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林舅舅怎么了?平时不是小尾巴似的缠着他的吗?他不是你偶像吗?现在倒好,长大了翻脸不认人。连你直升的好消息都是我告诉的。你整天在学校里忙点什么?你这书怎么读的,竟连感恩都忘了!你忘记你林舅舅以往如何待你的了?”
桑静自知理亏,所以母亲的教诲全盘收了。可是,自从上次同白帆说了那么决绝的话后,桑静真的不知如何面对他。只要一想到那日被自己逼退的光芒,心里就隐隐作痛。她终究还是把他扯下了九重天宫。
大年初二,张妍接到一个电话,拖着桑静就往医院赶。电话是白帆秘书打来的,白帆旧疾再次复发,肺气肿诱发支气管炎和肺炎,高烧不退。宋琰远在北京,张妍和从文轮番陪了几夜已显疲态。桑静反正在假期中,便主动挑起晚上陪夜的重任。一连几天守着白帆,看着他逐渐退烧,桑静心里不是滋味。她和他如同磁石的同极,一直互相排斥。一个追一个逃,一个逃时,另一个又回来追。看着他苍白的面色,握着他冰凉的手,她对自己说他能许你的也不过半生。何必那么计较平等,他想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他高兴,就做他一辈子的乖乖女又如何?他不见你,他俯视你,就随他吧。只要他想,只要他好,一切便都是好的。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她听见病榻上熟悉的声音轻声说:“你打算躲我多久?”
“我以为你生我的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你那天离开,我一直在反思,是我不对。多年来,我一直想规划你的未来。你是对的,白羽君,你是自由的飞鸟,我不该限制你,咳咳……”
他孱弱得如同一片枯叶,眼里却满是柔情。桑静眼前一片模糊,脸贴上他的手背。他伸出戳满针孔没有一块完好皮肤的手,抚了抚她的头。“中秋节灯会的票子想给你和你妈妈去的,结果你没空。朋友让工匠做了盏按比例缩小的琉璃宫灯给我,挺好玩的,一直想着送你。”
他颤颤的手伸了过去,桑静顺着他指的方向,果然瞧见窗台上挂着一盏六角琉璃宫灯,比正常的尺寸小得多,可是梨花木打的框子,上扇下扇十二块屏上皆有绣花,一点不比大的差。屏上分别绣着十二个月份开的鲜花,样子别致,穗子流苏一样不少。甸甸分量,她拿着正好。这灯她欢喜得紧,一看那些花,张口就来了一首《四季调》。
四季调
元月灯二月枫,迎春遇银柳。
三月樱花繁盛雪,一地缤纷雨。
难得人间四月天,最美五月花。
六月溪水潺,谁把知了叫?
七月流火,八月朔风,九月艳阳天。
十月落红舞,醉眼数花黄。
十一寒梅初雪时,十二盼春来!
“文采越来越好,所以说创作要有真感情真性情!咳咳,咳咳……”一阵猛咳,白帆像是要断了气般地拼命喘息,桑静打了铃,护士给他带上吸氧器,不许他说话。
桑静看着灯,想起黛玉送宝玉琉璃绣球灯的桥段,心里终觉不妥。
他看看她,用手捏捏她的手,轻轻说:“我没事。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好。”他淡淡地笑,她心里一痛,别过了满是泪痕的脸。
白帆渐渐好起来,宋琰也从北京赶了来。桑静退出了陪伴的队伍。白帆被送去汤山修养。桑静就在这段时光里继续折腾,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白帆会定期发消息报个平安,虽然只是报个平安。开学、答辩、毕业、散伙饭。女孩在一片喧闹里安静地迎来了研究生生活,全新的同学,全新的课制,自己联系导师,好在一切顺利。
一切停当又到中秋夜,女孩摘了挂在宿舍床沿边的六角琉璃灯,爬到三十楼的顶上,点起半截蜡烛,拿个盛了茶的瓷盏,品茶赏月。想起在这丝绒般的苍穹下,白帆与自己望着的是一样的皓月,心下就温暖起来。背后一声箫起,转身,看见一个男孩抚箫而立,对她浅浅一笑。
“季怀?”
