你初出茅庐,诸事要多加小心,谋定而后动,莫辜负了他的信任。照顾好自己,别让你师父担心。”

阿白愣了愣,有些感动:“师兄。”

他其实已经出师五年,也与夏侯澹相识了五年,自五年前起,就一直在执行一个长线任务,步步为营,谋划至今,才小有所成。此番来都城,也是为了与夏侯澹敲定后续的计划。

但这些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这个便宜师兄。

北舟笑了:“哎,再叫一声。”

阿白却不肯了:“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等你换回男装的吧。”

北舟挑眉:“怎么,我的女装有什么问题吗?”

“啊?”阿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怎么讲呢。你原本的模样也挺潇洒疏阔,这一涂脂抹粉……咳。”

北舟心中暗吐了一升老血,面上浑不在意地挥挥手:“滚吧。”

夏侯澹淡淡道:“只是让他替我找药治头疼而已。”

庾晚音奇道:“找药?”

弄得神神秘秘的,只是找药而已么?

“他那身手,仅仅被派去找药,会不会有点浪费啊?”

夏侯澹面不改色:“他是江湖中人,或许有门路讨到什么偏方。”

他的目光朝旁边掠了一眼,庾晚音无需回头看,也知道他瞥的是床头那只云雀:“不必过于伤别,以后有机会,还会遇见的。”

庾晚音:“……”

闻到了,这股子熟悉的酸溜溜的味道。

小醋怡情,挺好的。

没等她酝酿好台词,夏侯澹却忽然偏过头道:“刚才收到了汪昭传来的密信,他们预计一个月后可越过边境,再取道羌国进入燕国。”

庾晚音:“?”

你倒是别切换话题啊?

“羌国很小,再有一个月也就横穿了。所以如果一切顺利,入秋时就该收到燕国的消息了。只是但愿那旱灾不是今年,否则拿到燕黍也来不及播种。”夏侯澹眉头深锁,一脸忧国忧民。

让她继续细究阿白的去向,容易露出破绽。

所以必须转移话题,他对自己说。

庾晚音沉默了数秒才接口:“……岑堇天说看今年的雨水情况,应该不至于有旱灾。”

“那就好。”夏侯澹根本不留气口给她,朝密道入口走去,“说到岑堇天,我叫了他们来开小组会议,差不多快开始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庾晚音迷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之前好像没觉得他如此不解风情啊。

“等一下。”北舟叫住阿白,“你怎么看晚音?”

阿白面露尴尬:“必须聊这个么?”

北舟:“那天你与陛下在冷宫院落中说话,我无可避免听到了几句。你劝晚音跟你走,恐怕不仅是出于爱慕之情吧。”

阿白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师父那封信么?”

北舟面色微变,喃喃道:“荧惑守心、五星并聚……真是此意?”

阿白凝重地看着他。

北舟只觉背脊生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后面还跟了‘否极泰来’四字,又是何意?”

“不甚明了,所以说吉凶一线。”

“还有你师父不明了的事情?”

“师父为陛下卜过生死卦,没有告诉我结果。只说他们两人身上有许多因果缠绕,似雾里看花,无从勘破。但我猜那一卦极其凶险,他自那之后就常怀忧思,最终命我出师下山。”

无名客的话语,阿白吞下了半句没有说:因果缠绕,前尘不在此方天地间。

那两个人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自然算不出。

阿白眼前浮现出五年之前,自己与夏侯澹初见的景象。

当时他年少轻狂,自视甚高,虽然奉师命去辅助皇帝,心里却并未把天子之位看得多重。

待到溜进宫里看见皇帝本尊,更觉不过尔尔:只是个与自己年纪仿佛的少年,缩在榻上闭眼小憩,美则美矣,却像被抽去灵魂的苍白人偶,透着一股任人宰割的死气。

阿白见他睡得毫无防备,忍不住小声哂笑道:“我听师父说得神乎其神,还当你是什么孤魂野鬼呢。”

少年闭着眼翘了翘唇角:“你最好别动。”

