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希望她梦想破灭,因为我,也曾是她的梦想。
她已经输了九年,这一次,我得让她赢。
以为这一夜就这样了。赫饶都退场了,徐骄阳自然无意停留,在媒体和众宾客猜测赫饶是何许人时,她悄然离开。皇庭一楼大厅,邢唐追上来,“她现在不需要任何人。”
这份了解和冷静在徐骄阳看来不能理解:“我都以为你根本不爱她。”然后把林芳那条微信给他看:“你说,等明天酒会的照片上了各大报纸杂志的头条,她怎么办?”
不愧是大唐小邢总,邢唐立即明白他与赫饶被偷拍的那张照片与酒会上赫饶的照片同时曝光会引起的后果,他眼神微敛:“这该是里面那位考虑的问题。”
徐骄阳恨不得扇他一耳刮子,想想又觉这一晚发生的每一幕对他而言都是伤害和打击。角色对换,自己连忍下来的气度都没有。同情心爆棚想安慰他,可是,他不需要的吧,所以她只说:“或许,你也苦尽甘来了。”
依赫饶多年如一日的固执,依萧熠当众宣布追求的决心,徐骄阳意识到:赫饶与萧熠迟早会在一起。到了那个时候,邢唐的一厢情愿也结束了。否则,赫饶未嫁,他怎么另娶她人?
或许是被戳中了心事,邢唐表情微变:“不顺路,自己打个车走吧。”
即便他这样没有绅士风度,徐骄阳也不生气,等他走开了几步,她喊了一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心里有别人。”
邢唐停步,像是在认真思考,片刻:“知道与否,都得顺应现在的剧情走。”
他似乎并不意外这样的结局,那么他多年等待的,究竟是什么?徐骄阳糊涂了。
离开皇庭,赫饶没有直接回家,夜风微凉,她裹着萧熠的外套,沿着霖江漫无目的走。心绪烦乱,怎么都静不下来,她看看时间,决定给楠楠打个电话。
电话是张姐接的:“楠楠感冒了,邢先生下午过来带她去了医院,刚吃了药睡着。”
他们中午还见过面,他下午竟然去了趟临城看楠楠?难怪晚上姗姗来迟。意外之余就是担心了,赫饶急问:“有什么症状?发烧还是咳嗽?医生怎么说?为什么没告诉我?”
张姐解释:“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邢先生就给楠楠来了电话。”
小姑娘委委屈屈地说:“干爹,楠楠生病了,好难受。”
一个小时后,邢唐人已经在临城。
张姐似乎是怕她生气,补充道:“邢先生说你晚上有任务,等任务结束快的话明天可能就会来看楠楠,我才没说。”
他已经了解自己到预知了今晚的结局吗?就在刚刚,她确实动了连夜去临城看楠楠的想法,似乎只有孩子糯糯地喊一声“妈妈”,才能抚平她内心的焦虑和难过。而现在孩子都病了,她怎么可能不去:“我这就赶过去。不过,不用吵醒她,我看看就走。”
张姐太清楚她的脾气和职业特性了,没有劝阻,只嘱咐:“路上小心。”
正好有辆出租车驶来,赫饶扬手去拦。然而,就在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她伸手开车门时,忽然停下了动作,然后回头。
寂静的夜,空荡的街道,除了高耸的梧桐,和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声,表面看来没有什么特别。司机见她穿着宴会礼服,身上还披了件男士西装,又犹豫不决似的不上车,就急了:“走不走?走就快点。”
“不走了。谢谢。”话音未落,她把车门关上。
出租车司机不满地骂了一声:“神经病。”随即急驰而去。
赫饶没有反驳,她停顿了几秒,继续向前。走出十几步的距离,她再次停下,转身:“跟了这么远,再不现身就没机会了。”显然是发现后面有人跟踪。
以为是萧熠。但凭脚步声判断又不像。结果真的是他,与此同时,梧桐树后走出两名黑衣男子。
赫饶神色不动,声音肃冷:“不知二位有何贵干?”话语间,脚下拾步向萧熠而去。
尽管不明所以,萧熠还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下意识迎向赫饶。
“萧总出门也没个保镖,不怕被绑架勒索吗?”相比之下身材较为魁梧的黑衣男子也不阻拦,只是快步向他逼近,“久仰啊赫警官,知道你身手好,单挑这种吃亏的事我们哥俩不干。”话至此,昏暗的路灯下瞬间出现多名黑衣男子,“也不太多,但要脱身,还是有点难度。”
萧熠行至赫饶面前,挡在她身前,“十个人,你们的胆量不敢恭维。”
为首的黑衣男人笑得狰狞:“我们不清楚你还不知道,赫警官可不是一般人啊。我们哥几个加一起也未必是对手。”他们说着话,已经把赫饶和萧熠围在了中间。
赫饶转身,与萧熠背对背,她边弯身撕开礼服裙角,边低声问他:“如果我说你能先走我更有把握脱身,你会听吗?”此时冷静肃然的赫饶与先前酒会上神色难掩伤感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比身手,萧熠自知差她太远,留下来或许还会拖累她,可让她独自面对十个杀手,但凡是个男人,都不能走,“就算你收回刚刚拒绝的话,我也不可能丢下你先走。”
“嗤”地一声,礼服被撕开至大腿位置,赫饶咬牙:“那就机警点顾好自己。”
分明是关心,萧熠还是有种被侮辱的感觉。动手前,他交代:“不用管我,能脱身就走,叫增援比我们强拼有效。”
