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有点讨厌起这个女人来。
安娜很识趣,也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就道别了。冷翠站在院子门口目送安娜远去的身影,感觉这个女人的背影远比她的脸孔真实,她的背影掩映在一片秋色中,显出隐约而深刻的孤独,她很孤独吗?应该是的。都四十岁的人了,居然还是未婚,身边也没个人,孤独是不可避免的。只是冷翠感觉她的孤独更多是一种怨毒,她看人时的那种目光,即便是微笑的,也让人心底发颤。还说姐姐给人带来麻烦呢,这个女人才真的会给人带来麻烦,冷翠觉得安娜是个潜在的麻烦,还是离远点好。
而且绝对不能让甲壳虫知道她要去威尼斯,否则以为她要逃跑。她又跟文弘毅打了电话,确认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因为她这人历来没有方向感,出门就迷路,有文弘毅带着,她会感觉踏实些。不过跟文弘毅一起在桥上等jan,会不会有些不妥?不管了,冷翠的目的无非是想转告jan,姐姐是爱他的,她没能来赴约,不是她不愿意来,而是上天没有给她机会。
3
冷翠当天下午就启程去了佛罗伦萨市区,她先买了张地图,定好次日飞往威尼斯的机票,在路边咖啡店吃了些点心,按照事先的预约,她在去威尼斯之前得跟阿丁碰个面,商讨拍卖的诸多事宜,还有一些手续要履行。阿丁很守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准时抵达冷翠下榻的酒店,提着公文包,见面就拿出大堆的文件要冷翠阅读、签字。律师果然有律师的做派。
冷翠只能看个大概,她问阿丁:"你见过我姐姐收藏的那些名画吗?"
阿丁先是一怔,显出几分意外,随即摇头说:"没见过,只听她提起过,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是很想知道那些画的下落,如果找到那些画,就不必变卖姐姐的房产了,这可是姐姐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谁知我这么没出息,还不起债,只能拍卖……"冷翠说到这黯然神伤起来,眼眶一阵泛红。
"冷小姐千万别这么想,钱财这东西来得快,也去得快,你姐姐的画估计是被变卖了,要不她也不会走到这一步。"阿丁安慰说。
"难道我姐姐生前没有跟你透露一点画的下落吗?"
阿丁目光闪烁,蹙起眉头,盯着冷翠有些不悦:"冷小姐什么意思,怀疑我私吞了那些画?"
"不,不,我不是这意思,你跟我姐这么好的关系,怎么会这么做呢?我是心情焦虑,实在是舍不得拍卖姐姐的房子。"冷翠连忙解释。阿丁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没有吭声。办完公事,他拎起公文包就走了,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冷翠也有些不悦起来,什么嘛,就是随便问问,也这么敏感。
晚上,她接到母亲的电话。
母亲在电话里悲泣:"我最近老是做梦,梦见你姐躲在我看不到的角落里哭,我想看她的人,看不到,就听见她在哭……翠翠,你姐是在怨我啊,怪我当年抛弃了她,可是……当时若不把她交给你小姨带出国,她肯定就不属于我了,会被她父亲那边的人夺走,这么多年了,我一想起这事就恨不得死,翠翠,你有没有去到你姐姐的坟上去看看啊,我可怜的孩子,居然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报应,真是老天的报应……"
"妈,你别这样。"冷翠最怕母亲谈到姐姐,心里很不好受。
"我欠你姐啊,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完,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听到你姐刚出生时揪心的啼哭声,我拼命去回忆她当时的模样,可是记不清了,越是去回忆越是模糊,做母亲的不记得骨肉的样子,天下还有这么悲惨的事吗?"母亲在电话那边越哭越厉害,冷翠劝了好一会才让母亲止住哭泣,可是母亲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问,"对了,你有没有见到你小姨啊,这么多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你有没有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给我消息……"
……
一直到深夜,冷翠的心情都很不好。母亲的惦念和悲伤让她揪心。如果母亲知道姐姐真实的遭遇,后果会是怎样,冷翠根本就不敢去想。她将姐姐的日记带在了身边,翻阅着日记,如同翻阅姐姐过往的人生,虽然伤感,却真实得如同感受到姐姐的呼吸。而姐姐在一篇日记中再次提到了那些去向不明的画——
1999年12月9日星期四佛罗伦萨晓园
我知道母亲来找我,还是为了爸爸的画。我这样落魄的样子出现在她面前,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难过,而是假惺惺地表示"关心",要我该丢手的就丢手,说,"你其实可以过得很好的,干吗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
"我本来就可怜,父亲早逝,母亲嘛,哼……"我理都不愿理她。
"碧昂,你应该清楚,我并不欠你。"母亲还振振有词。
我反击道:"我也不欠你,非但不欠,还被你剥夺了一切,你剥夺我什么我都毫无怨言,谁让我碰上你这样的母亲呢,但是你剥夺了我的爱情,连上帝都不会原谅你!"
