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中旬的某日,冲野和小田岛一起去日比谷的饭店,约了白川雄马商量案情。繁忙的白川当天在日比谷的饭店要举办出版纪念演讲会,他会在演讲会开始前抽出时间和他们见面。
“话说,找到弓冈的影像了吗?”
白川出现在咖啡休息室,大步走到冲野他们的桌前,也没打招呼就直奔主题。
“没有,非常遗憾。”小田岛充满抱歉地回答,“总觉得警察那边把消息全都封锁了,我们无从下手……”
这几日,冲野和小田岛多次去蒲田,为的是确认犯人扔掉拖鞋的便利店周边有没有监控拍到弓冈的影像。他们已经通过《平日周刊》的船木拿到了弓冈的照片,只要有案发当日的影像资料,就有可能找到弓冈的身影。
可是,冲野他们问到的每个地方,都回答说当时的数据已经清除了,没有留存。
其中有一家店的店主说漏嘴,曾经把记录数据的硬盘提供给警察,不过警察很快就还回来了。之后没过多久,警察又来联系,委婉地交代说可以删掉数据了。
没有直接说要删掉,而是说安装监控是为了预防店内犯罪,一般市民在店前通过的情形被拍摄下来涉及隐私问题,所以只要没有发现犯罪行为,那么应该尽快删除影像记录,也就是说建议删除。
警察这样的行为就发生在这不足两周的时间内,只能给人感觉是弓冈的尸体被发现之后,检方为了不让辩方多事,想要一手封锁信息。
“你的同伴可真厉害啊。”白川苦笑着说。
辩方得到白川实力相助后获得反转,检方为此也进一步加强了攻势。
“从他们的做法来看,对方已经知道弓冈是真凶,却还在强硬地让松仓顶罪。”
小田岛这样嘀咕着。冲野觉得倘若最上的内心有一丝丝怀疑弓冈是真凶,都不会仅凭凶器这一个物证便要严肃制裁松仓。最上是从一开始就打心眼儿里认定松仓是凶手,几乎没有动摇过。如果委托警察指导删除监控录像的人是最上,那么他也只是单纯地为了铲除公审路上的障碍吧。
以最上的为人,绝不会对这种事情有丝毫的妥协。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冲野也是因为最上的不妥协而被清除出场了。
“关于录像,我们只能要求对方拿出他们所掌握的资料,如果里面拍到的是弓冈就是意外收获。”白川耸耸肩说,“总之,我们向大众媒体传达冤案的可能性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在公审前制造一定的舆论,审判员们就不得不慎重选择。”
果然,白川的想法是这次的公审只要能避开死刑就算合格了。冲野虽然觉得不对,但是事实上自己去做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于是没有再说出勉强白川的话。
“从事有关冤案指导的人中有人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我会让他们前去支援松仓,到拘留所探视,坚定松仓的信心。今天的演讲中我也会提起这件事,你们如果有空的话,一起来听听吧。”
“太感谢了,我们洗耳恭听。”小田岛面露喜色地低头道谢。
“好了,还有别的会面,那我就失陪了。”
白川站起身来,端过来的冰咖啡还没动过就跟着一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男人,往休息室里侧的桌子走去。隐隐约约传来白川爽朗打着招呼的声音,随后便消失在其他客人的欢声笑语中了。
小田岛羡慕地望着白川远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喝着桌上的冰咖啡,看向冲野。
“冲野先生,你还没有做律师备案吧?”小田岛一副闲聊的口吻问起冲野。
“已经在申请备案资料了,再看时机吧……”
要开始律师的工作,首先要去律师协会申请备案,必须得到认证才行。曾就职东京地检的人若要从属于东京律师协会,也必须经过严格审查。
现在这个案件,只要不露面不被发现,律师协会的审查应该能通过的,但是冲野还没有马上去备案的心思。主要是这次的案子目前还多有牵制,自己成为律师想做什么工作,想要成为什么样的律师,这些在心中还并不清晰。如果有了奋发的动力,就会充满热情。如果还没有找到,那么身体的引擎实在很难发动起来。
“冲野先生肯助我一臂之力,我感觉特别安心,不过当律师事关生计,还是尽早开始比较好。这个行业非常残酷,对后来者并不友善。好比狮子和猎豹吃剩下的残渣,才能轮到鬣狗,必须从底层做起。你虽然优秀,但是如果不够顽强,想要在这个单打独斗的世界里占得一席之地是很难的。”小田岛一本正经地说完,带着自虐似的微笑补充道,“会像我一样辛苦。”
冲野不禁苦笑了一下。他不觉得辛苦有何不可,也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多严重。
“咦,那不是船木先生吗?”
