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们都是唯物论者,我也知道梦不能当真的,也不能和梦较真。心理学课程我们都有上,但我真的没办法用理论知识解释自己的梦境。”
季悦笙和祁司对视一眼,继续看着关沁,任由她说。
“我做了无数次这个梦,环境每次都一样,但梦的内容却有差异。我不确定,梦境相似,但细节是不同的。怎么说……”关沁急于想把事情说清楚,反而语无伦次了起来。
祁司有条不紊地替她总结:“意思就是你的梦境每次都会添加一些新的东西,但大体环境保持不变。”
“对,就是这样。”关沁急切地点头。
季悦笙听她的说话语调,确定了她的目的。季悦笙一时难以理解:“你,你是想要我们帮你证明梦境的真实性吗?”
关沁双手指腹摩挲着杯沿,点头道:“有点荒唐,但这个梦困扰我很久了。我怕自己被当成精神病,我也不想被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扰乱正常生活。”
“那你一定知道梦境的场景在哪儿。”祁司不同于季悦笙所表现出的惊讶,他自始至终都非常冷静。
关沁点头,从这一问一答中,她还真的能感受到祁司的专业性,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认为自己好像真的在看心理医生。
“关沁你等等。”季悦笙却突然打断她的求助,转而严肃地问她,“你吃安眠药这事是真的对吗?”
关沁吓了一跳,放下手中的杯子,神色震惊:“你怎么知道?”
季悦笙曾经就听到过别的女生讨论过关沁,无意中听见她的室友提及她失眠到需要吃药才能入睡。那么,证明——
“你潜意识里认定了梦境的真实性,它已经开始影响你的正常生活了。”
得出这样的结论绝对不是什么好征兆。关沁现在看起来还正常,倘若再这么持续下去,她的精神绝对会出问题。
“梦太真实,我能有什么办法?有段时间,几乎天天被鬼压床,我都快崩溃了!我想要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只是想睡个安稳觉!”关沁突然有些歇斯底里。
面对她突然激动的情绪,季悦笙直觉她深受困扰这事是真的。而且,她绝对曾经尝试着和人沟通,只是全都未被重视。这其中,一定包括关沁的父母。
不然,她也不会说出害怕自己被当成精神病这样的话。
“这个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季悦笙转而问。
关沁一想到这个梦就头痛欲裂,每个夜晚难以入眠的精神折磨,此时仍旧在耗损她的精力。为此,她上课无法集中注意力,甚至做什么事情都无精打采。
祁司抬头看了看季悦笙,示意她先不要追问。紧接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了纸和笔,对关沁说:“没关系。把你梦到的场景告诉我。我先大致画个雏形,你可以说任何你梦到的奇怪东西,我都可以画出来。”
得到这样类似于“不会被嘲笑”的保证,关沁也还是神情凝重,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将这个被人当作笑话一样的梦说给季悦笙和祁司听。
一个梦而已,根本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她这样在心里劝自己。
“关沁,我们尊重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痛苦。”季悦笙蹲坐在她跟前,握住她的手,鼓励道,“不要怕,我们会帮你的。”
关沁看着季悦笙那双清澈水灵的眼睛,传递给自己的信息不是眼前这个姑娘如何的清纯可爱,而是她绝对值得信任。
更不用说,气场一直很稳定的祁司。他就好像是这个社团的灵魂人物,带着需要揭秘的未知真相,勇敢且稳步地向前。
四周都是灰蒙蒙的,所有本来该有的色彩全部幻化成单一的灰色——树叶是灰的,草地是灰的,地上掉落的干柴也是灰的。
她看到奶奶家的土坯房也是灰的,矮矮的房子只有一扇窗户,就像独眼的老太太,安静又可怖。那会发出嘎啦嘎啦响声的木门上面被一块长方形的铁皮堵住了漏风的破洞,整扇门看上去古怪又可笑。
推门进去,看见了农村里都会拥有的灶台,奶奶一直在这里做饭。灶台的烟囱柱子上还贴着一张灶王爷的图,关沁想起来,它是红色的。
她摸着灶台新贴的小瓷砖,纳闷,这会儿周围的世界又变成黑白色了。绕到灶台后面添加柴火用的灶眼,她坐在小长凳上,盯着那黑洞洞的灶眼,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往里面探寻……
忽然间,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离她非常近。
“关沁?关沁……”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仿若来自天上,空旷到找不到声源所在。可是,她就像是被点了穴一般无法动弹。在梦里,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她慌乱无措,却像是被蛊惑似的紧紧盯着灶眼。
黑暗中,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朝她逼近。那阴森的绿光带着狭长的光影,就像夜晚摁下慢快门时,呈现出来的流光画面。
模糊不清,却又看得见实体。
“蛇……”
关沁梦呓,随后陡然间惊醒,睁开眼看到窗外,已经远离了城市。此时的她,正坐在长途大巴上,车内气味憋闷,惹人不适。
“你还好吧?”后座的季悦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关心地问,“是不是又做梦了?”
