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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海故事,北京酒(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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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

他看着女孩,深邃地看入心中,这次,她是真的慌乱了。我们之所以爱一本书、一幅画、一个人,无非因为他们是我们心中的投射。怎样的心情才会有怎样的喜好。女孩向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承认了自己的喜好,其实袒露了内心的秘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似是而非地向她说“我懂了!”

你懂了吗?女孩在心里微微地颤抖,连她的母亲都不曾懂她的心情。

十二岁的时候甚至更早,她就读懂了舅舅们提起父亲时的轻慢,他们总是对母亲说:“桑从文人是挺好的,就是太懒了,一点也不照顾你。”她敏捷地看懂了,妹妹十岁生日是在游船上吃着海鲜过的,她是和父母在家里点着微弱的蜡烛过的。她看懂了,与母亲容貌酷似,甚至连美人痣的位置都一样的妹妹在众人口中是如何乖巧美丽,而她始终是那个鲜少开口脾气倔强的丑女孩。她读懂了,舅舅们每次在牌桌上三两夹击父亲,怪父亲出错牌害他们输,其实是他们不愿承认父亲在这方面的聪明。做惯了领导的人是见不得这种挑衅的聪明的。

父亲为人一向谦让,其实是懒得和人争,唯独在这类竞技活动中,他格外踊跃而且锱铢必较。也难怪舅舅们围攻,上了牌桌他是另一个人,一个善于布局,精于机巧的人,这与他在平时马马虎虎不拘小节的性格形成强烈的反差。外公偶尔也会出来定个调调,虽然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玩伴般的女婿,可是总难免要运用生意人的圆滑和制衡:“你们别老盯着从文。不过,从文,你要是拿你的聪明才智和你们校长搞好关系,就好了。”所有的争吵归于虚无,女孩的心沉到谷底……

简·爱的所有心情她都懂,那么你懂吗?你怎么会懂,一个陌生人!

“夏洛蒂·勃朗特的第一部小说没有成功,她的早期诗歌被当时非常有名的诗人骚塞否定,诗人甚至说诗歌不是妇女的事业,也不应该是女性的事业,让她非常沮丧。直到后来《简·爱》的成功,在众多赞誉中,萨克雷对她的作品评价最高,也算是英雄惜英雄。所以夏洛蒂把《简·爱》第二版题献给萨克雷,以表示敬意。”他似是在对女孩说,却根本没看女孩,他其实是在对自己说。

但她懂得他是对她说的。那种无人理解和诉说的心境,她懂。

门开了,母亲和父亲走了进来。母亲讶异地张大了嘴,两个明亮的大眸子忽闪忽闪像扑打着翅膀的蝶。惶惑,吃惊,转而惊喜,她的眼睛真会说话,女孩的也会,所以她们都不需要语言。

“林卓,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太意外了,快坐快坐。实在太突然了……方老师他们好吗?你现在在哪儿?你瞧,光顾着说话,请坐,我给你倒茶去……”

母亲疾风般说着话,一边请林卓进里屋坐在塌陷的沙发里,一边已经递上一杯白开水。她拿出了家里最好的雕花玻璃杯,这个杯子桑静只在每年正月初三外公来她家做客的餐桌上见过。

“林卓,你好!好久不见。”桑从文大而有力的手与孱弱的手用力一握,态度自若。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不太熟稔的人也能聊得酣畅淋漓。反而是林卓对于父母亲的热络有点窘迫。女孩开始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林卓摩挲着手中雕花的杯子,人深深地陷在沙发里,全然没有了和女孩相处时的自在。脸上闪过一丝羞涩,然后,他定了定,仿佛梳理过千头万绪,很快她又在他脸上看到了眼神里的敏捷和狡黠。

“张妍,你可让人好找!我先去了街道,方老师退休了,问其他人都说你结婚后就没联系,没有地址和联系方式。我找到方老师,她说只记得你顶替你爸爸去了二十一棉。我去了二十一棉,才知道你们厂和长新集团合并。我又去了长新,找到你们组织科,才打听到你家的地址。”

一口气说完,他似乎没有了刚才的伶俐,缄默了许久,说了句:“方老师,让我望望你。”

父亲适时接起了话题,问起方老师的情况。于是,父母东拉西扯地说着他们的近况,说起桑静,说起外公。似乎,大家彼此很熟悉,可天知道每次话题快要终止时,大家有多小心翼翼地提出新话题,就像当时顽强的女排运动员无比坚韧地接起每个眼看要落下的球。

天际最后一抹红色敛去,奶奶走进屋里,提醒晚饭时间:“一起吃夜饭吧!”