母亲冷笑:"是你自己失去了爱情,关我什么事?"
"是我自己失去了,可却是你背后伸的黑手,"我看着这个女人,恨到不知道怎么去恨了,"但你不要太嚣张,上帝不会永远闭上他的眼睛,你会遭报应的,而且我也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把爸爸的画交给你,因为你根本不配拥有那些画,你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母亲最后扫兴地回了巴黎。
而我缩着身子游走在佛罗伦萨的街头,饥肠辘辘,几乎要昏厥。最后实在是疲乏得不行,瘫坐在一家杂货店的屋檐下,当自己已经死去。我做梦了,梦见爸爸对我露出慈爱的微笑,可他看着我的样子还是很难过,说,"小葵,你要撑下去。"
我也对自己说,撑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至少要撑到五年后去叹息桥见我今生最爱的男人jan。
jan,自从那天林荫道上遇见他后,我再也不敢回山顶的家,我知道他肯定守候在那里。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过想起过去的种种,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幸福,毕竟真爱过,到现在还爱着,爱,可以给我温暖,哪怕我颠沛流离。
但是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躺在天使之翼我所熟悉的房间内。jan就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温柔伤感地看着我。"你生病了,昏倒在街头,警察在你口袋里搜到了我的电话,我这才将你接回家。"jan跟我解释说。
我无力地看着他,别过脸,眼眶轰的一热,就要落下泪。
我说:"我不要你管。"
"碧昂!"他将我的手贴着他的脸颊,"别这样,你失踪了三年,我好不容易遇见你,你就可怜可怜我,留在我身边吧,你完全不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在心里悲泣:你又是否知道我是如何过来的。
疯人院。
冰冷的铁窗。
你想都不会想到我会在那种地方待了三年啊。jan!
但我不想告诉他这些,不想。下午的天空有些阴,我站在窗前,发现楼下的院子里种满薰衣草,只是冬天,还不到开花的季节,显得很冷清萧瑟。
"你这是何苦呢?"我怨他。
他没有理会我的责备,从背后拥住我说:"知道我种了几年吗?从你离开我的时候就种下了,全都是从普罗旺斯移栽过来的,还记得塞南克修道院吗?我亲自去的那里,找嬷嬷要回花种,原以为种不活的,没想到第一年就开出了花,很美,每晚闻着薰衣草的花香我才能入睡,想象着你就在身边……"
"我不值得你这样,jan!"
"值不值得,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
jan跟我说了很多话,一个下午都没有离开我半步。晚上,他开车到市区,我们共进晚餐,我吃了很多,也喝了很多,爱情太美,我真舍不得让自己清醒。回来的路上,我们约好过两天去威尼斯,jan说,他在圣马可广场旁边开了家面谱店,我可以任意去挑选。"为什么要开面谱店呢?"我问他。
他笑而不答。
我的心却瞬间沉入低谷。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我会害了这个男人,即便我自己不清醒,也必须让他清醒,跟我在一起,他只会万劫不复。但是他容不得我细想,坚持把我拉进了他的房间……
他睡着后,我悄悄起身又回自己的房间。可是就在推开房门时,竟发觉安娜待在我的屋子里,她在看我的日记!
"你在干什么?"我当即质问她。
"没,没什么,随便看看。"她并不慌,相反,还很镇定。好像偷看别人的日记对她来说是件正大光明的事。
我气得要发疯:"日记是随便看看的吗?"
安娜强装无辜:"我不是有意的,想进来给你送毛毯,怕你晚上冷,就看到日记放在桌上……"
"你还真好心啊!"我真恨不得上前扇她两巴掌。
但我又奈她如何,夜深人静,我不想惊动jan。都怪自己粗心,头天记了日记居然忘了放进背包。我忽然很害怕起来,我在日记中记载了爸爸那些画的下落,她不会看到吧?老天!我急了,不由分说就扯下了那部分日记,后来干脆扯下我最不堪回首的那两年的日记,如果有朝一日让jan看到,他会死!
