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斗牛士没什么了不起,”桌边两兄弟中的一个望着站在炉灶前的比拉尔的后背说。
“没什么了不起?”比拉尔转身冲着他说。“他没什么了不起?”
她这时站在山洞里的炉灶前,想象中看到了他,身材矮小,皮肤棕揭,神情安详,眼睛忧郁,双颊深陷,汗湿的黑鬈发贴在前额上,紧箍在头上的斗牛帽在前额上勒出了一条别人不会注意到的红痕。这时她看见他站着,面对着那头五岁的公牛,面对着那两只曾把好几匹马挑得老高的牛角。骑着马的斗牛士用尖利的标枪剌进了牛脖子,而那粗壮的牛脖子把那匹马越顶越髙,越项越髙,.直到啪哒一声把马掀翻,骑手摔在木栅栏上,公牛把腿扎使劲抵着地面,身子朝前冲,粗脖子朝上一挥,一对角扎进那西奄奄一息的马儿,要结果它的性命。她看到菲尼托这个没什么了不起的斗牛士这时站在牛的面前,侧身对着它。她这时清鸡埤看到他把那块带杆的厚实的法兰绒卷起来!公牛腾空跃起,肩头扎着的那几根铒镡枪嗒嗒地碰击着、同时那块法兰绒在交锋中掠过牛头,牛肩以及淌着鲜血、弄得湿漉漉、亮闪闪的牛肩隆,一直掠过牛的背部,弄得沾满了鲜血,重甸甸的。她看到菲尼托侧身轱在离牛五步远的地方,那头牛笨重地站着不动;他悝悝地把剑举到齐肩高,目光顺着朝下倾斜的剑锋瞄准他这时还看不见的要害,因为牛的头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要用左臂挥动那块又湿艾重的绒布,引牛低下头去;但他这时把脚跟抵在地上,身体向后微微一仰,侧身站在那只碎裂了角的牛面前,用剑锋瞄着牛的脑后;牛的胸脯一起一伏,两只眼睛盯着那块绒布。
1帕伦西亚:西班牙北郎帕伦西亚省省会參2找
她这时很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模样,听到了他那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只见他扭头望着斗牛场红色栅栏上方的第一排观众,并且说,“咱们来试试能不能就这样杀死它”
她能听到他的话声,还能看到他膝头一弯,走上前去,看清他一直朝牛角走去,这时候牛角奇怪地低下来了,因为牛嘴跟着那块在低处摆动的绒布下垂了;他用瘦细的棕色手腕操纵着,使牛角低低地从身边擦过,同时把利剑刺进沾着尘土的牛肩隆她看到雪亮的剑慢慢地、平稳地刺进去,仿佛是牛的冲刺把斗牛士手中的剑顶进了身体,她看到那把剑一直插进去,直到那棕褐色的手指节抵住了绷紧的牛皮1这个棕揭色的矮小的斗牛士,眼光从没离开过剑刺进去的地方,这时从牛角前转过收缩的肚子,利索地摆脱了那头畜生,左手拿了那幅带杆的绒布,举起右手,望着那牛死去。
她看到他站着,眼睛盯住那头想站稳身子的牛,看它摇摇晃晃,象一棵即将倒下的树,看它拚命想在地上站稳,而这个矮小的斗牛士桉照常规,举起一手,打着表示胜利的手势。她看到他站在那里满头大汗,为这场斗牛的结束而感到空虚的宽慰,眼看那头牛即将死去而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身子在牛角边擦过的时候没挨到冲撞、挑刺而感到松了一口气。跟着那头牛没法再站稳了,啪哒一声栽倒在地,四脚朝天地死去了;她看到这个矮小的棕褐色的斗牛士疲惫而一无笑意地朝场边的櫥栏走去。
她知道即使拚出性命他也没法跑着穿过斗牛场她望着他慢吞吞地走到栅栏边,拿一块毛巾抹抹嘴,抬头望望她,.还摇摇头,用毛巾抹抹脸,然后开始胜利地绕场走一圈。
她看到他悝吞吞地拖着脚步绕斗牛场走着,微笑,鞠躬,微笑助手们跟在他后面,俯身把观众扔下来的雪茄烟拾起来,把帽子扔因去;他眼色忧郁、面带笑容地绕场一周,最后来到她面前结束巡礼。她从上面看去,只见他坐在木栅栏的台阶上,拿毛巾捂着嘴,
比拉尔站在炉灶边看到了这一切,她说,“难道他是个没什么了不起的斗牛士,“现在跟我一起过日子的倒是些什么角色呢。”
