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郊放起烟花的时候,远处历城市区的夜色就没那么轻松了,纷纷扬扬,这一个冬天终于在新年的时候落了雪。
久违的降雪带来了湿润而干净的空气,却没能打破城市忙乱的节奏。都市之中的白领永远有忙不完的时间表,新年之后就要过春节了,所有工作全都挤在最后一个月的时间里收尾,不少人连元旦假期都要加班。
当天夜里,何羡存一通电话打给祁秋秋的时候,历城这边的雪才刚开始下,但市里的交通状况已经濒临崩溃,路上再也没有空的出租车。祁秋秋晚上还有事,正想办法赶时间,没注意来电,等她匆匆忙忙接起来的时候,口气很是不耐烦。
电话里的声音和这雪一样,凭空而来又透着冷清,但口气显然很急切,对方上来就直接问了一句:“宁宁在哪?”
祁秋秋的脑子有点死机了,她站在马路边上反应了三秒,只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连对方叫人的称呼也熟悉,她终于想起来了,震惊得“啊”的一声差点把手机扔了,赶紧讨好地换上一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口气,直接用上了敬语,“何院长,您好!”
“宁宁能联系的人不多,肯定找过你。”何羡存想找雍宁其实不难,高速公路堵车,雍宁不会白白浪费时间回城,这么晚了,她在夜里还能联系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祁秋秋不知道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心想何院长既然人都回来了,雍宁肯定蹦不出他的手掌心,为什么突然来找自己问?这些吐槽的话已经滑到嘴边,又不敢真的和电话里的人说出来,只能干笑着解释,自己今天加班,下午忙活动要进场,一直没接过电话。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赶紧想办法弥补,帮何羡存翻微信找消息,突然看见雍宁发过来的地址,赶紧和他汇报:“她说人在水库的服务区,打到了车,给我发了出租车的车号……哦,她后来去了那家福利院……”
祁秋秋十分欣慰,发现雍宁如今警惕性挺高,还知道夜里出门留个心眼了,于是就把信息都转发给了何羡存。
难得何院长千年一遇亲自联系她,祁秋秋想起文博馆即将开展的事,她一定要去看那幅国宝珍品《万世河山图》,因此想借此机会套个近乎,和他打听馆里百年庆的消息,结果她一个字都没问出来,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祁秋秋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一脸莫名其妙,一抬头才发现雪下大了,她再耽误下去打车越来越难,还是操心下自己的事比较好。
祁秋秋没骗人,她今天是真的忙。
最近她的公司接了一个饮料的上市活动,今天她奉命去找带绿叶的树枝,作为舞台装饰。下午的时候,她找了市里好几个公园也没找到合适的,最后天黑之后,她才忽然想起来,方屹的公司在创意园,那里的景观和绿化特别好,她立刻联系上对方,马上就要赶过去。
没想到天公不作美,突然下雪,连叫车软件都要加钱再排队了。
方屹看到祁秋秋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在外边走了多久,羽绒服上都是一层细密的雪。他让她先进公司里暖和暖和,又叫前台妹子给她倒了一杯热咖啡,总算得到她两句感谢。
他忍不住问她:“你要植物布展就联系花艺公司,这大冬天的,你还打算徒手去砍树啊?”
祁秋秋翻了个白眼瞪着方屹,勾勾手指让他凑近了,这才小声说:“这不是预算不够了吗,我随便折点没人管的,只要是树上的就行,他们想要捆在舞台两边,再往上边挂装饰用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方屹当然明白她心里那点小九九,故意揶揄她:“行了吧,预算不够还不都是你们中饱私囊的结果,你可真够抠门的,这点钱也省,我才不信方案里写的花艺部分,是让你出去薅公家羊毛。”
祁秋秋冻得脸都红了,吸了吸鼻涕,一点也不生气,随他说什么,毕竟是她有求于人。
方屹虽然无奈,但好在早已经习惯了,祁秋秋这么多年不是一次两次东拼西凑了,每次她的活动进场,看看朋友圈就知道了,她求助大家帮忙的都是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次只是帮她找点树枝,其实也不难。
方屹等她喝完了水,穿上外衣,和她一起走去园区。
创意园里的草坪容易积雪,这会儿的雪虽然只留了浅浅一层,但气温骤降,很快变得湿滑难走。方屹在前边开路,心想祁秋秋好歹也是个姑娘,出来干活都不容易,他一时心软,回身和她说:“慢点,看清楚脚下,摔了可没人救你。”
“好好好,我不会麻烦方总的。”祁秋秋嘴里嘟囔着,走路却不老实,东张西望,脚下不稳,她干脆伸手扯住方屹,直接把他当成了拐棍。
方屹懒得理她,看在都是朋友的面子上,腾出一只胳膊给她借力。
他越走越觉得这种事实在丢人现眼,最好赶紧找个僻静地方,于是他带祁秋秋往楼后的方向走,那里有一条景观散步道,天气不好,今天肯定人少。
祁秋秋跟在他身后,嘴里还不闲着,不忘了表扬他说:“还是方总考虑周全,我本来要提醒你的,盗亦有道,咱们可不能去有灯的地方。”