一刹那间,阿白后颈一寒。因为他听见了身后某处传来弓弦收紧声。

少年心平气和道:“你一动,机关就动,我又得花上月余重做一个。”

阿白大气都不敢出。少年终于睁开眼睛朝他望来,这一睁眼,人偶娃娃碎成了齑粉,冰凉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他的双目黑到几乎不反光,嵌在那苍白冶艳的脸上,像是从桃花春景间豁开了两道炼狱的入口:“令师说得没错。”

后来他渐渐了解夏侯澹,也知晓了对方更多的故事。初遇那一刹那的惊惧已经逐渐淡去,他钦佩其隐忍,感念其不易,心甘情愿为其奔波。

但此刻回想,却又依稀能记起当时不舒服的感受——那是遇到异类的本能反应。

奇怪的是,庾晚音却完全没激起他类似的感觉。她虽然也来自另一个世界,却温暖无害,仿佛此生从未筑起过心防。

他能理解夏侯澹为何会对她另眼相看。

但也是因为心头那一丝抹不去的阴影,他才更不愿将庾晚音留在宫中。

阿白心里这番计较,没有一个字能对北舟说。

想到北舟对夏侯澹的关爱回护、视若己出,阿白忽然有些心酸:“我听师父说起过你的一些事。你觉得陛下如何?”

北舟:“南儿的孩子,自然很好。”

可是……他不是你的故人之子,只是异世来的一缕孤魂。

日后你知晓此事,会难过吗?

阿白终究要为夏侯澹考虑,不能引起北舟的疑心,轻描淡写将这话题带了过去,又道了几声珍重,便与之分道扬镳了。

庾晚音人进了冷宫,如同社畜放了长假,再也不用早起去给太后请安,也不用应付没完没了的宫斗和神出鬼没的端王,一时过得心宽体胖。

但社畜没有真正的假期,小组会议还是要开的。

庾晚音不想缺席,但总不能让臣子们进冷宫来开会,于是只好自己爬地道过去加入。

这地道才刚刚挖通,暗卫还在努力修葺出个模样,此时却只能容人猫着腰跪行而过,每次爬这一段都得吃灰。

地道另一端的出口,在夏侯澹寝殿的龙床下面。

李云锡先前突然听说庾贵妃被打入了冷宫,还饱受折磨,心中万分错愕。

他还记得庾晚音的救命之恩,入宫的路上眉头深锁,又想谏言劝皇帝几句,又觉得身为臣子不该议论后宫。

正在道义与规矩间左右互搏,一进寝殿,却赫然看见那传闻中快被囚禁至死的女人正坐在夏侯澹身边。

庾晚音一身冷宫专用荆钗布裙,未施粉黛,脸上还沾了土,落魄得催人泪下。偏偏一脸平静,一边掸灰一边道:“不用管我,你们聊你们的。”

李云锡:“?”

李云锡望向夏侯澹。

夏侯澹将手边的果盘向她推了推,然后真就没再管她,淡然道:“都说说吧。”

李云锡:“?”

李云锡又看向身旁的同僚。

岑堇天和尔岚各自笑了笑,既不问她为何在此,也没对她的模样发表任何意见,仿佛这一幕很寻常似的。

岑堇天已经开始汇报了:“上次回去后,臣根据各地的作物品种,整理了旱时应有的产量。陛下再看看各州仓廪储量,便可推断旱灾来时如何调剂赈灾……”

庾晚音塞了块桃子进嘴里,熟练地提笔做会议摘要:“岑大人辛苦了。”

岑堇天躬身:“都是分内之事。”

李云锡:“……”

要不然他也装没事人吧。

燕国一事,夏侯澹没打算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外交上。

燕人身在蛮荒之地,始终觊觎着金粉楼台的大夏。他们生性骄横,在大夏强盛时勉强靠和亲维持了一段和平,等大夏朝野一陷入内斗,立即纵马来犯。

原作中夏侯澹死后,燕王还趁着旱灾进犯中原,跟端王打了一场大仗。

如果外交失败,这一仗终不可避,他们也要早作准备,移民垦荒,存储粮食,开中实边,充盈军备,免得到时毫无还手之力。

岑堇天温声道:“自从陛下下旨,降赋减租与开中法并行,民生大有改善。如尤将军前日所言,边境之地也已开了不少燕黍田,等再种几季,即使不从燕国购入种子,或许也能应付旱灾。”

