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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是否还有桃花源(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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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后两人又去了科技馆—这是个在这城市里生活很久的人们都未必想过要涉足的地方,对他们而言如是。进门的时候他们是跟在一群去参观的小学生身后一边听讲解一边时不时做恍然大悟状。他们甚至第一次知道哪里有个仿银河系的天幕,关上灯,头顶璀璨一片。模拟的夜空下,他们认真听讲解员讲哪里是大熊座,哪里是小熊座,还不时听到周围有小孩子“哗”的赞叹声……虽然年纪不小了,可这两人还是很入戏的找到了身处银河的漂浮感。

晚上的时候两个无聊的人去了护城河边赏月——树叶还没落完,路灯依旧昏暗,尚算茂密的草丛里有无数谈恋爱的男女在窃窃私语,看得穆忻兴致盎然。

褚航声觉得她这样盯着人家的背影看实在不礼貌、好心戳戳她,没想到她反而来劲了,兴致勃勃的给褚航声讲:“我读大学的时候,最喜欢和舍友一起跑到学校里号称恋爱角的小树林里,大声读英语课文。”

“你?”褚航声很惊讶,“你还真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

“其实那时候还真做了不少缺德事儿……”穆忻不知回忆到了什么,突然仰头“扑哧”一声笑了,交接月光照在她脸上,褚航声突然觉得那是一朵昙花,骤然盛放,带有夺目光华。他呼吸一滞,几乎想伸手拂上去。

也就在这时,身边的护城河里刚好有一艘漆着红窗棂、灯火通明的小画舫经过,明亮的灯光把褚航声从失神中唤醒,他急忙咳嗽一声,掩饰住自己瞬间的失态,看一眼画舫道:“你看那船山的游客不过三两个,岸上散步的行人倒是一群,真不知花钱坐船到底是为了看风景,还是为了成为风景被别人看。”

“都一样的,哥”穆忻抬头揉揉地笑一笑,“我早就知道了,活在世上,别人是你的风景,你也是别人的风景,只不过。总有人的风景悲剧了点而已。”

“也不会一辈子都悲剧的。”褚航声似有所指。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卵石太滑,凹凸不平,穆忻的鞋跟时常踩不稳。褚航声便自然不过地伸手过去,握住穆忻的手,轻轻拉到自己身边来。

穆忻没有抗拒。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手牵手,一直穿过小路,仍未放手。知道走到平整的路面上,还没等松手,突然听到有人叫:“小褚?”

褚航声回头,惊讶地打招呼:“主任?”

主任眉开眼笑,看着穆忻问:“女朋友?”

褚航声扭头看看穆忻,见她恬静地笑,手心仍乖巧的栖息在他手里,心里一松,回头看着主任介绍:“穆忻,在秀山公安局工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风吹过来,穆忻的一绺长发吹到褚航声脸上,他不假思索地抬手替她掖到耳后。穆忻也不避讳,只大方地打招呼:“主任好!”

“你好你好!”主任恍然大悟,似乎终于明白褚航声为什么要去秀山驻点,并很为自己这个“恍悟”感到得意。他笑着同穆忻握手,再拍拍褚航声的肩膀:“我家就住在这附近嘛,晚饭之后总是会出来散散步。你下次带小穆来我家吃饭,我老伴儿说好久没见你了。”

褚航声点头答应,而后目送主任走远。直到看不见了,他刚想回头,却突然感到手中牵着的那只手撤离。他心一沉,接着又愣住了——因为他看见穆忻走到自己面前,静静地看着他,认真地问:“哥,如果你的意思的的确是愿意收容我,那苏阿姨同意吗?”

褚航声沉默。

穆忻笑了,那笑容风轻云淡。她还安慰他:“没事的,其实你刚才就算否认我都不会埋怨你。你年纪也不小了,早顾着点自己的事,我这里你不用担心,总要让我缓缓,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她拍拍他的胳膊,补充:“真的,没什么的。我想过了,报考省直机关本来就很渺茫,这次没考上也是意料之内。明年我还是考咱们那儿市政府的公务员好了,相比省里会容易一些,还能回老家就近照顾我妈。再说换换环境,说不定还能再找个合适的人嫁掉。我才29呢,不算老。”

褚航声的心里涌起一阵心疼——29岁,多么年轻!在大城市里,这样的年纪刚开始人生的诸多理想奋斗,恋爱是可以享受但未必一定要修成正果的一件事。可在秀山那种偏远郊区,甚至在他们家乡那样不算发达的地级市,29岁的女人,通常已经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而不是像穆忻这样,形只影单。