“他是个斗牛好手。”巴勃罗说。“他吃亏的是身材矮小。”“而且他明摆着害着肺病,”普里米蒂伏说。“肺病?”比拉尔说。“象他那样吃过苦的人,谁能不得肺病?在这个国家里,要不做胡安马契那样的恶棍,要不当斗牛士,要不做耿剧院的男高音,哪个穷人能盼着挣到钱俩?他怎么能不得肺病?在这个国家里,资产阶级吃得胀破了肚子,不吃小苏打就不能活命,而穷人从出娘胎到进棺材都吃不饱,他怎么能不得肺病?你躲在三等车厢的座位底下,为了可以不买车票,到外地各市集去看斗牛,想从小学点本领;待在座位底下和尘土、垃圾、刚吐的痰和干了的痰打交道,假使你胸部又被牛角抵过,你能不得肺病?“”一点也不假。”普里米蒂伏说。“我只是说他得了肺病。”“他当然得了肺病。”比拉尔站在那儿说,手拿一把摁拌用的大木汤匙。“他个子矮小,嗓子尖细,见牛非常害怕。我从没见过在斗牛前比他更胆小的,也从没见过在斗牛场里比他更勇敢的人.你呀,地对巴勃罗说。”你现在就是怕死,你以为死是不得了的事靡尼托可是一直胆小的,到了斗牛场里却象头狮子。”
“他的勇敢是出过名的,”两兄弟中的另一个说。“我从没见到过这样胆小的人,”比拉尔说。“他把牛头放在家里都不敢。有次节日里,他在瓦利阿多里德把巴勃罗罗梅罗的一头牛宰了,干得真漂亮一”
“我记得,”那第一个兄弟说。“我那时在斗牛场上。那条牛是皂色的,前额上有鬈毛,一对角很长很大。这头公牛有七苜六十多磅1重。这是他在瓦利阿多里德宰掉的最后一头牛。”
“说得一点也不错,”比拉尔说。“后来,捧场的人在哥伦布饭店聚会,用他的名字给他们的俱乐部命名,还把那只牛头剥制成标本,在哥伦布饭店的一个小型宴会上送给他。他们吃饭的时候,把牛头挂在墙上,不过用布蒙了起来。当时在座的有我和一些别的人,还有帕斯托拉,她比我长得还要丑还有贝纳家的妞儿和别的吉普赛姑娘,以及几个髙级婊子。这次宴会规模不大,可是热闹得很,因为帕斯托拉和一个最红的婊子争论一个礼貌问题,差不多闹翻了天。我自己也是开心得不能再开心了我坐在菲尼托身边,发现他不肯抬起头来望那牛头;牛头上蒙上了—块紫布,就象我们过去信奉的主耶稣受难周教堂里圣徒傢上蒙的那种布一样。
“菲尼托吃得不多,因为那年在萨拉戈萨参加的最后一场斗牛中,他正要动手剌杀那条公牛时,被牛角横扫了一下,弄得他昏过去了好些时候,因此即使参加这次宴会时,他的胃口还是不奸、他会不时拿手帕捂在嘴上,往里面吐血。我刚才讲到哪儿啦?”
“牛头,”普里米蒂伏说。“那只剥制的牛头。”―“对,”比拉尔说。“对了。不过有些细节我必须讲一讲,好让你们明白是什么回事。你们知道,菲尼托是一向兴致不大高的。他是天生严肃的,我跟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从没见他为,“什么事情大笑过。哪怕是很滑稽的事,他也是不笑的。他遇事都是一本正经。差不多象费尔南多一般一本正经,不过,那次宴会是由一群斗牛爱好者组成的菲尼托俱乐部为他举办的,所以他必须显得高高兴兴、和和气气、喜气洋洋。所以宴会时他始终笑嘻喀的,说着亲热的话儿;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他在拿手帕干什么亊。他随身带了三条手帕,结果三条手帕都吐满了血。接着他声音放得很低地对我说,‘比拉尔,我再也支持不住啦。我看只有走了。”
“那我们就走吧。”我说。因为我看他很难受。宴会到了这个时侯热闹极了,吵闹声大得不得了,
“不。我不能走。”菲尼托对我说。‘说到头,这个俱乐部用的是我的名字,义不容辞哪。“
“‘你既然不舒服,我们还是走吧,’我说。“不能。”他说。‘我不走。给我些岛葡萄酒。”“我觉得他不该喝酒,因为他一点东西也没吃,而胃叉不好;不过,要是不吃点喝点的话,他是明摆着再也应付不了这种唷喀哈哈、吵吵闹闹的场面的。就那样,我看他很快地喝了差不多一瓶白葡萄酒。他把手帕都弄脏了以后,这时把餐巾来当手粕用了。
