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鼎沸,角落里的蒋宝珠神色茫然喜悦,如在梦中,颤抖着将肥胖的手臂伸了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恨过你,怨过你,但我总还是你的妻子……”她脸上肥肉抖动,鼻涕泪水恣流,比平时更加难看,却又在难看中显出一种女人幸福时才有的光彩来。
哪怕这幸福是虚假的,在拙劣的画纸上涂抹出的。她也拼命想要抓住这一分一秒,让自己沉溺得更深、更真。
“夫君,我知道你在衙门里的事情多,所以才冷落了我,我不怪你……”蒋宝珠絮絮地说着,有些自卑又有些骄傲地笑着,“这么多年你没有其他女人,我很感激。”
郝状状三人跃出诡异的暗道,正好看到眼前的一幕!
“夫君,我们去赏花吧。”
“夫君,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去江南,我还从来没有去过江南。”
“夫君……”
蒋宝珠的声音低醇如鬼魅,手上的火把从指尖烧到了腕部,指甲已是一片焦黑,她也浑然不觉。
“蒋宝珠!”郝状状冲上前愕然拨开她,“火烧到手了,你不疼啊!”
蒋宝珠回头一笑,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夫君对我好,我心里暖,不疼。”她的手上已经是红肿焦黑一片,隐隐渗出鲜红血珠。就算此刻烈焰焚身,只怕她也无惧无畏。
郝状状脊背发寒,一把拉开她:“吴所谓被点了穴道,你没发现吗?”
“什么?”蒋宝珠茫然抬头。
“他的穴道被点了,动不了。”郝状状大声说出这事实,蒋宝珠艰难地扭过头去,正对上吴所谓一双深秋冷水般的眼瞳,那里甚至连愤怒也没有,只有熟悉的疏远和淡漠。他一向是涵养极好的男子,就算遇到难以接受的事,也不会失态发怒,最多不过沉默,拂袖而去。
“不——”蒋宝珠的脸孔突然扭曲得可怕,仿佛遭遇了可怕的创伤,又仿佛从一场美梦中惊醒,“不……不要走!”
她突然死死掐住吴所谓的脖子——不要走,夫君,就算你仍然用沉默对待我,至少不要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无情地拂袖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在黑暗的绝望中,品尝血泪的滋味。
“住手!”郝状状拼命想要拉开她,没想到蒋宝珠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那双手如铁钳一般,用尽了她全部的灵魂和力气来挽留,想要留住一个男人的身体和心灵——不要走,不要走……
一切的发生都只在转瞬间。
吴所谓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灰,呼吸由急促转为微弱,头颅无力地后仰——就在这时,一道冷水猛然泼在蒋宝珠的头上!
水花四溅,蒋宝珠浑身一颤,手中骤然停住。
她茫然而愕然看着眼前的情形,仿佛熟睡的人突然惊醒,不知所措。而她手中一松,吴所谓已经倒在地上。
“夫君!”蒋宝珠撕心裂肺大叫一声,扑了过去,摇晃着吴所谓,“夫君,你怎么了?”
以掌力激发峡谷中的水溅到蒋宝珠头上的人,是微生易初,他上前探了探吴所谓的脉搏,又在对方几处大穴推拿了几下。
蒋宝珠激动之后又一脸惶然,拼命往后缩着身子。郝状状则好奇地瞪着她——这个女人举止古怪反常,莫非她也被“偷心”了?
“那人……那人呢?”蒋宝珠急切四顾,“怎么还不来?她说过要帮我的!”
微生易初骤然抬眸,朝人群中望去,狂欢的祭神仪式正在进行,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谁答应帮你?”郝状状眼前一亮。
“是——”蒋宝珠话一出口,立刻警惕地闭嘴瞪着她,“为什么要告诉你?”
微生易初看着她的眼睛:“我听说,你与吴大人成亲已有六年,却始终一无所出。”
郝状状心中一惊,微生易初向来不会让人难堪,却为何问出这样的话来?顷刻之后,沉默突然被一阵冷笑声打破。
“呵呵……”
蒋宝珠的笑充满讽刺、无奈和悲痛,“多年来一无所出?”她脸上肥肉似冰冻,竟也生出一种绝望的凛然来,“这就要问问吴大人为什么了。”
郝状状与微生易初对视一眼,都是诧异。
难道……是因为吴所谓练了什么奇怪的武功,没能力亲近女人了?郝状状连蒙带猜——吴所谓既无小妾,又不好女色,只有这个理由最靠谱。
蒋宝珠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的笑,“这么多年来,他根本……根本没有碰过我一下!”