他能想象到她的压力。

“你妈知道吗?”褚航声问。

“还没敢告诉她,”穆忻自嘲的笑笑,“我真懦弱是不是?都已经尘埃落定这么久了,我还没勇气告诉她我离婚了。可是我要怎么说呢——结婚一年就离婚,放哪家都算丢人现眼吧?你们男人倒不怕被折旧,换我们女人那简直要贬值到谷底。在我妈印象里,离婚的女人注定都后患无穷。她才过上几天安心日子,我不能让她再为我操心。”

“我也没跟我妈说——”褚航声抬头,看见穆忻疑惑的眼神,赶紧纠正,“我不是说离婚的事,我是说我没跟我妈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穆忻愣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态度,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做好了从头开始的准备,就不能这么贸然告诉她,”褚航声耐心地解释,“所以你问我她的意见,我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可是穆忻,这事儿是不是有点颠倒?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合适,就先去考虑老人家的一件……那万一老人家乐见其成,刻我们自己越来越合不来,到最后不是让老人家们再失望一次吗?”

看着穆忻若有所思的眼神。褚航声叹口气,伸手把穆忻拉到怀里:“他们已经失望一次了,怕是再经不起折腾了。”

穆忻静静伏在他怀里,脸颊贴在他微凉的外套上,低声道:“可是,我真的怕了。”

她能不怕吗?未婚的时候都被人嫌弃,现在离异岂不是更要被嫌弃;当初家境不好让人生厌,可如今仍然不怎么好;在同样有阶层差异的公务员队伍里生存,无论是秀山,还是家乡某机关,她这样的背景都注定进不去很“牛掰”的单位、当不上多“牛掰”的领导,而只可能一辈子都做个“底层公务员”……她什么资本都没有,凭什么觉得别人妈妈可以接纳自己?

没有妈妈祝福的婚姻,注定得不到幸福。

这句话,她现在信了,且恨不得奉为至理名言。

“其实,这事儿,我爸妈不会干涉。”褚航声低头亲吻一下她的头发,听见她“呵呵”笑了几声,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哥,以前,我男朋友,哦不对,我前夫,他也是这么说的,”穆忻侧一下脸,笑得落寞,“我再也不要相信这么没谱的话了。”

“你还非得让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褚航声紧紧拥住怀里日渐消瘦的女子,苦笑:“我说了你也不信,其实不少人给我介绍女朋友,可是对方听说我离过婚,那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就算介绍人说我们是两地分居太久没感情了,对方都会问‘要真是个顾家的人,怎么会才分居一两年就没感情呢’。捎带着猜什么的都有,比如说猜我会不会有家庭暴力、会不会是第三者插足,最夸张的直接问介绍人我是不是性无能……所以不瞒你说,我妈亲自上阵给我介绍见面的那三个里,就有一个是离过婚的。”

穆忻张口结舌,仰头看着褚航声,不知该说什么,过好半天才感慨:“怎么会这样?按理说,你一个男人,还年轻有为的,不至于被嫌弃……”

“怎么不至于?”褚航声把脸埋在穆忻颈窝,“你别忘了,每个女孩子都是妈妈手心里的宝贝。如果你有一个女儿,你愿意把自己清清白白的女儿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吗?”

穆忻答不上来了。

是啊,她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舍不得。

“那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了。”穆忻酸楚地感慨一下。

“不是同病相怜,是总算赶上了……”褚航声感喟。

穆忻轻轻地笑了,她不再说话,只是心里承认:是,她自私,她贪婪,她需要一个坚实的依靠,她迷恋这怀抱的温暖,但她也清楚知道自己在过去十几年来本就对褚航声从无拒斥。她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哪怕这源起贪婪又自私,哪怕她至今无法做到完全忘记杨谦和往昔,但看在她曾经的暗恋美梦升起又破灭的份上,看在她任全命运的作弄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份上,请原谅她的这点小贪心——她只是太累了,就任性一次吧。

夜渐渐凉了。行人渐少的护城河边,褚航声收一收手臂,毫不犹豫地低头,轻轻吻上穆忻的耳际。

他听见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嘟囔:“谢谢你,哥。”

褚航声没有说话,他只是侧一侧头,贴上她的脸颊。过一会儿,便感觉到一片濡湿。

那一刻,时光睡着了。而月亮,是时间卧房里的一枚led小夜灯,在美轮美奂的梦里梦外,洒一点让人觉得不孤寂的光。

转眼周一,郝慧楠在派出所看见穆忻的时候,很惊讶她的神清气爽。

郝慧楠上下打量穆忻一番,纳闷地问:“你们……和好了?”

