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你还是回来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北京。”
冬季来临前,我调回省城,到出版社上班。八十年代中期,大学生还是国家的宝贝,到哪儿都会有人抢着要。我自己给出版社写信,说了我的学历和情况,毛遂自荐,他们很快回信,同意接收。到手续办妥,前后不过两三个月时间。
火车到站是在中午。站台上两边都停着车辆,汽笛声遥相呼应,车肚下喷出的白汽在湿滤滤的铁轨间盘旋,有一股陈旧和污浊的气味。远行的人们拖儿带女,行李都靠肩扛手提,一个个如同负重的骆驼。站台上的小推车里摆着零星的一些小食,售货员头发烫得像鸡窝,脸颊上长满冻疮的红斑,有一声没一声地吆喝着,胳膊肘撑在玻璃的食柜上,漠然注视着潮水般拥挤的人流。
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米黄色尼龙滑雪衫,高举了一块接人的纸牌,逆人流而站,被行人和行李挤得东倒西歪,却还一心一意地坚守岗位,昂着脖子四下张望。
纸牌上居然写的是我的名字。
犹犹豫豫地走过去,我问他要接的人是不是我?他看我一眼,嘴巴一咧笑起来,确信无疑地点头,把纸牌揉一揉,揣到衣兜里,伸手去接我的旅行包。你就是我们所长的表妹?北京来的大学生?啊啊,北京很冷的地方呢。他没话找话地跟我寒暄,又自我介绍说他是所里的办事员,所长本来是要亲自来接的,不巧赶上厅里有个重要会议,早晨刚刚通知,非参加不可,只好把他派来代劳。
一看你就知道你是我们所长的亲戚,你们的眉眼长得很像。他很有把握地下了结论。
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已经调离学校,是省化工厅所属化工研究所的副所长了。
我被那个殷勤的办事员剥夺得两手空空,只剩下肩头背着的装各种证件和票据的小包,在人流的裹挟中艰难出站。天虽然阴沉沉的,车站广场边的梧桐树叶已经落尽,风吹在脸上却没有刀割样的疼痛,脚下的泥土依然潮湿和松软,这就是南方跟北方的区别。
我几乎是一出站门就看见了他,他骑着自行车,飞一样地从远处穿过广场向我们冲过来,一路上引得好些人对他回头瞪眼,那样的莽撞、急迫和冒失,一点也不像他那个年纪和身份的人。他跳下车之后呼呼喘气,满头冒汗,一边笑着庆幸,总算赶上了这一趟车。接下来他忙着把办事员手中的行李往自行车后架上装,惊讶我怎么只带回了这一点东西?我告诉他说,大件的行李直接托运到单位了。他回头招呼办事员,说是既然这样,不必劳烦两个人了,他一个人送我过去就行。办事员真心真意地赞叹一句:所长对老家来的人真是好。
他让我坐车去出版社,下车再跟他会合。我说,如果路程不算太远,我愿意跟着他走过去。我们就一起走,他走在自行车的左边,双手推着车把,我走在车的右边,一只手搭在车座上。我的心里很安逸很平静,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从此再不会有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了。我故意地落后小半步,好偷偷看他侧面的脸,他脸廓的每一根线条都是柔和的,让我心里温暖的。他的肩膀端得很平,耳后的发际线清清爽爽,颈部的肌肉依然结实和流畅。他每走一步路,身子会轻轻地往前耸一耸,很有节奏,是他一惯的沉稳和优雅,那样一种处变不惊的安详,永远都能够把握自己的自信。
我把搭在车座上的那只手移过去,放在他的手背上。我的心里因为快乐而想哭。
有一天下午,他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要我下班后赶到南江宾馆去,他说,有人要请我吃晚饭。
我很惊讶。我到出版社才几天,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朋友,也没有同学,比在北京还要更孤单,怎么可能有人请我吃饭。
下班的时候,我向同事问清楚路,坐公交汽车赶过去。他已经早早在宾馆大堂等着了。他把一件粗呢外套搭在手腕上,穿着米色高领毛衣和一条黑色裤子,一双系带的黑皮鞋,头发剪得短了些,胡子刮得很干净,显得挺拔而年轻。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三十多岁的年纪,戴深度的近视镜,腰背微微地有一点佝偻,穿的是中式棉袄,神情谦和,举止儒雅。他对我介绍说,这是他原来大学的同事,姓季,中文系的,读研究生的时候就在一栋楼里住。他说季老师编了一本新诗选,要在我的出版社里出,想请我当责编。
我不是资深名编辑,对诗歌更没有研究,季老师编选这样一本书,没有道理指名道姓请我当责编。我心里这么想,嘴巴上没有说出来。
他事先预订了一张小餐桌,我们先吃饭。季老师是个比较木讷的人,吃菜之外,喝一点啤酒,不怎么说话。他那天却是很活跃,从未有过的兴奋,说了很多他读大学的事,又挑着季老师说他们研究生楼里的事,把气氛造得很融洽。他还在季老师面前一个劲地夸赞我,说我在中学里就如何优秀,在大学里又是如何努力,在北京的机关工作两年,又锻炼得如何如何。言下之意,我当季老师这本书的责编肯定会称职。
我觉得他有点过份地卖力了。以他现在的身份,他这样撮合我和季老师之间的合作,多少令我奇怪。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我注意到是他去柜台付的钱。这就是说,并没有季老师请我吃饭这样一回事,是他在请我和季老师。
约好了季老师下一次去出版社找我的时间,我们在饭店门口分了手,他送我回出版社宿舍。我们没有坐车,沿着灯光昏黄的人行道慢悠悠地走。路上我问了他一句话:为什么?
他想了一想说,只是要找机会见一见我。他像孩子一样笑着,稍稍地带着一点认错的意思,说,想跟我在一起吃顿饭,心里又多少有障碍,费尽心思才拉上了季老师这个人。他问我,会不会心里觉得别扭,不舒服?如果不愿意,下次他再不用这样的方法约我出来。
我轻轻地靠着他,在初冬空旷无人的路上走。空气是清冽的,有一点寒冷,没有冷到缩手缩脚的地步。光秃秃的行道树被路灯照出张牙舞爪的枝影。偶尔有电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窗里寥寥的旅客趴着车窗往外看,神情是空洞洞的木然。也有骑车人从后面追上我们,车轮蹬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骑过去了,想想还要回头看,看我们的脸,我们之间似亲密非亲密的暧昧关系。我其实很想挽起他的胳膊,把我的脑袋倚在他的肩上,走出一样的节奏,一样的步幅,像一对真正的恋人那样,像我心里面构想过无数遍的场景那样。但是我不敢。我自己也心虚。我在想,他为了要见我这一面,从人堆里挖出一个季老师,真的是费尽了心机的。
你不高兴吗?他在树影中把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手。
我说,我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日子了,同住一个城市,近在咫尺,却相思不能相见,不能拥抱他抚摸他爱他,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我会发疯。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的话,低头走了好一会儿路,然后告诉我,他要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