七、蚀骨旧梦
来自峡谷的风撕扯着蒋宝珠的脸,凄凉而绝望。
微生易初俯下身,看着她:“吴所谓是一个以完美为己任的人。连厅中小小香炉,他也不能忍受左右略有差异,影响美感。他身边的所有事物都工整和谐、井然有序,只有你是唯一的例外。这其中一定有原因。你十五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差点要了你的命。而你得上‘嗜食症’,也与那场病有关吧。”
蒋宝珠浑身都在颤抖,肥手紧紧抓住衣襟。
是的,那一场病之后,她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不停地吃食物,她不知道还能做点其他的什么。渐渐的,她变得肥胖,原本纤细的腰肢消失了,平凡却也素净的脸庞被横肉占据,她窥见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恐惧,只能吃更多食物来减轻这种恐惧。
“吴所谓晋升刺史,是在贞观十三年。”微生易初突然说了句全不相干的话,“距离你们成亲,不到一年。”
蒋宝珠抬头死死盯着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抖动着。
“我查访到你的邻居,得知你当年生病之前,遇到了一场意外。”微生易初眼底充满悲悯,“任何女人遇到这样的意外,都难以承受。”
蒋宝珠脸色惨白,踉跄坐倒在地——
那年,十五岁的她刚及笄,贫寒的家境没有更多的庆祝,但爹爹还是给她买了一面漂亮的铜镜,姑娘家大了,以后梳头时,就不用去村后的小河了,可以在家里梳妆了。清早,她欢喜地在镜子里凝望着自己朴素洁净的面容,用巧手梳了一个时下最流行的灵蛇髻。
爹爹出去采办木料,她一个人看店。中午时分,突然来了一群打扮奇怪又凶恶的人,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她也听不懂,但那伙人狞笑着把她关进店里,对她做的事情,她却是一辈子也忘不掉……
后来,她耳际轰鸣作响,朦胧中看到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拔刀杀了那些人,救了她。
不久爹爹也回来了,见到她的惨况,捶胸大哭。行凶的是蛮夷流寇,在灵州城作恶不止一天了,连官府也没有办法。那时,爹爹满脸老泪拼命拦住了要寻死的她:“女儿啊,你死了我怎么办?”蒋宝珠哭不出来,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从那之后,她就得了嗜食症,只有食物,更多的食物,拼命吃东西才能让她感到温暖。
她从一个娇小玲珑的姑娘,变成地瓜般肥胖的丑女。
她想死的念头也从未断绝过。
终于有一天,趁爹爹出门的时候,她一个人茫然走到河边,投身进冰凉的河水中。再醒来时,却不在阎王殿,而是在自己房中。她听到屋外爹爹的叹息,还有年轻男人的声音,她从来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清冷而有礼,似乎在询问什么事情。
后来爹爹告诉她,是灵州滨乡县令吴大人在河边救了她。吴大人对百姓一向是最好的,爱民如子,嫉恶如仇。此后他又来看望过她几次。那么英气冷漠的男人,那么熨帖从容的举止,大街小巷都在传扬他的为人,蒋宝珠几乎是必然的,爱上了这位救命恩人。
她死灰的心重新复活过来,就在蒋宝珠陷入无望而甜蜜的暗恋时,听到了让她难以置信的消息——吴所谓到她家来提亲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可,这是真的。
吴所谓亲口说出要娶她,他没有笑,但眼神坚定如花岗岩。那段时间恐怕是蒋宝珠人生最幸福的时光了吧,她的嗜食症得到缓解,人也瘦了一些,脸色渐渐红润起来,连久不见的笑容也重新回到了脸上。
可成亲之后,沉浸在幸福中的蒋宝珠却发现,自己进入了一座地狱。
吴所谓对她仍然清冷有礼,但也仅仅是有礼而已。成亲的当晚,她忐忑地等了他大半夜,他应酬完宾客,回房后却倒自顾地睡下。她只当他是喝多了酒,丝毫不敢怨怼,尽心尽力服侍他饮食起居。此后几日,她才渐渐发现了不对——吴所谓甚至没有对她有半点儿亲密的举止或言语,一切,与他们还未成亲时一样,甚至,比以前更加疏远。有时候他处理公务之后,就睡在书房里。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惶然不安。
直到她终于忍不住,不顾女儿家的羞怯抱住他,却被他轻轻推开。那时她哭得伤心欲绝,问他是不是嫌弃她脏、嫌弃她丑,吴所谓只说了一句:“你是我的夫人,这点不会改变。”
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所有的答案,那时淡漠而嫌恶的眼神——隐藏在平静之中的疏远,和避之唯恐不及。
他已经告诉她了,他永远不会碰她。
“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娶我?”她痛哭失声,不止一次地问吴所谓,却从未得到答案。
坠入绝望深渊的蒋宝珠加倍地狂食,她的病症又加重了,有时吃到太饱吐出来,也仍然不能停止。
开始时,蒋宝珠只是恨自己,恨自己丑陋、肮脏,配不上他。
直到她知晓那个事实。
那日府上来了贵客,吴所谓一反常态让她也打扮打扮,出来作陪,那日他对她格外和颜悦色,甚至让她有种恍惚欣喜看到希望的错觉。她以为这么多年了,他是一块坚冰也终于开始融化,开始接纳她。于是她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打开许久不用的胭脂,妆扮之后前去见贵客。
那客人确是熟识的,正是当日救她的慈祥老人。时至那日,蒋宝珠才知道,救她的人竟是开府仪同三司大将军李靖!
李将军为人刚正不阿,爱民如子,当年老将军微服至灵州体察民情,这些年来一直与吴所谓以师徒相称。
酒宴上吴所谓对蒋宝珠很好,好得几乎殷勤,李靖撸须称赞两人是贤伉俪。可待一切结束,李大将军告辞而去,吴所谓便收敛了所有的温柔,又恢复了那疏离淡漠。
蒋宝珠突然明白了什么。
吴所谓勤政爱民,可一直苦无背景,无法升迁。
在她的追问之下,吴所谓终于将一切都告诉了她,当初与他同年的进士,出身显赫的都留在帝都,或前往江南,他却只落得到灵州这么荒僻的地方。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在官场上要改变命运,必须有靠山。当年,他见李靖对受辱的姑娘蒋宝珠的命运同情不已,便有了一个计划。
他留心着蒋宝珠,在河边“碰巧”相救,此后他再以看望为名,接近蒋宝珠。吴所谓年纪虽轻,却丝毫没有浮躁之气,完美冷静,步步为营,他让蒋宝珠的心慢慢捂热过来,待一切水到渠成,再提出提亲。
一切浑然天成。
旁人自然不知,但李靖对此大为感叹,私下盛赞吴所谓的品行。也正因为此举之德,吴所谓得到了李靖的亲近和赏识,在朝中终于傍上了一棵大树。
此后,吴所谓很快凭借出类拔萃的能力,步步高升。但他心中很清楚,之前的自己也一样努力,但没有时任从一品大将军李靖的举荐,出身贫寒、无根无基的自己绝不可能成为灵州刺史。
蒋宝珠怎么能不恨?一切只是一个局。她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已经没有价值的废子。
可悲的是,她在浓浓的恨意中,竟然仍然不能割舍那个人!
