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名部走在前面,一起向听审室走去。
进入一号听审室的邻室,田名部直接站到了镜子前,灯光昏暗之下看不清他的表情。最上和青户等人坐到长凳上,侧耳倾听审讯室里的对话。
“凶手还没有找到吗?”
松仓的声音沙哑,带着着急的情绪,听起来让人有些不舒服。
“是呀,所以把相关的人再喊来问一问情况。”
森崎的语气和之前没有分别,还是一样的不紧不慢。
“我到现在还无法相信,都筑先生居然会遇到这样的事。明明夫人也是个好人……”
仅凭声音最上感觉这些话像是在装糊涂,是因为成见才听起来如此吗?
“可是都筑先生借了钱给不少人吧,有这些麻烦事才会招来祸端。”
“虽说是借钱,但他是心怀善意的呀。实在想象不出来居然会遇到这种事情。”
“你也借了钱吧?大概多少?”
“我记得还剩大概四十万日元吧,除掉以前已经还了的,应该不到四十万日元了……差不多这么多吧。”
“原本借了多少?”
“应该是去年年末和上上个月借的,正好是五十万日元……嗯,没错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像这样借钱的?”
“认识之后没过多久吧,四五年前。”
“是从赌马开始认识的吗?”
“嗯,在大井碰巧坐在一起,他请我喝了啤酒,嘿嘿。他当时中了大彩,心情特别好。”
“说起都筑先生,是比较大方的吗?是个好人?”
“怎么说呢,喜欢照顾人吧。想要一起来的人开心的感觉吧。”
“所以有人因为赌钱不够,就会借给他吗?”
“是这样的。”
“有没有赌钱之外的,比如说因为生活费之类的借过钱?”
“嗯,除了赌马的钱,基本就是玩乐的钱了。”
“酒钱之类的?”
“嗯嗯,差不多。”
“还有花在女人身上的钱?”
“嘿嘿,这个偶尔也会有,到了我这个年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能用了,要趁着还有力气,嘿嘿嘿。”
“你看上去还精神得很,肯定没问题的。”
“嘿嘿嘿。”
松仓猥琐的笑声在最上耳中显得特别刺耳。
“不过都筑先生不会借了之后就不管了吧,如果还钱晚了,会有抱怨的吧。”
“不会,我每次只要有钱进账就会还的,没有被他催过。”
“你说的四十万日元,大概需要多久还清?”
“嗯,工作上有时候能拿到钱,有时候拿不到,有钱的时候大概能还十万日元吧。”
“赌马有赌赢的时候吧?”
“这种时候也有的。”
“到现在为止,跟都筑先生借钱有被拒绝的时候吗?”
“没有哦。没把欠款还上又去借钱的时候,倒是听他发过牢骚,嘿嘿嘿。不过最后还是一边抱怨着一边把钱借给了我。”
“那时候总额累计到多少了?”
“有接近一百万日元吧。”
“借了不少嘛。”
“嗯,那个时候也是碰巧这样了,嘿嘿嘿,没过多久不赌马了就都还上了。”
松仓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怀疑了,说话的样子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或者,是他无耻到能掩藏起内心的紧张?
之后,森崎审问的话题转为跟都筑一起赌马时结识的人,松仓举出了宫岛和弓冈的名字。
花了很长时间仔细观察听审室内情形的田名部退到了长凳,最上本想立刻站起身来霸占那面镜子,最后还是忍住了,不动声色地等站起身的青户看完。
“还有,有一天你给都筑先生打电话和发短信的吧,你发短信说能不能过去打扰一下,希望你再仔细回忆一下那天的事情。”
“嗯,电话没有打通,短信也没有回。”
“你没去他家吗?”
“是的。”
“你没想过他为什么没有回复你吗?”
“这个怎么说呢,我没想太多,当时只是觉得他可能在忙吧。”
“可是过了一两天都没有回啊。”
“当时是想去他家拜访的,如果过了当天不就没有意义了,结果到了第二天我自己也忘记了。”
“哦?说你想要过去的短信是在哪里发的?”
“在蒲田站附近吧。”
“那天是休假吗?”
“不是的,跟到我家来的警察也说过的,那天四点多工作就结束了。”
松仓在兼职做旧商品回收,有时会开着轻型卡车回收旧家电,有时会在仓库里整理回收品。下班时间根据当天的回收量会有不同,不过多数会在四点左右下班,他向森崎这样说明。
“出勤卡上显示的是四点零二分下班。”森崎进一步询问他的不在场证明,“给都筑先生发短信是在六点钟,这之间你干了什么?”
