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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安德烈(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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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倒数第二次看见安德烈是在我爸的葬礼上。

东北的葬礼准确来说,应该叫集体参观火化。没有眼泪,没有致辞,没有人被允许说,死了的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尤其是死了一个普通人的时候。死者的家属彻夜不眠,想着第二天都会来什么车,谁给车扎花,谁去给井盖铺纸,谁在灵车上向外撒纸钱。若死者有儿子,这个儿子就要想想怎么把瓦盆摔碎,一定要四分五裂才好,人才走得顺当。若是碎得不够彻底,亲戚们便瞪起眼,觉得你耽误了行程,让他误了一班车,还要捡起来,重新摔过。我便亲眼见过有人摔来摔去也摔不碎。有人在旁边说:你妈还有未了的心事。那人正被瓦盆弄得起急,捡起瓦盆朝那人扔去,那人一躲,瓦盆碎了个稀里哗啦。

参加的人也要起个大早,通常是凌晨五点左右。车队要排好,瓦盆一碎,灵车的司机就斜眼瞧你,你塞给他三百块钱,他就马上喊道:起灵!这种人通常声若洪钟,两个字在黎明里荡开去,好像要让街上漂浮的游魂让路。若是塞给一百,他好像突然困了一样,叨咕一声:起灵吧。之所以这么早就要出发,是为了赶那第一炉,其实早没有什么第一炉,不知道什么人正赶在焚尸炉建成那一天死掉,获此殊荣,之后的第一炉,无非是那天还没有炼过人罢了。这浅显的道理任何人都懂,可还是要争那第一炉,似乎凡事都要有个次序,然后争一争,人们才能安心。

我爸葬礼的前一晚,我的睾丸突然剧痛,不知道是不是那阵子一直在医院忙着,没工夫尿尿,憋出了毛病,疼得好像要找大夫把自己阉了才好。我安排人把香看好,千万不要灭了,自己披上大衣,钻进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走进我家对面我爸去世的医院,躺在一张发黑的床单上,脱下裤子,让大夫把我的睾丸捅来捅去,看看这两个一直带给我快乐的东西,这天晚上怎么了。大夫是个男人,手却很细,好像在挑水果,他说:大小一样,应该不是先天畸形,最近性生活正常吗?我说:不正常,家里有事,没过性生活。他说:之前正常吗?我说:听人家说不正常,时间有点长。他说:没事儿,我看。说着他又捅了捅。你是喝水喝少了,可能里面有点锈。他话音一落,我就不疼了,一点也不疼。诊室里的电子钟指着四点四十五分,我提上裤子从床单上跳下来,冲着大夫鞠了一躬,然后跑家里。车队已经就位,我从车队的尾巴跑向车头,亲戚们已经在院子里站好,我妈站在灵车边上,她从兜里掏出黑纱,上面有一个白色的“孝”字,戴在我胳膊上。瓦盆在地上,烧纸已经放好,我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司机及时拉了我一把,递给我一盒火柴,于是我用火柴把烧纸点燃,看它们冒出黑烟然后化为灰烬。我吸了口气把瓦盆举过头顶,这时突然忘了台词。我妈在我身边轻轻说:爸,一路走好。我喊:爸,一路走好!瓦盆摔了个粉碎,好像是见了风的木乃伊一样,灰飞烟灭。她塞给司机三百块,司机声嘶力竭:起灵!