此后的几年她变得更胖,她开始找那些年轻的伶人来唱曲,故意在他面前对俊美的伶人轻薄,她要看一看,他能忍到什么程度。可是他无动于衷。
只有不在意,才能泰然处之。
蒋宝珠曾经也是一粒天然清纯的石子,却被命运磨砺得粗糙绝望,她暴躁易怒,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了。
直到她听说了“偷心镜”的传说。
无论如何,把这个男人的心拿过来吧,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所以你与楚雁合作,在无人问津的酒窖里藏了三十二个镖师,每日给他们送些水米,还为楚雁画了暗道地图,”微生易初说,“却不料那日,镖师们要逃。”
蒋宝珠茫然点头。
侍女巧翠听到逃走的镖师们翻墙的声音,以为是盗贼,所以大声呼救。此后,府中上下传出各种流言,甚至有一个香艳不堪入耳的版本——说她在府上藏了男人。哪怕连下人,也从来都是瞧不起她的。蒋宝珠死死咬紧下唇。
“朝廷的三路使节和几千人马已经到了灵州,箭在弦上,刻不容缓。”微生易初的凤眸倒映着湍急的峡谷,“所以吴所谓才急切要找到‘偷心镜’。”
“什……么?”蒋宝珠喃喃问,仿佛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
“朝廷?”郝状状也心头一惊。
八、人心叵测
“这车聘礼,是属于薛延陀国国王的,要迎娶的人——是大唐公主!”
“哒,哒”,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一匹红马由远而近,马背上的将军用力勒住缰绳,竟是郝状状当日在刺史府后花中看到美少年!
只见对方摘下银色头盔——
一张雪白的脸蛋,让人刹那窒住呼吸。世间的美丽有很多种,但有一种美丽,瞬间如春雨倾城,裙裾飞扬间江山万里如画,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便化成灼灼小星动人心尖。
“易初哥哥!”对方优雅跳下马来,声音清凉天真宛如邻家小妹。竟是个少女!
郝状状怔在原地,心想:这么个可人儿,如果我是男人,必然要爱她至死,为她做什么也心甘情愿!
微生易初的神色先是一诧,随即露出笑容:“公主——果然是你!”
郝状状愣了,眼前的少女……就是十七公主李洛真?大唐最美丽的传奇,娉婷风姿惊艳沙场,仿佛上天把所有的恩赐都给了她,而她自己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
“郝大王,我们见过面了。”小公主上前,朝郝状状调皮眨眨眼,“在暗道里。”
“你,你,你……”郝状状连说了三个“你”,张口结舌说不出其他话来。
“我就是楚雁。那车被劫的聘礼,是薛延陀国来迎娶我的。我不愿远嫁和亲,所以前来灵州。”她的眸光柔和,顾盼生辉,仿佛刹那间就将人心的冰窖打出一个春水的洞来。
“你是楚雁?”郝状状面对美人不禁脸红,结结巴巴问,“可我在暗道里看到的,明明是丑女!你,你为什么要冒充楚雁?”
“我没有冒充楚雁,”小公主眨眨眼睛,“我就是楚雁。”
“什么?”郝状状愣了。
“我的确就是楚雁,楚雁也的确在三年前死了——
“这是个离奇的故事,那年冬天,我平生第一次上战场,敌人是北方的薛延陀国,大唐军队无论人数还是战斗力都远超过敌军,可是这时意外发生了。
“到现在我仍然不敢相信,冰冻三尺的漠北草原,会突然燃起一阵冲天烈火,三国时陆逊火烧连营让刘备败走白帝城,用的就是火攻。我们当初在连营时,也考虑过如果敌人用火攻,后果不堪设想。可那时是寸草不生的冬天,大漠荒野,哪有火引?于是我们将十里营帐连成一片,防守固若金汤。谁也想不到,薛延陀士兵们架起许多面大镜子,任草原暴烈的阳光照射——而镜子反光处,大火不知怎么回事就燃了起来,宛如天火一般!敌人正午奇袭,在干燥的冬日将我们数十里营房烧成人间炼狱。
“‘向天借火’的妖术将许多大唐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战场上血流遍地,到处都是尸首哀嚎,主将也在混战中被敌人杀害,我只能带领三千残军败逃。暴雪、饥饿、寒冷……离鬼门关只有一步之遥。或许正因为这样,反而激起了我向死而生的决心吧。绝境之中我突然想了起来,离开长安之前,我师父君将军曾经传授过我一种阵法,只要依傍河流,就可以在人数不足的时候使用。
“正是这阵法救了我的命。那时十五岁的我什么也没有想,只是不想死在草原上,于是我将士兵们沿河布阵,诱敌深入。在与敌将的对决中,我杀死了对方,自己却也伤重跌入滚滚激流中。
“我醒来时,已经在灵州城了。救我的是一位姓楚的老伯,说我已经昏迷了大半个月。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楚老伯说我是他的女儿,叫楚雁。而且他告诉我,已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富家公子。几日后我就见到了那位未婚夫,姓名已不大记得了,但他看到我时的神色,那种目瞪口呆色迷迷的样子我不喜欢,我也不记得自己喜欢过这个人。于是他想要亲近我时,我就用了一点恶作剧。”
郝状状不明所以,微生易初却忍俊不禁。小公主捉弄人的本事,若称天下第二,只怕没有人敢称第一。
“那个纨绔公子吓得心惊肉跳,灰头土脸退了亲。男人的自尊心有时也很有趣,他愤然四处说我黄豆痣、大板牙、朝天鼻、黑炭脸……说他宁可不要二十两银子的聘礼,也不敢娶楚雁这样的丑女。那时少女们都养在深闺,外人无从得见,也就无从求证。那位公子在灵州城里也算是个出名的人物吧,这件事竟然传为了一时笑谈,大街小巷都编了‘楚雁丑,男人吓走’的歌谣。口口相传,如今,‘楚雁’竟成了丑女的代名词呢。”
听到这里,郝状状忍不住问:“可是买糖葫芦的老伯也说楚雁丑,说她会妖术啊!”
