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亲娘,一直都没有把眼睛放在朕身上,”勃长乐的声音有些僵硬和冷涩,却还是接下去说道:“她的眼睛像是不会转弯,一直充满热切地盯着父皇,她对朕说的话,永远只是‘好’,‘对’,或是‘不对’,‘不行’,朕什么完成父皇的要求,什么时候就能得到一声好,什么时候想要她抱一抱,想要跟她说说话,什么时候得到的就是不行,不成体统。朕不是她的儿子,只是她将来的希望。”勃长乐回忆起过去,不过是轻蔑地挑起嘴角,像是在嘲笑梅太妃对先皇的痴心,又像是对过去天真的自己充满了厌恶。
“至于太后——”勃长乐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用最恰当的语句来表达,“朕从小就知道,虽然她抚养朕,却不是亲娘,这些事情,就算朕不想知道,梅太妃也会一而再再而三,想尽一切办法提醒朕这一点。太后是个很好的女人,可惜她的心思却没放在父皇身上,朕不知道她的心在哪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永远对父皇那般冷淡,更不知道一向冷漠严苛的父皇为什么一再被拒绝还不死心。但太后……确实对朕很好,比起梅太妃,她至少还会给朕讲讲功课,说说道理,只可惜,朕……是父皇强塞给她的责任,是包袱,却不是她亲生的儿子。”
萱儿在不知不觉中听得入神,只是在她的心底,却还有一种莫名的快意,原来她得不到的,勃长乐也没有得到,这样的事实一下子冲淡了她对这个年轻皇帝隐藏的怨怼,目光中竟然涌现出一点点的怜悯。仿佛不能忍受萱儿的这种目光,勃长乐转过脸去,冷冷地笑起来:“父皇死了以后,梅太妃总算知道向下看一眼了,或许她以为有人还在原地等着她的目光,却不知道朕已经长高了,站到了比她更高的地方,那是她够不着的地方,就算她脖子都仰得酸了、断了,也盼不着。”
勃长乐看着不知名的某处,声音中却充满了坚定和冷酷。萱儿听到这里,心中已然动容,不知是为了这个陌生的勃长乐,还是为了无意中了解到的隐秘。对于勃长乐来说,童年的一切早已不在,梅太妃再如何努力,只怕也得不到这个儿子的半点亲情,他是否对亲生母亲充满了怨怼,那么对抚养他长大的太后呢,他又能有多少的温情?萱儿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想了想,只能说:“小时候就是小时候,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陛下若是不记着过去,许就开心很多。”
在萱儿的心里,童年就是童年,并不是决定以后一切的根源。她过去也捱过饿,受过冻,糟过别人的打,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她不想把注意力放在别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上,只想着自己要好好过日子,只想着能够有人停下来好好爱她……她虽然不算幸福,但这么多年,有人对她释放过善意,同样有人关心过她,温暖过她,所以她永远也不会以受害者自居,她只知道用笑容,将自己从不堪重负的过去解脱出来。所以她反而不知道如何安慰勃长乐,也不知道怎么劝解他放开过往,因为她不是对方,不能全然了解他的境遇和痛苦。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已经达到了预料中的结果,甚至是成功地激起了萱儿的怜悯,勃长乐心中却对自己升起了莫名的厌恶和痛恨,甚至对于在叙述过程中不经意间释放的怨恨感到羞耻,对于她所说的过去,一瞬间充满了反感,“不要再说过去,过去的种种——”他恨恨道:“高山抛石,永不回头。”
萱儿想叹气,又不敢叹气,只好如往常一样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不知道触动了勃长乐哪根神经,他突然大力握住了她的肩膀,指节咯咯作响,“朕不要过去,朕要的是你!”
若是平日,萱儿绝不会对他说真话,但此刻不知为什么,她竟然编造不出任何一个委婉的借口来拒绝他,她的心中涌上来的都是真诚和歉意,也许——她实在无法对一个刚刚对自己掏心掏肺的男人说出那样无关痛痒的谎言。谁都在骗他,至少,她不愿意再对他说谎。所以,她只好慢慢地,艰难却无比清晰地道:“陛下,萱儿有喜欢的人了。”
她一直在看的那片风景,纵然那风景已经不再属于她了,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现在无法忘记,今后也无法忘记,更加不能因为那美好已不再属于她就转开目光……
勃长乐目光一凛,“朕不信!”
萱儿长长的睫毛眨也不眨,镇定地望着他,认真而执着,她的眼神已经让他明白,她说的这句话,实在是再真也没有了。
勃长乐松了手,猛地站起来,像是不能忍受似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步子却又是烦乱不堪,萱儿刚刚想要开口,却突然听见他冷冷道:“好,朕只问你,是不是因为这世上有了他,你就再也不会喜欢朕了?”
萱儿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勃长乐似是想不到她竟然真的点头,怔怔看她半响,终于大笑道:“好,朕倒要看看是谁敢与朕争夺,你越是不爱朕,朕就越想要你的心!你既然这样喜欢他,朕偏要叫他死在你面前!”
那个脖子都仰得酸了,断了的孩子,早已长大,他比谁都明白,痴痴站在原地等待,什么也等不来,只有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去掠夺,那想要的,才真正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