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暗下来,敬事房的总领内监徐进良便来传旨要我预备着侍寝,凤鸾春恩车一早候在外头,载我入了仪元殿的东室。宫车辘辘滚动在永巷石板上的的声音让我蓦然想起了那个大雪的冬夜,一路引吭高歌春风得意的妙音娘子。不知怎的会突然想起这个因我而失宠的女子,她昔日的宠眷与得意,今时此刻不知她正过着何种难捱的日子,被皇帝厌弃的女子……纵然她骄横无礼,心里仍是对她生出了一丝怜悯。这辆车,也是她昔日满怀欢喜、期待与骄傲乘坐而去的,不过十数日间,乘坐在这辆凤鸾春恩车上奉诏而去的人已经换成了我。心底微微抽一口凉气,她是我的前车之鉴,今后无论何时何地哪怕宠冠后宫,谨慎与隐忍都是一条可保无虞之策。
芳若迎候在殿外,见了我忙上来搀扶,轻声道:“皇上还在西室批阅奏折,即刻就好。请小主先去东室等候片刻。”
芳若引了我进东室便退了下去。独自等了须臾,玄凌尚未来。一个人走了出去,西室灯火通明,因是御书房的缘故,嫔妃等闲不能进去。我不敢冒失,只身走到仪元殿外,在朱红盘龙通天柱边止了步子。
月亮浅浅一钩,月色却极明,如水银般直倾泄下来,整个紫奥城都如笼在淡淡水华之中。后宫之中,东西筑揽雁、问星两台,遥遥相对,是宫只最高之所。除此之外便是皇帝居住的仪元殿。站在殿前极目远望,连绵的宫阙楼台如山峦重叠,起伏不绝。月光下所有宫阁殿宇的琉璃华瓦,粼粼如星光下的碧波烁烁。
殿前的玉兰半开半合,形态甚是高洁优。夜风有些大,披散着的长发被风吹到了眼里迷了眼睛。于是轻唤槿汐:“去折一枝玉兰来。”
是一折紫玉兰,花梗坚硬而长,花苞初绽,亭亭如小荷,随手用玉兰松松把头发挽起,发间就有了清淡迷离的香气。风愈大,玉涡色的长衣裙裾无声的飞起,衣裳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不由得举起宽大的袖子掩了掩。
听见玄凌走到身边,“春日夜里还有些凉,别站在风口上。随朕进去。”又笑一笑,“朕给你预备了样东西。”
微感好奇,进了东室,见桌上搁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玄凌与我一同坐下,向我道:“饿不饿?朕叫人预备了点心给你。”
看上去味道似乎很好,却只有一碗,看着玄凌让道:“臣妾不饿。皇上先用吧。”
“朕已在西室用过了,你且尝尝合不合口。”
依言咬了一口,不由得蹙眉吐了出来,推开碗道:“生的。”
玄凌闻言笑得促狭:“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方才醒悟过来是上了他的当,羞急之下赌气扭转了身子。玄凌起身走至我身前,又扭了身子不看他,如此几次,自己也觉得不成样子,兀自低了头。他俯下腰身看我,轻笑道:“朕的莞卿生起气来更叫人觉得可爱可怜。”
我低声道:“皇上戏弄臣妾。”
“好了好了。”他轻拍我的背,“朕并非存心戏弄你。这一碗饺子合该昨晚就让你尝了,朕听闻民间嫁娶这是不可或缺的。宫里有规矩拘着,朕虽不能一一为你办来,能办的自然也全替你办了。”
想起早上的“撒帐”,心里感动,身子依向他轻轻道:“皇上这样待臣妾……”心中最深处瞬间软弱,再说不下去,只静静依着他。
他的声音渐渐失了玩笑的意味,微有沉意,“朕那日在上林苑里第一次见你,你独自站在那杏花天影里,那种淡然清远的样子,仿佛这宫里种种的纷扰人事都与你无干,只你一人遗世独立。”
我低低道:“臣妾没有那样好。宫中不乏丽色才德兼备的人,臣妾远远不及。”
“何必要和旁人比,甄嬛即是甄嬛,那才是最好的。”面前这长身玉立的男子,明黄天子锦衣,眉目清俊,眼中颇有刚毅之色,可是话语中挚诚至深,竟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我抬头看着他,他亦瞧着我,他的目光出神却又入神,那迷离的流光,滑动的溢彩,直叫人要一头扎进去。不知这样对视了多久,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发际,缓缓滑落下去碰到那枝紫玉兰,微笑道:“好别致。”话语间已拔下了那枝玉兰放在桌上,长发如瀑滑落。他唇齿间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
七夜,一连七夜,凤鸾春恩车如时停留在棠梨宫门前,载着我去往仪元殿东室。玄凌待我极是温柔,用那样柔和的眼神看我,仿若凝了一池太液春水,清晰的倒映出我的影子。龙涎香细细,似乎要透进骨髓肌理中去。
接连召幸七日是从未有过的事,即便盛宠如华妃,皇帝也从未连续召幸三日以上。如是,后宫之中人尽皆知,新晋的莞嫔分外得宠,已是皇帝跟前炙手可热的人了。于是巴结趋奉更甚,连我身边的宫人也格外被人另眼相待,只是他们早已得了我严诫,半分骄色也不敢露。
这一日我正陪在眉庄宫里闲坐,皇后宫里遣了剪秋来,进门便盈盈福了一福,“真是巧了,两位小主都在呢,省了奴婢一趟腿脚。传皇后娘娘的口谕,特请莞嫔小主与惠嫔小主一起到凤仪宫陪皇上和皇后用午膳呢。”
我与眉庄立刻起身:“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可是什么好日子么?”