“不了,不了。聊得忘记时间了,还有篇稿子要赶,我先告辞了。”说完,并不走,拿出了一根长长的卷轴,“方老师每年的挂历都是我负责的,以后说定了,你们家的我也负责。”说着,他向女孩走去,“你叫桑静对吧?”他用一种柔和的眼神看着女孩,与父母看她的不同,与外公看她的不同,与同学看她的更是不同,“你很喜欢看书,以后你的书我也负责了。”他俏皮地朝女孩眨眨眼。在女孩和母亲拒绝这两个约定前,和大家道别,轻轻掩上了那扇漏着风、清漆剥落的门。可是,在女孩心底的一扇心门,悄悄地开启了。

“桑静?”她被他低低唤着,猛地从少女时代的记忆中惊醒。

“怎么一个人来的?爸爸妈妈,还有小林呢?”他关切地问。

“舅舅,是不是今天他们不来,这顿饭我就讨不得了?”她娇嗔地问道。你看,长辈和孩子的关系真是方便,她可以在这个关系里对着眼前的男子撒娇,他也会无奈地摇摇头,一副输给她的样子。此时此刻,他嘴角淡淡的笑意和眼神里的宠溺以及眉间蹙起的一小点皱褶都是温暖的。

“外公又去医院了,我爸妈……”

“快回去吧,外公的事是大事。”

“我就说这顿饭我讨不得。没事,我是奉了母上大人的旨意来的,绝对没有半点勉强。外公年纪大了,基本一月一去医院的节奏,打打点滴就缓过来了。爸妈都说没事的。”

“那,小林呢?”

“他加班,他忙着呢!你知道投行的节奏,就是这样。”桑静着实佩服自己撒谎的本领,这样一个子虚乌有的人,他的体贴,他的肉麻,他的才气,他的忙碌,她张口就来。她酸楚地想:小林就是你的临摹,白帆,我可是一个好画匠?

“好,吃什么,你来点。”

“最近刚来吃过,环境不错,菜的名字很别致。就点‘杏之六味’、‘荷塘月色’、‘翡翠戏鱼’、‘蟹粉群宴’……”桑静麻利地点着菜,点评着菜的雅趣,俨然东道主的模样。她敏锐地觉察到白帆的眼睛在探询地打量着自己。五星级酒店毕竟不是一个银行小职员经常会光顾的,她却表现得太熟门熟路。何况她一直在零售线,接待宾客的机会其实不多。桑静有点心虚,低下了头,讪讪地补了句“陪领导见客户呗”。其实,真的没什么。只是顾超然出差回上海,偶而在这里见见面。陪领导不假,老领导从首都来,叫她和其他以前的部下一起吃吃饭。有些认识的,有些的确不认识,可哪次不是一群人去的?总而言之,她觉得,白帆想多了。

本来,桑静还打算要瓶红酒,后来一看白帆一脸严肃,大有对她陪领导见客户一说细细追究的意思,就点了甘蔗马蹄汁。

他果然不依不饶:“你们做零售的也要陪客户吗?那你还要喝酒?你上次去北京也喝酒了?”

“偶尔也会有合作方宴请,我现在在总行,主要接触合作机构,有些交流也难免。”他的脸果然笼上一层淡淡的雾气,眼里有种复杂的感情,一瞬,他便镇定了。看见他的挣扎,她心里还是轻轻的疼痛。

“不过,我不会喝酒的。他们都知道。零售就这点好。机构合作,怎么说,我们都是甲方,不会逼着我们喝。”桑静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心里却暗道“只要不内部厮杀……”脑海中闪过顾超然在她面前轻摇酒杯的样子,只是那么一个影子闪过。

