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根本没有办法偿还她这些年所有的心痛。
盛明轩笔直地站着,眼神依旧温柔疼惜地看着表情愤恨的尹千阳:“要是开心,你还可以多给我几巴掌,但你现在不能再坐上这辆车,太危险了。”
尹千阳没有理会盛明轩的哀求,转头看着林屿森:“我们走吧。”说完,便坚决地戴上头盔。
林屿森不知道尹千阳跟盛明轩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往和瓜葛,但是他看得出,尹千阳此刻只想要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跨上机车,林屿森冲着盛明轩上下打量了一番后,便用力发动油门,用比刚刚慢很多的速度开出去。
站在原地的盛明轩看着尹千阳离开的背影,拳头紧紧握着,努力克制着胸腔蔓延的悲伤,脸颊上后知后觉地传来隐隐的痛。
“好久不见啊,千阳。”
等到两人的背影彻底离开了他的视线,他这才轻轻呢喃了一句,脸上的温柔还有宠溺也随之一点点弥漫开来。
像是一尊孤单又饱经风霜的石像,盛明轩慢慢收敛起温柔,眼神悲凉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道路。
等林屿森将尹千阳送回了宿舍以后,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低着头将头盔还给林屿森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林屿森抱着头盔看着尹千阳离开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担忧,视线再落到头盔上时才发现,里面早已经被眼泪打湿。
03
昨天回了宿舍以后,尹千阳就抱着枕头蒙头大睡,要不是同住的舍友把她吵醒,她差点错过了第一节课。
慌慌张张背着白色的牛仔布袋跑到教室,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尹千阳就被拉住了。
拉着尹千阳的是班级里的“小红人”——钟一白。钟一白是学生会的骨干成员,也是各种活动的积极分子,班上的人缘也是最好的。可同学三年,尹千阳跟他的交集仅限于互相知晓身份,所以突然被拉住,她感觉到有些疑惑。
“有什么事吗?”尹千阳问。
钟一白胳肢窝下夹着一个文件袋,满脸笑意地走到她的面前:“你知道今天开始的模拟法庭比赛吗?”
“知道啊……”
“我联合班上的其他四名同学组成一个队伍准备参加比赛,可昨天其中一个不靠谱的,说是身体不舒服不愿意参加了。”听他说了这么一大段,尹千阳还是显得有些疑惑:“所以呢?”
钟一白的笑意更加明显:“所以,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听到这个邀请,不光是尹千阳感觉到不可思议,她身旁的同学也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为什么是我?”尹千阳问出了大家都想要知道的问题。
钟一白从手里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然后念道:“尹千阳,高一参加全国英语朗诵比赛青少年组,获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高二的时候,拿下了全国作文比赛第一名,还带领着队友参加全国辩论大赛拿到了金奖,你个人还获得了最佳辩手称号,听说高考的时候,你跟高考状元的分数差距也就只有几分而已。”
读完了这些闪闪发光的履历之后,班上的同学们纷纷都用欣赏和羡慕的眼光盯着尹千阳,还有人低声地议论着,一直在班上默默无闻的她,竟然有这么优秀的过往。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在大学选择这么低调地生活,不过我一直秉持着,只要能够进入我们大学,还能够选择我们这个专业的,肯定都不是简单的人物,所以小小地调查了一下你的资料。”
钟一白调查自己的这番话让尹千阳听着有些不太舒服,她的眉头忍不住轻轻地皱了皱。
“我没有什么兴趣。”尹千阳冷冷回了一句。
钟一白像是料到了这个结局一样,脸上的神色没有太多的失望,摊了摊手以后,就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等钟一白离开,一旁的同学开始细细碎碎地议论起来。
“哇,这么高冷,不过也不奇怪,反正不管说她怎么怎么厉害,都是以前的事情嘛,以前厉害不代表现在就能够有什么作为……”
“是啊,要真有那么厉害,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钟一白也是眼瞎,怎么会想到邀请她?”
