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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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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声鸡叫惊破了白塘村的宁静,胡大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冲着左手边嘟哝道:“今天怕是中秋吧?”

无人回应,狗叫声一阵紧过一阵,胡大爷当家半辈子,最见不得别人忽视他的话,一股无名之火陡然而起,喝道:“今天是不是中秋!”

仍然无人回应,远处孩子的哭声倒是应声而起,胡大爷烦躁不已,一巴掌扇过去,却打了个空,不但脑子里空了,胸口那个位置也似乎被人掏了个大洞,空得几乎提不起这口气。

睡在房间门口的秋宝猛地惊醒,一骨碌起身,脚下一软,跌进半个身子,生怕又挨骂,奋力睁着双眼认认真真道:“今天是中秋!”

奇怪的是,床上的人睡得正好,根本就没问什么。秋宝缩缩脖子,不得不承认自己经常被胡大爷吓唬,做梦都是他在发脾气,赶紧缩到小床上准备睡觉,又有点尿胀,赶紧披了衣服出门。

回来时,胡大爷床上已没了人,秋宝将脑门一拍,冲进灶屋拿了几个温热的红薯粑粑拔腿就跑,最近胡大爷胃口不好,他妈妈交代过,随时带点东西给他吃,能吃多少是多少。

如果是中秋节,这会胡大爷自然在山里头。秋宝多了个心眼,先跑回去跟胡家目前的管家婆妈妈说了一声,胡大奶奶过身后,胡家的几个姑奶奶要回来帮忙,却都被臭脾气的胡大爷轰走了,还是胡小秋出头,把自己的妻子水兰推上这个风尖浪口。

听到秋宝的声音,胡小秋睡眼惺忪从屋子里出来,随意漱漱口,接过秋宝手里的红薯粑粑,一声不吭就往山上走,秋宝有点傻了,磨磨蹭蹭往屋子里钻,还想睡个回笼觉,水兰推他一把,压低声音道:“快去跟你大奶奶他们磕头!”

这会秋宝不醒也不成了,他接过水兰塞过来的酒壶,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指望妈妈心软收回成命,只不过他才回了一次头,水兰就没了踪影,只得赶紧去追爸爸,好在胡小秋脾气还算好,丝毫没训斥他来得慢,在他丑不拉叽的光脑门上摸了一把,又摸摸自己的光脑袋,嘿嘿直笑。

趁着今天过节,而且他心情不错,秋宝大着胆子憋出一个藏了许久的问题,“爸爸,毛毛什么时候能回来?”

胡小秋微微一愣,用力敲了敲他的头,笑道:“要是我被日本鬼子打死了,你会怎么办?”

秋宝哪里敢想象这种事情,眼眶立刻红了,挺直了腰杆道:“报仇!”

“不就是啦!”胡小秋用手在眼前搭个凉棚眺望村口的方向,笑吟吟道,“他不报仇怎么会回来呢!”

“可是,他的仇那么大,猴年马月才能回来啊!”秋宝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下意思抬起双臂在空中画了个圈,比出一个大的意思,谁知手伸到一半就被胡小秋打了下来,嘴巴一撅,不敢吭声。

胡小秋看着他直叹气,两个孩子年纪相当,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是一样读私塾,人家毛毛坐的样子都比自家的兔崽子好看,学问更是了不得,难怪胡家当成心肝宝贝,长沙湘潭一堆老人家抢。

走到半道,朱沛披着满身雾水迎面而来,两人遥遥相视而笑,疾走两步,也不嫌路窄,勾肩搭背走到一起,窃窃私语。

看来是有好消息!秋宝立刻来了精神,支起耳朵捕捉两人的只言片语,果然听到打鬼子的消息,乐不可支,将酒壶子挂在肩膀,从怀里掏出弹弓练眼法。

墓园里,胡大爷坐在胡大奶奶墓前正在抽烟,头顶上的烟雾萦绕不去,无端端生出几分凄凉之意。朱沛脚步一顿,撇下胡小秋走上前,将一张报纸送到他眼皮底下。看到《精忠战报》几个大字,胡大爷立刻来了精神,将烟袋一扔,粗略看了一遍,脸上的千山万壑都被笑容撑开,低声道:“这帮孩子,还真成了气候,不错不错!”