“这个我也对警察说过了,在常去的那家中餐馆喝酒的。”
“是蒲田站附近的‘银龙’没错吧?”
“是的。”
“几点到几点在那里的?”
“工作结束之后过去的,发短信之前出来的,应该是六点之前吧。”
“工作地点离蒲田站不远吧,从那里走过去的吗?”
“不是,骑自行车的,因为从家里骑自行车来的。”
“平时都是骑自行车吗?”
“是的,走路的话要花三十分钟。”
“你说在‘银龙’喝酒喝到六点,有其他客人在吗?”
“嗯,应该是有几个人在,不过可能没有人待那么长时间。”
“有遇到认识的人吗?”
“嗯,说起来,我跟老板倒是稍微聊了几句。”
“可是既然你经常过去,老板总能看到你吧,那么他也分不太清楚看到的是那一天还是第二天啊?”
森崎此言一出,听审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气氛慢慢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都筑先生被杀是大概几点钟?”松仓声音紧张地问道。
“我们现在只有一个推测,而且这种事情也不能告诉你。”
“可是你们既然这么问我,是不是那天傍晚左右的可能性很高?”
“当然,因为是重要的时间段才会问得这么仔细,你什么时候在哪里跟谁见了面,如果有这样的证据就告诉我们吧。”
“‘银龙’不算吗?”
“嗯,老实说光凭这个有点站不住脚,因为没有具体的从几点几分到几点几分的证明。实际上,我们去问了‘银龙’的老板,他说你那天到底有没有来他记不清楚了,而且就算你去了店里,最多一个小时,也不可能待了近两个小时。从蒲田站到都筑先生家里,骑自行车不过十五分钟吧,仅凭这些的话,很难判断你跟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欸?”得知自己被怀疑了,松仓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对天发誓跟这个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知道森崎对这句话是否点头回应了,他没有出声,最上听到的只是沉默。
“那天你想去都筑先生家是为了什么?”森崎低声问道。
“为什么?因为比较闲啊。”
“没有想要借钱或者还钱之类的事情吗?”
“想着聊聊天顺势借个四五万日元,如果不能就算了。”
“可是你想借的时候从来没有不给过吧?”
“这倒是的,不过我也是看都筑先生的心情才张口借钱的啊。”
“你想着借点钱于是打了电话又发了短信,可是没有回音,然后你做什么了?”
“那个……没办法就回住处了啊。”
这个回答里面有些欲言又止的吞吞吐吐。
“没去都筑先生家看看吗?”
森崎也像是察觉到了,向松仓抛出了这个问题。
“没,没有……我直接回家了。”
松仓的声音里有一瞬的惊慌。对于在隔壁那个昏暗的房间里面屏息凝神仔细倾听的人来说,哪怕只是很短的一个瞬间,都是无法含糊过去的。
这个家伙在说谎。
最上的直觉这样告诉自己。
最上不由得站起身来。
松仓重生。
让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
最上走上前去,碰了碰站在镜子前的青户的肩膀。
有些吃惊的青户注意到最上之后,退下来把位子让给了他。
最上屏住呼吸,朝镜子里面张望。
森崎的面前,坐着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
就是这个家伙。
黑白参半的短发有些邋遢。
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是身形壮健看不出老态。身材不胖不瘦,个子略小却毫无赘肉,看起来很结实。
他身上穿着一件奶油色夹克衫。
这微妙的亮色和便利店摄像头捕捉到的黑影无法重合,让最上有一瞬间的恍惚,不过很快地,他在脑中补正了亮度,几乎可以说是一厢情愿地认定,就是这个男人。
“你那时想借钱是要做什么?”
森崎忽略掉松仓刚刚的不自然,继续问话。
“那个,嗯,用来玩喽。借不到这个钱也没有关系,不过钱包富裕的话,想逞逞强的时候就能多些胆量。有时候先借个几万日元,还没花的时候工资到手了,就直接还回去了。”
“连用不用得着都不知道就去借钱吗?需要付利息的吧?太浪费了吧。”
“不是的,要是只有四五万日元,不谈利息他也会借给我的。”
“哦?那写下借条的那些,是达到一定金额的时候吧?”
“嗯,应该是的吧。二十万日元之类的时候吧。”
脸上是强装的笑容。从侧脸望去,低垂的眼角透露出一丝软弱,却又若隐若现出不容轻视的狡猾,全然不见六十岁男人应该具备的从容和威严。在最上眼中,这副相貌实在卑微鄙陋。
对松仓的审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森崎警部转换着问话方式反复询问了松仓当天的不在场证明以及和被害者夫妇的交往情况,松仓的回答中并没有不自然的疑点。最后森崎做出了认可的表情,将其放归。
最上等四人在隔壁一直陪听到审问结束,仿佛被这一个多小时沉默的气氛影响,四个人无言地返回了搜查本部。过了一会儿,青户向最上试探地问:“你感觉如何?”