“嘘,你继续。”
她看了看男孩,有些不好意思,不想一阵箫声响起,一曲《枉凝眉》已从箫底散逸。想起大学一年级听到的轶事,摇摇头。季怀,认识你四年了,大学同学早就成了“沪女之友”,何必多此一举!小心提起宫灯,转身要走。箫声陡然一断,手被拉住:“桑静,那个故事你没听说过吧?”
“季怀,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要回去睡觉了。”
女孩挣脱了男孩,飞也似的跑下楼,回到宿舍,关上门,心里突突直跳。中秋箫歌是他们学校出了名的佳话,她怎会不知道。这《枉凝眉》自桑静入学以来,被多少痴男怨女吹过,可惜今晚她只能假装装聋作哑不解风情。把灯插回原处,发现快跑时,宫灯不小心擦到了哪里,下扇有一面被擦了一道痕,正好是白帆生日的月份,一朵粉色的樱花上有些刮花。桑静又气又恼,气的是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恼得是明明因为季怀却又不能怪他。手指摩挲着这道刮痕,一痛。原来,那个面看不出来,刮痕竟有个小小的裂口,割破了桑静的手指,一滴殷红点在淡粉的樱花上。她一个激灵,回神时又觉得自己多虑了。可惜了这盏灯,更辜负了白帆一片情。
“灯被我不小心刮破了,怎么办?”
“那再做一个。做个什么样子的,等我回来你自己挑。”
关上翻盖,双颊绯红,望望窗外倾泻一地的月光,女孩用纱帐捂了脸。也许,她该谢谢季怀,如果不是破了,白帆怎么会主动提出带她去做灯。这是在约她吗?白帆,我说过的,要融化你。你,真的被融化了?
“什么时候回来?”
“你生日,我们去做灯。”
狂喜,悸动,一夜的辗转难眠,一夜的欣喜若狂。桑静把自己沉在被子里,偷偷地微笑,傻傻地痴笑,捂住脸在被窝里来回翻搅。室友被她闹醒了:“桑静,你怎么了?”“我,我做噩梦了。”她探出脑袋回答。
时光在盼望中跑得飞快,像是骑着单车倏忽而过。桑静不忍惊扰了心底的一池春水碧波,所以便忍着不发短信给白帆。他还是在月初来一条消息:“一切安好,勿念!”她便安安静静地等待他主动约她的那场灯趣。
这段时间,季怀无孔不入地接近桑静,借书、借笔记、借cd,就差来借人了。桑静友好而策略地与他保持距离,一个异性朋友应该有的距离。一转眼十二月已到,桑静开始掰着手指倒数,还有两天,还有一天。
“桑静,对不起,做灯的事只能下次了。我有些事要去北京。生日给你补过。”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二十三岁的小生日。桑静用手揉揉眼睛,拼命忍住泪,仰着头,不去看课间白帆突如其来的短信。
一个声音掠过:“你以为仰着头,眼泪就不掉下来了?”女孩看到季怀斜倚着课桌俯视着自己。她一脸疑惑的表情,心道,是那个惊慌失措的眼神出卖了我吗?
没有了彩色的希望,江河失色。季怀开始展开猛烈的攻势,图书馆看见他,食堂遇见他,常去的自修教室遇见他。他不和她多说,只是打个招呼继续看书。其实,他所有的努力在她面前统统不起作用。因为桑静的眼里已再没有别人。她和白帆有时真的像,对旁人的决绝一模一样。就这样,过了元旦过了春节,过了2月14日,过了他生日。都错过了,你拿什么赔我,白帆,这错过的光阴?
“回来了,安好,勿念。”
“什么时候做灯?”