提到尤将军,李云锡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天高皇帝远,那家伙的话不可尽信。”

这尤将军统领右军,镇守南境,按理应该与中军洛将军齐名。

但与杀神般的洛将军不同,此人的位子却不是沙场征伐出来的,而是凭门荫捞到的。

南境和平已久,把这将军养得一身痴肥,近来他回朝述职,还遭了夏侯澹几句讥嘲。

夏侯澹当时在朝堂上演着疯批,怪笑道:“看爱卿的脸,就知道右军如今不缺军饷呢。”

太后党的文臣们忙不迭地大笑起来。

尤将军完全没有洛将军那样的煞气,整个人臊眉耷眼,被讽刺至此,居然也不敢动怒,唯唯诺诺了几句“勤加练兵报效朝廷”之类的废话。

他在都城这段时间,没少与端王接触。端水之王的橄榄枝对三军平等批发,尤将军收礼收得偷偷摸摸,办事办得抠抠搜搜,哪头都不得罪。

李云锡忍不住劝道:“陛下,尤将军看着不像是能成大事的人,由他坐镇南境,恐成祸患。”

其实不用他说,庾晚音都知道这人在原作中的下场。

燕国来犯,尤将军奉旨策应中军,没几个回合就趴下了,投降时甚至还对燕军上缴了所有武器辎重。

夏侯澹懒洋洋道:“没指望他成什么大事。只是由他占着那个位置,朕使唤不动他,端王也使唤不动他,不算坏情况。”

李云锡:“可是南境……”

夏侯澹打断了他:“李爱卿先别操心别人,说说户部近况吧。”

李云锡顿了顿,有些恹恹。

他这么个刺儿头进入户部,显而易见只有被边缘化的份。如今干的是稽核版籍的苦力。

所谓稽核版籍,就是统计人口和土地的增减变化,编成册籍上报朝廷。

李云锡接管此事后,第一次打开户部的库房,只见各地历年递交的册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落了尺厚的灰。

管事的同僚甚至劝他:“快走吧,味儿重。”

李云锡怒不可遏,独自埋头苦干,一册册地规整、校对,果不其然发现了巨大的纰漏。

做得最绝的几个县,这几年来递交的报告几乎一模一样,人口无增无减,土地也毫无变化。

李云锡自己就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一下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许多地方表面上是一户一田,其实农户的土地早已经被当地的土豪乡绅私自吞并了。

夏侯澹先前下令减租,然而这些土豪将吞并来的田又反租给农户去种,收取的租金竟然几倍于朝廷。

李云锡入朝时早已发过宏愿,要做最脏最累的活,回报于乡亲父老。

为了厘清土地所有权,他不眠不休地多方查证,劳碌数日,终于理出了第一个州的新册籍。

册籍递交上去,第二日便又打了回来,让他重做。

李云锡重新筛查校对了一遍,加上洋洋洒洒一篇长文,再交上去,又被打回。

李云锡正在改第三次,他的顶头上司皮笑肉不笑地找了过来,说看他实在劳碌,寻思着将他调去地方。

李云锡彻夜无眠,最后藏起自己的工作成果,试着交了一份与去年几乎一致的册子。

这回上司满意了,拍着他的肩道:“孺子可教也。”

于是李云锡明白了,同僚这些年尸位素餐,是因为根本没人敢管此事。

各州各县,没有一本册籍不是纰漏百出。土豪乡绅的背后是一层层的父母官,父母官的背后是皇亲国戚。

如果彻查,户部内部都没有几个人是干净的。再往上查,就是太后——谁能查?谁敢查?