关沁一脸迷茫,她扭头不仅看到了季悦笙,还看到了祁司。他们都没有穿警服,身上穿的是最舒适的便服。
“我们正一起去你梦里所见到的奶奶家。”祁司见她似乎还没回过神,就主动提醒。
关沁这才眨眨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睡得有点搞不清状况了。”
“要喝水吗?”季悦笙没有去在意这些细节,此刻也不想深究。她拿出包里的矿泉水,拧开递了过去。
“谢谢。”关沁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麻烦了别人,还尽享着被照顾的感觉。但实际上,就如季悦笙所说,痛苦被重视真的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情。
上个星期,季悦笙和祁司从关沁这里知道了困扰她的梦境。当下就选了个周末,陪同她一起回奶奶家准备一探究竟。这一趟很有可能一无所获,但只要能让关沁感到踏实就不算白来。
“梦其实只是一个个片段,它不存在逻辑,因此梦境总是很跳跃。”祁司说道,事实上是说给关沁听的,“你现在所有记得起的梦都是经过记忆加工的,也就是说你的逻辑思维下意识地将分离的梦境通过某个关键性的东西联系了起来,串联成了一个完整的能够复述出来的故事。”
三个人下了车,往村子里走。
季悦笙自然是听得懂祁司想要表达的意思,她没有言语,只是陪着关沁一步步往里面走。这个村子在偏僻的山里头,下了车还要走一个小时才能到。
沿路两边全都是山,甚至还有一条铁路经过。
“我的梦不完全是真的,对吗?”关沁也不傻,沿着山路行走的时候,随口问了句。
祁司点头,回身又拉了一把走得吃力的季悦笙:“梦也许是人内心深处的某种欲求,但也有可能是深埋的某一段记忆,更甚至是你每天经历的某件毫不起眼的小事。所有的这些在时间的加工下,会变得面目全非,却仍保留一些可以让你推理出原貌的细节。”
关沁隐隐觉得后悔,她直觉这次“冒险”会让她面对一些曾经忘却的回忆。既然会觉得后悔,想必是一些不好的事情。
“放松一点。”季悦笙牵着关沁的手,笑容清甜,“就当来避暑吧。”
关沁笑着点头,身体上的疲乏让她想起在车上短暂的梦。最后,她梦见什么来着?那一下子的清醒似乎把她的梦境都给夺走了。
祁司手上拿着自己作的画,那是根据关沁的描述而一丝不苟画下来的。当他把画呈现给关沁看的时候,关沁惊讶得合不上嘴。
“你这是画画吗?感觉就是在复原啊。”
这样的惊叹,他从小也听了无数遍。有些时候,天赋真的很重要。再加上,他爷爷是个医术精湛的医生,解剖人体这种事情,在他很小的时候,爷爷也会带他去看一看,让他了解人体构造。所以,他的人体模拟画像是最厉害的,有人称之为“出神入化”。
“祁司,我觉得你毕业了完全可以做公安刑侦模拟画像这一块。”季悦笙自然地聊起了这个话题。
关沁也赞同:“嗯,真的很适合。”
祁司的视线落在季悦笙身上,遂问:“那你呢?”
“我嘛,当然是跟着你吃香喝辣啦。”季悦笙敞开双手,乐滋滋地说。仿佛已经畅想了美好的未来,她怕辛苦,也不愿吃苦。如果可以,她只想无所事事地过完这一生。
“你不想当警察吗?”关沁对她的回答充满了好奇。
季悦笙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斟酌半天,仍旧是一脸风轻云淡:“没有非要成为警察的理由,至少现在是。我考警校是因为我从小到大都特别柔弱,所以想来警校体验一下。八百米能跑三分四十秒,我觉得自己进步超大。”
“你还真的是……无欲无求啊!”关沁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只能笑着附和。
走在前面的祁司听见她这么说,不知为何点了点头:“嗯,这样也好。”
“啥?”季悦笙歪着脑袋追问。
祁司驻足,回头看着她似乎在做解释:“不当警察也好,省得我和我哥一样每天担惊受怕。”
“你哥?你还有个哥哥?祁司你哥哥和你一样帅吗?”季悦笙像个孩子一样追着他问东问西。
祁司好脾气地笑笑并没有一一回答。关沁倒是把重点放在了祁司话语中的担心上。听得出,他很在意季悦笙,所以他不希望她有任何危险,哪怕毕业之后两个人再也不会同时穿上警服。
大概,祁司非常清楚,警察就意味着奉献与牺牲。从警的信念是无法被斩断的,一旦进入某个特定角色,所做的一切就都会变得身不由己却又心甘情愿。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一段上坡的山路,终于看到了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一大早赶路,到达这里时,却几近傍晚。
十年前,关沁奶奶家的那个村子修了路,山路不再崎岖,下雨天也不会总担心泥泞的路不好走。虽然村子人口不多,甚至越来越少,留在村里的也大多是老人,但安逸静谧确实好过闹市的嘈杂烦心。
“就这儿。”
关沁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土坯房,食指有些害怕地弯曲,随后五指收拢,紧握成了拳。现在害怕多过于紧张,“冒险”总是容易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和你梦中的场景真的一样……”季悦笙感叹于眼前见到的事实,后来又意识到自己大惊小怪,便挠头说,“哈,肯定一样,毕竟你小时候在这里生活过。”
祁司上前一步,仔细打量起了这房子。季悦笙说一样,其实只是外观一样吧。在他看来,这房子和他画出来的差别太大了,所有细节都在叫嚣——它们根本不一样。
“这挂锁怎么没锁上?”季悦笙站在门前,手里掂起那把生锈的挂锁,奇怪地扭头问关沁,“这是……正常现象吗?”