然后,我看见安德烈,披着他初中时的那件灰色大衣,和初中时候一样,敞着怀,里面只有一件背心,手提着初中时的破书包,像是提着刚刚斩下的人头,在熹微中向我走过来。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就穿了一件背心,那是初一的第一堂课。班主任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姓孙,初中三年她一直陪伴着我们,在不得已的相互了解中,我们发现对她来说,生于和平年代是个不小的失误。当老师,对于她是屈才,对于我们是有点过头了。当时她擦了擦黑色小皮鞋上的灰尘,好像刚刚爬过几座大山赶到此地,说,你们应该能猜到,我今天能教你们,一定是我这些年教得不赖,我有办法治他们,我教过的学生没有一个回来看我的,我不难过,他们要是不怕我,早就完蛋了。所以,还是那句话,你们都是好学生,都是考上来的,我不想管你们,我太累了。然后她抬头看了看我们,好像在确定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话。大部分人都投去听得不能再懂的眼神,我也是。那是1997年,东北的教育体系中诞生出一种择校制度,堪称深刻洞察家长学生心理的伟大发明,即是在原本不错的初中内,设立至少甲乙丙丁四个班(基本上都是如此,为了和普通的一二三四等班区别开),叫作“校中校”,吸收小学毕业的考生。和后来的中考高考有所不同的是,这种考试就算你考了第一名,也需要交纳九千块钱才能入学,所以又叫九千班。不过就算九千块钱在当时是笔不小的数目(我家的这笔钱便是东拼西凑的),可几乎所有小学毕业生都会试图报考这样的学校,谁会在刚刚起步的时候就停下来看着别人从身边跑过去呢?我们当时的班级便是甲乙丙丁四个九千班里的丁班。

孙老师讲话的时候,有一个人拿了把小刀,一直趴在桌上刻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孙老师指着他,说:你,起立!他用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脸上露出不可遏制的笑容,想捂嘴又似乎有些难为情。孙老师说:你叫什么?他说:我叫安德烈。她说: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到前面来,把你的名字写在黑板上。他走出来,我们都笑出声,不只是名字奇怪,他穿了一件极长的挎篮背心,下摆遮住了屁股,好像是穿了一件女人的套裙,两条光溜溜的细腿,脚上穿着一双旧球鞋。他走到前面,说:老师,没有粉笔。孙老师从讲桌里拿出一整盒,抽出一根递给他。他把粉笔掰断,一大半还给孙老师,留在手里的只有一小点,趴在黑板上写:安德烈。字极难看,却写得极大,结果把难看放大了,尤其是“烈”的四个点,好像黑板上爬满了肥硕的蚯蚓。写完最后一笔,粉笔刚好用完,“烈”字的最后一点是用手涂上去的。孙老师翻开点名册,说:名册上的安德舜是你吗?他说:那是我爸起的,和我没关系。孙老师的恼火已经装满了教室,安德烈却不以为然,笑嘻嘻地站在她的面前。她说:安德舜,你刚才在桌子上刻什么?他说:周总理。孙老师似乎吓了一跳,说:下课之前你要是不把课桌上的周总理划掉,我就让你父母来赔!以后考试,你要敢写安德烈,我就给你零分,以后你要是还穿背心短裤来上学,我就让你当着大伙脱掉,听明白了吗?我下意识在底下点头,这是小学时落下的毛病,老师问“听明白了吗”,无论如何是应该点头的。安德烈摇摇头说:没有。孙老师把黑板擦在讲桌上狠狠一拍,说: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在浮起的粉笔灰中慢慢地说:你让我把字划掉,是因为写字破坏了桌子,可如果划掉,桌子就破坏得更厉害了,而且周总理怎么是能够轻易磨灭的?你让我写那个我爸起的名字,是因为名册上是那个名字,可现在我们已经认识了,你已经把名字和我联系上了,我写哪个名字你都会知道是我啊?你觉得我穿背心短裤不对,可走廊里的校规没写不让穿,你不让穿是觉得难看,我穿是觉得凉快,如果你让我脱干净,那不是更难看,我不是更凉快了吗?

