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笔试有好有坏,我努力没让任何题留白,写得都快呕出来了,不由得开始佩服起文科生简单同学来。
程巧珍有时会发来短信祝我考试顺利,我也经常询问她考试的情况。在离开北京之前,我给她发短信,说一定有一天会在电影院的大幕布上看见她的名字。
她一个人也能热热闹闹地说很久。
“没事儿,他们都是美术生,也是来艺考的,过几天美院就开始报名了。我秋天就来了,来上课,都在这儿跟他们住了快两个月了,大家都认识了。除了房东老太太特别抠门老断电以外,没什么事。”
她像是说起什么特好玩的事一样,边说边笑。我妈和颜悦色地跟她聊天,我站在一边像个二愣子一样,打量着墙上糊的报纸,手足无措。
我赶紧往旁边走了两步,假装自己不认识这两个党报时事评论员,却不小心踩了前面姑娘的脚。
“对了,你是不是还要考中戏?”小姑娘歪头看我,“我有中戏这几年的考题,你可以学学看,佛祖慈悲,不会次次都踹你的,说不定这次就抱上了呢!”
奇怪,她怎么知道我迷茫?
到了目的地之后,我爸等在车上,让司机接着打表。他怕司机自己走了——那我们一家三口可就折在这儿了。
我不再是递给司机五十块钱让他可劲儿往远了开的高一小姑娘了。
我爸笑着说:“考不上也没事,人生
长着呢,能学到东西就好。”
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奇怪吧。
好像我们还是一家人一样,特别好。
她回答说,那是一定的。
我知道她掰扯这些都是为了让我不要因为这期间的考试而感到紧张。当我对自己没信心的时候,她想告诉我,你的命运是老天爷决定好了的,别怕,照着它一一验证就好了。
上车后,我和我妈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车掉了个头,土路很窄,司机开得很小心。窗外常常有驴车经过,驴子埋着头,一边啪啪啪地撒了一路驴粪蛋,一边拉着一车蜂窝煤,疲倦地、慢慢地与我们的车擦身而过。
“那太好啦,”我笑,“你方便借我看看吗?我一会儿可以复印一下吗?”
她很热情地一笑,点点头。
我想起我爸妈站在报名会场闲聊时说起的金字塔。我和程巧珍,我们所有在报名现场黑压压挤着的人,和远在家乡的教室里埋头苦读的人,有多少是真的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感兴趣的呢?
我立刻高兴起来,笑着看她:“是呀,住得离学校近点儿,也方便嘛。”
我花了半个小时,字斟句酌,却没凑出一条完整的短信息,最后还是只回复了三个字:“没关系。”
“这附近哪儿能复印吗?”我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傻缺的问题。
程巧珍因此特别不好意思,再三道谢,说她住的地方特别远,打车都要花不少钱。
我皱眉:“帅才和将才分别是什么意思?”
她说,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方向。
“我前段时间和我妈妈一起去前门玩,那里好多马路都很宽很漂亮,干干净净的,让人觉得自己特渺小。但是随便拐几个弯,就能拐进一条小巷子,里面又脏又乱,就跟我现在住的地方一样,像农村。真是奇怪。”
电影学院门口人山人海,一多半是盛装打扮来考表演系的。我没心思多
看,我爸妈倒是站在一起开始品评起路过的学生。
“可不是嘛,咱们那会儿,好多行业还没规范,乱世出英雄。到了他们这一代的时候,其实日子没有咱们好过,压力又大,规矩又多,怪可怜的。”我爸感慨。
他们允许我也喝了一点儿红酒,却不知道一年半以前自己的女儿就酩酊大醉过了。就像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滥用了他们的信任,非要学理科,把自己逼到这个死角,来了一趟北京,害他们请这么久的假,劳民伤财,却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妈开车到我爸家楼下,然后把车停在了我们小区里,我们三口人一起打车去机场。
我妈这个实用主义者破天荒地没有反驳他。
“咱们回家之前,去卧佛寺拜一拜怎么样?”我妈忽然说。
圆脸小姑娘接受了我的道歉,笑着说“没关系”。我们攀谈起来,得知她是从山东来的,叫程巧珍,来考戏剧文学系,明天去另外一所学校报名。
我妈走过去按了按床板:“这铺得这么薄,晚上睡觉多硌得慌。”
我刚坐起身来喝水,听到最后四个字,差点儿喷我妈一脸。
“是。”
这样想来,我也有很多他们不了解的事情了。
“明星梦呗,”我妈摇头,“这社会就是个金字塔,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层流动。”
我妈神情特复杂,眼睛里满是疼惜和纠结。程巧珍送我们出来的时候,我妈忽然问她:“你考完试就回家了吧?那也就还有两个多星期吧?”
小姑娘被我逗笑了,圆圆的眼睛眯成两道月牙,特别可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着十点钟的末班公交车回家,头靠在起了窗花的窗子上,靠得太久,帽子冻在冰霜上,差点儿扯不下来。
程巧珍很感动,可到底还是拒绝了。我妈劝了劝,也没再勉强。我们互留了手机号,她就笑嘻嘻地招手目送我们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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