凌晨,他还在睡,我就回了自己的住处。写日记一直写到现在。我不知道我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不想给人看,可潜意识里又希望人看。谁看都可以,就是jan不能。让他保留我们曾经的最美好的记忆吧,哪怕只是记忆,那也是好的,至少不会让他生不如死。可爱情于我而言,只能是生不如死。
《拾红豆的女孩》是爸爸所存名画中最有价值的一幅,据说是一个台湾画家晚年的作品,我也很喜欢。这时候,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幅画,因为我和jan的故事像极了那幅画背后的故事,据说那位台湾画家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到处写生,在他二十一岁大学刚毕业时,有一次到一户人家的后山上写生,那山上种满红豆树,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根黑亮的辫子,穿着一条红格子的背带裙,蹲在落满树叶的地上兜着裙摆拾红豆,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洒满女孩一身,衬出女孩红扑扑的脸蛋,画面美极了!年轻的画家毫不犹豫地将女孩画进了图画,但画到眼睛的时候,女孩要回家吃饭了,年轻画家跟她攀谈起来,他问女孩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她,女孩回答说,十年后等这满山的红豆落满地的时候再见吧。天真的小女孩也许是随口说的,但年轻的画家却当了真,十年后他带着那幅未完成的画作真的去红豆山上去找那女孩了,可是没有等到,后来他跟人打听,才知道那小女孩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但那孩子好似还记得跟年轻画家的十年之约,交代家人,如果有人来找他,一定要将他留下。年轻的画家闻此噩耗,悲痛欲绝,他真的找到了小女孩的家人,她家人交给他一盒小女孩留下的遗物,他打开一看,竟是满满的一盒红豆,并写有一张便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瞬间即永恒。
后来年轻的画家名满天下,但他始终无法忘记那个有着黑亮眼睛的拾红豆的小女孩,可惜那幅画就差一双眼睛没画,此后三十年,四十年,都没有完成。一直到画家经历人生的种种苦难,六十岁的时候罹患绝症,明知道生命已经走到了最后,还是不放弃寻找最好的方式画完那幅作品,结果他一直以非凡的毅力跟病魔顽强抗争,让生命得以延长了二十年,直到临终前,他才猛然领悟了那个小女孩写给他的遗言真正的含义,从而用他颤抖的手完成了耗时六十年的画作。而这幅画一经问世便轰动画坛,在海外频频获奖,可是画家已经无缘感受这成功了,画作完成的当年就仙去。可是这幅画背后的故事却被越来越多的有所传颂,并使得这幅本来就声名远扬的画作身价更加倍长,后来几经易主,最后流落到爸爸的手中。爸爸可谓是视为珍宝,他跟我说过,他喜欢的不仅仅是画的本身,而是画所蕴含的深刻的人生哲学,那就是人生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遂愿的,转瞬即逝的东西拥有过就足矣,太过长久地去等待反而得不到你想要的。换句话说,我们都应该学会把握眼前,错过了的东西,就算再找回来,一定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想到爸爸的话,我忽然很怀疑我跟jan的那个十年之约,就算我能活到那天去赴约,他还是原来的他吗?我呢,只怕已经是千疮百孔。可是除了这个遥远的约定,我不知道我的人生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去惦记,正是这个约定,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也许那个画家也一样,如果不是因了那幅未完成的画作,他不会与病魔抗争二十年,一双留在他脑海中六十年的少女的眼睛,终于被他赋予了另外的定义,于是那双童真的眼睛在老画家的笔下得以重生,瞬间真的成就了永恒。
我跟爸爸说,我要保护好这幅画,即便我死,我也会给它一个很好的安排,绝不会让不该拥有这幅画的人拥有它。但是现在我还是有点担心,我能完成这个使命吗?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去,我该将这幅画交给谁呢?
……
多么凄婉的故事。
多么幸运的女孩。虽然生命短暂,却被一个陌生人惦记六十年。冷翠想,谁要是惦记我十年,我都会立马嫁给他。问题是,没人惦记她。
冷翠捧着日记叹息之余,心里也惴惴不安:安娜可能知道那些画的下落!如果她看过姐姐被撕掉的那部分日记,她肯定知道,也应该知道姐姐不为人知的过去。最不堪回首的两年?什么时候,进疯人院之前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姐姐这么忌讳?那么,姐姐撕掉的那两年的日记现在还在世吗?如果没有被毁,会藏在哪里?