“是啊,是啊,在班上随便选一个人也比她强吧……”
无数刺耳的议论传入尹千阳的耳朵里,她站在课桌旁,内心一股无名的火在不断地升腾,手里的拳头也越握越紧。
“哎呀,人家现在不是也没答应吗?估计是害怕真正上了赛场,到时候连累大家。”
“我想也是,怕就直说呗,还搞得这么高冷,看着真让人心烦。”
听到这里的时候,尹千阳终于忍受不住了,她狠狠地瞪了那几个八卦的嘴脸之后,就径直走到了钟一白的面前。
“钟一白,我加入。”简短地回答完以后,尹千阳就调头走了。
听见这个答案,钟一白的表情一点也不惊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04
刚下课,尹千阳就带着有些忐忑的心情跟着钟一白一行人到了模拟法庭的比赛现场。
其他的队员对于尹千阳的加入还是有些微词,钟一白见到这种情况,又为她说了些好话,这才让议论稍稍有些平息。
“谢谢啊……”尹千阳对钟一白说。
钟一白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将手里的案件陈述材料交给她:“你是新加入的,跟他们的合作也相对生疏,所以这一次你就做四辩,负责最后的总结陈词,好吗?”
尹千阳点点头,便开始认认真真看起了案件陈述。
今年的模拟法庭比赛与往年有一些不同,为了加深参赛组的团队意识,第一次选用辩论赛模式,五个人为一组,分别担当一辩、二辩、三辩、四辩,以及候补辩手。
其中李思漾因为被分派到了候补辩手的位置,对尹千阳的意见尤其的大,在尹千阳准备坐下来好好看案情的时候,她偷偷伸出腿,害她差点摔了一跤。
“哟呵,路都走不稳,待会上场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呢……”李思漾嘴角扬着得意的笑。
尹千阳因为想要抓紧时间看案情,所以不想跟她计较,只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距离上场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这半个小时里,除了要看熟案件陈述、当事人立场以外,还要讨论好具体的战术,以及用哪一条法律条款来稳固自己的立场。
这一次尹千阳他们面对的案件是网上流传非常火热的一条民事新闻,父母带领子女在商场逛街,母亲下楼买护肤品,父亲单独照料子女,父亲靠在商场防护栏上时因为意外,造成一儿一女死亡的事件。他们代表的立场,是父母疏于照料子女从而导致其死亡的控罪。
“等会儿我先做开场,我会举出多起幼童因为父母疏于照料而死亡的新闻事实,从而引出一个论点,不负责任的父母是否应该为自己的过错负上法律责任。”钟一白将几人召集起来,开始商讨起待会的策略。
作为二辩的陈君山点头表示支持,三辩王一凡表示出自己的顾虑:“我们的法律依据到底按照哪一条?要知道,很多父母因为粗心导致孩子死亡,都没有办法判刑,就像之前90后夫妻熟睡导致九个月大的孩子窒息而亡的事件,因为没有专门的儿童保护法,所以根本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条款支撑我们要求他们负上刑事责任。”
王一凡是李思漾的男朋友,对他的这个提议,李思漾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可以用《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四十一条,或者《婚姻法》中的第四十三条,用抛弃或者虐待家庭成员罪来起诉。”陈君山说。
对于陈君山的提议,钟一白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这几条细看都可以,但是跟我们的案子不太符合,因为这位父亲只是疏于照料才会酿成这样的悲剧,而不是通过虐待造成孩子的死亡。”
讨论到这里,开始陷入僵局,所有的人,都闷头苦思,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尹千阳发话。
“是不是可以用《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过失致人死亡罪来打一打?”
听到这个提议,所有人先是一愣,看得出除了钟一白外,其他几人都想对这个提议来反驳一下,但想了许久,又实在想不出反驳的理由,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
李思漾这时冷冷地看了尹千阳一眼:“用《刑法》来打这种案子,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尹千阳知道,她是故意想要刁难自己,便呛了回去:“那你说说看,用哪一条?”
