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静,别,我怕忍不住,才决定和你电话道别。桑静,你刻苦勤勉,人聪明,我一直希望你有更好的发展。这次推优,我尽力了,竞争太激烈,其实你真的很可惜。姜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你,让你失望了。”
“姜总,您别这么说。推优对于胡总很难,我们部门优秀的人确实很多,我理解。其实,这些虚名什么的我并不大上心,桑静求的就是真心。姜总,平时碍着上下级关系,我不方便多说,我心中一直把姜总当成心中的楷模、贴心的姐姐。姐姐的温柔心性、翩翩气度、专业能力和待人接物的刚柔并济都深刻我的心里了。姐姐对桑静有知遇之恩,桑静不会忘不能忘,何谈失望。”
“……桑静,每次看你朋友圈,总会感触良多。想到要和你道别,我是既想同你见面好好叙叙,又怕彼此伤感,影响你恢复。桑静,这次走,我想通了很多事。人来到这个世界一定要想清楚你要什么,懂得舍弃才能学会接受。等我安定好,我们再约着好好聊。另外,我要提醒你,胡总要走,洪总会代他职务。胡总和我不在了,你做事说话一定要小心谨慎。老唐他工作会有较大调整,他曾是你师父,回去后不要发表任何意见。”
“知道了。”
“好,快一点了,你好好休息。改天再聊。”
“姜总,等你定了一定告诉我。我去看你。”
“好,桑静,我这里永远欢迎你。再见,桑静。”
“再见,姜总。”
姜总走,胡总也走,老唐工作调动,洪总继任,放下电话,桑静不免唏嘘。曾是怎样的繁花盛景,却要四散飘零?桑静记得自己刚到总行零售业务部报道那天,胡总让她去他办公室,问她愿不愿做理财。那个时候真是无知者无畏,她掷地有声地说愿意。后来才渐渐懂了胡总下的这盘棋,一盘渠道为王的棋。为了打破资产管理部垄断理财产品、价格没有市场优势的局面,老胡召集了那时还是科长的姜总、老唐和桑静找券商资管部和固定收益部要产品,生生创造了行里九大系列的理财产品品牌。那些个审资产、写协议条款、开发系统、追踪资金、编制业务规则、行领导审批、监管报备、分支行培训、进行额度分配和调拨的日日夜夜,生生把老唐从面目和气不与人争辩的少年郎逼成了发际线节节败退,处处一针见血切中要害的大叔。桑静呢?随着老唐这位师父一路东突西进,从一个和人讨论方案要准备腹稿的学生,成了独自与合作机构、系统后台、营运、风险控制一群人周旋,一人舌战群儒的泼性女子。这些年的牺牲和曲折,也许真的只有老唐和桑静自己知道。
后来,姜总经胡总推荐被行领导钦点荣升总经理助理。桑静便随着姜总去了代理销售团队,留下师父独自支撑。好在老唐又收了好多徒弟,他的徒弟又收了徒弟。其实,这位“师父”不过比桑静大三岁,由于性格沉稳持重,加之专业地位不可撼动,和他日渐稀松的头发,大家都尊称他为“老唐”。连胡总,但凡有关股票、外汇方面的问题,也喜欢让老唐答疑解惑。所以,老唐在桑静他们部门可算个桃李满部门的“老师父”。如今工作调动,桑静想象不出会是何种调动?姜总还让自己不要发表任何意见,桑静更是奇怪究竟是怎样的大变动会让她惊讶到忍不住发表意见。转念至洪总,桑静心下一紧,背脊一凉。
洪总一直是总经理助理,桑静刚进总行时,部门一个副总刚调任,后来副总一直长期空缺。论理,洪总的确是副总的不二人选。可是,这个洪总似乎不是业务出身,对业务并不熟悉,在胡总面前多是奉承附庸,很少有自己的见解。除了业务,他对管人倒是很在行,经常指手画脚搞些莫名其妙的“运动”,搞得人人自危、人心惶惶。所以大家都不太喜欢他。不知他从哪里听说桑静经常向行报投稿,曾向胡总讨她去综合团队。那时作为科长的姜总一口回绝了洪总,梁子就这么结上了。
后来,姜总升至总经理助理与他平起平坐,且他这总助当了三四年都没扶正的迹象,倒是姜总深得老胡的信任。于是,梁子算是越结越深了。他在各类大小会议上打击桑静,或者直接与姜总为难。偏巧他那套调调行里也有些领导挺欣赏,加之老胡醉心业务向来我行我素,朋友结交的不多,倒是为了大力推进业务得罪了不少人,所以有些领导对老胡也颇有些看法。念及过往,桑静深深叹了一口,姜总说她想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究竟是什么呢?其实自己对于这些是是非非根本懒得理会,如果不是偶尔被卷入或波及,她都懒得去看去听。说到底桑静是个简单的人,复杂的不会,心也不在此,也不屑费神劳心。不想了,不想了,再休三天,回去上班!