“那个老伯根本没有见过楚雁,他的话全是道听途说,可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奇妙,听来的东西,有时能在一个人的脑子里比事实更真、比真相更根深蒂固。”
只因为人宁可不相信事实,却相信心里先入为主的偏见啊。
“你听到人说‘楚雁是丑女’的传言,便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又见到了集市上楚雁丑陋的画像,更笃定这事实。这时只要再给你一点儿暗示,你的脑子就很容易认定楚雁是丑女——郝大王,那时在暗道里,你真的看清了吗?”
你确定,你看清了吗?
不。那时地道里光线昏暗,她根本没有看清楚……楚雁真的是绝世美女?
郝状状愣住。
原来,灵州城的年轻人没有发疯,他们的审美观也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长久以来植根于人头脑中的印象……
“当时,楚老伯自然很生气,抱怨说我嫁不出去了。没过多久,家里来了位客人,楚老伯把她请进了里屋,拴上了门——他们谈话的声音很小,但因为会武功的缘故,我仍然能清楚听到。对方是个青楼的老鸨,两人正在谈价钱,楚老伯说四十两,老鸨说三十五两,讨价还价,最后达成了三十八两的协议——交易的货物,正是我。
“这件事让我确定,楚老伯不是我爹。我暗中打听,原来楚老伯之前根本没有什么女儿。那之后,我的记忆开始慢慢恢复,一些往事的片段不时浮上脑海。后来我终于全部想起来了,自己如何在绝境中布阵,如何跌入湍急冰冻的河流……在楚老伯动手的那一天,他做了一桌好菜,还准备些酒,见我吃了菜,也喝了酒,他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眼里露出了赚到意外之财的光彩——酒菜里下了分量十足的迷药。就在这时,我突然嘴流黑血倒在桌上,楚老伯吓得筷子也掉了,一探我的鼻息,没气了。随着‘尸体’被拨动,我身上掉出一包鹤顶红,让他顿时吓破了胆。”说到这里,小公主吐吐舌头。
“为了不引人注目,楚老伯匆匆把我的‘尸体’拖到无人的荒野。对外只说我被悔婚,羞愤服毒自尽了。
“虽然楚老伯要卖我换银子,但他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回长安后我只对易初哥哥说了自己获救的事,请他派人去灵州买下楚老伯的旧屋子,给他足够下半生舒服的银子。可百姓们都说是因为老宅有死去的楚雁阴魂不散,闹鬼,才被楚老伯卖给别人的,多奇怪。”
“原来——”苇流光听到这里,愕然擂了微生易初一拳,“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你才派我来灵州的啊!”
这才是真相……郝状状的脑子不够用了。
“也就是说——劫镖和盗走偷心镜的人,都是你?”
“劫镖的人不是我。”小公主苦恼地摊摊手,“至于偷心镜,更不在我手上。我赶到的时候,镖车已经被劫了,风云镖局的三十二人都被藏在官道旁的山洞里,我所做的,只是借蒋宝珠提供的暗道,把他们转移到刺史府的酒窖中,审问偷心镜的下落,但一直一无所获。如今想来,最有可能的是,偷心镜已经被第一个劫镖者带走了。在我们之外,一定还有另一股力量!”
本来油腔滑调唠叨的苇流光摸摸鼻子,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又仿佛只是阳光投在眼瞳里,荡起幽亮的涟漪。
“更可怕的,是那个暗道。”小公主脸色一沉,“若不是蒋宝珠告诉我这个秘密,我绝对想不到灵州地底还有这等玄机。里面存放了大量刀剑兵器,不知道挖暗道的人意欲何为?”
“你想要搞清楚暗道的事,所以让蒋宝珠为你画了暗道地图?那天我凑巧撞破了你们的对话,你慌忙离开时,把地图弄丢了,只能折返回去找地图。为了不让我发现暗道的秘密,你把我打昏,又转移到湖边?”
“正是。”小公主嫣然一笑。
“可是,如果你手里没有偷心镜……那晚,我又是被谁摆了一道而被“偷心”的?”郝状状问出了她最大的疑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手握偷心镜的人,恐怕才是真正的黄雀。”小公主神色一黯,“若是找不到偷心镜,恐怕我就得嫁给薛延陀国了。”
“陛下难道是为了偷心镜……才答应和亲的?”
