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等短信回复等了多久?”
“二三十分钟吧,在附近转了转。”
“所以回到公寓是七点之前?”
“是的。”
“没收到回复,没想过去都筑家看看情形吗?”
“没有……没想到那么多。”
“没考虑过?”
“是的。”
“没去都筑家是吗?”
“……嗯。”
带着怀疑去听,确实能感觉到松仓的回答中隐藏着一些不自然。
“不过……”一直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着话的森崎,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附近有人说,那天的傍晚,六点之前,看到你在都筑家前面的路上骑自行车。”
松仓瞬间词穷,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青户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的情形。
“那个……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松仓终于支支吾吾地发了声。
“不知道什么?”
“不是……那个……”
“不记得了吗?你发短信说要去他家里的时候啊。”
“啊,那个,记忆里面乱成一锅粥了……”
“说你目不转睛地盯着都筑家看。听起来确实像你的风格。”
“唉……”松仓挤出一声粗重的喘气声,“是吗……”
“不是‘是吗’,难道不是这样的吗?都有人看到了,这件事是蒙混不过去的。”
“哎呀……那个……当时喝了酒所以……”
“你也没喝到酩酊大醉吧。所以,到底去了还是没去?”
“那个……是的……可能是去过吧。”
“到都筑家去过的对吧?”
“是的……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冲野的心脏像是遭到了重击,心情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果然,如最上所言。
那么他的谎话到底到哪一步。
听到松仓自己承认了谎言,青户慢慢退下来,坐在了长凳上。
最上依然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像是调动了全身的感官,集中精神听着对面的对话。
“过去的时候是电话和短信之后,还是之前?”
“那个……是之前。”
看到最上没有要动的意思,冲野站起身来走到镜子前,望向荧光灯笼罩下的听审室。
和前几天一样,穿着奶黄色外套的松仓,略微驼起背来,不安地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扭扭脖子,脸上浮起的汗珠显示出他不同寻常的焦灼。
“大概几点?”
“大概……五点半吧。”
“这不是很奇怪吗?”森崎目光尖锐地看向松仓,“五点半到他家去,那之后到了六点钟,再问是不是可以去打扰一下?”
“不是,哎呀,但是是真的。”松仓狼狈地提高了音量,“想着家里会有人所以过去的,结果完全没有回音,所以我就到附近转了转,没有看到有人要回来的迹象,就回到蒲田车站去了。在那里打了电话发了信息,实在没有回信就回家了啊。”
“你觉得他家会有人,是为什么?约好了的?”
“没有,不是约定好的,不过当天赛马场也没什么有意思的比赛,感觉应该会在家吧……嗯……而且就算都筑先生出去了,我心里想着起码太太也会在家……”
“再问一遍,你几点到几点在‘银龙’?”
“这样的话,应该是四点多到五点多吧。”
“然后去都筑家的吗?”
“是的。”
“然后,做了什么了?”
“只是按了门铃……”
“回答呢?”
“没有回答。”
“然后呢?”
“敲了门,想着要是没有上锁,就打开门缝喊一声,可是门被锁上了。”
得知家中无人,在家门口转悠了一圈,看到没有人要回来的样子,所以回到了车站……松仓结结巴巴地回答。森崎重新问了一遍,松仓的回答还是一样。
“为什么在家门口的时候没有打电话?与其专门回到蒲田车站,不是应该在家门口转悠的时候联系吗?”
“是这样没错,那个时候不是没想到嘛……本来想着直接回家算了,可是回了家又没有事情做。”
森崎把常识中感觉不自然的地方都拿来仔细过问。松仓的回答虽说不得要领,不太符合逻辑,但是人本就不是始终按照逻辑行动的,这样理解也就不觉得奇怪了,至少冲野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他已经在一个重大问题上撒了谎,当这一点明确之后,他的话已经不能完全相信了。冲野也不知该如何评价他的话是好。
“你为什么说谎说你没去都筑家?”
森崎对这个话题的细节反复确认,低沉着声音问道。
“对不起。”
松仓低下头谢罪,额头撞到书桌上。
“不是对不起,我在问你你为什么说谎。”
“因为……就是一不小心……”
“一不小心?你是不是经常这样一不小心就撒谎?”
“不是不是,没有的事……偶尔昏了头吧……听到都筑先生被杀,害怕了……”
“为什么害怕了就要说谎?”
“嗯……本来没有任何关系的,结果就因为碰巧那天去了他家,要是被怀疑就麻烦了,所以就……”
“不喜欢被错当成凶手?”
“是的。”
“你啊,普通人是不会这么想的吧。朋友被人杀害,如果那个时间正好去了他家,应该会很努力地回忆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或者有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来帮忙找到凶手吧。不是吗?”
“是的……对不起。”
“是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才会这样想?”
面对森崎毫不留情直中要害的追问,松仓无言以对,只能拼命地摇着头。
“我换个话题,你啊,”森崎声音压低了下去,“在蒲田之前住在哪里?”
“啊……住在府中。”松仓嘶哑着声音回答。
“喜欢住在赛马场附近嘛。府中之前呢?”
“在横滨。”
冲野肩上忽然搭了一只手。是最上。
冲野把位子让给目光冰冷地盯着镜子的最上,退回到椅子上。
“横滨之前呢?”
“在上野。”
“你说的上野,是日暮里吧?”
“啊,是的,是日暮里……”松仓含混不清地改了口。
森崎停顿了一会儿,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根津的案子还记得吗?”