“过几天。周六吧。”
“周日。”
“好,14日,早上九点,我去接你。和妈妈说一声,我回来了,就不和她联系了。”
呵,妈妈。“好。”
闲坐一处,自己用笔画着宫灯上的花样子,每块屏上提上《四季调》的一句。十二月一枝白梅上用笔落下“白羽回赠白帆”,用清水轻扫,提句立时不现。桑静轻啜一口青瓷茶盏,一口金骏眉温润入喉,闭眼深吸,一尺沉香香沁心田。抬头看看这间古色古香的厅堂,一块匾额高挑“琉璃三境”。琉璃,火与水的交融,阴与阳的交锋,男与女,刚与柔。红尘万丈,情爱,如这琉璃,纯洁无瑕,剔透华光。用高温淬炼,经雨水打磨,呈实境、幻境、妄境。三境皆是情爱,又不完全是,是欲念,是执迷,是菩提。桑静赞道,这名字取得甚好。坐在这里绘宫灯的花样子,果然不错。桑静隐隐听得有人说话,声音由远及近,听仔细了是这屋主同白帆的谈话。
“原本不过是去省亲的,你倒好,把你年迈的老父招了来,还有宋琰。清明已近,是要过了清明才走了。看你如何安置?”
“父亲来就为清明祭扫母亲。虽外头也住的了,毕竟父亲还有小弟陪着,终归住外面不惯。我腾出住处,让他和小弟住。正好单位分了套房子。闲着。我添置几件东西,就可住了。远是远些,反正暂时。宋琰,只是巧,出差。”
声音到得跟前停了,不见来人。
“那屋里画宫灯的那位呢,你收的学生?还是……老林,你,老树逢春,梅开二度。这梅枝你是摘旧的,还是新的?”
“你自己神仙眷侣,缘何拿我玩笑?进去吧。”
“慢,慢,慢。我在这廊下吸口烟,我们家小叶老师看得我牢,难得抽几口。你在,她不好意思说什么。”
“你啊你……”
“我说正经的。老林,你怎么打算?”
“什么打算?”
“咳,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宋琰,在北京没少往你家走动,你们全家上下都拿她当你太太待。”
“前太太!再说那个家不是我的家。”
“你这么说,可架不住宋琰的殷勤啊。你看,你病着她照顾你。你父亲病了,她陪你回家探望。你父亲来祭扫你母亲,她又陪着。她哪里不好,你这么嫌弃她?老林!”
“她都好,是我负了她。”
“我们不是责备你。我就是不懂,那么好的女人,既然这么多年你们之间没有其他人,为什么不能重新过?”
“别说了。回不去了,何必再说。此生我是负了她,所有的错在我。”
“那她呢?”
“她,谁?”
“屋里那个。我可看过了,她写的毛笔可师承梦龙。我看过,几处带有老冯风骨的地方,都写得很有韵味啊。还有,她描屏的花与老冯的画风很像。我问过她,她说老冯教过她几年字,她还临摹过老冯的画。小才女和你这个大才子正好相配啊!老林,杨振宁娶了翁帆,我娶了我们家小叶老师,这都是佳话啊!老林,那么多年了,除了张妍,你对哪个女子上过心?你不仅亲自挑了样子给她做了个她好提的灯,今天还带她来。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今天是3月14日,我们家小叶老师说了,白色情人节。是女孩子回送心仪男子礼物的日子。那姑娘用墨写了‘白羽回赠白帆’,虽然清水一扫是盖了,可是那行字拓在我的琉璃案几上了。人家姑娘是一片痴心啊!老林,我们家小叶老师说林老师眉宇间有桃花之色,今年会遇桃花劫。”
“你这老顽童,本性难移。她是张妍的女儿。”
“哦,玩笑开过了。难怪总觉得这姑娘身上有个熟悉的影子。她看人的眼神和她母亲如出一辙。你,她,张妍她……”
“以后不要拿她玩笑。我当她是自己的孩子。”
“你还放不下她?”