“何止是不错!”胡小秋乐呵呵道,“前不久东凤乡下来一队鬼子兵,你猜猜怎地,全歼!通通死啦死啦的!”

“还是打游击对路!”胡大爷若有所思道,“打得鬼子兵不敢下乡作乱,让他们尝尝湖南蛮子的厉害!”

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人笑容一敛,严阵以待,还是胡大爷最为清醒,挥挥手道:“别怕,是胡家的人!”

果然,从树后走出来的人果然是胡家人刘明翰,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破衣服,戴着一个大大的斗笠,斗笠上满是树叶,伪装得非常巧妙。和几人打过招呼,他径直拜在胡十奶奶墓前,匍匐在地上低低呜咽。

胡大爷慢悠悠走过去,在他肩膀轻轻拍了几下,刘明翰恍若未觉,重重磕了几个响头,转而挪到旁边的胡长宁墓前,泣不成声道:“爸爸,我来晚了,你别怪我,我会给你们报仇!”

朱沛抹了抹脸,轻声道:“表哥,你自己小心,鬼子吃了游击队不少亏,最近风声很紧。”

刘明翰怔怔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回头看看胡大爷,撑着地起身,咧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爷,如果我被捉了,千万不要管我,胡家撑到今天不容易,不要连累你们。”

胡大爷一个烟袋锅子敲了下去,厉声道:“你这个傻孩子,你叫得胡长宁一声爸爸,就是我胡家的子孙!你到底在做什么,跟我透点口风吧,让我也高兴高兴,讲老实话,我做梦都在跟日本鬼子打仗,打不赢就用嘴巴咬,真是笑死人!”

难得听胡大爷讲笑话,秋宝第一个笑出声来,只不过很快被胡小秋一个眼刀子逼了回去,实在没搞明白为啥不能笑,悻悻然退出老远,缩在一个墓碑前看着几个大人发愣,见几人都沉默不语,顿觉无趣,回头一看,赫然是被活活钉进棺材的胡三奶奶的墓碑,整个人如坠入冰窟窿里,下意识拔腿就跑,绊到什么东西扑倒在地。

“你怕什么怕!”胡小秋回头一看,额头青筋直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将他拎到墓碑前按倒,厉声道:“这里都是你的长辈,你拜都来不及,跑什么!”

秋宝作势要哭,被他一巴掌打了回去,捂着脸浑身颤抖,再也不敢出声,抱着脑袋恭恭敬敬跪在胡三奶奶墓碑前,一边磕头一边啜泣。

被他一打岔,胡大爷忘了要问的事情,拉着刘明翰就走,刘明翰倒还记得,赔笑道:“大爷,别拉,我还要去跟打游击的张鹏飞联络。要是把湘潭和长沙的几支队伍联合起来,一定能把鬼子打成缩头乌龟!”

“也不差这一时半会!”胡大爷拉不动他,有些急了,甩开手闷闷道,“你们打鬼子不容易,缺什么尽管跟我说,只要我胡家有,随便你拿!”

朱沛顿时来了精神,笑道:“我知道缺什么,听说有个叫马福和尚的用竹篾刀杀了一个鬼子,弄来一杆枪成了事。粮食咱们不缺,只要是打鬼子的队伍,到哪里都饿不着,缺的只有枪弹。”

“马福和尚我们也争取过来了,确实是条硬汉,一身武艺,敢打敢拼!”刘明翰连连点头,悄声道:“张鹏飞上次就是接了我们送出的情报,在易俗河抄了人家的弹药仓库才弄到枪,只是这几杆枪还远远不够,我们只有辛苦一点,四处打探情报,只等鬼子一下乡就动手抢,积少成多。”

胡大爷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松了,回头冲胡小秋笑眯眯道:“你不是一直想动手吗,机会来了,你多提点钱跟你大表哥走,让游击队吃好喝好,好好打鬼子!”

