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出奇地宁静。
烟幕的外面,发现了几处敌人的衣裳角,看那距离还有100米。接着,士兵们小声传话,原来他们发现了更多的衣裳角,全是蛇一般匍伏在地面向前钻。70米,60米,敌人快速地向前爬行。刘连长把身上挂的手榴弹拿了一个在手,班长在他右方,挨着一路顺下去,吩咐伏在壕里的弟兄,预备冲锋。士兵们全拿了手榴弹在手,机警地望着隐隐约约在烟幕里的衣裳角。刘连长见地面上的敌人,又前进了若干米,便一声呐喊,随着他这声命令,弟兄们全突然从壕里站起来。
刘连长是闻名的投弹能手,他原地随便一投,总能达60米。这时、他料定敌人已到他投弹的杀伤距离,便扯开引信,一抬手,对准敌人抛去。随后,这一班弟兄的手榴弹,也都跟着抛出去。“轰隆,轰隆!”一连串的爆炸。跟着,刘连长手一举做了个冲锋的信号,他端着枪首先跳上壕沿,士兵们一齐冲上壕来,口里喊着杀啊!随着这喊声,先向站起来的日军开了一排枪。枪开过后,敌人刚站起来的,又倒下去几个。冲锋之时,每一秒都十分宝贵,6连的士兵,又高喊一声冲啊!大家举起枪刀,向面前的敌人奔过去。
刘贵荣连长冲在先,也就先遇到一个相当强健的日本兵。他利用斜坡,取了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人和枪一齐冲向前,对准敌人一个滑刺。日本兵仰攻,虽早已举过枪来,人却不好上冲。刘连长让过他的刺刀,一步斜迈,枪刺便深深地刺入对手的右肋。消灭了一个,刘连长松了口气,只见不到3米远,一个连里的士兵和一个矮胖的日本兵,举枪将刺刀互相碰砸,已没了章法,日本兵正好占了上风,站在坡上举枪要捅,刘连长怕自己弟兄吃亏,只横着一跳,倒提了枪托,枪尖朝下,向那矮胖日本兵刺过去。对方被刺,身子向下一蹲。那弟兄来不及作俯刺,便横过枪托,用劲在日本兵头部一扫,顿时日本兵脑浆暴流,倒在地上。
对于这弟兄的勇猛,刘连长刚想夸奖几句,不料一个日本兵从旁斜扑过来,举枪向他腿部正刺。他看见刺刀白光亮影的时候,人已来不及回手,只得向后耸了半步,小腿肚子就让刀尖划破了一条深口。那弟兄也快,立刻对那日军从侧面一枪刺去,刺中对方的肩膀。日本兵痛得丢了枪,人也倒了下去。那弟兄刚想刺第二枪结果了他,被刘连长拦住。
因为刘连长看见山坡上的6连士兵,除了阵亡的以外,其余全站停在那儿,面前没有再纠缠的敌人。那些跑走的日军士兵,已经有50米的距离,几个善于投弹的弟兄,没等敌人喘息,就掏出手榴弹,对着敌人抛去。碉堡里的机枪,也开始了追击的扫射,没有找到掩蔽的敌人,都被消灭在坡下。
战斗既已从容地取胜,没必要再杀这个日本兵,“留个活口带走!”刘连长吩咐。
山坡上,阵亡了5位6连的士兵,还有3位受伤的在呻吟。弟兄们把他们连抱带拖,包括那个日本士兵,全都运到散兵壕内。
龙出云一直在碉堡里督战和指挥机枪,看到战斗胜利,他十分高兴地跑了出来,在散兵壕里,他握着刘连长的手连连摇撼着说:“我佩服之极!你们肉搏的场面,真是精彩的一幕!”他又关心地问:“受伤了没有?”刘连长被他提醒,才觉得腿肚上钻心地疼,低头看,裤角上沾了一大片血迹。“快!给连长包扎!”龙出云喊来士兵。回到碉堡,龙出云给师部挂电话,兴奋地报告:“河洑山阵地把敌人的第8次进犯,压下去了!”没料到余程万在电话里既爱护又生气地训诫他:“你怎么跑到连队前沿去啦?快撤回营部!”龙出云口头答应了,但放下电话,他心里琢磨,那个日本兵俘虏,还要审一审。
日本兵伤势不轻,但神志还清楚,他坐在壕底,低了头,微闭了眼睛,对于中国士兵问他的话,不仅一个字不答复,并且丝毫表示也没有。龙出云欲知他的底细,便向前和他点了个头,说了句:“哈依!”
这个日本兵,竟懂了“哈依”的意思,向龙出云点头回应。龙出云用英语问道:“你懂得英语,你能说英语吗?”日本兵却又摇摇头。龙出云又问:“你懂中国话吗?”日本兵还是摇头。龙出云就掏出日记本,在空页上先写了自己姓名、军阶,然后写道:“朋友,你放下了武器,我们就不以敌人相待了。中国人是宽大的,敝师是文明的部队,绝对会以礼相待,请你不必害怕,你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军阶吗?”写完递过去。
日本兵见龙出云是中校,又这样客气,于是灰白的脸上露出白灿灿的牙齿,对他微微一笑。龙出云抓紧时机,递了张白纸和铅笔过去,同时又递了根纸烟。日本兵见中国长官一再客气,便起身作了个九十度鞠躬,然后在纸上写道:“我是松村本次军曹,属第3师团28联队,盛意谢谢!”
作为师参谋主任,龙出云一直关注此次会战日军的动向,他知道日军第116师团是进攻常德的主力,他还侦察到第116师团的主攻方向是北线,但敌人往往诡计多端,极有可能发生变化,为了预防这一点,保持第57师坚守常德的最佳兵力部署,他不断地核实日军的动态。现在看来,第3师团还是从河洑助攻,那么第116师团还保持黄土店的北线未变,他略略地有些放心。他想把这情况再向余师长汇报,便对刘连长说,他要到后面去了,要6连再努把力,守好阵地。刘连长语气坚定地要他放心!
但龙出云一走,第6连就遭到日军炮火的毁灭性打击,他和刘贵荣连长仅仅是初识,就已经成了永别。
日军第28联队经过8次进攻,河洑阵地都没得手,桥本联队长变更了攻击方式。步兵暂且不动,把后续部队的山炮、迫击炮全调上来,集中着对准中国守军的每一处堑壕和碉堡,持续地轰炸。天上助阵的飞机,也跟着炮弹的弹落点猛炸,直等他们认为这一处工事彻底毁坏无余了,再换个地方集中轰炸。这样,6连隐伏在工事里的士兵,全被掩埋在土堆里,抱着武器阵亡了。
刘连长起初以为日军轰炸一会儿就会停,但一连炸了近两小时也没停的意思。碉堡全轰坍了。刘连长和排长唐安华想拉着俘虏一同钻出来,一看,松村本次已经被块弹片削掉了半边脑袋,他也许是带着对中队的良好印象升上天国的。由于没有掩体的保护,刘连长一出碉堡的残垣就被炸成重伤,他满脸满眼全是鲜血,这个世界瞬间在他眼里成了血淋淋的一片。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就残喘着对唐排长说:“代、代、代我指挥……”头一歪,永远倒在混着硝烟的泥土里了。
在守军的阵地全毁坏后,日军的步兵进攻也采取了新的队形。大概二三十人组成一波,后面一波跟着一波,不管前面的士兵受多大损失,后面还是紧逼着上。这种密集冲锋马上突破了的防线,中国守军的伤亡惨重。
“喂喂喂!”袁自强营长要通了师部的电话,声嘶力竭地喊叫,“请指示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