关沁也上前,凑过脑袋,一样觉得费解:“按理不应该这样啊。”
“我先进去看看。”
祁司收起手中的画,结束了对房子外观的初步对比观察。之后,他走上前拿下挂锁。
推开门,拢共就一间房。所有的东西都尽收眼底,扑面而来的灰尘与腐旧的气息让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祁司又回头看了眼季悦笙,提醒她:“注意脚下。”
这土坯房的地面也是坑坑洼洼,非常不平整。
他挥了挥飘浮在空中的尘埃,竟然还闻到了另外一种恶臭,当下他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最后他妥协地放下手,蹙眉环顾四周。
“灶台、四方桌、长板凳、猪圈,还有一个陈旧的木制碗柜。”祁司清点着屋内的东西,像是在向关沁确认,是否有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
关沁慢慢跟着祁司走了进来,门口右手边的墙上就挂着一面残缺的镜子,那是奶奶早起洗脸刷牙的小角落。奶奶的卧室和这小土坯房是分离的,卧室又在村子的主街道上,也是单独的一间小屋子。
“没什么变化,除了东西都变旧了以外。”关沁轻声说。
祁司径直往里走,十步就走到了房子的尽头。而房子尽头就是被隔成两个小间的猪圈,墙上被钉了一块长板子,想必是用来搁置给猪搭窝的稻草。
右手边是碗柜,上方的柜子还是老式的那种双向小门。祁司没有迟疑地拉开,柜子里猛地涌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他不由得对关沁奶奶家发生的事产生了怀疑。
季悦笙也随着祁司到处观察,在走到灶台后面时,她还有些兴奋。因为从小就在城市长大,她根本没见过灶台,也没见过往里面添加柴火的灶眼,顿觉新奇。
“祁司!”她激动地招呼他过来,“大锅饭就是这么做的,对吧?”
“嗯。”祁司走到她身侧,笑着撩起她的头发,替她清理落在头发上的蜘蛛网。
季悦笙饶有兴味地坐在了脏兮兮的长凳上,感受做饭时添柴火的乐趣。
这会儿,祁司注意到关沁就站在灶台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季悦笙的侧后方。她突然间战栗起来,眸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她那越发瞪大的眼睛,将本就古怪的气氛推到了一个极度可怕的层面。
“悦笙……”她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颤抖着声音说,“眼睛……你身后有一双眼睛……”
季悦笙听见她这么说,立马收敛起轻松的笑脸,警惕地站起身,盯着身后只有竖着一堆杂乱的枯枝干柴的角落,屏住呼吸。
“祁司,你有闻到什么特别臭的味道吗?”
季悦笙大脑反射弧有点长,虽然一进门就觉得气味刺鼻,但碍于关沁在身边,不好对她奶奶家多做评价。但此时,那股刺鼻的味道突然间浓烈起来。
“我来。”祁司小心翼翼地将她拉到身后,伸手拨开了那一堆枯枝干柴……
“啊——妈呀!”
看到“眼睛”真实面貌的季悦笙立马尖叫着抱住了祁司,埋头于他的胸前,不住地跺脚来缓解内心的惊惧。
祁司也受到了惊吓,却第一时间搂住了季悦笙,安抚她。而关沁的双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吓到一动不动。这感觉就如做噩梦时,被梦魇缠身,无法苏醒一般。
他们谁也没想到,那双眼睛竟是包裹在塑料薄膜中一具死尸的眼睛!死尸就这样被紧紧裹着竖在墙角,像一具木乃伊。
祁司甚至还能清楚地看见死尸张着嘴巴,似乎不甘心于这样的死亡方式。干涸的血液将他的脸遮住了一半,塑料薄膜的隔离作用令这死气沉沉的空气变得更加窒息。
而他的双眼还在死死地盯着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仿佛在说:“啊,终于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