孙老师的脸在几秒钟之内已经变换了好几种颜色,最后定格为苍白,她说:你觉得你很有理是不是?他说:嗯,和你一样。她顿了一下说:以后我的课,你不要上了。他想了想,好像在算数,说:那你得退给我五分之一的学费。九千除以五,一千八百块钱。她知道今天没有胜算,当着这么多人动手打人又违背她刚刚说过从来不动手的话,就说:你回座位,晚上叫你父母来。他不置可否,笑嘻嘻地走回去,刚刚坐下,她说:全体起立。他又站起来,用手撑着桌子。她说:都到教室外面去,按大小个儿站好,今天排座位。于是我们呼呼啦啦出去,男女分成两列,一个个对好。这时孙老师把安德烈从队伍里拽出来说:你先等着。等大家全都坐定,她指着最后一排的最右侧,挨着教室的后门,对安德烈说:你把你的桌子搬过去,坐那。

安德烈在那里坐了三年。就算初三的时候,我们班开始搞座位轮换,也没有能够拯救他。刚上初三就有些家长反映自己的儿女长得个大就坐在后面不公平,个大本来是好事,这么一弄倒成了歧视。那时候大家的眼睛都开始纷纷出了毛病,除了生在知识分子家庭先天就遗传父母的近视,其他生下来时正常的眼睛到了初三都模糊起来。一方面是课上的内容越来越多,黑板上的字也就越来越小,有些老师不会安排空间,上来先痛痛快快地写几排大字,写到第二块板子,发现写不完,字就骤然变小,到了最后,简直像趴在黑板上刻字一样,刻出白色的一小团,整个黑板自上而下就像一张视力表;第二方面是,大家越睡越晚,听说有几个女生经常熬通宵,第二天照常上课,还能站起来回答问题。这是孙老师告诉我们的,她说:睡那么多有什么用?不睡不也好好的?后来其中一个叫作于和美的,一天在课堂上突然把脑袋放在地上,老师开始以为她在捡东西,看她迟迟捡不起来,说:于和美,先听课。她轻轻地说:老师,我觉得,不是,我猜,我的脑袋缺血了,我要把血控上来,控一会就好了。老师觉得不妙,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只见她的鼻孔喷出两道血流,好像要把她顶上天空一样。第二天孙老师告诉我们,她是先天脑供血不足,以前不知道。我们可不信这个,至少不信先天两个字。况且供血不足,血怎么还会从鼻孔汹涌而出呢?当然像于和美这样脑袋一度出问题的还是很少的,实在是太少的人会相信不睡觉也能好好的这种话。所以一些大个子的家长,当然是那些能和老师说上话的家长,发现自己的儿女看不清黑板了,而那些小个儿每天就在黑板底下听课,想不看黑板都不行,黑板就在眼前,只要不是垂直趴在桌子上,随时都在视野里,就提出班里的座位应该轮换,每周一次。对于这样的家长,老师通常还是民主的,马上就轮换起来。可安德烈从来没有轮换过,除了初一下学期,也从来没有过同桌,他就像一颗钉子,被老师钉在后门的窗户底下,然后锈在那里。

不但是老师希望他坐在那,开始的时候,我们也希望他坐在那不要走。

初一上学期的一天下午,班里自习,大家正乱作一团,汪洋说马立业前几天从他那拿的一本《灌篮高手》一直没还给他,马立业说是被汪海拿走了,当时他告诉了汪洋,汪洋说知道了,可现在看来他不知道。汪海说他是从马立业那拿过一本《灌篮高手》,可不是他们说的第二十五集,而是第二十六集。汪洋把书包里的书倒出来,发现原来第二十六集也没了。他就说先不要说第二十五集的事儿,把二十六集还给我,汪海说在家呢,然后又加了一句,二十六集真没劲,也不知道三井的那个三分球进没进,马立业叫起来说,不对,这是第二十五集里的事儿。大家便开始热烈地讨论三井,大多数人认为三井是那套漫画里最有味道的人物。安德烈突然喊道:别说了,孙老师来了。大家正在愣神,班里出现了整个下午唯一一刻短暂的寂静。门开了,孙老师走进来,看见每个人尚未合拢的嘴,有的是因为话还没有说完,有的是因为惊讶,她也惊讶得把嘴微微张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惭愧地笑了笑说:你们学会听声了。说完扭头走了。我们看向安德烈,他正拿着圆规在桌子上刻东西,那张桌子上除了他的名字之外,他已经刻上了海豚,鹿,阿基米德,当然还有周总理,不知道这回他刻的是什么东西。也许是他的耳朵灵吧,我相信大多数人当时都这么想。