“皇后娘娘喜欢两位小主,又说今日皇上过来用膳,一起热闹些。”她笑,“两位小主即刻随奴婢动身吧,晚了菜都凉了。”
到了凤仪宫中,我与眉庄向皇后请过安,便候在一旁。膳桌上一早放好精美膳食,皇后站在廊下外翘首盼望,等待玄凌到来。
剪秋殷切道:“娘娘,时候不早了,不如奴婢去仪元殿请皇上吧。”
皇后迟疑片刻,摆手道:“想是这两日朝政繁忙,皇上今日从仪元殿过来时辰稍稍晚了些。”
剪秋即刻道:“也是。今儿是初一,照例皇上要在娘娘宫中用午膳,必定会来的。”
远远听见有内监击掌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传来,剪秋惊喜:“娘娘,皇上来了。”
皇后含笑:“剪秋,先去盛一碗紫云参鸭丁汤来,等下皇上饿了可以先喝汤垫一垫。”
剪秋道了声是,转身告退。
不过片刻,玄凌便进来了,我与眉庄跟在皇后身后,皇后满面含笑,屈膝请安: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玄凌略为歉疚地笑:“起来吧。皇后久等了吧。”他抬一抬手,欣喜道:“你们也在,快起来吧。”
话音未落,却听玄凌身后走近一位女子,不疾不徐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起身,看见站在皇帝身后的华妃,神色微变,很快如常一般:“皇上国事操劳,臣妾等候也是应当的。”她向华妃笑:“起来吧!难得华妃来,今日真是高兴。”
我与眉庄依礼见过华妃,她不过目光一瞟,也不多理会。
华妃靠近玄凌一步,笑吟吟道:“今日臣妾陪皇上在仪元殿说话,不知不觉忘了时辰,皇后不会见怪吧?”
皇后温和道:“用膳的时辰只是规矩,只要皇上圣心愉悦,何必在意小节呢。”
“今日本该朕陪皇后用膳,可是华妃说想尝一尝你宫中的手艺,朕就带她过来了。皇后不会介意吧?”
皇后笑得极大方:“一家子吃饭才热闹,所以臣妾也邀了惠嫔和莞嫔。臣妾知道华妃宫中厨艺最佳,还想请华妃一一品评指点。臣妾正愁不好开口,皇上就带华妃来了。”
玄凌笑着望我们一眼,携过皇后的手进去,“你是朕的皇后,多年夫妻,朕还是知道的。”
进了殿中,玄凌于皇后坐下,华妃与我们分站左右。
玄凌看着眉庄,颇为怜惜:“你身子才好,和莞嫔坐下吧,华妃也不用立规矩了。”
皇后亦笑:“一家子吃饭,妹妹就不必执妾妃之礼了。”
我忙欠身:“多谢皇后娘娘,臣妾位卑,能为皇上与娘娘捧膳进食,已是臣妾殊荣。”
华妃侧目瞥我一眼:“自知卑微,倒也算识礼数。”
眉庄微微衔了一丝笑意:“华妃娘娘为嫔妃之首,以身作则,莞嫔才会如此谨守妾妃之礼。”
华妃色变,手下微重,勺子搁进碗里一声轻响。玄凌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华妃低下头去。
三人分别坐下,司膳内监便开始上汤。
皇后看着剪秋将汤奉到皇帝面前,微笑道:“紫云参补气,鸭子清火,又加枸杞可以明目,皇上批阅奏折,为万民劳心,这道汤于龙体很是相宜。”
华妃温婉道:“饭前饮汤,实属养身之道。皇后细心过人。只是鸭子乃水禽,难免有腥臊气,臣妾倒以为换做鸽子会更好。”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个时节水禽最知春意,所以相宜。”皇后见华妃欲争辩,更加心平气和,“凡人凡事皆有长短,无十全十美之物,知道如何取长补短为己所用才最要紧,妹妹觉得可是?”