“这时宴会可真到了最热火的时候,有些骨头最轻的婊子跨在几个俱乐部成员的肩膀上大出洋相。应大家的邀请,帕斯托拉喝起敢来,小里卡多弹起了吉他,场面非常动人,真叫人开心。大家醉醺醎地亲热到了极点。我从来也没见过鄺次宴会能达到这样的真疋的安达卢西亚式的热情,不过,我们还没到替牛头揭幕的时候,归根到底,举行这次宴会就是为了这一个。
“我开心极了,不停地伴着里卡多的琴声拍手,跟一些人一起给贝纳家的妞儿的歌声打拍子,竟然没留心到菲尼托把他自己那块餐巾吐满了血,已经把我的那块也拿去了。他那时又喝了些白葡萄酒,眼睛变得亮亮的,髙髙兴兴地对每个人点头。他不能多讲话,因为一开口就随时得使用那块餐巾,可是他装得喜气洋洋,非常髙兴,这次要他来出席毕竟是为了让他享受享受乐趣啊。
“宴会继续进行下去,坐在我旁边的是‘公鸡’拉斐尔的前经理,他正在给我讲故事,故事的结尾是。‘所以拉斐尔走到我身边说,“您是我在世界上的最髙尚的莫逆之交。我对您的爱象兄弟一般,我要送您一件礼物。”因此他就送了我一只漂亮的钻石钡针,还吻了我的双颊。我们俩都很感动。“公鸡”拉斐尔送了我那只钻石领针之后,就走出了咖啡馆,我对坐在桌边的雷塔娜说,“这个下流的吉普赛人刚和另一位经理签了一个合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雷塔娜问道。’“‘我替他当了十年经理,以前从没送过我礼物,’‘公鸡'的前经理说。‘这回送礼无非说明了这一点。’果然不错,‘公鸡’就这样和他吹了。
“可是,正在这时帕斯托拉插嘴了,也许不是为了替拉斐尔辩护,因为谁也比不上她自己那样诋毁拉斐尔,只是因为这位经理提到吉普赛人的时候,说了句‘下淹的吉普赛人’。她插身进来,讲得声色俱历,使得经理哑口无言。我就插进去要帕斯托拉别吵,而另一个吉普赛女人插进来要我别吵,因此闹成一片,谁也没法听清我们之间所讲的话,只有一个词儿,‘臭婊子、最蕺响亮。最后重新安静下来了,我们三个插嘴的人都坐下来,低头望着自己的酒杯,这时,我才留惫到菲尼托脸上餺出惊骇的神气,正瞪着那只仍然蒙在紫色布里的牛头。“这时,俱乐部主席开始演说了,等他讲完了就要给牛头揭去蒙着的布。滇说时从头到尾只听到人们喝彩叫好,拍桌拍凳,赛呢,望着菲尼托正在朝他的,不,朝我的餐巾里吐血,身体在椅子里往下瘫,一面惊骇而迷惘地瞪着他对面墙上蒙着布的牛头。“演说快结束时,菲尼托开始摇头,身体在椅予里越来越往下瘫了。
“‘你怎么啦,小不点儿?’我对他说,但他望着我时的神气却好象不认得我了,他只管摇着头说,‘别。别。别。’
“俱乐部主席的演说到此结束,在大家的一片喝彩声中,他站在椅子上伸手解开缚在牛头上的紫布的带子,悝慢地把布揭开,布被一只牛角勾住了,他把布提起来,从那尖锐而光滑的牛角上拉掉,露出那只黄色大牛头和那对挑出在两旁、角尖朝前的黑牛角,那白色的牛角尖象豪猪身上的粳刺般锐利,牛头挺精神,好象活的一样,前额象活着的肘候一样长着鬆毛,舁孔是张幵的,眼睹乌亮,正直瞪瞪地望着菲尼托。
“每个人都欢呼、拍手,菲尼托却更往椅子里瘫下去;大家顿时静下来望着他,他呢,一边说着‘别。别,’一边望着牛头,身子更向下瘫了,接着他大喊一声‘别“吐出“大口血,他顾不上拿起餐巾,血就顺着他下巴淌下来,他仍旧望着那只牛头,说,'斗牛季节,好。挣钱,好“吃,好。可是我不能吃啦。昕到了吗?我的胃坏了。可现在我的季节也过去了别!别1别’他望望桌予四周的人,望望那只牛头,又说了一声‘别,’接着低下头去,拿起22。
餐巾捂在嘴上,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了,那次宴会开头很好,眼看在寻欢作乐和交流情谊方面会得到划时代的成功,结果却失败了。”
“那之后他过了多久死去的呢?”普里米蒂伏问。“那年冬天。”比拉尔说。“他在萨拉戈萨被牛角横扫一下之后一直没有复元。这比被牛角挑伤还厉害,因为这是内伤,治不好的。他每次最后剌牛的时候差不多都要挨这么一下,他不是最出名,就是这个道理。他个子矮小,想要把上半身躲开牛角不容易。差不多每次都要挨一下横扫。不过当然,好多次仅仅是擦一下罢了。”