自古以来,天子最怕的就是人心叵测。英明睿智如李世民,身居高位,帝王之心,也无法免俗。当薛延陀国的夷男宣称他有天下神镜——偷心镜,李世民终于答应下嫁公主,以换取这面宝镜。
“你可曾想过,吴所谓是何等人物,会任由别人把三十几个大活人藏在他的酒窖中大半个月,而一无所知?”微生易初突然说,“他之所以不动声色,只是在等待时机。”
“我知道。”
小公主朝峡谷方向上前两步,大风猎猎如手,揉得她长发顿时乱如泼墨,在天地之间勾勒出一幅唯美磅礴的丹青。
她点头温柔一笑:“虽然我骗了蒋宝珠,但我是真心想帮她。而蒋宝珠也说曾经看见一个萨满教徒来过府上,吴大人心机深沉,恐怕还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我也不仅要借用他的酒窖,还要借他的人头。”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神充满清澈的杀气。
“公主好智谋。”地上突然传来击掌声,鼓掌的人是吴所谓,他不知何时醒过来了,嘴角微弯似刀锋。
“薛延陀国和亲的宝物丢了,陛下必然要彻查,到时,那几十个镖师曾经被藏于我府中的酒窖的事实,就会成为铁证——阻碍两国和亲,已经是死罪;更何况还有‘偷心镜’这件世间奇宝,盗取者也许能担上一个居心叵测的罪名。公主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高明,让吴所谓万劫不复。”
“吴大人好聪明。”小公主莞尔含笑。
吴所谓的眼神锋利如刀刃,毫不回避:“公主被人据婚而伤心倒也不假,但不是在灵州,而是在长安——当年你出征之前,陛下给你订的亲事被人婉言谢绝了,在长安坊间传为笑谈。拒婚的人,就是微生公子吧。”
郝状状差点将一口口水喷了出来。
原本也听说过,微生世家世代清贵,又出过功勋卓著的开国名将,连陛下也曾想将一位公主许配下嫁。却没想到,这段朝野绯闻的主角,就是这两位……
可,这种酸溜溜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吴所谓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我不明白的只是,我与公主无冤无仇,就算公主不愿嫁给薛延陀,利用我灵州刺史也罢,断然不必如此斩尽杀绝吧。”
“我只是,”小公主仍然笑得温柔,“不喜欢你。”
九、破釜沉舟
“我想做一个好官,这也有错吗?”吴所谓脸色沉峻,“只有获得更多的权力,才能一展我的抱负。前几任的灵州刺史是怎么对待百姓的?苛捐杂税、兵役徭役、冤假错案……而我,让这一切都不复存在!我每日三更就起床处理政务,为官七年没有告过一天病假,百姓无不交口称颂,我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幸福,娶了一个丑陋不堪的妻子,没有子嗣……为了做一个好官,我什么都可以付出。”
只听“咚”地一声,吴所谓突然被后仰,鼻子里顿时涌出鲜血。挥拳的人是苇流光,眼底沉着杀机:“女子应该被尊重,被爱惜,而不应该被欺骗,被侮辱。你太自私了。”
“我一心为公,”吴所谓冷冷道,“我若自私,天下岂有无私之人?”
“你只顾自己的抱负,”苇流光突然将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不顾妻子的悲痛,你敢说自己不自私?”
吴所谓抹掉唇边血迹,“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突然顺势朝地上一滚,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来自峡谷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大地仿佛也在瞬间巍巍颤动。
“出什么事了?”郝状状有种不好的预感。
“快走!”只听微生易初厉声喝道。郝状状感到后背传来一阵温暖而有力的掌风,将她推上十几尺高的山头!
郝状状还没弄明白状况,愕然从山上往下俯视,只见石土飞溅,无数巨石滚滚而下,砸在峡谷堤坝上!青铜峡的堤坝摇摇欲坠。
“公主,就算你不设计,我也准备以死报国。”吴所谓的脸色冰冷,脚下纹丝不动,“迎亲的三路使节都是幌子,陛下真正要做的,是杀了薛延陀可汗!”
峡谷的风呼啸而过,洪水如同苏醒的猛兽般蠢蠢而动,吼叫着要冲破桎梏。
无辜的百姓停止了狂欢,乱成一团,四散逃命。
吴所谓沉声道,“公主,我现在就告诉你,这宏伟的地下通道是谁修建的!它南至青铜峡,北通玉门关,贯穿灵州几处军事要塞,直捣灵州城的心脏。几任刺史都在自己府中被刀剑威胁,朝不保夕。
“建暗道的人,正是薛延陀国。薛延陀国的可汗不同于当年松赞干布,他用心险恶,足智多谋,手下多的是奇人异士,一直觊觎我大唐疆土,‘向天借火’就让你见识到他们的本领!偷心镜只是个幌子,陛下从不相信怪力乱神,根本不稀罕那宝物!
“薛延陀可汗答应前往灵州迎娶你,这是大唐最好的机会,我早已收到密旨,明迎和亲,暗中布防,一举击杀薛延陀首领。但对方还是狡猾,他先请大唐最好的镖局押运聘礼,投石问路,于是我奉陛下之命按兵不动,以静制动。而你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出现,绑架云风镖局的镖师,打草惊蛇!如今聘礼已失,薛延陀首领畏惧不敢前往灵州,却暗中布下兵力从暗道进攻,让陛下筹谋付之东流。”
“我明白了。”微生易初的脸色沉如铁,拦在小公主面前,“你亲自下水修建堤坝,其实是指挥修建机关——那些意外死去而被你厚葬的工匠,并非死于意外,他们是机关的设计者和知情者,被你处决灭口!你修建这座堤坝时,就是为了让它粉身一碎,引洪水毁灭暗道!”
“不错。”吴所谓一字一字森寒,脸上甚至浮起残酷的笑意:“我原本没有想要这么早动手,但情势所逼——”他猛然转身,眼里精光乍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几人高的雪白巨浪冲击着堤坝,如同猛兽在凶狠啮咬着猎物,连天色也昏暗下来,仿佛知道这里将成为一片炼狱。
“可是,这里有数千无辜人命,你也要一起葬送吗?”微生易初厉喝,饱含内力的声音压过浪头,说不出的威严惊心。而同时,一阵疾风呼啸而过,原来,是苇流光在刹那间回身,扬弓!
他的弓没有弦,却仿佛以骤然疾风为弦,十几箭如有神助嗖嗖钉入山石,绝境中恍如架起一座天梯!
“走。”苇流光朝人群喊:“不要乱!大家爬这个梯子上山逃命!”
数年前,微生易初曾经携着苇流光的手,指着湍急河水中的一块大石:“水流千丈,云变万端,只有磐石依然。江湖人多数只怕自己在瞬息万变的世界里跟不紧潮流,拼命追赶,只看到了‘唯快不破’,却不知‘唯定不破’。这动、静、攻、守,落脚和最难的,却是‘定’——风动幡动而心不动!”