菜上齐,饮料斟满,桑静鬼使神差地轻摇一下手中的高脚杯,用杯沿轻点了一下白帆的,侧着头对他微微一笑。一头乌黑的卷发从头顶倾泻而下,掩住了脸的一侧,另一面则露出她带着珍珠的耳垂和颈部。今天,和那天见顾超然一样,桑静穿了件宝蓝色鸡心领的羊毛衫,露出整个长长的脖颈,上面只坠着一颗紫罗兰翡翠。自己的每个小动作都没逃过他的眼睛,他薄薄的嘴唇轻抿着。即使没有母亲的美貌,但桑静明白那一瞬她依然是有魅力的。她看出了白帆的不自然,他是不是才发现他的小女孩早就长大而且成熟了?无论是娴熟地干杯还是女性的穿着。那个十二岁站在门口打量他的女孩早已淹没在这个社会学校里,只有他还在努力维持这样简单的纯真,而自己是唯一愿意陪他玩这个游戏的人。

“生日快乐!”

“谢谢。你大可不必给我过的,35岁又不是大生日。”

“你不懂,35岁不是小生日,应当隆重过的。”

突然想起自己在第二个本命年里不断发烧打针的场景,隐约又想起季怀握着她的手打点滴的样子。那个暖暖的冬日午后,她以为她可以让这个男孩照顾自己一辈子,可是季怀读懂了自己的心,她这颗早就无处安放的心。她的全部情史在毕业那年的夏天结束了,其实早在十二岁起,她就再也没了爱上别人的能力,从来都只装得下一个人。

原来,白帆,你是来陪我度过本命年前最后的日子,然后让我带着这个生日的温存,度过我人生第三个劫吗?心里念及此,桑静的鼻子酸酸的,想哭。

白帆看着桑静泪眼婆娑的样子,伸手想摸她的头,可是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毕竟她已不是十二岁的孩子。他伸出的手终究在空中划过又放下,说道:“傻孩子,虽然我没见过小林。听你说起他,觉得这孩子配得上你,别总是忙事业,和父母商量商量,早点成家吧。你也不小了。”

听了他的话,她心里越发难受,强忍着泪,岔开话题。

“我带诗来了,你不是答应帮我看的吗?”

“江南烟雨北国雪,半壁青瓦半壁红。休争软语京韵高,左是家乡右是都!”

“故乡情结,要不认识你,有多少人会误认你是北京人。”

“我喜欢北京,你知道。”

“北京!”他推了推眼镜,眼前的女孩与他对调了身份吧。一个生在上海,却魂系北京,一个家在北京,却只愿把上海当故乡。我们都有着不同的思乡,错乱地把另一个城市当成挚爱。这又是一个他们相似的地方。

桑静怔怔地看着他,默默地想:白帆,你会遗憾我不是你的女儿吗?可是如果母亲选择了你,还有我吗?那个我会像现在的我一样对你那么眷恋吗?

“不太押韵。”

“是不押韵,我又不是专业的。”

他瞥了她一眼,继续思考。

“江南烟雨北国雪,半壁青瓦半壁月。休争吴语京韵绝,左是家乡右是都!”

“略改了,最后一句还是不押韵。我再想想。”

“好很多了。照片照片。”她摩拳擦掌,期待着他的照片。

一张飘雪的故宫,琉璃瓦,红砖墙,一枝孤梅斜插入视线。宁静中的冷冽,看久了竟生出一丝暖意,但终究只是错觉,寒冷和孤独终究是它的主题。

突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打断了他带给她的这场雪。一声疾似一声,一声盖过一声。

“是妈妈。”桑静解释道,“喂,妈妈!”

“桑静,快来人民医院,外公,不行了!……”

后面的桑静已经听不清楚,母亲悲戚的声音,让她无法喘息。

“对不起,外公不行了,我得赶去医院。我先走了。”

她仓皇地走出酒店,叫了一辆车在雨里飞奔。脑子里只有这个老头坐在父亲对面帮自己装线路板的场景。不记得父亲错接了什么,小灯就是不亮,外公眯着老花眼,看了看,用眼睛架点了点错的地方,又点了点父亲,两个人爽朗地笑了。那是桑静心底最暖的一幕。可是,可是……

雨越来越大,窗玻璃上爬满了雨滴扯出的泪痕。

桑静就这样结束了35岁的日子,开始了人生第三个本命年。

凛冬将至,长夜漫漫,极盛则凋,冬虫僵伏,待春历劫,终有一朝,拨云见日!将雪将雪,春归日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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