玄凌喝了一口汤:“皇后此言颇有政要之道,朕听着很好。”
皇后站起谦逊:“皇上恕罪。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觉得圣贤之言,放于万事皆通。”
玄凌忙道:“皇后坐吧,动辄恕罪,不像夫妻像是君臣了。”
皇后坐下,华妃得意一笑,击掌两下,颂芝捧上一个红木食盒,放出四样精致小菜,一碗清炖云腿,一碗福建肉松,一碟冷拌鲍鱼和一碟清炒马兰头。
华妃含笑中不失机锋:“臣妾厚颜陪皇上来皇后宫中用膳,也不敢空手而来失了礼数,这些小菜虽不如娘娘宫中的菜肴处处循药膳之方,但口味鲜美,有益开胃,还请皇上与娘娘笑纳。”
皇帝放下筷子,目光停留在云腿上,华妃会意,亲自夹了一筷送到皇帝唇边。
皇帝吃了一口:“果然味道鲜美,令人食指大动。”
华妃得意:“这是云南进贡的宣威火腿,臣妾做时用清鸡汤慢火炖成,佐以香菇、干贝、花胶,煨了一日一夜才成。”
皇帝望住她:“这一日一夜,你必定时时关照火候,不能安睡。”
华妃低眉温顺:“为皇上圣心愉悦,臣妾小小辛苦有何要紧。臣妾心想皇上每日用御医滋补汤药,日久生厌,必然不喜膳食中还有药料,所以特意为皇上烹制开胃小菜。”
皇后微微目示,眉庄动箸夹菜放在皇帝面前的碗中,含笑:“皇上尝一尝这碟芙蓉炸肚,以鲜花烹炸,别有风味。”
华妃微微一笑:“惠嫔有所不知,前日太医才吩咐过,皇上现吃的药忌油腻烹炸。”她夹了一筷清炒马兰头给玄凌,“马兰菜清火明目,又是时令鲜蔬,皇上多尝尝。”
玄凌吃了一口,亲自夹了一筷子云腿在我碗中,道:“尝尝这个,华妃宫里的手艺极好。”
我含笑吃了,见玄凌对清炖云腿兴趣颇大,连喝两碗,又尝了两筷子马兰头,正欲要对马兰头再度下箸。皇后扬一扬脸,司膳内监上前道:“皇上,食不过三。奴才要撤下这碟菜了。”
华妃拦下:“皇上开胃,多吃一些又何妨?”
皇后含笑看着华妃:“华妃难道不知祖宗规矩,食不过三。”
华妃只看着皇后:“皇后方才说一家子吃饭,如若夫妻间还要处处顾着规矩忌讳,岂不无趣?”
皇后正色:“夫妻亦是君臣,何时何地都不能不顾祖宗规矩。”
“皇上乃是天子,虽然要处处为天下表率,难道连一足口腹之欲也不能?”