“谁?”穆忻莫名。

“杨谦……不是他?”郝慧楠脑袋转一转,突然一拍巴掌,“褚航声!”

“你想象力真丰富,”穆忻有种赞叹,“不学艺术可惜了。”

“难道不是吗?”郝慧楠很迷茫,“你看你现在比前阵子水灵多了。”“那是因为我周末终于睡了个好觉,”穆忻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端杯水转移话题,“你怎么想起今天来看我了?”

“我去镇政府办事,继续敲诈书记去。”郝村长扬眉,比划一个砍脖子的手势,穆忻一哆嗦,很同事本镇的一把手。

“上次跟你说的那事儿你帮我问了吗?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俩儿子偷电缆的那个。”

“吴新红?我知道这人,她家自从老公外出打工,本来经济条件还可以。但是去年公公生病花了不少钱,典型的因病返贫。这种情况我们村有好几家,今天就是来落实这事儿,听说镇里上了扶贫项目,我来看看能不能上占几个名额。”

“慧楠,你真变了。”穆忻感叹。

“是变了,在这种环境下,想不识稼穑才真是难。”郝慧楠也感慨,“小时候写题为《我的理想》的作文,我们班80%的同学都说要做科学家。我就想,大家都做科学家了,谁去做农民给大家种粮食吃呢?于是我就写了篇作文,说我的理想就是去当农民,给大家种很多很好吃的粮食,大米都是彩色的,蒸一碗出来就像巧克力豆那么漂亮。老师给我的评语是,想象力很丰富,但中国有八亿农民了,不缺你一个,你还是好好念书,去开发新品种的大米吧!”

穆忻笑出声:“你们老师真逗。”

“她也太没有远见了,”郝慧楠笑着摇头,“她就想不到,虽然我当不成一个标准的农民,也没法研究出像巧克力豆一样的大米,但我二十年后变成了一个村长,天天帮着农民研究怎么种地。其实就在一年前,我还压根分不出那明明长得一模一样的两棵草,到底哪棵是麦苗、哪棵是韭菜?”

“你这是积德,”穆忻拉住郝慧楠的手,表情很诚恳,“会有好报的。”

“穆忻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像我们村的老太太?”郝慧楠撇嘴,“你赶紧让上天赐我个像样的男朋友吧,最好能拯救我离开基层,别再当村长。我敬业是一回事,可不等于我多热爱这项工作,这一天天的可闹心死了。”

“褚航声不是说要给你写篇报道?”穆忻突然想起这茬。

“他来过几次,问了无数问题,我还带着他在地里转了几圈,张乐也在……也不知道那几天他怎么就那么闲。不过还好,多亏有他,有些大爷大妈家里的情况他比我还了解,差点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介绍全了。”

穆忻闷笑:“你还是看不上他?”

“其实也不是看不上,”郝慧楠苦笑,“论身高、样貌、工作、家境,我俩都挺门当户对的。可是我真不想留在这里一辈子。这一结婚就把自己捆住了,不值啊!”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穆忻想一想,“如果你考上省直或者市直机关,也不过就是去市区工作,离这里总归不算太远。但你放弃了一个觉得合适的人,倒是大大的不划算了。”

“我也没说他就是合适,我只是说外在条件比较协调,”郝慧楠咬文嚼字,然后一脸坏笑,“说心里话,我倒是更喜欢咱们镇党委书记,才三十多岁,长得也不错,有文件,有魄力,还屡次救我于水火。先甭管人家是不是自己想出政绩,反正肯给老百姓花钱就是好人!只是可惜结婚了,听说孩子都上小学了。”

“郝慧楠你说什么?”穆忻还没等说话,突然听见办公室门口响起一声惊呼,俩人一起扭头看,只见张乐拎着一个暖瓶站在门口,表情惊恐,“你怎么能喜欢有妇之夫?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怎么能对领导下手!”