冷翠心潮起伏地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头绪。
4
清晨,冷翠被附近教堂的钟声惊醒。她早早地退了酒店的房,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心事重重地赶去机场,坐上了飞往威尼斯的飞机。也许见到那个叫jan的男人,她会知道一些事情,至少会知道姐姐拼尽全部力气去等候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于是对此次旅行充满期待。原以为要坐很久,没想到飞机上的画册刚看完,威尼斯就到了。意大利还真够小的!冷翠沉浸在画册中还没回过神呢。她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贴身呢裙,戴着顶同色调的小圆帽,鼻梁上还架了幅墨镜,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口走出来,忍不住东张西望。
到了吗?这就是威尼斯?怎么这么多人?熙熙攘攘,跟个菜市场似的,挤得一团糟。而且很多是拿着相机的记者,不会吧,这么隆重地欢迎我?冷翠颇为受宠若惊。正"受惊"中,人群中突然爆发出尖叫,潮水般涌向冷翠,将她挤得动弹不得,如果这时候摔在地上,非被踩成肉酱不可。但她很快意识到,人群并非是朝她涌来,而是朝她后面的某个人,她忍不住回头一看,立即也尖叫起来,汤姆克鲁斯!
上帝啊,圣母啊,居然让我跟汤姆・克鲁斯同一班飞机抵达,冷翠顿时热血沸腾,扭转身也朝阿汤哥扑过去。果真是想男人想疯了,一直没疯掉的原因是因为没有遇到让她起色心的男人,阿汤哥,全世界的女人都会对他起色心,何况是好几年没谈过恋爱的冷翠。所以,上帝,请赦免我的罪吧,让我碰碰阿汤哥再把我治罪也好。
冷翠毕竟是挨得近,同一班飞机下来的,在人群的推搡中,竟跟帅死人不偿命的汤姆挤到了一起,她中文、英文一起上,语无伦次,后来她仔细回想,怎么都想不起跟一直微笑着的阿汤哥说过什么。根据她"痛苦"的回忆,她的手刚挨着阿汤哥的皮夹克,不到两秒钟吧,立即被两个巨神一样的黑鬼推开,那是他的保镖。然后她就被更加疯狂的人流挤开了,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阿汤哥被人群簇拥着离开,差不多是被"抬"出机场。
原来明星也不好当啊。
冷翠这个时候已经稍稍冷静下来了,周围也没那么多人了,可是她却感到自己的脚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光着脚!她的鞋子都被挤掉了!再举目望去,哇,大逃难吗?偌大的候机厅到处丢着鞋,男人的,女人的,横七竖八,场景甚是狼狈。机场工作人员显然是司空见惯了,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开始埋头"扫鞋"。
不止一个人在找鞋,冷翠找了一阵没找到,只得随便套了双别人的鞋子,大了,也没办法,总比光着脚好吧。直到走出机场,看到机场四周悬挂的海报,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两天是一年一度的威尼斯电影节,难怪机场会有那么多的记者守候,心下不由得感叹,阿汤哥,我们的缘分太浅啦。
正是清晨刚过,秋日温暖的阳光将这座著名的水城照得一片明媚,机场通向威尼斯本岛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船,算是水上的士吧,当地人管那窄窄的船叫"贡多拉"。这个冷翠在朱自清的散文《威尼斯》里就有过了解了,她至今还记得当年和同学们摇头齐声朗读"威尼斯(venice)是一个别致地方"的时候,神秘美丽的威尼斯就深深印刻在她的心上。而没有想到许多年后的一天,她竟然为着一个十年之约来到这座水城,亲身感受这种完全不同于中国江南水乡的独特异域风情。