“你……”李思漾被这么一回击,心里的不爽更加强烈。
“好了,待会都要上台了。”钟一白看了两人一眼,“其实,我觉得尹千阳这招虽然冒险,但也不是不能用……”
“嗯,其实我想了想,好像也可行。”王一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这话一出,站在他身旁的李思漾,便立马气鼓鼓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撞我干吗?”王一凡是个傻直的性格,被撞后一脸疑惑地看着李思漾。
李思漾脸色尴尬到苍白,没好气地瞪了王一凡一眼。
两人闹的这一出,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正好让紧张的心情得到了放松。
“四组准备上场。”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休息室对众人说道。
05
到了比赛现场,尹千阳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是初赛,所以前来比赛的队伍,以及围观的同学都非常多。很多还都是外系的,以往的模拟比赛除了法学专业的同学会来围观,其他系的基本不感兴趣。
今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尹千阳的脑子里冒出一个疑问。
还没等她想明白,法官就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作为父母,他们有责任照顾自己的子女,这一点在《未成年人保护法》中已经有了非常详细的法律条款予以支撑,可是现今社会,有太多不负责任的父母,因疏忽导致儿童重伤、死亡的案例。可是由于没有相关的法律,来惩罚这些不知道父母责任为何物的人,使他们逃离了法律的制裁。在这里,我们正方所支持的观点是,父亲因疏忽导致一男一女幼童死亡事件,伤害罪成立,并希望审判长能够予以严厉的惩罚。”钟一白作为代表首先发言,他的发言得到了在场同学的掌声肯定,也为其他队友鼓舞了士气。
而反方则是在专业成绩上也非常突出的二班班长王语桐。对比钟一白的重情重理的讲述,王语桐则是用情理出发:“审判长,各位在场的同学们,我想要问大家一个问题,在这起案件里,这位父亲有没有虐待这两个幼童?答案是没有,据我们了解,这位父亲在平时非常疼爱自己的子女,经常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陪同子女,这样的行为,在现在这个社会已经实属难得。这一起案件,我方认为是一起悲剧,而不是刑事案件。因为这起案件,受到重创的反而是我们的当事人。大家想想,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子女的死亡,有谁比亲生父母更加难过?”
两人的开场都奠定了本组的基本方向,也得到了同学们不同程度的支持。
接下来正方陈君山作为二辩开始展开攻击:“这起案件中,我们首先要知道,作为父亲就拥有照顾子女保护子女的责任,因为疏忽导致子女死亡,这一点就应该将其定罪,社会的舆论,还有公众的谴责,都应该得到正义的审判。”
反方二辩等陈君山说完,立马抓着其中一个点开始反击:“正方二辩,我想要提出一个问题,什么叫社会舆论,公众的谴责该得到正义的审判?是不是意味着,在正方的心目中,虽然这个事件没有相关的法律条款予以制裁,那么就要因为民众的声音而凭空造出一条?”
“我方观点是虽然没有确切的法律条款来惩罚这种行为,但因为性质恶劣,必须要给出惩罚。”
“所以正方的意思是,只要是民众觉得是所谓‘恶’的事情,基于道德,法律就应该给出惩罚!同学们,大家都知道,在我们大一开始学法学的时候,老师就教导我们,不能以偏概全看待事件,道德跟法律要互相区别,不能混为一谈,而现在我们的正方,则希望用道德代替法律!”
