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也没有拒绝逃避。
老四身高八尺一寸。手长脚大,动作灵活,全身的肌肉都充满弹性。
小方看来不但苍白憔悴,而且显得很虚弱。
他们强弱之势看来已经很明显。每个人都认定小方必败无疑。
只有齐小燕是例外。
只有她算准了老四绝对避不开小方三招。
一声轻叱,剑光闪动。转瞬间老四就已攻出八剑,招中套招,绵延不绝的连环八剑。
可是他连小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小方只刺出一剑。
他转身,拔剑。一剑刺出,到了老四的咽喉。
老四用全力才避开这一剑。
他凌空后跃,凌空翻身。虽然避开了这一剑,却已无法顾及退路。
他的身子落下时,已经到了鹰记商号里。
鹰记商号里只有几个没有生命,没有知觉连动都不会动的蜡人。
可是他的身子一落下时,眼睛里就露出种惊讶恐惧之极的表情。身上每一根肌肉都因恐惧而收缩,忽然就失去了弹性,变得痉挛僵硬。
他的兄弟们同时大喝:“老四,快退!退出来!”
他自己当然也想退出来,却已太迟了。
他挣扎着,还想扑过去,用他手里的剑去搏杀那几个本来就没有生命的蜡人。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全身的关节肌肉组织都已失去控制。眼泪鼻涕,大小便忽然全部流了出来,身子也渐渐缩成了一团。
只不过他还没有死,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忽然大喝一声,用尽全力,将掌中剑脱手飞掷出去。
剑光一闪间,“噗”的一声响,一剑刺入了卜鹰的胸膛。从前胸入,后背穿出。
因为这个卜鹰只不过是个蜡人而已。
这时老四已经倒在地上,全身都已收缩僵硬。一条八尺一寸的大汉,竟在转瞬间变得好像是个已经被抽干血肉的标本。
所以他已经看不见他这一剑掷出后的结果了。
可是他的兄弟还没有死。
他们脸上忽然也露出种惊讶恐惧之极的表情,因为他们还看得见。
每个眼睛都还看得见的人,脸上都露出了跟他们完全一样的表情。甚至连小方都不例外。
因为他也跟他们一样,看见了一件虽然亲眼目睹也无法相信的怪事。
他们看见卜鹰在流血!
这个卜鹰只不过是个没有知觉,没有生命的蜡人而已,怎么会流血?
“卜鹰”的确在流血。
一滴滴鲜血沿着剑锋流过,从剑尖上滴下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表情。
因为他毕竟只不过是个蜡人而已,──至少从外表看来绝对是个蜡人。
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去,无论谁都知道一个蜡人是不会流血的。
绝对不会。
──那么血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这个蜡人只有从外表看去才是蜡人,其实却不是?
──如果这个蜡人其实并不是蜡人,为什么看过去又偏偏是个蜡人?
这是个很荒谬的问题,也是种很荒谬的想法,荒谬而可怕。
小方的全身忽然都被冷汗湿透。因为他心里忽然有了个荒谬的想法。
他忽然冲了出去。
他想冲进鹰记商号去找这问题的答案。
他只想找出这问题的答案,却忘了那老人对他说过的话。
──只要一走进鹰记的大门就必死,不管什么人都一样。
这句话听起来很荒谬,很少有人会相信。可是亲眼看见老四暴毙后,还有谁能不信,谁敢不信?
老四临死前眼神中那种恐惧之极的表情,更令人难以忘记。
小方却忘了。
在这一瞬间,什么事他全都忘了。所有那些令人悲痛伤感,愤怒恐惧的事,都已不能影响他。
在这一瞬间,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
卜鹰。
寂寞寒冷漫长的大漠之夜,比寒风更浓烈的酒,比酒更浓烈的友情,这才是真正令人永难忘怀的。
──儿须成名,
──酒须醉。
──酒后倾诉,
──是心言。
卜鹰,你究竟是死是活?你究竟在哪里?
你为什么会流血?