上了一艘差不多已坐满乘客的"贡多拉",高大威猛的船夫居然能用生硬的中国话向她问好,着实吓她一跳。然后他用力一撑篙,"贡多拉"就离开石岸,沿着弯弯曲曲的河流缓慢驶去。进入巷道时,眼前就一下子暗了下来,由于两边的房子较高且相距较近,天空就在头顶挤成一线,光线只能照射在相对更高的一侧的房顶。河道两边的屋子各具特色,但明显斑驳陈旧,个别已经破旧,小石桥不时迎面飞来,桥上面总是有悠闲的人们在观景、拍照、聊天。仰头看时,也可以看见很多窗口有人影闪动,大多数的窗台,搁着几盆花,花开得正艳,说明这里依旧居住着人,威尼斯人住在这里,和这些房子、运河一起,在冷翠的眼里成为一种安静祥和的风景。
不时有"贡多拉"并排交叉穿行在水巷间,水面飘荡着各种腔调的友好问候声和嬉笑声。偶尔也夹杂船夫一两句意大利"咿呀唉喔"高音。不多时,小舟驶进宽阔的大运河,视线豁然开朗,两边高大的宫殿式建筑鳞次栉比,船到分割大运河的大桥后返程,很快便到了圣马可广场后面的码头。冷翠上了岸,这可如何是好,本来穿得挺优雅的,却蹬了双完全不合脚的鞋子,踢踢踏踏,真是丢人现眼。冷翠决定先找家店子买双鞋再说,真没想到,第一次来威尼斯就这么狼狈。顺便说说冷翠身上穿的那件灰白色的呢裙,是她从姐姐的衣柜里翻出来的,款式很简洁,领口是经典的赫本式一字领,牌子是阿曼尼。大师就是大师,设计的衣服经过这么多年也未失时尚,穿在冷翠窈窕的身段上,反而平添了几分怀旧的韵味。还有她头顶上的帽子,也是从姐姐的衣柜里找到的,姐姐好像很喜欢戴帽子,在一个专门存放帽子的衣柜里少说也存了有二三十顶,冷翠随便拿了顶,就跟身上的呢裙很搭调。
而冷翠所处的码头其实也算个小型的广场了,竖立两根高大的圆柱,一根圆柱上的雕塑是威尼斯城徽飞狮,另一根圆柱上的装饰是拜占庭时期的保护神狄奥多尔。中间不可以走的,当然没有护栏,但是明白的人都不从那里走。当地人说从中间走过会倒霉的,因为以前这个地方是囚犯被处决所走过的地方。这些都是冷翠从飞机上的旅游画册上了解到的,和旁边乘客聊天时也了解了些。按照画册上提示过的,往里亚托桥的方向应该有两条名品街。果然,走过去名牌服饰店一间接着一间,冷翠眼尖,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一双跟衣服和帽子很衬的鞋子,一试,正合脚。走累了,旁边正好有个咖啡厅,她进去喝了杯咖啡再出来,很快就看到在一个古老而壮观的广场上,数不清的鸽子飞起飞落,广场上立着四匹大铜马,不用说,这肯定就是文弘毅所讲的圣马可广场了,身边正好有个导游带领着一批中国游客走过来,导游拿着扩音器大声解说道:
"圣马可广场一直是威尼斯的政治、宗教和传统节日的公共活动中心,1797年拿破仑攻占威尼斯后,赞叹圣马可广场是'世界上最美的广场',因此曾下令把广场两边的总督府改为行宫,至今人们还把它叫做拿破仑宫。广场左边是圣马可大教堂和巴西尼加钟楼,右边是总督府和圣马可图书馆。请大家再看教堂的正面,是科雷尔博物馆和新政厅。"
冷翠走到广场上,又发现有好多记者在拍照,原来有明星在这里观光。刚才在机场都"摸"到阿汤哥了,现在再大的星冷翠也没了凑热闹的兴趣。她选了个露天咖啡店坐下,点了份点心,权当午餐了,一边喝咖啡,翻报纸,吃点心,一边看人。因为冷翠发现那些旅客其实有很多是很好看的,虽然她对洋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却不得不承认很多年轻的欧洲人有非常精致的五官,特别是意大利人,不论男女,高大俊美,皮肤永远是古铜色,都像是时尚杂志里的模特儿。
因为落日的时间尚早,文弘毅这时候也应该在飞机上,通不了手机,他还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呢。跟他见了面,就可以一起在那座著名的叹息桥上等姐姐约的人了,jan,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同时跟两个男人见面,冷翠总还是觉得怪怪的。
用完午餐,冷翠决定不枉此行,到附近转转。威尼斯可是举世瞩目的旅游名城啊!她上了挨她最近的圣马可大钟塔,据说是威尼斯最高的建筑物。到达钟楼顶上,远眺全城风光,冷翠心情也顿时舒展开来,据说圣马可是为纪念对此城至关重要的sanpolo而修建的,他说的一句十分著名的话就是他在这里的时候说出来的:"不要失去信心,神自有安排。"
冷翠很喜欢这句话。
是的,没什么好担心的。不管能不能在叹息桥上见到姐姐约的那个男人,冷翠觉得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欠了债又如何呢,上帝会给她一条出路的。