没有听到回答。
“那是很久之前的案子了,不过这次的搜查本部里面有人负责过那个案子。”
“是的,那个……记得。”
松仓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当时被怀疑得很惨嘛。”
“唉……那个……”松仓支支吾吾。
“没必要遮遮掩掩的,案子都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早就过了时效。”
面对不紧不慢说着话的森崎,松仓只是用“是”或者“不是”这些算不上是完整句子的音节支支吾吾地应和着。
“是因为那件事情的影响吗?”森崎问,“不想被警察怀疑,所以撒了谎?”
“嗯,说实话,是的。”松仓答道,“对不起。”
森崎没有回应,只是压低了声音继续说。
“或者因为之前在警察面前支支吾吾就蒙混过关的成功经验?”
“不是,没那回事……”
否定之后的话轻到听不到了。
“我们只在这里讲讲,你老实告诉我,根津的案子是你做的吗?”
森崎的声音轻到像是耳语,不过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冲野的耳朵。
“不是的,根本不是。”
刚刚一直为难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如此有力的回答。让人感觉他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
此时只听到一段沉默。应该是森崎在紧紧地盯着他,揣测他的真意。冲野想去看一眼里面的情形,可是最上站在镜子前面一动不动。
“对这种过了时效的案子再含糊过去也没什么好处。有些人因为解不开谜团寝食难安,我只不过想让他们心里痛快才问的。
“这种事情时常有的。凶杀案比较少,不过过去确实有人做的坏事揭穿之后,知道已经过了时效,反而拿来吹牛,说话的人是一脸得意啊,我们自然是懊恼,光听他讲却抓不住他,这当然懊恼了,不过因为他说出来了,警察们脑子里能明白那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了,所以心里懊恼的人也会心存感激的。这是真的哦。”
一个人说着话的森崎讲完之后,又是一段沉默。
“听说当时没找到合适的证据。偶尔是会有这样的案发现场。怎么说呢,是犯人的贼运强吧,没有目击者啦,采不到指纹啦,这些都算贼运。这次的案子我总感觉有点这个意思,不过,我可不打算让它成为无头案。”
森崎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继续着。
“当时警方很多人都觉得除了你不会有其他凶手,你逃得很漂亮啊。”
“我没有逃!”松仓大声反驳,“我不是凶手,是因为大家认为不是我做的,所以才没有逮捕我。”
“那你就错了。”森崎冷冷地否定,“看了当时的资料,没有人认为你是无辜的。你只不过是贼运强逃掉了而已。”
“请不要再说了。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我的嫌疑早就洗清了。”
“谁说洗清了?当时警察里面没人这么说吧?”
“反正我不是凶手。”
“你不过假装不知道把事情蒙混过去的吧。如果不是脸皮足够厚,是赖不过去的。嗯,我们聊到现在了,你确实是这么干的呀。”
“拜托不要说了。”松仓哭丧着脸说,“警察们总是先入为主,上次是,这回也是,不知不觉就扯到其他事情了。”
“嗬,很会讲嘛。”森崎冷笑着讽刺,“算了,今天暂且先听你这么说。不过我还会再问你的。别用这么讨厌的表情看我,我没想着要欺负你。听好了,我是想给你机会,给你解脱的机会,你给我好好想想,这不是虚张声势就可以的。侥幸了一次,是不会有第二次的,年轻的时候先不说,到了现在这把年纪你好好琢磨琢磨吧。即使你想蒙混过去,我们也不会放过的,劝你三思。”
森崎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刑警,说出了这番魄力十足的话。
“dna鉴定你知道吗?根津案之后不久,警察拿去科学鉴定,但是初期的精确度有问题,没有达到可以作为证据的水平,不过这些年鉴定技术突飞猛进,可以通过留在现场的汗液或者唾液来确定凶手。就算是过了时效的案子,证物可是不会丢掉的,只要上面一声令下,很快就能再次鉴定。到时候你到底有没有作案就真相大白了。”
事实上,已经没有足够用于鉴定的检体了,森崎却在这一点上撒了谎并且做足了功夫。无言以对的松仓会是什么表情,不难想象了。
“怎么看?”回到会议室之后,青户看着最上的脸色,询问起听审的感想,“森崎刚才很努力了。”
“嗯,不愧是优秀刑警。”
最上称赞了森崎,这位警察以魄力动摇了松仓的内心。“松仓内心是受到震动的,通过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提出dna鉴定的时机刚刚好,我觉得还可以盯得更紧些,下次就说为了再次鉴定,提取松仓的口腔黏膜吧。”
“那就这么办吧。”青户说,“告诉他两三个星期之后出结果,心理上给他紧迫感。”
“事先准备些可以提出逮捕的材料。”最上进一步说,“我也去争取上面的许可。有个二十天,他会投降的,只要他承认了根津的案子,这次的也能解决了。”
青户毫不犹豫地点头:“要是有合适的证据,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现在只能这么办了,去他家里搜查之后,总会有收获的吧。”
青户也认为,就现状来说,手上还缺乏逮捕他的王牌。最上的立场本应该冷静地对激进的调查进行阻止,现在看起来却有些急躁。
感觉手上证据不足,冲野也有同感。完全依靠嫌疑人自首,搜查是很难有结果的。
不过,今天冲野没有把自己的意见说出口,见识过一次松仓的谎言,这次还是乖乖听话吧。
挖出过去的案子让松仓自首,待他松口之后再突破这次的案子,这种做法需要花费很大的功夫,而且未来不可预测。
但是冲野不得不承认,最上他们对事件核心的解读能力,以及识人辨物的敏感嗅觉,自己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既然他们锁定了松仓,那么松仓是真凶的可能性确实非常大吧,冲野现在也这样觉得了。
不过如果松仓真的是凶手,自己会大吃一惊吧……
刚开始旁观松仓的听审时没有任何预感,仅凭这一点冲野就深感意外。
不过,现在他已经被视作重要嫌疑人。
这个案子将来会成为什么样子,已经完全无法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