也正是从那时起,苇流光的箭术领悟到了另一重境界。他的箭不仅能百步穿杨,还能开山劈石,稳如泰山。
而他那无弦的箭,也成为江湖中的神话。
“好!”微生易初不由得赞了一声,骤然侧过头,朝苇流光和小公主命令,“你们先上山!”
“可——”小公主想要抗议,却被苇流光沉声拉住,“听易初的。”
两人飞身上山,而微生易初雪白的身影如惊鸿一瞥,已经投进滔滔洪水。他像一只凶猛的水鸟,毫不畏惧惊涛骇浪,以掌力轰然推起方才砸落的巨石,将本要崩塌的一处堤坝横腰拦住!
多撑一刻,就能有更多人逃走。微生易初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可慌乱中人群分成了无数路,朝四面八方散去,只有少数听苇流光的话朝山上跑。
微生易初心急如焚,又有一处堤坝即将决口,他飞身而起,用尽全力推起另一块大石,挡在摇摇欲坠的坝口。手掌虎口崩裂,嘴角也流出血丝。
“微……”郝状状想要冲下山去,被苇流光拦住,他收回手,粲然一笑,飞身下山,也投入滚滚洪流中!
“你来干什么?”微生易初咬牙呵斥,“滚!”
“他妈的!”苇流光放声笑骂,“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在昆仑山联手血战六盗人吗?当日同生共死的盟誓,你忘了吗?能死在此,不枉你我兄弟一场!”
他说话间,以自己的双臂抱住湍急水流中正在裂开的堤坝,以血肉之躯阻止木石裂开,保住大坝迟一刻坍塌。
绝境烙出的骨骼,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气概。
风流奢华,都是皮囊,皮下的苇流光还有一身铁骨!
不知过了多久,“轰——!”一声震天的巨响如同雷鸣滚过大地!
堤坝终于坍塌了,洪水如同冲出囚笼的野兽,瞬间向四面八方捕获逃窜的人类。青铜峡道路逼仄,许多人拥挤堵在狭道口,惨叫声霎时被浪涛声淹没。
苇流光锋利的眉与仿佛带笑的唇角,仿佛少年的心事在瞬间都交托给了你。
“别傻了,不是你的错。”
他潇洒轻声说出最后的几个字,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生离死别。只见他腾出一只手,大吼一声,将微生易初送上几尺高空,这时“轰隆”一声巨响,飞溅的浪花一如他永远飞扬的笑容,瞬间化作悲壮卷起的礼花,将他整个人被吞没在滚滚浊浪中。
“阿苇——!”
微生易初睚眦俱裂,人已在半空,他早已因用力过猛受了内伤,此刻心情激荡,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染白衫!
就在他直直朝下坠去时,衣领却被一只手拉住。小公主骤然腾空而起,险险拎着他避开浪尖,跃回山头。
地面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洪水正将人如蚂蚁般卷走。
往山上逃的百姓,动作慢的也被巨浪的梢尖无情卷走,只有少数借力苇流光用箭矢搭起的天梯的人,惊魂未定地逃到了安全的地方。人群中,没有吴所谓和蒋宝珠。
幸存者里有一个萨满教徒,全身湿哒哒的,正是那天在苇流光店里行骗的异域人喀兹罗。他哭丧着脸,目瞪口呆望着下方,仿佛不敢相信那个飞扬潇洒的苇老板已经死了。
良久,小骗子跪了下来,朝巨浪的方向磕了个头。
人力渺小,却敢知其不可而为之。
这,就是英雄吧。
微生易初低下头,发现自己手臂上不知何时粘着一根飘飘荡荡的丝线,他愕然呆住——那是产于南疆的“风丝”,细不可见,由一种罕见的蜘蛛吐出的丝线搓成,表面柔弱,实则坚韧如钢,是做弓弦最好的材料。
当年初出茅庐的苇流光选兵器时,各式各样的弓箭摆在他面前,令人目不暇接,年少的微生易初指着一把没有弦的弓,对他说:“这把好。”
“那就这把。”苇流光嬉皮笑脸,拿起那把玄铁弓。
后来微生易初问他,为什么听自己的,选一把没有弦的弓。苇流光慵懒地笑着说:“弓没有弦,兄弟却有心。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你的道理,做兄弟的,只需要信你就行了。”
多年相知之情,都交付在这小小的遗物里了。
风丝弦,斜阳箭,从此永难再现!
微生易初死死握紧风丝线,眼里泪光渗着血丝。他的人仍然笔直站立着,但郝状状骤然惊觉,他的精神已经倒了下去。
“阿苇……是我杀死的。”
“易初哥哥,别胡说——”小公主正要阻止,微生易初一个手势制止了她,眼神黑沉沉的绝望:“所有的悲剧都因我而起。当日教薛延陀首领夷男用镜子反射正午日光,‘向天借火’的人,正是我。”
黑云压顶,热浪滚滚令人目眩。
“那时大唐与薛延陀国交好,可汗的儿子夷男跟随他父亲到长安拜见陛下,与我相识。他性情豪爽,开朗热忱。我们两人相谈投机,他说起薛延陀国经常被东突厥袭击,尤其是在粮食供给不足的寒冬,若突厥数万大军来袭,只怕薛延陀有灭族的危机。那时我年少轻狂,随口说出‘借日取火,火烧连营’,便能利用天时,以少胜多的办法。
“夷男当时击掌赞叹这是奇计。谁知道,几年之后,薛延陀与大唐交恶,他竟然用我当初说的方法,火烧连营,大败唐军。”微生易初苍白的额头冒出冷汗,整个人仿佛被洪水撕扯成千万碎片,“正是我酒后的几句好胜之言,害死了大唐三万将士。”
“如今,我又害死了阿苇。”微生易初回过头来,满眼热泪,“——最早劫镖的人,就是我。”
“什……么?”小公主怔愕如雕塑。
“若没有当初薛延陀‘向天借火’,他们早已被大唐所灭,何来今日的和亲?若没有我当初决然拒婚,何来你远嫁异邦?这是我犯下的罪,我只想能弥补。你就像我的亲妹妹——我如何能忍看你葬送一生?”微生易初惨然迭声问,脸色苍白得可怕。
“可是,我却用更多的错误,妄图去补救一个错误……”
正是他白衣持枪而至,在灵州的暴雨中劫镖,寻找偷心镜。他将镖师们藏在山洞中,准备再行询问,人却被小公主从暗道带走。
“阿苇信任我,可我做错了!我为了一己之私,葬送了无数无辜生命。我将军国大事付与一场醉酒戏言,又将上千人命毁于轻狂刹那——我是个冲动莽撞的罪人,罪无可恕的狂徒!”