他话音一落,郝慧楠气得脸发青,穆忻当场跌倒在沙发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几分钟后,办公室里再次传出不知是谁挨打的求救声,还有旁观者加油鼓劲的起哄声——好在是二楼,不然听上去太像是刑讯逼供,惨绝人寰。

对张乐而言,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被口头表扬,甚至他更习惯了自己先立功嘉奖后被处分或是处分之后再靠嘉奖立功赎罪……但对穆折而言就完全不同了。这是第一次,穆忻觉得,她居然真的有点像个警察了!

警察,不就是除暴安良以及服务群众吗?她穆忻,没有经过科班出身的系统培训,论破案没有经验,论审讯全无头绪,论出警……就她那副花拳绣腿也完全不中用。甚至就在不久之前,她连接报警电话都听不懂内容。用马斯洛的理论来说,就因为自我价值无法实现,所以她只能在日复一日的自我鄙弃中山穷水尽,无数次后悔不该走进这个完全不擅长的领域。她忍不住设想,如果当初她从事了专职设计工作,还会这么没有成就感吗?还会这么不招人待见吗?还会被当成一颗球踢来踢去吗?

可现在,在被人肯定之后冷静下来想想,她才发现,长久以来,她一方面抱怨这里的生活条件差、沟通交流难、特权思想严重,但另一方面,她其实只是不愿承认,那些让她觉得无法交流且有着浓郁特权思想的人们,有很多都是侦破老手、预审达人,他们每天日复一日的工作就是惩奸除恶。而她自己,之所以无法被人肯定,也无非是由于她心灰意冷后的得过且过、敷衍了事……以前,她注意不到这些,所以占据内心的,不是体谅,而是怨怼,她反复琢磨的,不是客观,而是归咎。

律人恕己,这才是最见不得光的私念。

弄明白这一点之后,穆忻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观察周围的一切,只是派出所的生活,翻来覆去总是那样。

当天上午,8:00,距离镇政府不远的西山花园有人报警,说是一只大狗蹲在小区门口,凶悍得很。要出门买菜的老奶奶、送孩子上学的年轻妈妈都被挡在小区里,谁也不敢动。狗的主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请警察同志“赶紧来管管狗”。

9:28,水泥厂宿舍区有人报警,说楼上掉下来一个花盆,差点把自己砸死。谁家掉的不知道,“要是知道还要你们警察干什么”,“没砸到也得来看看啊,万一不注意,下次真把人砸死怎么办”——逻辑上当然成立,尽管没人考虑目前警力不足的问题。赵旭辉一边咬着油条一边愤愤地去开车,新来的见习警员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10:57,有人跌跌撞撞扑进派出所,脸上靑一块紫一块的,看见站在大厅里的穆忻,几乎要冲上去抱住她的腿。饶是穆忻经受了三年公安生活的锻炼,还是被那张色彩斑斓的脸吓得惊叫了一声,然后才听见报案人断断续续说自己被抓进传销窝点,身份证被搜去了,不骗人来加入组织就得挨打,今天趁上课间隙好不容易逃出来……闻讯赶来的副所长赶紧带人去包抄传销窝点,就把送报案人去包扎的任务交给了穆忻。

13:35,穆忻总算安置好报案人回到所里,饭菜早凉了,只好自己又用微波炉热一热,一边吃饭一边在值班室替人接警,结果接到一个报警电话说是镇上一所中学的学生打架,“动叉子了”。穆忻没听明白,还追问:“动什么了?”对方急三火四:“叉子啊!吃饭的叉子没见过?白叉子进去红叉子出来!”穆忻一口馒头卡在嗓子眼,差点活活噎死。赶紧手忙脚乱地派刚进院子的张乐再去一趟中学校园,同时还得给镇上的卫生院打电话。

15:02,有人报警说农贸布场发生“围殴”,赵旭辉又带着见习警员出警去了。这次处理的时间倒是不长,回来后还笑得前仰后合的。据说是农贸市场有个大爷是卖苹果的,有两个四十多岁的妇女以“尝尝”为借口蹲在大爷摊前一个接一个地吃苹果。也巧在那苹果个头不大,吃一个花不了多少时间,所以俩人一边站摊前聊天一边“尝”苹果,一共吃了十个,临末了不给钱,拍拍屁股要走,理由是“不甜”。大爷不愿意了:“不甜你们还吃这么多?”结果两个体重均在100公斤左右的妇女一边往大爷睑上吐口水,一边叉腰谩骂老人家:“吃你几个苹果怎么了,你不看看你这小苹果才比海棠果大多少,还好意思卖这么贵?老娘吃你几个苹果是看得起你,别给你脸不要脸!你知道老娘是谁吗?吿诉你吧,老娘在农贸市场转了十年,摆过摊揍过人,大小是个人物!我们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人送外号‘大市场twins’!什么?外国名儿你听不懂?‘绝代双骄’听说过吗?我们还有个中国名儿叫‘大市场绝代双娇’!”围观人群哄堂大笑,前去调解的赵旭辉和见习民警闻言差点扑倒在苹果摊上……