三天须臾而过,为了方便,桑静搬回了租的房子。带了一床新的被子去,从文不放心,跟着去了。路上,从文一直叮嘱桑静不要太累。她一遍遍回答,心里隐隐有些唏嘘。如果那天不那样说白帆,此刻微信里反复叮咛自己的应该是白帆吧。
看看微信对话记录,白帆和顾超然的对话都停留在年后的那几天,再没有只言片语。尘归尘,土归土,北雁南飞没云烟,没有他们的日子,终归清冷得宁静。桑静倒是想过几天宁静的日子,可一回到部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洪总一大早把她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地扔了一堆恶心的事。“你这个团队负责人怎么当的?监管检查你不在,你们分管领导辞职,我只好让小张接待。人家90后小姑娘哪见过这世面!现在天天闹着写辞职报告,人家张局就这么一个女儿,你看看。还有,你和你们那个姜总平时是怎么和监管打交道的,人家来了一份报告,你看看,你看看!我们是上市公司,万一有个处罚,叫我们怎么向股东交代,这股价还不一路下滑。桑静,桑静,你就是我们行的千古罪人。”
他把报告扔在她面前。还好姜总已经提前提醒过,桑静心里也算有准备。他那副穷凶极恶的嘴脸早就领教过了,起先是深深地鄙视。顾超然却笑她连对领导的不满都要挂在脸上,当时他与她是这么说的:“还好他不分管你。他若分管你,我一定劝你辞职。”
“为什么?”
“人和人都有气场,别说气场不合,你脸面上直接写着‘鄙视’二字。你记住,将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领导,都要努力从心底培养出对他的敬重,否则不合的气场他迟早是会感觉出来的。要么真心跟定,要么趁早滚蛋。”
心里一抹悲哀,捡起被他扔得远远的报告,桑静逐条读了一下。“措辞是有点过,所谓十条罪状,五条和我们条线没关系啊!剩下五条里两条可以向监管确认时申辩的。”桑静看着洪总涨红的脸,半句话还是咽了下去,等着他的训示。
“你看看你们,做得都是些什么事。有个什么基金产品亏损啊什么的,一堆舆情和投诉,都快成群访事件了。你们产品怎么准入的,怎么卖的?”
桑静看了看他,回忆了下,哦,定期开放债券基金。年前一波小跌,就有一群客户死活要赎回。由于额度限制,只能按比例赎回部分。最近,债市回暖,居然部分客户还吵着往外赎!
桑静大脑正在天人交战,就听到洪总敲了敲桌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她困惑地抬头看看他,说实话,他那絮絮叨叨没有重点的话自己还真没有听全。
“我告诉你,我们现在在监管已经挂号了,要是不解决赎回问题,行领导找我算账,你给我到下面去处理投诉去。这个是行领导批示,要求与基金公司协商做好预案。你自己去,我可没空陪你去瞎扯。”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打算转身走,他又开腔了:“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领导,我也急着与小赵核实一下这个基金的事情。”
“小赵,哼,你和你那个姜总是怎么管队伍的。小赵心理这么脆弱,你们就没发现?自杀,还好不是在银行,否则我们都有责任!”
“自杀!”桑静心头一紧,他还是没解开心结,还是没等自己回去……
“你走吧,走吧。这一堆的事,赶快给我理理,要不是姜总这么不负责任辞职,搞得你们没人分管,我哪有空管你们这些破事!”
破事?桑静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你还不服气,业务一塌糊涂,还好意思争推优。”
她不辩一言,转身就走。
坐回位子上,千头万绪。常规工作得做,少了一个人,另一个还要辞职。还有监管整改报告,还有投诉要处理。没想到顾超然所谓的地动山摇的好戏是这样的。此时回来,桑静真是感到焦头烂额。
“小张,你来一下,隔壁会议室。”
谈了一个多小时,桑静从小张的现在谈到她的未来,从个人发展谈到团队乃至整个行的规划,总算稳定了小张的情绪。
“桑老师,其实原来你和姜总在的时候,我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可是这次检查,你不知道,太可怕了。直接封电脑,拿走了查的,太吓人了。他们在网点时是一个个隔离谈的,像审犯人。我好怕。”
“没事了,我回来了,有桑老师在。整改报告写好了吗?”