“老范,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张妍也好,宋琰也罢。我一个人那么多年,惯了,不必再去耽误别人。”
一滴泪滴在三月的樱花上,晕染开来,宣纸上已是模糊一片。桑静用手去抹,一搓,破了,看着才完工的花样子,心里的刺痛如同墨迹在宣纸上渲染开来。
灯花的样子最终描好了,还要烧制,当天取不了。二人起身告辞,包里揣着巧克力,如同揣着颗透明的心。桑静选今天的确是因为今天是白色情人节,带了自己做的巧克力准备赠给白帆。桑静不在乎白帆错过了自己生日,错过情人节,她只要他心里有自己。白帆讷于言语也没关系,她来。由她来告诉他,相思有多长。说不出誓言没关系,由她来。她亲自来许他今生同路,来世相依。
“舅舅。谢谢。”
“傻孩子,谢什么?”
“今天带我来做灯。”
“桑静,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我……我,我做了巧克力给你。”桑静拿出用心包装好的手工巧克力。他一怔,如同乌云掠过皓月,他看了看她手中的礼物,一抹愁云掠过他的眉心,他没有接:“岁数大了,血脂高心脏不太好。甜的东西还是你们年轻人自己吃吧。”
“我自己做的,你都不尝一口吗?”
“桑静,上了年纪多与苦涩的东西打交道,茶、药,都是可以品出人生况味的苦涩。甜蜜的东西,还是应该与年轻人分享,才会格外甜蜜。”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澜,她看不到丝毫情绪。哪怕只要有一丝的遗憾,就足以鼓舞她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得干干净净。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悦,没有悲哀,没有遗憾,没有叹息。他那样一字一顿说着,好像真的只是同她讨论一味苦茶好还是一味甜品好。桑静说的是这十几年的心,白帆却三两句就云淡风轻地拒绝了自己。他关了心门,叫她怎么办?她是女孩子,自己也有尊严,就算低入尘埃。为何给了她希望,又推她入崖底。他到底要她怎样?她剖了心,捧在手中,呈于他。他却不要。他怎么能不要?他不知道,自从认识他起,这颗心就只属于他了。他是家,是暖,没了他,让这颗心今后如何归家?
她擦了泪,恨恨道:“白帆,我再问你一句,今天你答了我,今后我再不问了。那一日我写的诗,你且如何解答?秋风起兮皓月明,洲头疑雾兮路在心。多年前的答案,风知道,雾知道……”不等桑静说完,白帆便答道:“桑静,你现在所经历的,我都能理解。多年后,你再来看今天,只会觉得自己是多么意气用事。”
白帆的话,再一次深深伤了桑静。不及听完他的说教,她转身奔跑着遁入人海,耳畔只有白帆声嘶力竭呼唤一遍又一遍。自那天回去后,桑静就开始发烧。
“白帆!白帆!”桑静猛地醒来,是梦!还好是梦!她转过头看见季怀握着自己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打着点滴。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嗯。”
断断续续低烧了三个月,陪在她身边的一直是季怀,也只有季怀。她对自己说,累了,一直追着白帆的背影,真的太累了。午后慵懒的阳光下,一个男孩陪着她看书,阳光拉长了一切的影子,桑静的、季怀的、点滴架子、医生、护士糅杂在一起模糊了她的前尘往事。人生第二个本命年,桑静终于挥剑斩断了十二年来对白帆的痴念。在她二十四岁那年的四月一日,发了条消息给白帆:“我恋爱了。”
然后,就是与季怀的分分合合。白帆对于桑静的恋情自始至终是不闻不问的态度,仍然不温不火地表达着关心。对于她去银行的事,他虽心存芥蒂,却隐忍不发。大约有十年,他们一直保持着如今这样对彼此无所欲求的态度。他,终于对于桑静继承文学梦这件事彻底死心;而她,再不去奢求任何回应。桑静对白帆的爱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由强烈转为安静,由炽热转为理智。她终于已辨识不出,藏在心底的那一池心火究竟是情爱还是孺慕。正如他所说的,多年以后再回想起过去,只有无限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