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暮春,对于嬉春轩上下来说,真的如春光飘零,好景渐去。随着百里嘉轩那晚离去,三姨娘文含樱就病倒在床,每天早晚时分,嬉春轩的院门敞开一半,几名大夫鱼贯而入,给她号脉,斟酌药方,粗使的仆役,也会趁机把每天的菜蔬果米送进来。等诊治完毕,进去的人一一退出,七姨娘谢琳曦安排的婆子立刻就会把门锁上,不许嬉春轩上下人等进出。
从一开始用平稳温和的药物,到后来看含樱病情始终不见起色,几位大夫悄悄商议之下,开始用虎狼之药,然而药灌下去,含樱还是病仄仄的了无生气,无论贴身丫鬟塞雪和顾妈等人如何精心照料,她只是每日里靠在床畔,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望向虚空,时而喃喃自语,再后来,她身体已经撑不住靠坐**,只能躺下,那双昔日水晶般剔透晶莹的双眸,不但光彩不再,而且随着身体的虚弱,渐渐透出些行将下世的情形来。
每次大夫们从嬉春轩出来,脸上的愁容都更深三分,回到他们暂住的院子,有些大夫也不跟同僚打招呼,干脆就回自己屋里痛哭。
渐渐的,有神神秘秘的婆子、二门上的小子开始在大夫们暂住的万春居门口走动,偶尔遇到有大夫或者小药童出门,她们就凑上去,一边往对方袖子里塞着东西,一边耳语着什么……
不到五天功夫,锦秋湖官邸的后院各房已经开始悄悄流传一个消息:住在嬉春轩的三姨娘文含樱,眼见的就要不行了。
这天傍晚,一个“咚咚”的敲门声,将一片寂静的嬉春轩敲了起来,等待在厨房闲聊的看门婆子急慌慌跑到前院来开门,一个颇为机灵的小子,已经攀上墙头,准备往院子里跳了。
“凤生你个小兔崽子,敢擅闯后院,小心我告诉管事大爷打折了你的腿!”看门婆子跳着脚骂起来。
那叫凤生的小书童已经不管不顾的跳下来:“门都快敲碎了,谁让你不开门?!等我告诉管事的大娘,看不打折你的腿!”
凤生一边回嘴,一边打开院门,看门的婆子立刻惊慌的住了嘴:门口,那茕茕独立的俊秀少年,不是二少爷百里玉斐还能是谁
!
“爹爹让我来看看姨娘。”百里玉斐低低开口说了一句,也不管看门婆子听没听清楚,就抬步向正室走去。小书童凤生也没有了刚才和看门婆子斗嘴时的精灵古怪,垂着手,一脸肃穆的跟在自己小主子后面。
到了廊下,凤生规规矩矩的站住了,有些担心的看着百里玉斐:“少爷……”
百里玉斐摆摆手,静静的站在门口说了一声:“儿子玉斐,给姨娘问安。”
屋里头只听一阵低低的喧哗声,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大丫鬟迅速跑出来,哽声招呼:“二少爷,您快来劝劝您娘亲吧!”
百里玉斐默立了一会儿,举步走了进去。
卧房里,含樱显然被匆匆收拾了一下,但脸上脂粉未施,憔悴苍白的靠在床头,顾妈和小丫鬟梅子正给她身后塞软枕让她倚住,这么简单几个动作,已经让她喘息不已。
“玉斐——”含樱看着沉默的站在床前三步的小小少年,百感交集的轻唤了一声,虚弱的抬抬手想去拉他,抬到一半,又收回手,就那么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玉斐抬抬眼:这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啊,如今真的快要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