小田岛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望着人来人往的大堂,《平日周刊》的船木正在休息室外面。
小田岛站起来唤了船木,船木听到后走进了休息室。
“你们好。”
船木也是来听白川的演讲的。
“冲野先生,你和小田岛先生一起来这种地方,不怕被人看到吗?”小田岛把白川的冰咖啡递给他,船木喝了一口说道。
“不会有检察官来听白川先生演讲的。”冲野开玩笑地说,“话说,山中湖的事情后来怎样了?”
被冲野这么一问,船木面露难色。
“什么消息都没有。从大森的公寓消失之后,只掌握到弓冈在箱根旅馆逗留的行踪,但是没有发现凶手,别墅周边也没线索。”
“这样啊。”冲野叹了口气,“搜查人员里面,也没有可疑的线索。”
“和黑社会有关吧?”船木若有所思地说,“用了手枪,所以跟黑社会扯上关系也不为奇了。”
冲野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如果这不是事实,又该如何解释?
“公审那边呢?还看不出能取胜的迹象吗?”船木反问道。
“托白川老师的福,相扑场打退了一局。”小田岛说,“不过现在我们反扑的手被封住了。”
“嗯,最近‘白马骑士’也被各种打击报复的报道缠身,即便如此他还是快马加鞭地积极参与,不过也不能一味地依赖他,无论如何小田岛先生你们要靠自己努力啊。”
“凶器是最大的障碍。”冲野对这无法改变的现实抱怨道,“只要凶器在,检方就坚不可摧。可问题是,松仓以外的人是如何操作的呢,上面居然只有松仓的指纹……”
冲野若有所思地说着,船木突然扬起手打断了他,脸朝休息室门口的走廊望去。
是一个五十多岁,面色冷酷的男人,身穿一件旧的羽绒夹克,挎包挂在肩下。
“哎哟哟,这不是《平日周刊》的……小田岛律师也在啊,这是在开什么有意思的会呢?”
那个男人走到冲野他们桌前,不友好地看着三人,充满讽刺地问道。
“水野先生,倒是你,有何贵干?”船木冷冰冰地反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看到假装人权派的腹黑律师齐聚一堂,我得听听作为被告方,有什么好说的。”
这个叫水野的男人,往里面白川的方向瞥了一眼,说道。
“你这家伙,太无礼了!”
小田岛提高了嗓门喊起来,水野把目光移向小田岛,放肆地笑起来。
“小田岛老师最初见面时还是一副清贫的样子,现在看来已经完全被这冒牌人权派和这左翼杂志毒害,真是可怜啊。”
“你……你说什么呢?”
船木拦住了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的小田岛。
“算了算了,这个人就是靠惹怒对方赚钱的记者,还是不要当真了。”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曾经住在根津案中的单身公寓,和被害女中学生相识的《日本周刊》的记者。冲野从他们的言谈中推测出了男人的身份。
“那么,这位也是律师?”水野注意到了冲野,目光投向冲野。
“新来的律师。”船木像是早有准备,干脆地回答,“是小田岛先生在法律学校的朋友。冲田先生,这位是我们的劲敌《日本周刊》的主笔水野先生。”
水野眯着眼睛盯着冲野看了看,小声哦了一声。
“像个新人,是来拜听大师的讲话吗?”
“哎,是的。”冲野面无表情地接了水野的话。
“没法让人感动啊,”水野说,“难得的年轻人也要被污染了。”
“水野先生,不要在这儿多管闲事。”船木压低嗓门说。
“人权派啊,”水野毫不理会,继续说,“明明是个褒义词,现在倒成了揶揄某些人的称呼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叫作冒牌人权派。年轻人可不能学啊。”
“喂!”