最上看向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说实话,我觉得他很可疑。”
“哦?”青户面无表情地盯着最上,询问他的真实想法。
“不在场证明不充分,在距离凶案现场只有骑自行车十五分钟车程的地方喝酒,我想这不能成为证据。”
“而且松仓说他在店里两个小时,可是店长却说没待那么久。”青户附和着最上的说法。
“另外,被问到在案发当日没收到短信回复,有没有去被害者家的时候,他回答得吞吞吐吐,听起来像是在说谎。”
“就是你忽然走过来的时候吧。”青户嘴角显出笑意,感到出乎意料,“我也有同感。当他明显意识到自己被怀疑的时候,声音和脸色都紧张了起来,还眨了好几次眼睛,不怀疑都让人觉得可疑了。”
“田名部先生怎么看?”最上试着向那位念念不忘由季案的管理官询问道。
“对于我来说,恐怕很难用理智的眼光看待松仓,所以我暂不评论吧。”田名部脸上冷静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正因如此,您的意见才至关重要。”
最上明白自己无法冷静的心情不在田名部之下,不过这份自觉只需要深藏在心底。而且,除去私心他也可以确信松仓是可疑的。
“门铃和玄关的拉门上采集到的指纹中有松仓的,而且指纹比较新,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怀疑他。但是客厅的保险箱和逃走路线上的内庭屏障上面没有找到指纹,这一点比较薄弱,并且,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证人,所以现在还没办法轻易判定。不过这个男人是值得好好追查的。”
听到青户严谨却倾向性十足的话,最上点头以示支持。
“首先应该盯牢松仓才对。”
“没错,行动确认之后,过了明天再叫来审问几次。”
“再找个负责人仔细筛查一下周围比较好。”最上说,“这个案子自然需要关注,不过如果能查出其他问题来,可以在万一需要的时候多一条出路。”
听到最上表达出万一调查陷入困境不惜用其他罪名逮捕松仓的意见,青户有些吃惊地抬起了头,将目光移到田名部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知道了,应该能查出问题来的。”田名部如此答道。
“另外,把松仓涉案的根津案的搜查资料拿给我吧,我想看一看。”
最上若无其事地提出要求,青户确认过田名部的眼神之后答应了。
晚上还有对一位参考人和田的审问,可是最上惊讶地发现自己提不起任何兴趣,跟青户、冲野一起在听审室的隔壁房间听了一会儿之后就走了。
在和田身上没有看出疑点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最上对松仓是凶手已经确信到超过自己的想象。
“最上先生,”辞别搜查本部,走出蒲田警察署的间隙,冲野愁眉苦脸地开了口,“警察像是要集中调查松仓了,这样真的好吗?”
听到这句冷水一般抛来的疑问,最上目光凌厉地瞥了一眼冲野。
“什么意思?”
“听他的审讯,感觉没有什么特别的疑点。”
“是吗?”最上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反驳,“在我听起来他倒像是在说谎。”
冲野听了这话轻轻地点了点头,不过还是不甘心地继续道:“我们知道田名部管理官因为以前参与过的案子所以认识松仓。管理官特意说出不便评论,但是就算他不把心里的情绪表达出来,周围的人也是能感觉得到的。我自己有被他情绪影响的部分,怎么说呢,感觉在那个昏暗的屋子里的时候,被管理官的想法控制住了一样,等我意识到这一点再重新回顾松仓的审讯,我感觉就疑点来说,他和之前的关口,以及之后的和田没有多少区别。”
冲野虽然年轻,却能敏锐地观察到当时情景下的暗流涌动,而且能够坚守住不为所动,这不禁让人赞叹。
只是,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涌动着的并不是田名部一个人的宿怨,还有最上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仇恨。正因如此,青户才会被影响,冲野也意识到心绪受到了冲击。
“你这话很有意思啊。”最上无奈地笑了笑,“我倒是打算理性对待的。在此基础上,我的判断是他很可疑。”
“不是……那个……当然是这样的……”冲野不好意思地弱了下来,“不过我还是觉得现在这个阶段就锁定他一个人,风险有些大。”
“谁也没说要锁定他,只是让调查队里的几个组去查一查松仓的底细,把查出来的情报精查之后再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现在还没到单方面追查的阶段,这个大家都知道。”
听到最上这样说,冲野可能感觉到自己杞人忧天了,放下心来回了一句“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