陈君山的论点被打到连连败退,他哑口无言地一边擦去额头的细汗一边有些尴尬地沉默。
反方三辩这时也开始乘胜追击,利用这个观点开始将主旨放在道德谴责是否能够替代法律这样一个问题之上,这让正方的观点受到了严重的打击,王一凡虽然守住了基本观点,却还是没能够反败为胜。
一场激烈的辩论下来,反方显然占据了明显的优势。
钟一白见形势严峻,用尹千阳提出的刑法作为论点重新总结,成功将跑歪了的论点又重新给拉了回来。
而反方因为上半场的形势大好,从而士气大增,王语桐的总结也重新提出了正方在理性和感性之间摇摆的错误性。
接下来的自由辩论中,反方一把抓住先机,痛抓陈君山以及王一凡陈述过程中的瑕疵,并将其放大,导致正方论点的不确定。
就在正方队伍一片惨淡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钟一白的身上,希望他能够起到起死回生的效果。
可这时的钟一白眉头紧皱脸色惨白,手捂着肚子,额头还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一白,你这是怎么了?”有些紧张的王一凡轻声问道。
“我肚子好痛,想上厕所。”钟一白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以后,看着几人,“你们要顶住。”
听见这话,几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在形势如此艰难的时候站出来,成功了固然是好,但要是不成功,就会落下拖累队伍的责任。
陈君山甚至将眼神投向一旁候补的李思漾身上,李思漾见状立马将眼神瞄向别处,显然是不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
钟一白为了不影响士气,用手捂着肚子努力坚持着。
而吃了败仗的陈君山和王一凡都找不到突破口进行反击。
正方陷入了无法辩论的僵局。
反方见到这样的局面,阴霾的脸色终于拨云见日,渐渐明朗,这时在一旁一直等待着总结陈词的尹千阳站了起来。
“首先重申我方观点,我方认为,父亲因为疏忽导致儿女双亡事件,是一起悲剧,也是一件性质恶劣的刑事案件。《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的过失致人死亡罪说,主观上出于过失,客观上实施了致人死亡的行为,即行为人应该预见到自己的行为会致人死亡而没有预见,或者已经预见到这种结果而轻信能够避免,致使受害人死亡的结果发生。在这起事件中,父亲完全符合《刑法》中第二百三十三条所规定的需要负上法律责任的所有条件。因此,我方认为,这起事件拥有法律条款支持,并完全符合构成犯罪的客观条件,所以请审判长给予两个已经离去的小孩公正的审判。法律与道德一样,都是上层建筑,属于社会调控手段,我们对这起事件给予同情,却依然需要得到警醒,而做出公正的审判,就是对于离世的人最大的尊重。”
此番话一说出,台下先是愣了一下,谁也没有想到,一个队伍的四辩,竟然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稳住全场。
“啪啪啪!”
台下传来一阵掌声。
听到这久违的为自己鼓励的掌声,尹千阳的眼眶有些热,她感激地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有一个人虽然尽量让自己显得低调,但在她的眼里却还是那么明显。
因为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
是盛明轩……
尹千阳忘记了自己如何在掌声中失魂落魄地坐下,忘记了比赛之后李思漾的取笑挖苦,忘记了钟一白的感激和告诫。
她只记得,在最后的总结陈词中,她用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的样子做了史上最烂最烂的总结。
万幸的是,裁判们没有因为她的总结而淘汰他们。
听到结果的时候,尹千阳这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而这时她再也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知晓自己的视线在人群中开始搜索,她在心里忍不住嘲笑起自己。
看什么呢?他不过是想要看自己是不是闹出了什么笑话,或者假惺惺地关心一下自己,这几年在大学里都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吧……
她猜想了一千种盛明轩之所以又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原因。
当盛明轩站在赞助商的席位上,对这次模拟法庭的初赛表示自己的看法,并侃侃而谈的时候,她发现,所有的猜想都是错的。
他的到来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用胜利者的闪光姿态回来,让自己显得更加失败、颓废而已。
在听完盛明轩的演讲后,尹千阳转头离开,不想要参加任何形式的庆祝会,也不想要自己的眼前再出现那个人的模样。
可等她刚走出比赛现场,眼前就蹿出一个人影。
“尹千阳,好久不见,怎么退步这么多?那个总结陈词做得可真是差啊……”
尹千阳含着泪看着眼前的这个身影,她很想要大哭一场,也想要狠狠打他一顿。
更想要问问他,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竟然可以像是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无比自然地跟自己说话。
盛明轩见尹千阳受伤的表情,心里为之一紧,但表面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努力扬起笑容。
见他这么开心的模样,尹千阳的心里更加难受。
盛明轩继续用轻松的声音调侃她:“怎么这副样子,是还想给我一巴掌吗?”
尹千阳愤愤地看了盛明轩一眼,冲上去又是狠狠的一巴掌,便转身离开了。
她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尹千阳,从明天开始,你每天都能见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