小田岛抬高嗓门,船木赶忙用手制止了他。
“在这种人看来,律师全都是伪善者,金钱的奴隶,这种想法才是左翼思想呢。”
“我可没说全都是。”水野用手指着船木,“真正的人权律师才不会想要万众瞩目。他们大隐于市,天生有保护弱者的情怀。”
“比方说谁?”
由于工作关系,船木对律师界还是比较清楚的,于是挑衅地问。
“我就说一个人,在月岛经营一家小事务所的前川直之律师。”
船木似乎没听过这个律师,显得有些纳闷。冲野也没听说过。
“如果有兴趣,可以去拜访一次看看。”水野看着冲野说,“他是我的后辈,住在隔壁宿舍,一直拼命努力学习。可能是从物质匮乏的学生时代延续过来的秉性,到现在脑子里还是没有赚大钱的想法。他不想要丰功伟绩,无欲无求,只想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那个政界的幕后捐款事件,特搜部出动时,表面上高岛进和丹野和树的顾问律师是山北光明,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山北是像白川一样的作秀律师。对死去的丹野来说,当时能直抒心中苦闷的人不是山北,而是前川。不能到台前,宁愿在幕后奉献。即便最终是最差的结局,所有的努力都白费,那家伙只能默默收拾心情,回归到日常。电视上只看到北山言辞尖锐地批判检方,其实还有这些背后的故事。”
一直默默听着的冲野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本以为水野说的事情和自己不相干,但是听到丹野和树的名字时,不经意间他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冲野感觉自己身体开始僵硬。
“不过,正因为有《平日周刊》这种先是靠特搜泄露的情报对高岛、丹野围攻绞杀,现在又倒打一耙开始打击检方的媒体,山北想要大肆煽动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面对这样的冷嘲热讽,船木正打算反驳回去,却被冲野抢先发了声。
“丹野议员为什么不和山北先生,而是和你所说的无名律师前川先生商量呢?”
对于冲野脱口而出的疑问,水野放缓了语速。
“因为他们是大学同学。丹野不住在我们的宿舍楼,我不是很熟,不过他们在同一家法律研究会一起学习过,关系当然亲近些。当然,并不仅仅因为亲近才会敞开心扉。不管有名还是无名,丹野知道前川可以信任,才会拜托他。”
冲野终究还是意识到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身体好像被冰封一样动弹不得。
他知道自杀的丹野议员原本是律师。先前也从沙穗那里听说过,由于丹野议员的自杀,最上的情绪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是同为事务官的长浜提到的。
最上和丹野议员是大学同学,关系要好,所以丹野自杀时最上很受打击。
北丰宿舍作为根津事件的案发现场,当时住了很多独身的打工者,也有几个大学生。当时不在场证明中显示他们是市谷大学的学生。
冲野依稀记得宿舍管理员,也就是被害人的父母——久住夫妻是从北海道过来的。最上应该也是北海道出身,曾听过他的初次上任是在札幌。
“你怎么了?”水野惊讶地看到冲野的脸色越来越奇怪,不觉问了一句。
最上毅当时是不是也住在那个宿舍?
这句话马上就要从喉咙里冒出来,冲野还是生生咽回去了。
这个问题问出之后所要面对的世界,让冲野觉得惊恐。
太恐怖了。
“没……没什么……”
冲野呆呆地看着水野,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回答道。
然后,一直盯着冲野的水野脸色一变,两只眼睛失了神,表情阴晴不定了起来,仿佛在拼命地回想自己是否遗落了重要的信息。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样子却顿住了。目光游离之下,他像是要把冲野的样子记下来,看了一眼就撇开了头。
“告辞了。”
话音未落,水野快步走出了休息室。
“什么呀,这个家伙,明明说是来听演讲的,现在就离开了。”
“本来就是来砸场的,才不会真的来听,被工作人员关在门外才好。”
小田岛和船木望着水野的背影这样聊着,一旁的冲野全然不在状态。
“那么,就拜托大家了。”
快到演讲时间了,白川从里面的桌子走出来对冲野他们也打了招呼,然后走出休息室。
“好了,我们也赶紧过去吧。”
小田岛说着站起身来。看到小田岛起身,冲野轻轻张开了口:
“不好意思……我想先回去了。”
“啊?”