16:40,前去包抄传销窝点的民警回来了,据说窝点早已人去楼空,但副所长凭借其敏说的观察力和丰富的从警经验,带着一群警察和协警在周围搜索,最终根据报案人曾经提供过的几条重要线索,愣是在不远处的一处民房里找到还没来得及逃离的两个传销小头目。几个警察扑上去就把他们顺利地捆成了粽子,带回所里开始审讯。

18:43,张乐回来,说是受伤的学生已经送去医院。正吃着饭,两个同事进门,带进来一个嫌疑人,说是在网络上利用qq视频骗钱,被人认出来了,当街殴打。两个民警也不能眼见着他被打死,就把嫌疑人和受害人一起带回来做笔录。

20:40,紫藤花园有人报警,说有陌生人反复敲家里的家门,这家男人不在,只有女人和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在家,母女俩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在卧室里抱成一团。“紫藤花园”听着名字很美,其实不过就是镇派出所旁边的一个不怎么髙档的小楼盘,里面都是小产权房,便宜,但是保安力量很薄弱。两个民警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那个敲门的男人还没走,隔好远就能闻见浓郁的酒味。问了几句话才知道原来是喝醉了酒,把别人家当成自己家,敲错门了。民警一边把酒鬼带下楼,一边敲门想要交代房主几句,结果房主颤颤巍巍开门的时候先甩出一把菜刀来,倒把敲门的民警吓了一跳!

22:10,穆忻去看张乐的时候他正带着个见习民警审讯网络诈骗嫌疑人。嫌疑人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看上去张乐好像还认识他,正兀自对着低头不发一言的犯罪嫌疑人絮叨:“你奶奶岁数那么大了,你自己不学好也别连累老人家,你要是进去了,她怎么办,谁照顾?她还有风湿,那么严重,你好歹学学好,赚钱给她治治。”嫌疑人不说话,张乐继续念叨:“你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会放了你,我告诉你吧,所谓的‘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都是糊弄你们这些没眼力见儿的人的。你哥我干这行多少年了?我从能听懂人话就听我爸讲咋审讯,我只要看看你那眼神儿就知道你小子心虚!你说都姓张,你怎么这么丢我们老张家的人?诈骗!你还真好意思拿你那张脸去骗人?”嫌疑人终于忍不住反驳:“我没有!”张乐翻个白眼:“你没有?你知不知道那小姑娘是偷了他爸爸的医药费给你的?她爸爸还在医院躺着呢,你想想要是你奶奶躺在医院里,你能这么狠心?你还一骗就三万!”嫌疑人急红了眼:“哪有那么多!”……空气瞬间凝滞,张乐看看说漏了嘴的嫌疑人,长叹口气,穆忻崇拜地看看张乐,五体投地,嫌疑人抱着脑袋缩在椅子里,悔不当初。

……

后来许多次,穆忻这样感慨,其实不管是张乐,还是派出所里其他民警,都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普通警察形象,他们偶尔粗声大嗓,偶尔有点痞气,但这都不妨碍他们目光如炬,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寻找蛛丝马迹。没少发牢骚,但习惯苦中作乐,有时有点凶,但总归瑕不掩瑜。

而真正从局机关下放到需要经常办案、需要整日里和群众接触的派出所之后,穆忻才渐渐发现这里强大的感染力——许多人,哪怕曾经并不是这个圏子里的一员,没有上过警校,不是警察世家,伹只要身在这个群体中,那么很快便会随着自己情不自禁的融入而悄然转型。

到这时,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开始有一点点理解杨谦,如果坚持不变,办案或许真的会有难度。工作无法开展,对一个办案民警来说,才是最致命的瓶颈。

因为理解,所以认真。

就像这份职业,她渐渐理解,才会感受到其中那些不为人知的情感。

只可惜,对爱情而言,她理解得太晚,有限的坚持已经被时光消磨,再也找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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