胡小秋脚下似装了踏板,立刻就跳了起来,很快不见踪影。刘明翰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闷闷道:“也不知道小满和湘湘怎么样了,最不省心的就是他们两个。”

朱沛轻笑道:“放心吧,听说他们已经到了郴州的第九战区司令部,说不定哪天就从这个树林里冒出来呢!”

“千万别冒出来!”刘明翰连连摆手,苦笑道,“我就知道他们不会乖乖待在重庆,这两个做事没头没脑,千万别出事才好。”

“别担心,有小叔看着他们,谅他们也不敢乱来!”朱沛不知想到什么,笑容渐渐收了,瞥了胡大爷一眼,吞吞吐吐道,“大爷,湘……湘宁的事要怎么办?”

胡大爷将烟袋拿起来抽了两口,仰天大笑,“能怎么办,在三奶奶旁边再挖个坑,给他立个衣冠冢,让他们一家团聚!真好!真好!”

他狠狠抽了一口,呛出了满脸水迹,抄着手一本正经地在胡大奶奶墓前转了转,指着左手边一棵松树道:“你马上去找人,在这里再挖个坑,给我小儿子立个衣冠冢吧,我胡大爷一家也快团聚了,真好!真好!”

他说了那么多“真好”,旁人却听得背脊发寒,秋宝怎么也不敢相信笑容满面的湘宁和长庚会变成两个轻飘飘的“坑”,挠着脑袋在三奶奶和大奶奶之间走来走去,突然醒悟过来,再也不管胡大爷会不会骂人,抱着松树呜呜直哭,小心翼翼地在胡大爷和朱沛脸上看来看去,希望他们能改变决定,别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两个“坑”。

刘明翰听得手足冰凉,茫茫然回头,在一片墓碑林里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努力逃避的那个,也许因为连日辛劳,顿觉头晕目眩,一下子坐到地上,悄声自言自语,“我会在哪里?”

朱沛听到了,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对着墓碑上“湘君”两个大字凄然而笑,死死握住拳头。

不过一会工夫,胡小秋一手护着一个褡裢呼啸而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水兰,朱沛见她跑得辛苦,强笑道:“兰姐,别担心,秋哥一会就回来!”

自从水兰升职做了管家婆,大家都不叫她“兰妹”或“嫂子”,老老少少都改口叫“兰姐”。听到这个称呼,她还是有点不适应,微微一愣,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树喘气,笑骂道:“担心个鬼,我是来看大表哥的。大表哥,难得来一趟,跟我们过完节再走吧!”

胡小秋一转眼就有了杀伐决断的气势,腰杆一挺,赶苍蝇一般朝她挥手,“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我们过节,鬼子也过节,就是要提早行动,让他们过不了这个节,知道不!”

水兰被他气得直翻白眼,随手抄起一根树枝朝他丢去,恶狠狠道:“知道个屁,一天到头在屋里团团转,就没听你说句好话,要走快走,别碍我的事!”

胡小秋接下树枝,深深看她一眼,半真半假地笑道:“走就走啦,我要是回不来,你要挑个聪明点的男人嫁,别又生个笨儿子出来!”

“秋宝,跟我回去,省得讨人嫌!”水兰冷哼一声,甩手就走。秋宝还当自己真讨人嫌,慌慌张张追了上去,斜眼看到她脸上泪痕遍布,顿时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给予无言的安慰。

目送妻儿远走,胡小秋斜眼看到地上的酒壶,从肺腑间生出一股豪气,抄起酒壶送到刘明翰面前。不过,他个头比刘明翰矮了不少,颇有些气势不足,他灵机一动,袖子一撂,将黑黑壮壮的腱子肉亮出来,自我感觉比刘明翰那瘦猴威武不少,不会让他瞧不起,这才乐呵呵道:“今天中秋,你既然不愿留下来,那就一起喝完这壶当过节,从此我跟着你打鬼子!”