“克己复礼,不能纵性任意。”
华妃语塞,旋即冷笑:“皇后果然是贤后,也是贤臣,但断断不算体贴夫君心意的贤妻。”
皇后脸色微微发白。司膳内监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端下菜去。我见气氛僵持,忙向司膳内监道:“这马兰头凉了,怕再吃伤胃,你吩咐小厨房加剁碎的香干做成汤再端上来。”
司膳内监如逢大赦,即刻端了下去。
眉庄沉吟道:“一饮一食来之不易,皆是民间疾苦,臣妾深觉不可浪费。而老祖宗规矩必有其深意,不可轻违。臣妾以为,皇上既要顾及心中所好,又要遵祖宗家法,变通之道不如交由御厨。以一物而制多法,每菜少而精,岂不两全其美。”
皇帝微微颔首:“克己复礼,要克制自己的**,有时真的很难。然而恰如惠嫔所言,换种做法,或许更有味道。”他向皇后道,“惠嫔颇识大体,亦得变通,六宫的事,皇后若觉繁杂,大可让惠嫔跟着学学。”
眉庄忙起身道:“皇上三思,臣妾不通世情,更不会处理事务,如何能学什么六宫的事,怕辜负了皇上美意。”
玄凌含笑:“你是大家子出身,人也稳当妥帖,朕信得过。凡事再难,慢慢学总能学好,你又聪明,能帮衬皇后。”
我笑着推一推眉庄,“皇上一番心意,姐姐试试就是了。”
眉庄这才答应,皇后不顾华妃脸色微寒,只是温婉地笑:“莞嫔聪慧细心,皇上等下回仪元殿批折子,带了莞嫔伺候笔墨也好。”
春日午后暖风熏然,直欲拂得人酣然欲睡。我伴在玄凌身边,缓缓磨着墨汁,浣碧远远侍立在门边。
玄凌边写折子边道:“今日早朝看见你父亲咳了两声,像是嗓子不好。”
我闻言不免忧心:“父亲一直有喉疾,遇到干燥的时候就会不好。臣妾也担忧得很。”
玄凌和言道:“下了早朝朕就让李长取了两瓶蜜炼枇杷露给你父亲,宫中的东西,总比外头用的好。”
我心下感动,柔声道:“多谢皇上关怀。”
玄凌望着我,语气和缓如窗外醺暖的天气:“他是你父亲,朕关心他是应该的。”
我与他相视一笑,便道:“父亲喉疾也是臣妾母亲每日牵挂之事。春日熬杏仁百合,秋日蒸川贝白梨,悉心照料了许多年。”
玄凌刮一刮我的额头:“你父母伉俪情深,难怪生出的女儿这般温婉多情。”
我含羞低头:“皇上取笑臣妾。”
几乎是眼错呢,低头的瞬间,居然看见的是浣碧神色怏怏的面孔。或许,父亲与母亲的多情,也是浣碧心底对于身份最难堪的解释。我低首磨墨,再不延续方才的话题了。
第七日上,循例去给皇后请安。那日嫔妃去的整齐,虽不至于迟了,但到的时候大半嫔妃已在,终是觉得不好意思。依礼见过,守着自己的位次坐下与众嫔妃寒暄了几句,不过片刻,也就散了。
眉庄与我一同携了手回去。才出凤仪宫,见华妃与丽贵嫔缓缓走在前面,于是请了安见过。华妃吩咐了起来,丽贵嫔道:“莞嫔妹妹给皇后娘娘请安一向早得很,今日怎么却迟了,当真是稀罕。”
微感窘迫,含笑道:“众位姐姐勤勉,是妹妹懒怠了。”
丽贵嫔冷冷一笑:“倒不敢说是莞嫔妹妹你懒怠——连日伺候圣驾难免劳累,哪里像我们这些人不用侍驾那样清闲。”
心头一恼,紫涨了脸。这个丽贵嫔说话这样露骨,半分忌讳也没有。若只一味忍让益发兴得她无所顾忌。于是慢里斯条道:“贵嫔姐姐侍奉圣驾已久,可知非礼勿言四字。”
丽贵嫔脸色一沉便要发作,我笑道:“妹妹入宫不久,凡事都不太懂得。若是言语有失,还望贵嫔姐姐大度,莫要见怪。”丽贵嫔看一眼华妃,终究不敢在她面前太过出言不逊,只得忍气勉强一笑。
华妃在一旁听了只作不闻,向眉庄道:“惠嫔近来也清闲的很,不知有没有空替本宫抄录一卷《女论语》(1),也好时时提醒后宫诸人恪守女范,谨言慎行。”
眉庄顺从道:“娘娘吩咐,妹妹怎会不从。只不知娘娘什么时候要。”
华妃以手抚一下脸颊,似乎是沉思,半晌方道:“也不急,你且慢慢抄录。本宫若是要了自会命人去取。”说着看看眉庄道:“惠嫔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因为皇上最近没召你的缘故。”
眉庄大窘,“华妃娘娘见笑了,不过是冬日略微丰腴,如今衣裳又穿得少才显得瘦些罢了。”