“好了,是洪总亲自指导我的。”
“哦?发给我吧,我看一下。小赵他……”
“桑老师,赵老师他一直神神叨叨的,你也知道。自从他爸爸走了以后,他就一直没来,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那他的工作现在谁做?”
“暂时没什么人做,洪总让我先顶着。”
“好的。小张,我刚回来接手,姜总又走了,这几天要辛苦你把我不在几日的事都尽量交接清楚。可能会麻烦你加加班。”
“桑老师,没事,你回来就好。我好害怕一个人坐在那里。前几天,还有个神经病老打你的电话,说他要他的钱,否则就要卸掉你的胳膊。”
“别理他。你去吧。”
一个人跌坐在椅子上,感觉天旋地转。桑静预感到接下来的日子将前所未有的困难重重。
整整一天处理积压下来的公文和邮件,头痛欲裂。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已经晚上六点,桑静想去楼下吃顿加班餐,回来继续奋战,却在电梯口遇见了老唐。多日不见师父,感觉他气色不大好,一脸的疲惫。
“桑静,你病假单还没交给我。”
“哦,忙糊涂了。可是,为什么要交给你?你现在做综合?”
“是啊。”老唐摇摇头,头上稀松的发丝沧桑立现,“我现在整天写报告,催你们交这交那。”他的脸上一丝无奈泛起,苦笑道。
“你是专业型干部,凭什么让你做综合?这同废去你武功有什么区别!老唐,你真沉得住气。”
电梯突然打开了,一群人走了进来,他们便就此结束了话题。可是一股无名火在桑静心中熊熊燃烧。老唐,她的师父,似乎就是为做产品而生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钻研精神,严丝合缝的业务逻辑,以及所见即所得的业务系统的转换能力,一切素养皆为业务而生。桑静一度深深自卑过自己与师父的差距。这样一个专业复合型的人才,居然去做管部门人事考勤、任务中转、撰写总结报告的大综合,泯灭了他的创造性,生生要把这样一个有棱有角的人磨成八面玲珑的部门后勤,她心里万分惋惜。胡总、姜总那些年的栽培算是完了,近四十岁的师父另起炉灶重新学习,这是要他把职业生涯前半生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专业特长全忘了吗?桑静心下一片苍凉。
他们两人都保持着以前加班的习惯,一碗拌面草草了事。看着两人底朝天的碗,桑静无限怀念当年一起做产品的时光,愈加不能理解部门的决定,早把姜总的叮咛抛在脑后了。
“他们这算什么,算流放,算贬谪?明明一把宝刀,偏偏配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刀鞘,束之高阁永不录用?他逼走了姜总,还要逼走你吗?”
“小声点,桑静。我在一次会上说了不该说的话,顶了领导几句,不过我不后悔,好歹都是为业务,我问心无愧。”
看老唐目光如炬,桑静心下一热,终归是自己的师父,无论是专业还是人品,她都佩服。
“你本来没有卷在漩涡里,姜总走时再三叮嘱我,提醒你别冲动。”
“我,我真是替你惋惜。”
“没事,你手里也是个烂摊子。”
“小赵怎么了?”
“小赵的事你真的不知道?”
“他和他妻子性格不合,吵吵闹闹我是知道的。他去年动过离婚的念头,我也是知道的。他情绪非常低落,我也曾开解过他。可低落归低落,未见他动轻生的念头呀。”
“原来你是知晓的。他爸爸前几周刚走,心脏病突发猝死。不久,他就开煤气自杀了。还好发现及时,抢救回来了。”
“哦,那我懂了。听他说这么多年来,他父亲是他的人格榜样,他同他父亲的关系极好。可能因为至亲死得突然,外加与妻子不睦,一时没想通吧。他现在在哪儿?”
“已经从医院出来了,在家休养,等平复心情后来上班。”
“那我去看看他。”
“这都六点二十了,你还去?”
“今天肯定去不了,手里还有一大堆的工作要处理。明后天吧。”
第二日,桑静也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如果不是和洪总直接吵了起来,她大概还要加班。如此倒还要感谢洪总,否则真不好说这一耽搁要何时有空去看小赵,没准一晃他就回来了。
下班前,桑静抱着整改报告等到了洪总本尊。
“什么事要堵我的门?”