微生易初突然弯腰按住胸膛,姿态那样痛苦,仿佛要将自己的一颗心活活掏出来,赎给逝者。
“不!这不全是你的责任!”郝状状冲上去,一只手扶住他,另一只手紧紧拉住他冰冷的胳膊。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只怕这一放手,他就会永远……
离开。
在逼仄的峡谷边,在巨浪无情的拷打下,在裹着混浊黄沙的风沙里,所有的坚持、偏执与错误都被蒸发成血汗的疲惫。微生易初缓缓拨开她的手,茫然望着空虚的峡谷,不顾她们的呼喊,踉跄朝山下走去。
那袭白衣,不再光华璀璨,仿佛失去了生命的云层,再无阳光。
十、君有戏言
贞观十七年六月,李世民下诏取消与薛延陀汗国的婚事,前往灵州的三路使节返回中原。
长安,太极宫中。
“陛下拒绝大唐与夷男的婚事,真的只是为了那一车聘礼?”尚书仆射长孙无忌问李世民。
一次和亲,承载着两国邦交,决不可轻言毁约,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原因是旁人不知道的吧?
李世民并未回答他,手中似笑非笑地翻着奏折,却随口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舅父,周幽王千金一笑的亡国悲剧,你还记得其中的细节吗?”
长孙无忌有点意外,但他还是沉思了一下,认真答道:“这件事《史记》中有记载。褒姒是倾国无双的美人,却不喜言笑。周幽王为讨其欢心,千里烽火台招来诸侯,军马十万火急赶来,才知遭了戏弄,诸侯狼狈不堪,美人终于展颜一笑。这件荒唐的事,也终于换得了东周的灭亡。”
“《史记》中记载的,只是其中一种说法。”李世民颔首。
“愿闻其祥。”
“另一种说法只在流传不广的野史里出现过。褒姒并非褒饷进献而来。而是在夜色清冽的夜里,泛舟而至,与出游的幽王相遇。幽王一见倾心,纳其为妃。而褒姒傲冷的性情,亦不曾为这位多情君王所打动。烽火台的硝烟与愤怒的诸侯,换得的只是这位美人依旧冷漠的面孔。”
李世民顿了一下,慢慢道:“更玄奇的说法是,周朝之亡,并非因为周幽王千金换得一笑,而恰恰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长孙无忌博览群书,也闻所未闻这样的说法。
“恰恰是因为褒姒没有笑。”李世民的脸色沉浸在阴影中,“周幽王,根本无法征服这个女人。”
帝王站起来,在大殿中踱着步子,每一步都仿佛走在长孙无忌的心头,惊心沉重:“李淳风对朕说,每隔一千四百一十七年,就会有一个天子也无法征服的女人,其命格之硬,足以祸乱江山。”
李淳风在置掌天文、地理、制历的太史局担任太史令,他的预言,还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长孙无忌掐指一算,脸色陡然惨白!
如今离周幽王亡国,已有一千四百一十四年!这意味着……“不错。”李世民缓慢而阴沉地说,“只有三年了。”
三天前,正午刺目的日光中,太白金星隐隐可见。太史令李淳风站在狂风大作的高台上,脸色仿佛被日光镀得苍白,他颤抖地跪了下来,“陛下,女主天下,大唐三世之后有难……”
天光像一道微微张开的裂口复又缓缓合上,太白金星在天边消失了,整个长安城也仿佛迷失在狂风中。
坟冢掩于大水,鲜血葬于陌路,无人问津。
灵州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客栈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只听一声唱板响,原来二楼还有个台子,一老一小两个说书人正准备开场。
“今儿个我们讲这天下英雄。”老头将手中唱板一拍。
“世道这么太平,哪里还有什么英雄?”小孩连连摇头。
“怎么没有!”老头一个栗子敲在小孩头上:“不仅有,而且这个英雄不是男人。”
“不是男人,难道是女人?”小孩好奇问。
“不是男人,当然就是女人!”老头瞪了他一眼。
“还可以是死太监嘛……”小孩不服气嘟哝道。
“我打死你!”老的追着小的在台上满场跑,座中传来一阵大笑声。
“各位看官见笑了,我们祖孙今儿要说的,”老头气喘吁吁地站住:“就是个女英雄!”
“女的不叫英雄,应该叫英‘雌’。”小孙子又探出脑袋来。
座中再次传来一阵大笑声。
“这女英雄,就是当朝的十七公主!”老的一拍唱板,窗外阳光轻轻荡漾,有个喝酒的少女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小孩插嘴道:“这小公主,可是个美人儿?”
“美,当然美!听说公主的美貌让人一见难忘啊!”老头回答完问题才反应过来:“老头子说话,不准插嘴!”
