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你在信中写道:
“偶尔出现,也净妨碍我。”
他是怎样妨碍你工作的呢?我会试着猜想。
他肯定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吧?是不是在书上胡乱涂鸦呢?我就这样胡思乱想地猜测。
所以,随便什么都行,请你告诉我。你认为很无聊的事也可以。
对我而言,各种各样的猜想都是乐趣。
拜托你了。
渡边博子
渡边博子:
你好。
你的请求反而让我感到为难。
就算是无聊的事,那些无聊的事我也都忘记了。
毕业已经十年了。记忆什么的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这是事实。
我只想到了一个恶作剧。今天就写这件事吧。
那大概是三年级时发生的。
其实,我已经喜欢上了被迫当上的图书管理员的工作,所以三年级时主动报名当图书管理员的候选人。
然而,我一举手,那家伙也举起了手。
报名当候选人的就我们两个。正如我想象的那样,大家冷酷地朝我们发起攻击。
不过,更让人恼火的是,那家伙居然也提出当候选人。
那家伙当上图书管理员也绝不干活儿。他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二年级时,他饱尝了甜头。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家伙根本不干活儿,总是推说忙,基本不露面。难道偶尔来一下,整理整理图书不好吗?把还回来的书放回书架上,也是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呀。而且前台忙时,我一个人根本顾不上这些。可是,那家伙就算偶尔过来,也什么都不干。
你问他干什么?他在搞些奇怪的恶作剧。
那家伙一来图书室,肯定要借几本书。你当是什么书?对了……比如什么青木昆阳的传记,什么马拉美的诗集,什么怀斯的画册,净是这类书。总之,都是些绝对没人借的书。
有一天我问他,你看这些书吗?他说不是为了看。我还以为他为什么借呢,原来他只为了在没人借过的书的空白借书卡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以此为乐。
我完全不懂这有什么意思。
他说没人借的书很可怜……
我记得那家伙做过这种恶作剧。
可是,在借书卡上胡写乱画,这种事我不记得了,没准他也干过。
对了,说到胡写乱画,我想起来了,说起来,是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那件事应该发生在期末考试的时候。
判了分的卷子发下来,我深受打击,都快站不住了。
那可是我擅长的英语,竟然是二十七分。
“27”这个数字,我至今仍无法忘记。不过,我仔细一看,发现那并不是我的笔迹。名字确确实实写着藤井树,但无疑是那家伙的卷子。
但那家伙看上去什么都没发现,把卷子翻了过来,正在胡乱画着什么。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才是我的卷子。
“别随便在别人的卷子上乱画!”这句话我根本说不出口。当时还没下课,我没有办法,不管怎样,得等到课间休息。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了,我还是没办法和他说话。
当时被大家捉弄得得了恐惧症,没法在别人面前轻松地和他说话。
“把我的卷子还给我!”
这句话我就是说不出口,那一天漫长得超乎想象。
我一直等到放学,都没找到和他说话的机会。最后,我不得不在学校里停放自行车的地方等他。
当时,放学后的自行车停车处可是恋人们的圣地。
经常有几个女孩在那里等自己喜欢的学长,到处都是示爱或递情书的女孩子。
我平时总是带着羡慕经过这里,那天的心情却不轻松。
起初,我也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过呆呆地站在角落里,大家却格外留意似的反复打量我。
这是怎么回事?我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晕过去。
我站在这里只是为了要回考卷。但旁人看来,我肯定和那些春心萌动的女生毫无二致。
错了!我才不是呢!
我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喊。但周围的人根本不这样看。
“那不是二班的藤井吗?”
不时传来这样的窃窃私语,我心想,这可怎么办?
那可真是受罪。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打算放弃,然后回家。然而这时,身旁有一个女孩和我说话。
我一看,是隔壁班上的及川早苗。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她那种女孩时常有绯闻传出,虽然还是个中学生,却很风骚。有这种女生吧(如果你是这种女孩,那就对不起了)。
及川早苗问我:
“你也在等人?”