李云锡说到此处就说不下去了,胸口憋闷得像是含了一口老血。

偏偏这时,尔岚还温和道:“李兄,做事还是要变通。”

尔岚自从得了户部尚书的赏识,近日蹿升飞快,堪称青云直上。最近开中法的推行中,有很多活儿是由她实际监督的。

李云锡正沉浸在国将不国的悲愤情绪中,闻言像吃了火药,冷眼去乜她:“尔兄又有何高见?不如演示一番,让下官开开眼?”

记笔记的庾晚音开始憋笑。

尔岚:“譬如说先让被侵吞田地的农户来告个御状,再托个宫人去太后面前吹吹风……”

她清清嗓子,还真演示起来:“‘大人,听说上次查看国库之后,太后对户部盯得很紧。依下官之见,她老人家想让众臣都吐一吐私房钱,这整改令下来是迟早的事啊!一想到到时少不了要有人遭罪,下官睡都睡不着了。’”

李云锡:“……”

尔岚:“‘倒不如咱们主动清查,还能把握着尺度,给大家都留个体面。这事儿您放心交给下官,如何?’——意思是这么个意思,李兄出口成章,肯定比我说得漂亮。”

庾晚音笑出了声。

她越来越欣赏尔岚了。

李云锡却并不觉得好笑:“如果步步走得迂回曲折,事事办得藏污纳垢,天下何时才能风清气正?毒妇当权,生不逢明主,我辈再多的心血都只是无用功罢了!”

言辞间的锋芒直指夏侯澹,仍是不满于他的弱势,不嘴几句就难解心头愤懑。

夏侯澹冷漠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反应。

庾晚音突然间打了个喷嚏。

她过地道时就吸入了一点尘土,一直觉得痒痒,酝酿到此刻,终于打了出来。

“抱歉。”她揉揉鼻子。

夏侯澹偏头看看她,伸出手去,轻轻拍掉了她发间的一点灰。

李云锡:“……”

这个女人刚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喷嚏吹走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李云锡恍然间回过神来,忽然有些疑惑——他差点忘了,这女人对外的形象似乎是个妖妃。

而夏侯澹呢?传说中一言不合就埋人的暴君,听自己直言切谏这么多次,别说是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尔岚早已习惯了李云锡的脾气,没再理会他,自行开始汇报工作。

她担心经过层层上报,最后呈给皇帝的折子被篡改得面目全非,所以将开中法推行的进度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李云锡憋着口气,听她说到商人争相运粮换盐引,张口刺了一句:“陛下,贩盐之利巨大,商人趋之若鹜是自然的。”

“没错,而且日后为了抢占垄断的权力,定会官商勾结,滋生腐败。”尔岚点头道。

李云锡顿了顿。

他没想到尔岚会接这句。

夏侯澹奇道:“开中法不是李爱卿提的么?”

尔岚:“历代之政,久皆有弊,世上没有完美的政令。今时今日,开中法有利于民生,但等到它显露弊端,就该有新的政令取而代之了。”

李云锡:“到那时,尔兄已位高权重了吧。”

尔岚笑了笑:“不,到那时,我应当已不在朝野了。”

李云锡愣了一下。

尔岚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落寞:“那时,位高权重者就该是像李兄这样的人了。而那时的朝堂,也定能让李兄这样的人有一番作为。”

李云锡不明白她为何蹦出这样的话。

反倒是庾晚音听明白了。尔岚的女儿身不可能瞒天过海到永远,总有一日会被政敌扣上罪名。

尔岚并不知道夏侯澹这个皇帝早已知情。她入朝为官,恐怕只是想在被揭穿之前多做些事。

庾晚音看了看面带病容的岑堇天,再想起孤身远赴燕国的汪昭、被暗杀在湖中的杜杉,心下有些感慨:“此生得见诸位,当浮一大白。”

岑堇天:“娘娘?”

庾晚音叹息道:“世道如长夜,谁人能振臂一呼就改换日月呢?但与诸位惨淡经营,即使折在半路,吾道不孤。”

这话原本是说给臣子听的,话音落下,却是夏侯澹深深瞧了她一眼。

李云锡告退前,夏侯澹叫住了他:“册籍你接着整理,不必告诉任何人,直接交给朕。”

李云锡一震:“陛下?”