这一次是桑静先发难:“为什么越过我让小张写整改报告?”
“你没来,行领导急着要看。人家小张替你做了,有什么不好。”
“为什么要动那么多人。监管检查每年都有,这次这种规模的三五年也总是有的。第一,事实确认时可以反驳。第二,大家都懂他们来检查必会查出问题。这次我们条线只有五条,措辞是针对全行,不是针对我们条线。五条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罚款不停业,就是限期整改,有什么大不了,非要震动整条线,谈话、扣奖金也就罢了,本就上追一级了,为什么还要追两级,而且要职务调动!这哪是整改,这简直是……”话到嘴边终究忍了,其实桑静想说这就是在整人,想起姜总的话,硬生生把半截话吞了下去。
“桑静,我看你是昏头了。你这算什么,你是在质问我吗?我老实告诉你,你怎么知道这就仅仅是总经理室的意思?方案已定,不必再议。现在,给我出去。等等,那个定期开放债的事赶快拿方案,人家都投诉到金融党工委了。”
“我们销售没问题。”
“人家家里有困难!急等用钱!”
碰了一鼻子灰,出了洪总办公室,桑静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喂,你好!请讲。”
“你是wns零售业务部的桑静吗?”
“我是,请问您哪位?”
“我是你们客户藤田由纪夫的兄弟。”
“对不起,我不认识什么藤田由纪夫,他也不是我们的客户。”
“你不要这么横,小姑娘,我告诉你,你还记得上次那个基金公司的经理人吗?他不是照样被我们打耳光吗?我们可是知道你的,你家住在世纪大道那里的松园小区。早上七点三刻出门,晚上九点一刻到家。”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也不想为难你,不过我兄弟的钱有急用,对不住你了,如果拿不到,他不好过,你也不会好过的。上次那个经理人只是轻轻被撩了一下,就吓得飞北京了。小姐,你可就没那么方便了,你家在上海。你还有张挺漂亮的脸蛋,要是留下什么疤,可就不好看了。”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青天白日,你们还敢打恐吓电话!”
“哼,小姑娘,你现在别嘴巴犟。你最好想想,还有一个月就打开了,到时候钱出不来,呵呵。”
桑静放下电话,心里突突直跳。恍恍惚惚过了一天,伤口隐隐有些痛,便早早告了假去看小赵。
桑静坐在小赵家的沙发上,百感交集。有多少个这样的黄昏,她和小赵坐在会议室里讨论基金的投资和过往业绩。小赵偏头疼发作时,她给他递水,两人谈了很多关于爱情和婚姻看法。一个说,一个听,然后交换。她听懂了小赵与妻子无法交汇无法融合的价值观,小赵听懂了她追逐白帆背影的辛苦。在那些闪着孤星,漆黑如墨的夜里,他们加着班,说着话,流着泪,惺惺相惜。两个痛苦的人彼此诉说着一辈子不会讲给别人听的话。
桑静开刀前对小赵说,不要失去对爱的信任,如果觉得痛苦就放弃吧,也许放弃了真能解脱了。小赵回问她,你放弃过吗?
“赵磊,你父亲如果活着,他绝不同意你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桑老师,他不会同意,我知道。所以,不会再有了。”
“我们团队不能再少人了,小陈去了综合,姜总辞职了,我们不能再少人了。”
“桑老师,当我在意志即将消失的时候,我看见我爸爸,他负手而立,背对着我。我急急走上去,他却呵斥我,他说只要活着,任何时候都可以重生,只要活着。桑老师,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痴缠于旧事,为情所困的赵磊了。我死过一次,人生就当重新开启一次。”
“好,小石头都能开花,你真能想明白就好。”
“桑老师,那你呢?”