小方不是英雄。
很少会有人把他当作英雄,他自己也不想做英雄。
他只想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做平平凡凡的事,过平平凡凡的日子。
可是他有一股冲动。
每当他看见一些不公平的事,看见一些对人不公平的人,他就会冲动,就会不顾一切去让那些事做得公平一点,去让那些人受到合理的制裁。
小方还有一股劲,一股永远不肯屈服的劲。
如果别人不逼他,他绝对是个很平和的人。不想跟别人去争,也不想为任何事去争。
如果有人逼他,他这股劲就来了。
他这股劲来的时候,不管别人是用利诱还是用威胁,他都不在乎。就算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在乎。
小方最近已冷静多了。每个认得他的人,都认为他已经冷静多了。
他自己也认为自己冷静多了,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
有很多次他都替自己证实了这一点。可是现在他忽然又冲动起来了。把自己以前曾经再三告诫过自己的话,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为了他自己的事,他绝不会这样子的。
可是为了他的朋友,为了卜鹰,他随时都可以放弃一切。随时都可以把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过去。就算墙上有三百八十根钉子,他也会撞过去。
因为他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天生就是这种脾气。你说这种脾气要命不要命?
──蜡人怎么会流血?
合理的答案只有一个。
──蜡人里面是有一个人,一个会流血的人。是不是只有活人才会流血?
小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一个故事,一个可怕极了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神秘遥远的国度里,有一位做蜡人的大师。他做出的蜡人每一个都像活的一样,尤其是他用蜡做出来的女孩子,每一个都让男人着迷。
──就在那段时候,在那个国度中一些偏僻的乡村里,时常会有一些女孩子神秘失踪。连最有经验的捕快,也查不出她们的下落。
──这件奇案是被一个悲伤的母亲在无意间揭穿的。
──这位母亲因为女儿的失踪,悲伤得几乎发了疯。她的丈夫就带她到城里去散心。
──他们在城里一位有钱的亲戚,刚巧认得那位巧夺天工的蜡像大师,就带他们去看那些活色生香的蜡像。
──那位母亲看见其中一个蜡像后,忽然晕了过去。
──因为他们看见的这个蜡人,实在太像她的女儿了。在黄昏后淡淡的灯光里,看来简直就和她的女儿完全一模一样。
──她醒来之后,要求那位大师将这个蜡像卖给她。不管多少钱她都愿意买。就算要她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可是大师拒绝了。
──大师的杰作,是绝不可能转让给别人的。
──悲伤的母亲又难受又失望,正准备走的时候。
──可怕的事就在那一瞬间出现了。
──那个女孩子的蜡像,眼中忽然流出了血泪。
──悲伤的母亲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不顾一切冲了过去,抱住了那蜡像。
──蜡像忽然碎裂。外面一层忽然裂开,里面赫然有一个人。虽然不是活人,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蜡像里的这个人,赫然就是那位母亲失踪了的女儿。
──于是大师的秘密被揭穿了。他所有的杰作都是用活人浇蜡做成的。
在小方很小很小的时候,还听到了一种传说,一种又可怕又神秘的传说。
──故老相传,如果一个人死在异乡,含冤而死后,再见到他的亲人时,他的尸体还会有血流出来。七窍中都会有血流出来。
──所以死人也未必是一定不会再流血的。
这个故事和这种传说,都在小方心里生了根。就在他看见卜鹰的蜡像里有血流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又想了起来。
──卜鹰的这个蜡像是不是也用这种方法做成的?
──这个蜡像里的人是不是卜鹰?
想到了这一点,小方就冲了出去。
他一定要找出这问题的答案。不管怎样都要找出来。
至于他自己的安危死活,他根本就不在乎。
因为这一瞬间,他已经把所有别的问题全都忘得于干净净。
站在鹰记商号外的人,谁也想不到小方会在亲眼看见老四暴毙后,还会冲进去。连齐小燕都想不到。
可是他已经冲进去了。
他的身法极快,比大多数人想像中都快得多。可是他一冲进去之后,就忽然停了下来,就像被魔法定住一样停了下来。
他的目标是那个会流血的卜鹰蜡像。
可是他身子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却是看着另外一个蜡人的。
就在他眼睛看到这个蜡人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子才忽然停顿。
然后他脸上就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就好像老四临死前露出的那种表情。
他的眼里也忽然充满恐惧。他脸上的肌肉仿佛也在收缩痉挛扭曲。
──他看见了什么?
小方看见的事,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会相信。甚至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
他忽然看见了他自己的眼睛。
他也看见了他自己眼睛里露出的那种,绝对没有任何人能想像的表情。
一种充满了讥嘲和怨毒的表情。
有谁想像到一个人会用这样的眼光来看自己。
小方看见的当然不是他自己,只不过看来几乎跟他完全一样的蜡人而已。
可是在那一瞬间,他却真的有了这种感觉。觉得真的是他自己在看着自己,他一个人好像已忽然裂成两个。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