夏侯澹点点头,平淡道:“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李云锡热泪盈眶。

庾晚音目送他们离开,郁闷道:“唉,就是因为有这些人,让人觉得甩手走人的话,就挺卑劣似的。”

夏侯澹:“……”

有这句话,就代表她多少被阿白说动过。

但权衡过后,还是被牵绊着留了下来。

夏侯澹安静了一下,笑道:“看来我得谢谢这些臣子。”

“为什么?”

“让吾道不孤。”

他话里的意思藏得太深,庾晚音只当他在谈工作,不以为意地伸了个懒腰:“好了,我该回去了……”

夏侯澹拉住她:“吃个饭再走?”

便在此时,安贤低头走了进来:“陛下——”他一眼瞧见了庾晚音,怔了怔,遇到夏侯澹的目光,又慌忙垂下头,“谢妃在外头求见。”

夏侯澹最近明面上冷落庾晚音,还要与谢永儿郎情妾意地演一演戏,因此不能不见。

于是庾晚音又回了地道。

她猫着腰向冷宫爬,一边爬一边感觉怪怪的,像是偷情还被原配发现,不得不遁走一般。

这想法立即恶心到了她。

夏侯澹是怎么应付谢永儿的呢?跟自己应付端王一样么?

庾晚音又想到己方最近这么多小动作,也不知宫斗达人谢永儿会不会发现了端倪,会不会去给端王打小报告。

她越想越烦躁,终于脚下一顿,在甬道里艰难地掉了个头,又原路爬了回去。

龙床底下的出口被地砖遮掩,要转动机关才会露出。

庾晚音从洞底悄悄将地砖挪开一条缝,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

谢永儿正在漫声闲聊。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今天的声音好像比平时更甜腻,仿佛捏着嗓子在说话:“陛下尝尝臣妾下厨做的小菜……”

庾晚音听见碗筷碰撞声,愣了愣,才发现已经到了晚膳的饭点了。

谢永儿一会儿布菜,一会儿劝酒。菜香与酒香飘入缝隙,庾晚音腹中传出了悲鸣声。

趴在这里好没意思。

这会儿冷宫中的侍女说不定也做好晚膳了……

她这样想着,身体却不受控制,依旧趴在原地。

谢永儿不知为何,一直在殷勤劝酒。不仅灌夏侯澹,还用力灌自己。

几杯下肚,她面若桃花,眼中波光粼粼,瞧着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妩媚之意,一只手柔若无骨地贴上了夏侯澹的手腕,轻轻地摩挲。

夏侯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时候不早了,爱妃今日喝了酒,早些休息吧。”

谢永儿娇笑出声,又去搭他的肩:“陛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臣妾心中十分想念圣颜,就让臣妾多看几眼吧。”

夏侯澹的声音透着虚情假意:“这么说来,朕也许久没见爱妃了。”

谢永儿咯咯轻笑,语声渐低,只偶尔传出几个露骨的字词。

夏侯澹的声音冷了下去:“爱妃,我已经说过,比起你的人,我更想得到你的心。”

谢永儿突然开始低低地啜泣。

谢永儿:“陛下真是太好了,一直由着臣妾使小性子,臣妾……臣妾真不知如何喜欢你才好……”

床榻吱呀一声。

庾晚音屏住呼吸。在她头顶,谢永儿像条蛇一般从背后缠住夏侯澹,一只手环过他的腰,朝着某处禁地伸去。

那只手被扣住了。

谢永儿喝得半醉,只当是调情,笑着想要挣脱。却没想到越是挣扎,腕上冰凉的五指扣得越紧。

“陛下,你弄痛臣妾了……啊!”谢永儿痛呼出声。

她嘶着凉气僵住不动,只觉得腕骨几乎被捏碎了。

醉意一下子散去了大半,她疑惑道:“陛下?”