“我?是啊!重生,只要活着,任何时候都可以。”
藤田由纪夫,桑静怎么会忘记呢?据说来购买这个产品的是个中国人,第一季度定开债业绩很好,也没人跳出来说什么。去年11月底,债市急跌,就来了个日籍华人吵吵闹闹说买基金的是他妻舅,钱是他的,要赎回,由于受限100万只折本赎回20万,打来电话威胁,客户经理饶不过他的烦,请分行处理。
这个自称藤田的家伙如同跳梁小丑,先是要听基金经理的运作。于是请基金公司的基金经理人前往,结果这家伙把银行客户经理一把推出门。后来发生了什么客户经理真不知道,只知道基金经理人吓得连夜飞回北京了。接着,他又要求见总行,桑静、小赵和分行约客户在网点见面,当时经警来了一圈,连被泼硫酸的预案都做好了。见了面,是个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有些名士派头,一句阴一句阳地威胁他们。桑静看他是个知法懂法的人和他论了几句理,他便死活要桑静名片,一气之下桑静就给了他一张名片。当时,在场的人也是一句进一句退,只说想想办法,没敢激怒他,也没答应他什么。
拖延,是大家分析出来的对策。首先,客户经理销售时明明白白说清楚是中长期投资,那个藤田就不该拿可能急用的钱投资;其二,合同明示20%的赎回比例,以确保基金运作,哪是他说改就改的;第三,他这样嚣张,却迟迟没有实招,应该就是只纸老虎;最后,与银行发生业务的另有其人,谁知道这个藤田算什么。基于以上四点,大家共同决定按兵不动,见招拆招。桑静曾经把这事隐去了背景,只说是同业发生的事,问顾超然如何解。
他笑笑:“有什么好解的,桑静,按照合同你都没错,只要他是纸老虎,你这招是活棋。如果他发难,你最好有预案,真出事你就是罪人。反正你这就是刀口上的活儿,谁接了都是错。”
“我没说是我们行。”
“哼,你们行的事我不了解,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唉,果然,火烧到自己身上了。现在,就算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四天的下午,正是虚火上升、头晕脑涨的时候。桑静还在理着工作,突然来了一个电话,让她赶快去大堂,桑静急急披上西装下了楼。一到楼下大堂,但见一群人围着,她一到,还没搞明白情况,便听有人高喊:“她是业务条线的。”
于是,这个本来封闭的圈呼啦啦就开了一条路。中间一名民警看看进入圈中的女子,看看圈里两个露胳膊撸袖子的男子。桑静扫了一眼,原来是他们,早上堵总行底楼大门,拖凳子闯大楼,大呼小叫的男子。早上已经照过面了,也苦口婆心谈过了,此刻又怎样,撒泼?
“你们谁报的警?”
“我们报的。”
他们报的警,桑静更是瞪大了眼吃惊地看着他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贼喊捉贼么?
“那麻烦你和他们一起去局里走一趟吧。”
所有人如同躲避瘟疫般为桑静让了一条路,她迟疑片刻,应了句“好”,看清了为自己让路的一张张脸。
透过派出所小小的玻璃窗,看着天际最后一抹阳光逝去,心底渐渐升起寒冷。
“告诉洪总,我去派出所了。打电话给分行,让他们派人来救我。”
这是桑静在坐上派出所的警车前打给小张说的话。抬手看表,已经六点了,还没有人来。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拧呢。我听下来,虽然你们销售没什么问题。可是你这个产品有问题啊,人家的确急着要钱用。人家阿姐的身体又不好。你说,他们在你们网点也没有做出格的事情,人家报警,我们得受理吧。你们这种也不算什么,顶多民事纠纷,我们也就调解调解。他们铁了心要赎,你这姑娘是铁了心不同意。我就不明白了,哪有这种产品人家要赎不让赎的。我也买过基金的,当天三点前都能赎,只是不能马上到账。对吧?”
“李师傅,您还真对我们业务挺熟悉的。不过这个基金就是这么设计的。为了获得稳定的资金,投入稳定的资产,这个基金设置了赎回比例,来控制非理性的选择导致的对其他投资人的伤害。所以,这个产品按比例赎回是一个保护机制,而不是骗钱。”
“你看看,她又来了,你还打不打算回去了?”
桑静瞥了一眼对面的两个男子,一阵悲悯涌上心头。无知带来的冲动是如此可怕,不仅伤害自己更伤及无辜。这样的对话来来回回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直到残阳如血变成了星空万里,月光从小小的窗户里射入,灯光昏黄黯然,她重复着相同的话,如同当年在小屋子里面对一场夜审。那晚自己是孤独无依的孩子迷失在幽暗的森林,今晚却如同高大的巨人走在披上月光的暮色中。桑静终于明白,原来强大是可以锻炼的,眼睛里的泪水会流干的,譬如现在。
突然,有人敲门,分行来人了。分行一来,情势却急转直下,他们再次信誓旦旦地许诺去想办法,在民警的调解下,大家先各自回去。来闹事的人回去等消息,银行方去想办法解决。出了派出所,一弯明亮的新月照亮各自回家的路。
“宁总,为什么要用这种根本没有退路的缓兵之计,您明知道没有方案。”
“小桑,已经足足七个小时了。你不想回家吗?”