两个人在园区里像做贼一样,专门避开人,偷偷摸摸去找还挂着叶子的树,想尽办法揪树枝。
“麻烦姑奶奶了,以后这事千万别找我了。”方屹给她抱着一堆破树杈,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跟着抽什么风,为什么非要答应这个神经病。
散步道这里路面平滑,现在一有雪就冻成了天然冰场。两个人好几次差点摔倒,方屹还得抽出工夫来盯着脚下,生怕把这位活祖宗摔坏了,回头指不定要敲诈他多少医药费。
方屹这么想着,满心都是祁秋秋惹出来的这出闹剧,他眼看她冻得满脸通红,还贼兮兮地笑,又觉得有这么一个朋友也不错,她突如其来闯过来,把他低落的心情都全打散了。
方屹一直没离开公司,他故意让自己特别忙,法定假日还拼命加班,拉着员工开会,就为了能让自己不停下来,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此时此刻,天寒地冻,他莫名其妙地在园区偷树枝,竟然成了这个新年第一件让他觉得高兴的事。
祁秋秋隔着灌木丛,一连喊了他好几句,方屹正在出神,只盯着怀里的东西,一直没理她。这位姑奶奶果然急了,在树后抓了点雪,直接弯腰,冲着他砸了过去。
她一辈子的准头都用在今天了,对面人根本没反应过来,直接被雪球砸中了脸。可悲的是积雪还没大到能攒成团的地步,以至于她所谓的雪球里,大部分都是土。
祁秋秋哪知道自己真能砸中啊,眼看方屹挂着一脸土转向自己,她立刻傻眼了。
方屹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看就要爆发了,她赶紧讪笑着把他拉到灌木里,让他弯腰不要出声,小声和他说:“嘘,那边有人过来了,别说话!”
方屹抬手把脸上的脏东西都蹭掉,脸色铁青,回头瞪着身边的人,显然生气了。
祁秋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等到远处的人都走过去了,才站起身。她最识时务,给方屹赔不是:“抱歉,我是为了方总你着想,你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万一被其他同事看见在这里偷树枝,多没面子……”
说完她还伸手去给他擦脸,两个人的身高实在有差距,祁秋秋踮着脚,直接用手指去擦他脸上留下的痕迹。
“吃土吃土,挥金如土,看看,多好的兆头啊!”
她满嘴胡扯,方屹忍不住笑出声,他抱了满怀的树枝,身处灌木之中,连个退路也没有,只能由着她胡闹,冷不丁被她这么一碰,只觉得身前的人连手都冻僵了。
他当然不能真的和祁秋秋计较这些,只好安慰她说:“好了,找够数量就赶紧回去吧。”
祁秋秋看出方屹的眼神有点闪躲,她赶紧收手,这才意识到彼此的姿势尴尬,她没想到自己顶着花痴的名号,纵横情场多年,虽然经验多,却半点实战价值也没有。身前的男人侧脸沾了雪,声音却在这寒夜里愈发透着温柔,祁秋秋越看他越觉得颜值这东西真能当饭吃,就比如方屹,明明小伙子长这么好看,没事创什么业啊,又辛苦又累,不如让人多看看……
她一张老脸都红了,脱口而出:“放心,别说砸一下,你就是让车碾了也一样帅。”
方屹被她气得只想骂人,忍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快滚!”
祁秋秋确实该滚了,她完成任务却没有车,只能抱着一堆破树枝去打车,大晚上的接连被拒载,所以她可怜兮兮地站在方屹公司门口,用叫车软件排队,排了很久都没人接单。
方屹看她实在不容易,决定好人做到底,开车送她回去。
大雪突袭历城,而且这雪攒了一整个冬天,很快纷纷扬扬就下大了,路面情况十分糟糕。
导航上显示,所有回祁秋秋家的必经之路都是拥堵路段,无奈之下,方屹的车也只能堵在了车流之中,他百无聊赖,有些放空,烦心事乘虚而入,让他一时又有些烦躁。
祁秋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她今天完成任务心情很好,完全没注意方屹的情绪,她自顾自地打量两侧的街景,正好看见商场门口都是新年装饰,于是随口问他:“你跨年夜不是计划好了要去找雍宁吗?怎么样啊?”
这话一问出来,方屹明显有点不耐烦,他眼看车也走不动,干脆松开方向盘,很快转向了另一侧。
祁秋秋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怎么了?”
方屹被她问烦了,直接告诉她:“她拒绝我了。”
他看向另一侧的车窗,并不想让人看到他失落的表情,因此祁秋秋只能听见他的回答,声音明显怅然若失。
她一时语塞,心里清楚何羡存回来了,可她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只能傻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变了又变,两个人一直沉默,最后方屹终于把车开出了这个街区。
祁秋秋不轻不重地开口,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一点:“雍宁拒绝你,是因为心里还有何院长,你要给她时间,毕竟他们在一起有太多过去……”
她想安慰方屹,时间是剂良药,只是火候还不够。
方屹没再说什么,只是专心开车,很久都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