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明德二年春分游至平州
钱铺之中,伙计正在剪银。
三花猫满地转着圈圈玩。
此去平州好几百里都是山路,少有人烟但不是没有人烟,只是人少,没有大的城池,不好采买借宿,宋游觉得使用银钱怕是不便,恰好铜子所剩无几,今日便特意问了一家钱铺,前来兑换。
大晏的官银扁扁一块,两头宽中间细,很好剪。
伙计也是业务熟练,只比划着剪出一个小角,取出戥子来一称,立马便笑了,拿给宋游看。
“客官,不多不少,刚好一两。”
“好手艺!”
“也是运气。”
伙计笑嘻嘻的收了这一角,把剩下的那一块还给宋游,随即才从里边取出一大串铜钱来,又额外取出一小串,再取了些出来。
“别地不满贯,咱们这为了方便,都是满的,客官放心就好了。”
一来很多人别说换钱了,就是用银子去买东西,也会自带戥子,二来朝廷对这个管得严,戥子作假违反律法,反倒一串钱少装一些没有谁去追究,谁还不准我数错呢。
“老祖宗要派族中燕子去往别的天地搜寻作物,我深思许久,作为族中一员,我也应该去的。”燕子好像还在变声期,声音很有少年感,“若非如此,我真想追随先生而去,一直侍奉先生身旁,为先生寻溪探路,去看遍这广阔人间。”
再往前一步,便出栩州了。
没等宋游开口,他倒是先说了:“我刚替先生去问了路,就是眼前这条路,大约三十里,就是平州地界了。”
一把年纪,像两个小孩儿。
两名老人看起来都有很大的年纪了,白发苍苍,身材矮小,再一佝偻便显得更矮小了,穿得也很简朴,勉强保暖,而春水仍有几分寒,这把年纪了还出来洗衣服,虽然是这年头常有的事,宋游还是难免有几分怜悯。
“你也保重。”
白天还好,偶有人迹。
当然钱铺兑钱要抽成。
祥乐县近期银钱比为一千二百一。
平州也多山,但与栩州安清的山不同,安清是小山,一眼望去万峰成林,平州是大山,一眼望去别说万峰,就连一座山,也是一截满满当当遮住了眼前,一截在云雾里,还有一截在云端,看不完全。
出城不远,路上便少有行人了。
好在宋游足够耐心。
真如旅店店主所说——
三花猫只得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是,我往前飞,化作人形,找了当地的农家询问,那位老丈是这么说的。”燕子顿了下,惭愧道,“这段时日以来,本是我送先生,结果每逢问路竟要先生亲自去问,实在羞愧。”
“平州界。”
也是有点意思。
我这里一贯就是九百八,左右差得也不多,你要是不计较呢,那就当我多赚伱二十文,要是计较呢,一千文,你去数吧,数完是对的,那我二话不说就给你道歉,补给你就是。
只留伙计愣在原地。
“其实孤独也好。”宋游笑着说,“不过这样更好。也许出去一趟,你会觉得出去也好,也许出去一趟,你会觉得孤独才好,总之出去了、比较过才知道。”
如此闹腾几下,又僵持片刻,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这才喘着气,重新提着衣服往回走,却是并肩而行,谁也不敢走前头。
刚下了桥,前边便有行人,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似是要进城。
“是。”
“是。”
也有不小的深思品味的空间。
“我怕挡着老人家。”
走到桥中间,宋游就不肯走了,停下来站在桥边,扶着栏杆吹春风,看远处小河流水,老人捶衣,不知在想什么。
一千多文,并不好数。
跑得飞快。
“燕安。”
这路便从大山中过,从山腰上过,从峡谷里过,从悬崖边过,遇到绕不过去的,便要一路往上,穿过云海,翻过垭口。
两名老人与他擦肩走过。
捶打衣服的声音远远传来,在空中回荡不绝。
“尽管数!”
拄杖一身轻,三十里路,很快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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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
“怎么了。”
杵着竹杖的道人,提着衣服的老人,完成了一场寻常的相遇。
又是新的一州之地。
宋游又走到了界碑前,停下与它对视。
再一回头,看见那两名老妇人也回头看他,交头接耳,风中吹来她们的声音,含糊不清,是在讨论这个年轻又奇怪的小道士从哪里来。
县城多临水而建,走出祥乐县的城门,立马就是一条小河,石拱桥长得很有韵味,从小河上跨过,此时正是午休时候,桥上不见有人在走,只有河边桥头的柳树垂下丝绦,又细又长,随春风招摆。
两名老妇人都提着大桶的衣裳,因为太重,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另一边斜,走路也偏偏倒倒,更惹人内心难过。
“善武者从武,善文者从文,你有你的性子和本事,一路走来已是帮了大忙,又何必如此?”
当然是人的贪欲,是人的小心思,可也是社会的惯性,一种普遍的现象。
正是方才捶衣的老妇人。
“那你不聪明。”
马铃儿叮叮当当响。
宋游微笑坐下,竟真开始数了起来。
脚步不停。
“?”
“我数一数。”
收好所有钱,宋游没说什么,便出门放到马儿背上。
可不要以为钱铺应该看重信义,就觉得天下钱铺多是公道之人,其实在大晏,铜钱往来做些手脚已经是社会上的普遍现象了,甚至大家已经习以为常到了不觉得这是一件亏心事的程度,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反正大家都这样,双方你来我往才成了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