从塔上下来,到教堂转了圈,冷翠还造访了威尼斯闻名于世的玻璃和水晶商店,手艺师傅的技术精湛得让人拍案叫绝。而因为狂欢节的原因,威尼斯的面谱也很有名,风格各异,冷翠看了觉得很新鲜,随便买了一个,拿在手上,越看越喜欢。
这时候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刚好两点,文弘毅该到了,冷翠急急地朝广场右边的叹息桥走去。跟画册上的图片上一样,所谓的叹息桥,就是一廊桥横架在河面上,很不起眼,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有名。冷翠先进到总督府,然后再从总督府走到桥上,很多的人,挤得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冷翠透过廊桥上的小窗户往外面看,只看到弯弯曲曲的河巷,和河面上来回穿梭的"贡多拉",传说威尼斯的囚犯每天只有两分钟的时间可以感受到阳光,那就是走过这座桥的两分钟,其余的时间都关在封闭的地牢忍受着酷刑的折磨,见不到太阳,看不到月亮,更见不到自己的亲人,囚犯在走过叹息桥的时候看到自己昔日的恋人身边伴了另外的人,于是感叹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已经追悔莫及。问题是人生的很多事情,是后悔不过来的,叹息又如何呢?
叹息桥,是不是警告相恋的人们,抓紧对方的手,不要错过,如果让对方朝着自己相反的方向走去,再坚定的爱情都只能成为自己的回忆,而自己一旦成为对方的过去,就只能在对方的回忆中成为卑微可怜的配角。没有人愿意自己成为别人的过去,成为回忆中的角色。冷翠,此时也忍不住深深地叹息……
三点了,文弘毅还不见踪影。
冷翠掏出手机,打不通。怎么回事?飞机晚点了吗?
四点,五点,还不见他来。冷翠的脚早已站得发麻,只得靠着桥上的回廊休息,已经不抱希望可以等到文弘毅了,他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耽搁了行程,他不是个不守约的人。而此时夕阳透过窗子照在她肩上,洒下一片金色,冷翠猛然意识到,已经到了落日时分,姐姐约的那个人该来了!
她立即变得紧张起来。举目四望,没有人像是认识她。好笑,她也不认识那个男人啊,又怎能保证那个男人会认识自己。
六点。桥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冷翠这时候是真的叹息了,两个都等不到,唉,看来她跟这两个男人都没缘分。百无聊赖中,她把面谱戴到脸上玩,透过面谱上的"眼睛"看外面的世界,多了一份神秘和新奇。她忽然想起看过的一部古装电视剧《大明宫词》,周迅演的太平公主也是戴着一个昆仑奴的面谱,在熙熙攘攘的长安街头认错了人,意外地揭开了后来成为其驸马薛绍的面谱,从而演绎出一段凄婉动人的爱情绝唱……电视剧的很多剧情已经模糊,但周迅揭开薛绍面谱的刹那间光华,却深深印在了冷翠的脑海中,那种男女间初见时最极致的美被镜头诠释得淋漓尽致。而现在是公元二十一世纪,意大利威尼斯,还可能有这样美丽的邂逅吗?正浮想联翩着,肩上突然搭过来一只手,刹那间,冷翠几乎停止呼吸,刹那间,太平公主初见情人的极致之美会在她身上重现吗?
冷翠压抑着呼吸根本不敢回头。
会是谁的手?文弘毅的,还是jan的,或者是陌生人的?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十秒钟后转过头去……
透过面谱的"眼睛",她看到夕阳的斜照中,一个穿着件浅灰色风衣、戴着墨镜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半边脸映在夕阳的余晖里,半边脸上罩着阴影,让他的脸看上去显得很不真切,眉头紧蹙,嘴角抽动,好似很激动。冷翠只觉得天旋地转,这,这就是神的安排?她颤抖得就要晕过去。
又是中英文一起上。
"你是jan?areyoujan?"
"yes,i?mj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