不过让胡小秋去送点钱而已,很显然,他的理解出了问题。只是一来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二来他们肯定明里暗里已经跟游击队通了气,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胡大爷眉头拧了又拧,蹲在大奶奶坟前生闷气,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能管事的只剩下他一个,他要走了,田里的活计还不知怎么办。

刘明翰倒也痛快,抄着酒壶灌了几口,转瞬就满眼鲜血一般的红,回头对着一片墓碑笑得白牙森森。

酒壶很快从胡小秋手上转到朱沛手里,他只喝了一口,转头默默跪在胡大爷面前,一字一顿道:“大爷,城里的铺子快保不住了,陈翻译和维持会会长曾奎甫都想抢,大伯被他们联手打压,什么话都说不上,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假手于我暗中撤资,他则在城里继续坐镇,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胡大爷并没回答,懵然伸长了脖子,四处寻找大儿媳的墓地。晨风带着沁凉的水汽扑面而来,使得眼睛无比酸涩,几乎无法睁开,而这一片冷冰冰的墓碑森林全成了一个模样,哪里能分辨出谁是谁。他低头用力敲了敲烟灰,只确定了自己死后的位置,终于心满意足,放弃了找寻的努力,瓮声瓮气道:“撤出来的钱不用交给我,直接往游击队送吧,你去打听能不能买点枪弹,这样老抢鬼子的也不是办法。还有,有空你上长沙一趟,帮毛毛他们找到秀秀,再把两个都带回来,小满也快回来了,我还要让他们热热闹闹成亲呢!”

刘明翰心头一动,目光定在胡铁树夫妻的墓碑上,冲着芬芳的空气轻轻道:“大爷,秀秀是我的妹妹,本来就该我去找。您先不要着急,小秋就待在湘潭不要乱跑,我把湘潭的情报人员安排好,马上就要去长沙见金友松,他们几支队伍不和,已经打了好几次。等把长沙的事办好,我再领他们回来,小满应该也快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好好庆祝庆祝。”

“也好!”胡大爷本来就不舍得让人再去冒险,他既然愿意出这个头,肯定再好不过。

“我也听说了。”朱沛注意的却是另外的事情,恨恨道,“都到了什么时候,还在窝里斗,老百姓都骂死了,说他们是一群废物!”

胡大爷一想就明白了,气闷不已,狠狠敲着烟袋锅子怒道:“你们到底什么意思,什么都知道,都瞒我一个,当我是老糊涂对不对!”

胡小秋赔笑道:“您最近精神头不好,这不是怕您担心嘛!您的身体要是垮了,谁来跟小满主持婚礼,您说是不是?”

放眼望去,确实只有自己能做好这件事情,完成胡十奶奶他们的心愿,胡大爷终于没了脾气,只是这口气堵在胸口,几欲窒息,挺直胸膛大声咳了咳,也无力跟胡小秋和刘明翰再交代什么,叫上朱沛,抄着手慢慢悠悠走了。

太阳将火红的脸一点点隐没在连绵山后,留下漫天的朱红和金色纱线,让秋收不久的田地无端端褪去几分苍凉。白塘也变成一潭血色,村里的人们听着各种小道消息,竟无人忍心多看一眼。

吃过晚饭,辛劳一天的人们就齐聚村口大榕树下,和几个打听消息的十来岁半大孩子扯谈,几人无非是说一些游击队打鬼子的事情,因为寥寥几件事要来来回回地讲,不得不添了许多细节,一个个说得口干舌燥,却乐在其中。

大家关注最多的还是胡小秋,没人说,并不意味着人们心里不知道,他这趟不是好差使,不然也不会一走这么多天没个信。虽然问不出个所以然,大家听孩子胡扯两句也算聊以安慰。

胡小秋做事麻利,头脑灵活,待人更是没话说,在胡家多年辛苦操持,已是胡家实际上的掌舵人,也成了方圆几十里各个村子百姓的主心骨,也难怪村里人心惶惶。

不过,最应该关注的水兰倒跟没事人一样,天天吆喝来吆喝去,忙得脚不沾地。村里的女人们问起,她总是不咸不淡地回不知道,着实令人有些诧异。

胡大爷带着秋宝回到家,水兰已经把饭菜端上桌子,笑道:“大爷,走完了吗?”

胡大爷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坐在门口抽了袋烟才进来坐下,秋宝内心欢呼一声,有气无力扑上桌,小小声道:“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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