第二天,还是那个时候,大家正在谈论《神雕侠侣》里的尹志平是不是该死,马立业正在大讲守宫砂的科学依据,当时古天乐和李若彤主演的《神雕侠侣》播得正热,李若彤被尹志平侮辱那一集,是所有人心头的痛楚。安德烈说:别说了,孙老师来了。大家就好像听见长官说立正一样,马上用眼睛盯着眼前的书,桌子上没有书的就从抽屉里随便摸出一本盯上去,一时间大家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坐禅一样宁静。没有脚步声,门开了,孙老师穿了一双运动鞋走了进来。她这次看见的不是微张的嘴,而是一排排的后脑勺。我用眼角余光看见她有些茫然,好像正在回忆哪里出了问题,就像电影里被共产党员戏弄的特务。最后她说:把书包交上来,考试。看来她真是没有办法了,只好枪毙俘虏。

考完之后,我们向安德烈走过去,虽然他害我们多挨了一场考试,可我们更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像雷达一样神奇。他从桌膛里掏出一面镜子,已经破了,被人用透明胶粘起来,上面的人影好像脸上有疤。他说:这条走廊宽两米半。大家点头,好像都去量过一样。他伸手指了指头上的窗子,说:这块玻璃离地面一米六五左右,几乎和孙老师一样高,现在是十月份,下午两点到三点阳光和地面的角度应该是四十五度多一点,可以认为是四十五度。他看我们全部傻在当场,又掏出一张草纸,上面写着几个方程式,也是蚯蚓一般的模样。他说:我的书桌离地面八十三厘米,好,有了这些值,我把镜子放在距离我胸口三十五厘米,距离玻璃七十五厘米的地方,因为我们的教室在这条走廊的尽头。他抓起背心的下摆擦了擦鼻子继续说:所以孙老师要是想搞突然袭击,只能从东向西走过来,她又戴眼镜,你们知道她戴眼镜吧?我把镜子摆好之后,只要她不是故意贴着墙走,而是走在走廊的中轴线或者中轴线靠右,在她距离后面这块玻璃……他看着我们,没人回答,他失落地说:三米半的时候,我就能看到她的眼镜反射的光。我们惊讶了一会之后,汪洋说:真牛逼啊,真牛逼!然后我们像逃兵一样退去,把安德烈留在那个属于他的哨岗上。

不知不觉半年时间过去了,我的成绩越来越差。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同班的女孩儿,或者说,为了和这看不到边的苦闷生活作对,我选择爱上一个女孩儿,然后成绩就自然而然地差起来。现在我早已忘了她的样子,其实在当时我也经常想不起她的样子,那时却被一种爱的感觉彻头彻尾地征服。我挨了很多次打,当然是因为成绩的原因,我爸妈无法理解花了九千块钱把我送上一所我考上的好学校,我竟然成绩突然不行了,这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一种诈骗。我对自己是很理解的,因为我知道小时候那些所谓的优异成绩,只是比同龄人更早地使用了大脑。而在其他方面我则更晚觉悟,而我现在已经觉悟,至于大脑,用不用是我自己的事情。为了那个我现在已经忘记的女孩儿,我做了许多的事情,很多我至今想起来都无法相信,其中一件就是在凌晨时分,爬过学校的围墙,用准备好的晾衣竿捅开窗户,跳进教室,为她整理桌膛。把她前一晚随意扔在桌膛里的书,分门别类摆好。然后坐在她的椅子上,想象再过几个小时她坐在上面的样子。这样的事情我不是每天都做,偶尔一次突然的莫名其妙的整齐,她才不会起疑心。

就在这种爱最炙热的时候,或者说,就在这种爱冷却之前,我们开了政治课,那是初一下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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