“既然他个子矮小,就不该去当斗牛士,”普里米蒂伏说。比拉尔望望罗伯特-乔丹,对他摇摇头。她然后弯身望着那只大铁锅,还在摇头。
她想,这是什么样的人民哪。西班牙人是什么样的人民哪。“既然他个子矮小,就不该去当斗牛士。”我听着,无话可说。我现在已不恼恨这种话了。我刚才跟他们解释过,现在无话可说了。不知道底细,那说说多容易舸。不知道底细,有个人就说,“他是个没什么了不起的斗牛士。”不知道底细,另外一个人说,“他得了肺病。”等我这知情人讲明了之后,又有人说了。”既然他个子矮小,就不该去当斗牛士。”
她这时俯身凝望着炉火,眼前又浮现出那赤裸的棕色身体躺在床上,两条大腿上都是瘫痕,右胸助骨下面有个深深的岡伤疤,身子“侧有一长条一直延伸到胳胺窝的白色疤痕。她看到那双闭拢的眼瞎,严肃的棕揭色的脸,前额上的黑色鬆发那时被掠到了脑后。她挨着他坐在床上,揉着他的两条腿,揉着小腿肚上绷紧的肌肉,揉着肌肉,使它松舒,然后用她握紧的双手轻轻插打,松舒抽筋的肌肉。
“怎么样?”她对他说。“小不点儿,腿上好些吗,“很好,比拉尔,”他闭着眼睹说。“要我揉揉胸膛吗?”“别,比拉尔。请你别碰脚膛。,“大腿呢?”
“别。腿上痛得太厉害啦。”
“不过,要是让我揉一探,搽点药奔,就会使肌肉发热,舒服―点儿的。”
“别,比拉尔。谢谢你。还是别去碰它。”“我来用酒精给你擦擦。”“好的。要很轻很轻。”
“你最后一次斗牛真了不起。”她对他说,而他回答道,“正是,那头牛我宰得真不赖,“
她给他擦洗之后,盖上一条被子,然后上床躺在他身边;他伸出棕揭色的手来摸摸她,说,“你真是个好女人,比拉尔。”这就算是他说的笑话了。他通常在斗牛之后就睡熟了,她就躺在那儿,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两只手里,听他呼吸。
他在睡梦中常常会受惊,她就会觉得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还见到他前额上冒出汗珠要是他醒过来,她就说,“没事。”于是他又睡去。她就这样跟了他五年,从来没有对他不贞过,那是说几乎从来没有。葬礼之后,她就和在斗牛场给斗牛士牵马的巴勃罗相好了,他就象菲尼托消磨一生所宰的牛那样壮实。但是她现在知道,牛的劲头,牛的勇气都不能持久,那么什么能持久呢?她想,我是持久的。是呀,我是持久的。可是,为了什么呢?
“玛丽亚,”她说。“注意些你在干什么。这炉火是用来煮吃的。可不是用来烧掉城市的。“
正在这时,吉普赛人走进门来他满身是雪,握着卡宾枪站住了,跺着脚把雪抖掉。
罗伯特-乔丹站起身来向门边走去。”情况怎么样?”他对吉普赛人说,
“大桥上每岗两个人,六小时换一次。”吉普赛人说。“养路工小屋那边有八个人和一个班长,这是你的手表“锯木厂边的哨所的情况怎么样?”“老头子在那儿,他可以同时监督哨所和公路。”“那么公路上呢?”罗伯特-乔丹问“老样子。”吉普赛人说。“没什么特别情況。有几辆汽车。”吉普赛人浑身透露出寒意,黑黑的脸冻得皮肤都绷紧了,两手发红。他站在洞口,臊下外衣抖雪。
“我一直待到他们换岗的时侯。”他说,“换岗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钟和下午六点。这一岗可不頰幸亏我不在他们部队里当兵。”
“我们去找老头子,”罗伯特-乔丹穿上皮外农说。“我不干了吉普赛人说。“我现在要烤火、暍碗热汤了。我把他守望的地方告诉这里的个人,他会给你带路的。嗨,你们这帮二流子,”他对坐在桌边的那些人大声说“猓个肯带英国人去老头子守望公路的地方?”
“我去。”费尔南多站起身来。“把地点告诉我。”“听着,”吉普赛人说。“那是在一”他告诉他老头儿安塞尔萇放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