华妃轻轻一笑,丽色顿生,徐徐道:“原来如此。惠嫔与莞嫔一向交好。本宫还以为这一厢莞嫔圣恩优隆,惠嫔心里不自在的缘故呢。”说着又向我道:“莞嫔聪敏美貌,得皇上眷顾也是情理中事。”她话锋一转,“旁人也就罢了,莞嫔既与惠嫔情同姐妹,怎的忘了专宠之余也该分一杯羹给自己的姐妹,要不然可是连管夫人和赵子儿(2)也不如了。”
华妃话中机锋已是咄咄逼人了。不知眉庄是否也因我得宠的缘故生了不满,不由得抬眼去看她,正巧眉庄也朝我看过来,两人互视一眼,俱知华妃蓄意挑拨,彼此顿时心意了然,温然一笑。
眉庄淡淡笑道:“娘娘让妹妹抄录《女论语》是为训示六宫女眷,妹妹又怎能不知嫉妒怨恨为女子德行之大亏。眉庄虽无才愚钝,德行却万万不敢有亏。”
华妃道:“你虽然德行无亏,难保别人也不是如此。本宫在宫中多年,人心凉薄反复无常的事看得也多了。”
话中句句意有所指,眉庄尚未来得及反应,我亦微笑道:“多谢娘娘提点教诲。娘娘既让姐姐抄录《女论语》训示后宫众人,为的就是防止后宫争宠招惹事端。娘娘用心良苦,妹妹们恭谨遵奉还来不及,怎还敢逆娘娘的意思而行呢。何况……”我看着华妃鬓边轻轻颤动的金凤珠钗道,“吕后凶残,戚妃专宠,管夫人与赵子儿均下场惨淡。如今皇后与华妃贤德,高祖后宫怎能与我朝相比。”
华妃唇边的笑意略略一凝,丽贵嫔察言观色,上前一步立即要反唇相讥。华妃眼角斜斜一飞:“贵嫔今日的话说的不少了,小心闪了舌头。”丽贵嫔闻言,只得忍气默默退后。华妃转瞬巧笑倩兮:“妹妹的话听着真叫人舒坦。”说着目光如炬瞧着眉庄,“惠嫔与莞嫔处得久了,嘴皮子功夫也日渐伶俐,真是不可小觑了啊。”
眉庄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
华妃揉一柔太阳穴,道:“一早起来给皇后问安,又说了这么会子话,真是乏了。回去罢。”说着扶了宫女的肩膀,一行人浩浩荡荡一路穿花拂柳去了。
眉庄见华妃去的远了,脸一扬,宫人们皆远远退下去跟着。眉庄看着华妃离去的方向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她终于也忍不得了。”携了我的手,“一起走走罢。”
眉庄的手心有凉凉的湿,我取下绢子放她手心。眉庄轻轻道:“你也算见识了罢。”
春风和暖,心里却凉湿的像眉庄的手心,轻吁道:“华妃也就罢了。姐姐,”我凝视着眉庄:“你可怪我?”
眉庄亦看着我,她的脸上的确多了几分憔悴之色。在我之前,她亦是玄凌所宠。本就有华妃打压,旁人又虎视眈眈,若无皇帝的宠爱,眉庄又要怎样在这宫里立足。眉庄,她若是因玄凌的缘故与我生分了……我不敢再想,手上不由自主的加了力,握紧眉庄的手。
眉庄轻拍我的手,“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如果是别人,我宁愿是你。”她的声音微微一抖:“别怪我说句私心的话。别人若是得宠只怕有天会来害我。嬛儿,你不会。”
我心中一热,“眉姐姐,我不会,绝不会。”
“我信你不会。”眉庄的声音在春暖花开里弥漫起柔弱的伤感与无助,却是出语真诚,“嬛儿,这宫里,那么多的人,我能信的也只有你。陵容虽与我们交好,终究不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如若你我都不能相互扶持,这寂寂深宫数十年光阴要怎么样撑过去。”
“眉姐姐……”我心中感动,还好有眉庄,至少有眉庄。“有些事虽非嬛儿意料,也并非嬛儿一力可以避免。但无论是否得宠,我与姐姐的心意一如从前。纵使皇上宠爱,姐姐也莫要和我生分了。”
眉庄看着烟波浩淼的太液池水,攀一枝柔柳在手,“以你我的天资得宠是意料中事,绝不能埋没了。即使不能宠眷不衰,也要保住这性命,不牵连族人……”
我苦苦一笑,黯然道:“更何况华妃已把你我当成心腹大患。咱们已是一荣俱荣,一衰俱衰的命数了。”
眉庄点一点头,“不只你我,只怕在旁人眼里,连陵容和淳儿也是脱不了干系的。”眉庄口中说话,手里摆弄着的柳枝越拧越弯,只听“啪嗒”一声已是折为两截了。
柳枝断裂的声音如鼓槌“砰”一下击在心,猛地一警神,伸手拿过眉庄手中的断柳。张弛有度,一松一紧,才能得长得君王带笑看。若是受力太多,即便这一枝柳枝韧性再好也是要断折的。我仰起头看着太液池岸一轮红日,轻声道:“多谢姐姐。”
眉庄犹自迷茫不解:“谢我什么?”