听众们笑得前合后仰。
“小公主学得一身好武艺好兵法,小小年纪做副将出征草原,遇上恶劣的雪天,主将为敌所害,她当机立断,带领三千残军在暴雪的草原上潜伏了半个月,以独创的阵法诱敌深入,一人一马在狂雪中斩下敌首,威震三军!……”
座中传来一阵喝彩声。
几个江湖客客议论道:“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实在让人佩服得紧。”
“当朝几位王爷与公主相比,也黯然失色啊!”
“世间男儿千万,能比得上小公主的,又有几个?”
……
一片唏嘘声中,有个江湖客大声说:“要论当世的英雄,谁能比得上微生盟主?”
这句话说出来,立刻有好几人附和,男人们觉得长了志气,气氛也为之一振。
“可是,”有人不无遗憾地说:“微生盟主早已经不做盟主了,还听说他在青铜峡的决堤时被淹死了……”
“谁说微生易初死了?”靠窗坐着的少女突然生气地站起来,一巴掌打在对方的桌上,几个杯子被震到地上,应声碎裂!
郝大王用棍子抵住他们的头:“别给老子乱说话,微生易初长命百岁,不会死的!”在酒客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她扔下几锭碎银子,大步走了出去。这大半个月她走遍了灵州,却找不到微生易初了——哪里都没有他的影子,他仿佛真的从世间蒸发了一般。
那时,在洪水之中……
他是想自己去死的吧。苇流光用命换了他的命,可是他整个人,仿佛在那场大水中被淹没殆尽了。
“状状。”一个清澈如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郝状状猛然惊喜抬头:“易初?!”
眼前不是微生易初,是小公主。她穿着与微生易初一样的白衣,磊落如日光:“我准备回长安去了,是来和你辞行的。你也不必太担心……易初哥哥他想通了,自然会出现的;他不想被我们找到,世上没有人能找到他。”
“嗯。”郝状状闷闷应了一声,几乎快哭出来了。
偷心镜在哪里,至今没有人知道。可她自己的一颗心,却结结实实被那个这么多天不见踪影的人偷走了。
“还有件事,”小公主指指身后,“偷心镜——找到了。”
“找到了?!”
那沾染着上千人命鲜血,将整个江湖与朝廷搅得天翻地覆,让苇流光付出生命的偷心镜,终于找到了?
“其实,我想父皇还是想要得到这面镜子的吧。”小公主苦笑,“我是他的女儿,比吴所谓更了解他。”
郝状状忍不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瑟缩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异域人。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偷心镜两次现身,对象不是别人,却是郝大王你和蒋宝珠。似乎‘偷心’者的目的,并不像为了什么军国大事,倒更像是场恶作剧。”
躲在小公主身后的异域人,正是当初出现在苇流光店里的喀兹罗,他用力点头:“愿油漆桶蹦成猪。”
小公主嘴角微微抽搐,翻译他的话:“他汉语不好,他说的是,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感谢苇护院的救命之恩,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镜子——在他身上?”郝状状愕然。
“偷心镜并不一定是镜子呀。”
“我不明白……”
“我父皇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我们一直找不到偷心镜,只因为我们从没想过,偷心镜并不是真正的镜子!所谓‘偷心’,其实是对人施展祝由术(注:古代的催眠术),通过催眠他们的意识,让他们产生反常的行为。
“而会催心术的萨满法师,就是他——喀兹罗。喀兹罗这个名字,在薛延陀土语里就是‘镜子’的意思。
“他奉薛延陀可汗之命来大唐,当初跟着镖队到灵州来,却与镖师们保持一段距离,被暗中保护。易初哥哥劫镖的时候,他很快逃走了,流落到灵州靠招摇撞骗为生,后来刺史府上有施粥救济,他饥饿难耐前去,遇到了吴所谓。
“吴所谓正是从他口中,知道萨满教徒们要在青铜峡边祭神,而偷心镜可能出现,那日才前往的。喀兹罗说,催心术也要基于人内心感受,而且与人的意志力强弱有关——当就像初他好心要帮助蒋宝珠,所以悄悄点了吴所谓的穴道,想要控制他的意识,但吴所谓的意志力太强大了,所以根本就没有被催眠,倒是蒋宝珠被催眠了。”
喀兹罗不好意思地摸着头,郝状状听得一愣一愣的——敢情我郝大王是意志力薄弱的人了?而且,强吻什么的,是我一直想对微生易初做而没敢做的事?
十一
长安细雨,将高卧楼台的蓝衫身影勾勒成一首清隽的诗。
无筝先生放目远眺,大好河山都在雨雾中朦胧成一个美梦。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身后的弟子说:“微生易初败了。当初你暗中命人把‘偷心镜’和公主远嫁的消息透露给他,就料到了今天吧——他终究败给了自己。”
灵州上千鲜血人命,好友苇流光的死,让微生易初彻底从江湖中失去了踪迹,如今他仍在羁留灵州,还是浪迹四方,没有人知道。
雨斜风疾,无筝先生仰头,眸子微闭,任罡风吹开他的襟怀,“他之所以会败,只因为他也是人,却不允许自己犯错。他——从小被那些期待的眼光给催眠了。”
微生易初幼承庭训,天赋过人,承担一切,都觉得理所当然。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周围那些期许的目光,那些依赖他的眼神,就像一面随时立在微生易初身前的镜子。镜子里,有一个被人期待的自己。又有谁知道,他不知不觉被淹没在里面,被时光无情之手悄悄偷去了自由?
不知何时,雨停了。
“他只是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性情所致,何错之有?就算时间可以倒流,他仍然会作出同样的选择。”无筝先生从容站起,身影清秀巍峨如悬于远山之上的长虹,“世间真正的明镜,不是铜镜,不是人镜——
“只是自己胸膛里的一颗心。”
注释
一两银子为一千文,约折合人民币四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