小田岛和船木互相对视一眼,船木先领会到冲野的立场,点点头。
“嗯,像刚才那样不知道又会碰到谁,你还是回去比较好。”
冲野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就告辞离开了饭店。
回到丰州的公寓之后,冲野坐在沙发里发呆。夕阳西下,房间里暗沉下来,他忘记了开灯,只想被紧紧拥抱。
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门口传来了门铃声。是沙穗。从日比谷饭店回来的路上,冲野给沙穗发了信息,让她工作结束后过来一趟。
冲野总算注意到房间里的昏暗,打开灯,在玄关处等着沙穗。
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冲野打开门认出沙穗的身影,什么都没说,一把拉过她的手进到房间里。虽然没有很用劲,沙穗还是倒在了冲野的怀里。
“怎么啦?”
沙穗笑嘻嘻地问。冲野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她。
沙穗也用手臂抱住了冲野的后背。
这次,她语气里带着担心地问:“怎么啦?”
冲野环抱着沙穗苗条的腰身,尽力平复心情之后开了口,可是声音里还是带着些许颤抖。
“弓冈失踪的那个周末,最上叫我休假了。”
“欸?”
“我一直全身心投入审讯,以为他是担心我太累,结果不是的……最上是为了那个周末能自由行动。”
“到底怎么回事?”沙穗在冲野的耳根处轻轻地问。
“我一直以为蒲田案的搜查是田名部管理官在主导……其实不是的。那个管理官只是参与过根津案的搜查,仅凭那点纠葛是说不通的,回想起来,从一开始其实就是最上在主导。”
“最上检察官……怎么回事?”
“根津案里的单身宿舍原本是学生宿舍,从当时留在宿舍的学生看来,应该是市谷大学的学生宿舍。今天,我碰到了住过那个宿舍的杂志记者,就是那个《日本周刊》的记者。他提及了一位律师的名字,说是同住宿舍的后辈。那位律师的同学,就是自杀的丹野和树。”
沙穗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着冲野。
“他们好像是法律研究会的好友,听到这些,不用说也知道,最上也在。而且,恐怕事件的若干年前,最上也住在那个宿舍,和那个记者一样,很喜欢那个遇害的女孩子。”
并没有证据证明最上住过那个宿舍。了结了弓冈之后,把松仓认定为蒲田案的凶手并且捏造证据的人是最上,得出这个结论之前也许应该再慎重一些。
可是,听了冲野的话,沙穗没有提出任何疑问。若是如此,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只是事实的真相反转得竟如此巨大。
“如果是最上检察官干的……”
此话一出口,沙穗的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有时看起来比冲野还要沉稳的沙穗也隐藏不住内心的震撼,可见冲击之大。
冲野用力抱紧沙穗,沙穗在冲野怀中接着说:“手枪是怎么弄到手的,我想我也知道了。”
冲野吃惊地松开手臂,看着沙穗。
“诹访部?”
越深思越觉得最上犯案的可能性很高,与此同时,恐惧感再次袭来。
“怎么办?”
冲野没有回答,只是摇头叹气。
“听我说,”沙穗抓起冲野的手腕,说,“结束吧,再深究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
“让它结束,是说甩手不管了吗?”冲野痛心地问沙穗,“可是已经知道了……”
“已经够了,别再管了,再查下去,只会让启一郎你更加痛苦。”
拼命劝说的沙穗,眼里噙着泪水,让冲野一阵心疼。
“把这个案子早点忘记,开始律师的工作吧。我也把事务官的工作辞掉,我们离开东京也好,去小镇上开一间小事务所,两个人一起努力。”
一瞬间,想到这样的未来,那本是梦寐以求的事情,然而并没有让他的心晴朗起来。
“别担心,”冲野抱着她的肩膀说,“工作的事情我会考虑的,我也想要和你一起奋斗,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你不要担心。再稍微给我点时间整理一下心情,好吗?”
听着冲野痛苦地说出违背自己心意的话,沙穗眼睛里闪现过一丝心疼,随后满怀期望地深深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