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看铁路。”
老五被他逗得笑出来,“你以为铁路是生铁铸成的一条大路吧。”
四海霎霎眼睛。
“来,我带你去看。”
马车在泥泞路上调头,路窄人逼,造成磨擦,有人开口大骂,四海一听,居然是广东话,大乐。
王大叔,这好像是我们的地头嘛。”
老五抬起头,看到远处积雪的高仕山去,过一会儿才说:“将来吧,小兄弟,将来也许,但此刻,我们身在异乡,我们是异客,不是主人,我们只是苦工,慢慢你会明白。”
讲到这里,忽然之间,远处传来极大极大闷雷似一声轰隆,整个地面为之震动,马匹受到惊吓,仰头嘶叫。
四海双耳作闷,忙问:“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爆山。”
“什么?”
“小兄弟,你以为铁路筑在平地上?要开山辟石钻山洞的呢,多大的工程!否则,怎么会叫我们中国人来做,只有我们肯拼死命出死力,白人肯吗?黑人肯吗,谈也不要谈,今日这一炸,不知有无人命损失,今晚便可知道。”老王无限感慨。
四海握着拳头,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不辛苦的营主,也轮不到我们。”
他策着马车往前走。
四海终于看到了铁路。
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先挖出一条宽但平路,然后铺上铁轨与枕木,再均匀地铺上碎石子。
一望无际,直到它拐弯在山谷消失,似一条蟒蛇,迂回地游向山中。
“看到没有?”
四海点点头。
“已筑了三年,一直往内地移,要贯通整个大陆。这是洋人的梦。”
四海吞一口涎沫。
铁路到了合普镇,沿山而筑,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激流大河,一失足,粉身碎骨,遗体捞都捞不着,逝者是谁?不外是张老三,王小二,有什么要紧?家乡等他几年,也就渐渐淡忘,就像从来未曾生过下来,
老王揉了揉眼。
见有人经过,他大声问:“庞英杰可在附近?”
似乎人人认识庞氏,大声回答:“他今午与柯德唐开会。”
“什么事?”
“申请沿途茶水供应,洋人不让我们烧火堡水。”
“不止是这个吧。”
“上个月薪水,每个时辰计,少发了一个仙。”
“又吃我们的。”
“可不是,此事如不获解决,庞英杰叫大家会下来暂时不开工。”
“做得很对。”
“到前头去等,他就要出来了。
老王带着四海往码头去。
四海只见马车往来不绝,载着粮食、木材、工具,还有,老王指给他看,一箱一箱的火药。
极重的货物由驴马的背脊转到苦力的肩膊上,背着运到需要它们的地方。
四海心想,建筑万里长城的情况,一定与这里相似。
有人扬声,“可是找庞大哥?”
“劳驾传一声,说是王得胜与罗四海找。”
“稍候。”
四海内心忐忑,原来士别三日,庞英杰的场面已经做得那样大了,不知他还有没有空记得他那样的小朋友。
正在彷徨,一把豪爽的声音已经传来,“四海,是你吗?”
第六章
呵,他记得,他没有忘记,四海心一热,如遇到亲人一般,泪盈于睫,“庞大哥。”
“有志者事竟成,你终于到温哥华了。”
四海看仔细了庞英杰,只见他已经完全作西洋打扮,留着胡须,前短头发,戴宽边帽子,穿皮靴,十分神气。
四海立刻决定他也要学他的庞大哥。
他跳下车,欢呼一声。
四海太过忘形。
他跳下泥泞中,没防溅起的泥浆会沾污别人的衣裳。
附近一间平房的台阶前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小姑娘,穿一身漂亮的花布裙,见泥斑飞来,连忙后退,可能有一点两点溅到她裙子,可能没有,但是她生气了,低声骂:“支那猪。”
四海在厨房做过,当然知道猪猡是什么,即时沉不住气,反唇相稽:“看牢你的大嘴巴。”
小姑娘睁大碧绿的眼睛,哗,该只支那猪会说英语,了不起,她躲到家长后,回嘴道:“回支那去!”
她家长是个一板高大,穿着整齐的外国人,两撇八字胡往上绕,双目炯炯有神,拉住女儿的手,“沁菲亚柯德唐,不得无礼。”
啊原来他就是柯德唐工头,看样子是个正直的人,四海不禁对他有好感。
站在一旁的老王却吓得面无人色,只是按住罗四海没声阶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