夏侯澹转过身望着她。

看清他表情的那一刻,谢永儿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寒意。

一直以来,她知道夏侯澹的人设是暴君,但这男人面对她的时候,却始终表现得色令智昏,甚至还有点卑微——自己不愿让他碰,他就真的一直没有碰。

以至于她逐渐淡忘了此人的凶名。

此时此刻,她却猛然想起来了。

连带着想起的还有宫中那不知真假的流言:皇帝多年以来对妃嫔如此凶残,是因为在房事上有难言之隐。

夏侯澹的语气平静无波,她却莫名听出了森森的杀意:“爱妃,你该回去了。”

谢永儿却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她咬咬牙,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神:“陛下,你这是嫌弃臣妾了吗?”

夏侯澹:“对的。”

谢永儿:“……”

谢永儿的啜泣远去了。

黑暗地道里的庾晚音陷入了沉思。

在她的印象中,原文里谢永儿直到最后都对端王死心塌地。

难道最近夏侯澹对谢永儿做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她突然之间变了心?

但听她语气,却又透着一股做戏的成分……是端王派她来演戏么?

庾晚音正在胡思乱想,头顶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猛然间回过神来,转身就撤。

结果没爬出几步,就听见机关喀啦啦一阵转动,背后有烛光投射过来。

夏侯澹盯着前方的屁股看了几秒:“你怎么在这儿?”

庾晚音:“……”

她只觉得这辈子的老脸都丢在了这一刻,掩耳盗铃般又往黑暗中爬了几步。

庾晚音虚弱道:“饭后消食。”

夏侯澹沉默了一下,问:“爬地道消食?”

庾晚音已经自暴自弃:“对啊,有助于燃烧全身卡路里。”

身后传来夏侯澹低低的笑声。很轻,笑了两声又止住了,回音却在漆黑的甬道里连绵不绝。庾晚音愣是从中听出了一句潜台词:你那点儿偷听的小心思暴露了。

窘迫之下,她心中无端窜出一股邪火。

自己此刻像个真正的炮灰女——宫斗文里争风吃醋、脑子还不好使的那种。

夏侯澹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人走了,你出来吧。”庾晚音却总觉得那语声里还带着笑。

“算了,”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人多眼杂,被瞧见了不好办,我还是走吧。”

“我不放人进来。”

“还是不安全,安贤不就撞见我了么?你快回去吧,万一被他发现了地道呢。”庾晚音继续往前爬。

身后投来的烛光微弱地摇曳,拖着她的影子蜿蜒向黑暗。夏侯澹没跟过来,也没再出声。她拐了个弯,光线也消失了。

庾晚音直到回到冷宫,晚膳吃到一半,才回过味儿来。

夏侯澹刚打发走谢永儿就下地道了——他原本是想过来找自己的。

她手中的筷子一顿,羞耻感顿时散了大半,有几分心软。

但这个时候再大费周章爬回去也太奇怪了,要知道反复无常是恋爱脑的最显著表现。

自己最近真的有点飘了。这脑子一共就那么点容量,要是还胡乱占用cpu,不出三天就被搞死了。

庾晚音在深刻的反思中独自过了个夜。

第二天,夏侯澹没出现。

暗卫倒是冒出来了几次,一车一车地往她的院子里倒土——他们在兢兢业业地拓宽地道,现在里头已经有半段可以供人直立行走了。

庾晚音围观了一会儿施工现场,给暗卫送了几片瓜。

暗卫:“多谢娘娘。”

庾晚音状似不经意地问:“陛下今日在忙么?”

“今日早朝上好像吵成一片,许是有什么急事在等陛下处理。”

庾晚音一愣:“为何吵成一片?”

“属下不知。”

算算日子,难道是燕国传来消息了?

庾晚音坐立不安,等到日落,夏侯澹依旧不见踪影。

被绊住了么?总不会在闹别扭吧……庾晚音又回忆了一遍昨晚的对话,有一丝心虚。

眼见着饭点都过了,她终于坐不住了,爬下地道看了看。

暗卫已经离开了,夜里施工动静太大,会被人发现。

空旷的甬道阒然无声。庾晚音举着灯走到半路,腰越弯越低,最后又只能跪行。

她脚下有些迟疑。

不知道另一头有没有什么突发情况。如果自己这一冒头,又被宫人撞见了呢?