默然半晌,静静的与眉庄沿着太液池缓缓步行。太液池绵延辽阔,我忽然觉得这条路那样长,那样长,像是怎么也走不完了。
夜间依旧是我侍寝。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因心中有事,睡眠便轻浅,一醒来再也睡不着。宠幸太过,锋芒毕露,我已招来华妃的不满了。一开始势头太劲,只怕后继不足。如同弦绷的太紧容易断折是一样的道理。
轻轻一翻身,夹了花瓣的枕头悉悉索索地响,不想惊醒了玄凌,他半梦半醒道:“怎么醒了?”
“臣妾听见外头下雨了。”小雨打在殿外花叶上,清脆的沙沙作响。
“你有心事?”
我微微摇头,“并没有。”微蒙的橘红烛光里,长发如一匹黑稠散在他臂上枕间。
“不许对朕说谎。”
转过身去靠在他胸前,明黄丝绸寝衣的衣结松散了,露出胸口一片清凉肌肤。我抬起手慢慢替他系上,“皇上,臣妾害怕。”
他的口气淡淡,“有朕在,你怕什么?”
“皇上待臣妾这样好。臣妾……”声音渐次低下去,几乎微不可闻,“皇上可听过集宠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
玄凌的声音微微透出凌厉:“怎么?有人难为你了?”
“没有人为难臣妾。”心中颇觉酸苦,可是这话不得不说,终于也一字一字吐了出来:“雨露均沾,六宫祥和,才能绵延皇家子嗣与福泽。臣妾不敢专宠。”
揽着我身体的手松开了几分,目光轻漫,却逼视着我,“若是朕不肯呢?”
我知道他会肯,六宫妃嫔与前朝多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会不肯。心下一阵黯然,如同殿外细雨绵绵的时气,慢慢才轻声启齿:“皇上是明君。”
“明君?”他轻哼一声,喉间有凉薄意味,像是他常用来清醒神志的薄荷油,那样凉苦的气味。
“已经八日了。皇上在前朝已经政务繁忙,六宫若成为怨气所钟之地,不啻于后院起火,只会让皇上烦心。”他静静听着,只是默然的神气,我继续说:“皇上若专宠于我而冷落了其他后妃,旁人不免会议论皇上男儿凉薄,喜新忘旧。”双手蜷住他的衣襟,语中已有哽咽,“臣妾不能让皇上因臣妾一人而烦心,臣妾不忍。”说到最后一句,语中已有哀恳之意。
或许是起风了,重重的鲛绡软帐轻薄无比,风像只无形的大手,一路无声穿帘而来,帐影轻动,红烛亦微微摇曳,照得玄凌脸上的神情明灭不定。双足**在锦被外,却无意缩回,有凉意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玄凌的手一分分加力,脸颊紧紧贴在他锁骨上,有点硌的疼。他的足绕上我的足,有暖意袭来。他阖上双目,良久才道:“知道了。”
我亦闭上双目,再不说话。
是夜,玄凌果然没有再翻我的牌子。小允子一早打听了,皇帝去看已长久无宠的悫妃,应该也会在她那里留宿了。虽然意外,但只要不是我,也就松了一口气。
总有七八日没在棠梨宫里过夜了,感觉仿佛有些疏远。换过了寝衣,仍是半分睡意也无。心里宛如空缺了一块什么,总不是滋味。悫妃,长久不见君王面的悫妃会如何喜不自胜呢?又是怎样在婉转承恩?
怅怅的叹了口气,随手拨弄青玉案上的一尾凤梧琴,琴弦如丝,指尖一滑,长长的韵如溪水悠悠流淌,信手挥就的是一曲《怨歌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