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己经注意到,只要他一醒,大多数羊也同样开始醒来,仿佛有某种神秘的能量将他的生命与羊儿的生命联在了一起。两年来,他领着羊儿们走遍这块大地,寻找着水和食物。"它们已经太熟悉我了,所以知道我的作息时间。"他喃喃自语道。他思索了片刻,心想也可能恰恰相反,是他熟悉了羊儿们的作息时间。
不过,仍有些羊儿要再过一会儿才醒。男孩一边呼唤着每只羊的名字,一边用牧羊杖一只接一只地捅醒它们。他一直相信这些羊能听懂他的话,所以有时他习惯于把书中的精彩片断读给它们听,或是向它们诉说一个原野上的牧羊人的孤寂与欢乐,还会把在经常路过的一些村庄所见到的新鲜事向它们做一番评论。
但是最近两天,他的话题实际上只有一个:那个女孩。她是一个商人的女儿,住在距此地还有四天路程的那个村庄里。他只是去年到过那里一次。那个商人经营着一间纺织品商店,他总是喜欢让人当着他的面来剪羊毛,以免有人弄虚作假欺骗他。一位朋友介绍他去这家商店,牧羊少年就赶着羊群到了那里。
"我需要卖一些羊毛。"男孩对商人说。
商店里顾客盈门,商人要求牧羊少年等到快傍晚时再说。于是男孩便坐在商店门口碎石铺成的路面上,从搭褪里拿出了一本书。
"我不知道牧羊人还会读书。"他的身边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是一位典型的安达卢西亚地区的少女,一头飘垂着的黑发,眼睛能使人朦胧地联想起昔日的征服者摩尔人。
"那是因为羊群比书本能够教会人们更多的东西。"男孩回答说。两个人接着交谈了两个多小时。女孩说她是商人的女儿,还谈起了村庄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牧羊少年则讲述了安达卢西亚的原野,还有他在走过的那些村庄里所见到的种种新鲜事情。不必总要和羊儿们谈话了,这使他感到十分高兴。
"你是怎么学会读书的?"有一刻女孩问道。
"跟所有其他人一样,"男孩回答说,"是在学校里学的。"
"既然你会识字读书,为什么还只是个牧羊人呢?"
男孩找了个随便的借口,回避了她的问题,因为他确信女孩是永远不会理解的。他又继续讲述起一路上发生的种种故事,由于惊奇与害怕,女孩的那双摩尔人似的小眼晴时而睁开时而又闭上。随着时光的流逝,男孩开始盼望那一天永远也不要结束,女孩的父亲一直久久地忙碌,让他在这里等上三天。他察觉到自己正体验着过去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想在同一个地方长久生活下去的愿望。和这个乌黑头发的女孩在一起,每天的日子将永远不会相同。
但是商人最终还是出现了,吩咐男孩剪下四只羊的羊毛。他付羊毛钱给了男孩,并请男孩明年再来。
现在只差四天就可以重新抵达那个村庄。他感到兴奋,同时也有所不安:也许那个女孩己经把他给忘记了。有许多牧羊人从那里经过和出售他们的羊毛。
"没关系。"男孩对他的羊儿们说道,"我也认识其他地方的别的女孩。"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是大有关系的。无论是牧羊人还是海员以及流动商贩,他们总会去过一个地方,那里又会有某个人能使他们忘记掉自由自在地周游世界的快乐。
天刚刚破晓,男孩便赶着羊群朝太阳的方向走去。"它们永远不需要做出一个决定,"他想道。"也许这正是它们总要紧紧依随我的原因。"羊儿们感到的惟一需要就是水和食物。只要男孩知道哪里是安达卢西亚的最好牧场,它们就将永远是他的朋友,哪怕是它们的日子一成不变,哪怕是在日升日落之间耍慢慢度过很长的时间,哪怕是在其短暂的生命中它们从未读过一本书,也不懂人们讲述村庄里发生的种种新鲜事时所使用的语言。有水和食物它们就会高兴,这就足够了。作为回报,它们会慷慨地献出它们的毛,它们的陪伴,还不时地献出它们的肉。
"假如我今天变成了一个魔鬼并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杀死,它们也只有在几乎全部羊群被杀光之后才会察觉,"男孩想道。"因为它们相信我,而且忘记了相信它们自己的本能。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能带领它们找到吃的东西。"
男孩开始对自己的这些想法感到惊讶。也许里面长着那棵埃及榕的教堂闹鬼吧。它让他再次做了一个同样的梦,并正使他对一直如此忠实的羊儿心生嫌恶。他喝了一点儿头天晚饭剩下的酒,并把外衣更紧地裹在身上。他知道,再过儿个小时,当太阳升至头顶,炎热将使他不能带领羊群继续在原野上行进。那是所有西班牙人夏季睡觉的时刻,炎热一直要持续到夜晚降临,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他不得不总是拎着外衣。不过,每当他想抱怨外衣厚重时,便总会忆起正是因为有了它,清晨他才不会感到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