“我想,可是您知道吗,这样答应了,我前面的七小时白挨了。今天我是准备把这派出所坐穿,断了他们念想的。”
“小桑,人气坏了就什么都没了。值得这样干耗着吗?我们回去想办法。”
想办法,如果有,何需自己今天空坐七小时?心里一阵凄然,不觉一个趔趄,头有些晕。
“小桑,怎么了?”
“没,没事。头有些晕,里面太闷了。”
“早点回家吧。”
拖着疲惫的躯体回到办公室拿了包回家,在路上随便买了个饭团,三两口吃完。太累了,公交居然坐过了站。再走了大半站,站在租的房子楼下时,桑静已经没了任何力气。一掏包,发现钥匙落在单位了。
此时此刻,刚好十点过一刻,桑静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月光照射着,拉得颀长无比,远远望去像个外星人。天空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深紫色,星子如同巧克力上那些榛果颗粒,闪闪烁烁,莫名诱人。此时此刻,她不知是悲是喜,只觉得这几天如同皮影戏,一幕幕,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来,快得让她应接不暇。
心是麻木的,都感觉不到是痛还是哀。只是,好累,好累,伤口隐隐痛着,桑静席地而坐,台阶湿滑,夜凉如水。一阵料峭的风吹过,她在风中打了个寒战,终于辨别出那些涌动的情绪是委屈。一股强烈的委屈裹挟着寒冷,毫不客气地席卷而来。桑静抓起手机,看着二三百个联系人。在这样寒冷的春日,她一个人坐在这阴冷的水泥地上,幕天席地的苍凉,居然不知该拨通谁的电话。谁是这世间听得懂自己疯了般执着和无处安放的痴狂的人?曾经有过,可是那个人已经被自己赶走了,他,再不要她。而她,也再要不起他。泪水终于以一种无法挽回的姿态倾泻下来,在这样无人救赎的夜晚,谁是谁相思的药引,谁是谁绝望的情殇?
突然,桑静望见远处影影绰绰,一个影子缥缈在星光摇动的远处。想起那个恐吓电话,难道藤田他不是纸老虎,今晚就是自己的大限之日?桑静如同受惊的小鹿,所有感官都警惕起来,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万籁俱寂,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在突突地狂跳着。
远处披着月华的玄衣男子,渐渐在月光下清晰了轮廓。健硕的身形,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踏着沁骨的寒风,翩跹而至。一阵风起,云朵遮住了新月,大地瞬时朦胧了月色,他在迷蒙清冷的月色里逐渐清晰。那熟悉的轮廓,那熟悉的味道,那熟悉的温暖,如果这是梦,就让我长醉不醒。桑静纵身而起,一头撞入来人的怀里,轻轻唤了声:“师兄!”。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他的拥抱是那样紧,紧得她无处挣扎,紧得她无法呼吸,可这一刻,她既不想挣扎,也无从呼吸……
这是桑静第一次主动拥抱他,他的前襟被她的泪湿透了,透过大衣,湿湿的。这个傻姑娘受了多少委屈,才憋出了这些泪啊。自从回上海,他夜夜驾车到这里徘徊一圈,看着一个个窗户,猜测哪个是她的,猜测她此刻是在看书还是已经睡了。这成了支撑他面对最后时光的唯一精神支柱,也成了这整夜整夜失眠的唯一的安眠药。桑静,漫漫长夜,你才是相思药引,你才能治这一世的情殇。
不知什么打在桑静脸上,凉凉的,天际忽然漫天飞舞着鹅毛。那一夜,他们两人经历的何止是相遇?
羽扇轻点,掀起千堆白雪。谈笑风生,已过百年芳华。一任红尘散去,刹那间,望断千秋。午夜梦回惊变,拍阑干,泪湿长巾。雪纷纷,难断尽头。情绵绵,叹无绝期。
许久,顾超然脱下他的大衣,盖在桑静冰凉的身体上,俯在她耳边,用她最喜欢的声音耳语道:“我们走。”
他的话犹如魔音,引着她轻轻点头。他拥着她如同起舞,而她脚步虚浮,任由他带着,将自己安放在他的副驾驶位上。他为她系上安全带,发动车,一脚油门踩了下去,他的宝马如同一匹黑色的骏马载着两人疾驰而去,留下雪在他们背后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