我的确是在等人。我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她又问:
“还没来吗?”
我无奈,只好再点点头。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都很辛苦。”
我想对她说,我只是在等人而已,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她又说道:“男人真狡猾!”
“什么?”
“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回答不上来。
但紧接着,她突然哭了起来。
或许她还是中学生,却想模仿大人的成熟吧。我还记得,我这么想着,觉得她很了不起,心里怦怦乱跳。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先把手帕借给她。放了学的学生们更过分地打量我们。我们不是朋友,什么都不是,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做出安慰她的样子,躲避周围人的目光。
她哭了一阵,又站直了身,吸溜着鼻涕。
“不过,女人更狡猾。”
可能最后她发觉我不如她成熟。总之,她把手帕还给了我。
“我先走了,你加油吧!”
她说完就回家了。
我又孤零零地一个人了。
不过我的苦恼比起及川早苗的,根本不算什么。
我决定这么想,没办法,只能等下去。
社团活动结束了,那家伙出现时,几乎所有人都放学了,周围没有一个人。
天也黑了,四周一片漆黑,要和他说话,这是绝好的机会。
“喂,等一下!”
在黑暗中被叫住,那家伙吃了一惊。我的声音肯定也很可怕。不过,因为他没注意到那是我的考卷,我这一天才过得这么糟糕。
我都想好好地教训教训他了。
“呀,是你呀。你吓了我一跳。”
我单刀直入,直接说了我的事。
“今天的试卷,你没拿错吗?”
“什么?”
“这才是你的吧?”
我说着拎起试卷。不过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那家伙转动自行车的脚踏板,让自行车前灯亮起来,想借助灯光看清楚,但不太可能一边转一边看。
怎么这么麻烦?没办法,我只得帮他转起脚踏板来。
那家伙把他的卷子和我的卷子摆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可就是不抬起头来。
“你在干什么呀?一看不就知道了嘛!”
可那家伙对我说:“等一下。”还是一直看个不停。
我的手渐渐变得麻木,还以为他在干什么呢,他突然恍然大悟般地说:
“是broken啊,不是breaked。”
原来那家伙正在对答案呢。难以置信吧?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什么,跑上阁楼,打开装着中学课本和笔记本之类东西的箱子,在里面乱翻一气。接着,我从一叠收在活页夹里的打印纸中,找到了那张试卷。
没错,是那张英语试卷,背面还留着他在不知情时乱涂的画。我一看,出乎意料,那是一幅漂亮的素描。博子在信中说过他喜欢画画,对她来说,这幅画没准是意外的收获,送给她,她一定会很开心。
那幅画临摹的是当时走红的女明星宫崎美子在广告中脱牛仔裤的场景。
“你在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爷爷在探头探脑。
“什么?”
“准备搬家?”
“不是。”
“哦?”爷爷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离开的意思。
“怎么了?”
“阿树,你也赞成搬家,是吗?”
“怎么了?”
“赞成吗?”
“不赞成也不反对,这房子已经破旧成这样了。”
“是赞成吧?”
爷爷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走开了。我感到有点发冷,觉得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把这事告诉妈妈,妈妈说得很恐怖,让我大吃一惊。
“他做了鬼才舍得下这房子。”
“这是什么意思?”
“说真的,对爷爷来说,那样才是幸福。”
妈妈和爷爷之间的关系时不时会产生很深的裂痕。爸爸死后,他们无疑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但我已经决定不干涉这件事,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大人之间的事。从中学时起,我就打定这个主意,一直到今天。
我返回房间,把信写完,还把画着宫崎美子的试卷一并装进信封。
我找到了那份惹是生非的试卷,寄给你。背面的画是他画的。
藤井树
青木昆阳(1698-1769),日本幕府时期的儒官、学者。著有《和兰文字略考》等。
斯特凡·马拉美(1842-1898),法国著名象征主义诗人。
安德鲁·怀斯(1917-2009),美国著名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