她进冷宫原本就是为了做戏做全套,做出与夏侯澹决裂的假象,以便取信于端王。万一暴露了这个地道的存在,那就前功尽弃了。

正在踌躇间,黑暗尽头传来声响,有个小光点亮了起来。

庾晚音吹熄了手中的宫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对面却目力惊人:“晚音?快过来,澹儿病了。”

夏侯澹睡得很不安稳,鼻息急促,紧蹙着眉。

他原本就苍白,现在更是连双唇都毫无血色,衬得眼下的青荫愈发浓重。

庾晚音一回想,他这两次发病都在自己使性子之后。她有些疑心这头疼与情绪有关联,又觉得昨夜那点事,应当不至于。

北舟忧虑道:“回来就倒下了,还没吃饭呢。”

庾晚音悄声问:“我听说早朝上吵起来了?”

北舟:“燕国送来文书,说是陛下千秋节将至,燕王札椤瓦罕愿派出使臣团来为陛下贺岁。”

庾晚音心跳猛然加快。

听起来,汪昭好像成功了。

他不仅说服了燕王和谈,而且还设法让燕国主动提出此事,自己完全隐身于暗处。消息传入大夏,没人知道其中有夏侯澹的手笔。

“那是谁与谁吵呢?”

北舟烦躁地皱皱眉,显然对这些党派倾轧不感兴趣:“澹儿提了两句,好像是端王支持和谈,因为两国不打仗了,他的兵力就不用被牵制在西北,有更多筹码对付太后。那端王支持的,太后肯定不支持。今儿一整天,御书房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太后的人来劝陛下?”

“端王的人也来。都想把他当蠢货使唤。他还得装成蠢货的样子一个个应付……”

庾晚音叹了口气。

是她自我意识过剩了,夏侯澹这明显是被工作拖垮了。

北舟端了碗粥过来,对着人事不省的夏侯澹发愁。庾晚音从他手里接过碗:“北叔去休息吧,我来。”

北舟拍拍她的肩,走了。

庾晚音坐在床沿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几乎没见过这人睡着的样子。每次她入睡的时候,夏侯澹都还醒着;等她醒来,他已经去上早朝了。

他的睡相一直这么……痛苦吗?

庾晚音轻轻拍一拍他:“澹总,吃点东西再睡吧。”

夏侯澹没反应。

“澹总?陛下?”庾晚音凑得近了些,做了个自己都没有预料的动作。

她的掌心贴上了夏侯澹的脸。

下一个瞬间,紧闭的双眼张开了。

庾晚音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将手撤了回去,像食草动物凭着本能嗅到了危险。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双眼瞳里黑气翻滚,底色是混沌的,其中没有任何情绪留存,除了一股疯劲儿。

漆黑的眼珠转了转,杀气腾腾地瞥向庾晚音。

庾晚音大气都不敢出。

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刹那,那双眼睛对上了焦,茫然地眨了眨,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夏侯澹卸了力道,那只手仍旧松松地挂在她的腕上,哑声问:“我睡了多久?”

“……没有很久。起来吃点东西?”

夏侯澹无力地动了动。庾晚音犹豫了一下,弯腰去扶他。

夏侯澹忽然浮起一丝笑意:“你自己吃了吗?”

庾晚音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她低头舀了一勺粥递过去,夏侯澹眼望着她,张口接住了。

庾晚音:“不用管我,我回头再吃。你……”

“嗯?”

庾晚音想问:你不想被我碰到么?

这人清醒的时候,似乎挺喜欢与自己亲近,占自己的枕头,让自己帮他按太阳穴。

然而刚才那条件反射般的反应,让她忽然想起了昨夜他对谢永儿说的话。

他不仅仅是在排斥谢永儿吗?一个演员出身的人,怎么会对肢体接触过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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