萧总果然机智。可他明知会成为赫饶的负担都坚持不走,何况是视他如生命的赫饶?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是可以预见的。在萧熠话还没说完时,已经有两名杀手拔出匕首扑向他,其余的人则专攻赫饶。显然有备而来,清楚赫饶实力。
赫饶被七八个身体魁梧的男人围攻,但她好像一点都不惊慌,反而因分担了萧熠的压力松了口气。而相比萧熠的防守反击,她是主动出击。
动手前,赫饶以眨眼之速脱下身上的男士西装,抽向距离她最近的杀手面门,对方闪躲间,她猛地向前跨步,既躲开了背后的偷袭,又一掌切在前面杀手手腕上。
这一掌力道十足,杀手手上瞬间脱力,匕首掉向地面。
赫饶长腿一伸,把匕首踢向萧熠:“接着!”同时一记直拳砸向杀手颈间。
萧熠一矮身捡起匕首,顺势给了杀手一个扫膛腿。起身时另一个杀手挥刀朝他的头部砍来,萧熠伸左手格挡,右手直刺向对方肩胛。
这个动作是出于自卫和本能,可当刀刺进皮肤时,那种异样的感觉还是让萧熠的动作迟疑了一下,以至于刺得并不深,他还中了对方一脚。
萧熠下意识退后,杀手被他刺伤更是动了杀机,握着匕首再次扑过来。赫饶时刻注意着他那边的情况,此时,她迅速一个侧踢逼退了距离她最近的杀手,然后以脚尖勾起地上的一把匕首,接住后抬手一掷,尖锐的匕首直刺入逼近萧熠的杀手肩颈。
伴随“啊”地一声惨叫,鲜红的血喷到萧熠白色的衬衫上。他整个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和细胞都感觉到了危险,然而没时间犹豫或思考,他抬腿踢向杀手腰际。
“小心背后!回身,用力屈右肘,向前弓背,出腿,踢下巴……”赫饶本就因为身穿礼服有所不便,还在分担大部分杀手的同时提示萧熠,已经连中几招。反而是格斗功夫一般的萧熠毫发无伤。
时间拖延越久越不利,为首的杀手示意身边的弟兄专攻萧熠,而他领着两个人负责缠住赫饶。眼见着萧熠衬衫袖子被杀手划破,赫饶一个后摆腿直踢向杀手太阳穴,随即反转身,又朝其另一侧太阳穴踢去。紧接着一记虚招,在为首的杀手纵身跃起试图躲避她的攻击时,她双腿用力蹬地,一个旱地拔葱跃起后,转身踢向其后脑。
礼服限制了她的发挥,无论是高度还是力道都与以往相差甚远,但还是让对方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一击。杀手顿时就懵了,栽倒在地。
赫饶这才有机会靠近萧熠。可她心太急了,失了应有的冷静和防备,在她抬臂试图为萧熠格挡杀手的拳头时,小臂被斜后方偷袭的杀手刺中。
格档的姿势不变,赫饶闷哼一声。
萧熠偏头看见她手臂上的血,神情瞬间冷冽如冰。他展手把赫饶护进怀里,右手挥出去,刺向杀手面门。杀手偏头躲夺,可他来势凶猛,刀尖直直划过对方肩胛。
确实是为赫饶刚刚挨的一刀报了仇,但他们的姿势却是最危险的。此时,萧熠把赫饶背搂在怀里,使得他自己的背后失去了保护,完全暴露于人前。果然,匪徒抓住了这个可乘之机。先前被赫饶踢晕的杀手挣扎着站起来,他拨出腰际的枪,对准了萧熠的后脑。
如果赫饶晚一秒回头,萧熠必死无疑。没有无谓的呼喊,她奋力挣开萧熠的怀抱,展手推他。可就在她用力的瞬间,脚下的高跟鞋居然崴了一下,导致赫饶身体倾斜,险些栽倒。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枪响,杀手扣动了扳机。
萧熠瞬间反应过来赫饶推自己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他倏地转身。
还是没来得及全身而退。
在萧熠张开双臂搂住赫饶倾斜的身体,而她的手下意识搭上他肩膀时,子弹飞驰而来,精准无比地穿过赫饶的手射进萧熠肩膀——
“饶饶!”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肩膀中枪,目光落在赫饶瞬间血肉模糊的手,萧熠只觉胸臆间针刺般疼起来。那种痛感,真实到令人承受不住。
十指连心,赫饶疼得几乎抬不起头。但现下的情况不允许她脆弱。就在赫饶挣扎着转身,欲与萧熠并肩作战时,枪声再次响起。
“砰砰砰”——逼近的两名匪徒瞬间倒下。
萧熠搂紧她:“是冯晋骁!”
救兵到——赫饶无力地低下头,抵在他颈间。
再管不了其它,萧熠不顾肩伤拦腰抱起赫饶,冲向路边。一辆吉普急驰过来,刺耳的刹车声中,以顾南亭女伴身份出席酒会的程潇已经跳下来打开后座车门:“上车!”目光瞥见赫饶流血的手,她汗毛都竖起来了。
萧熠把赫饶抱上后座,他呼吸急促,但思路清晰,一面吩咐程潇:“中心医院。”一面抓起搭在座椅上的一件外套缠到赫饶手上,然后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机给我。”
程潇单手扶方向盘,侧身把手机递过来。急速倒退的街景中,萧熠拨通电话:“我是萧熠,预计五分钟到你们医院。我女朋友手部中枪,马上准备手术。”
听到“中枪”二字程潇眉头紧锁,她脚下狠踩油门。
吉普持续提速中,萧熠的下巴抵在赫饶额头,低沉的声音隐隐颤抖:“坚持一下饶饶,马上就到医院,马上。”
赫饶的额头全是汗,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但她依然坚强地说:“只是小伤,你,不用担心。”话语间,还试图抬手去碰他肩膀。
萧熠小心地按住她的手腕阻止她乱动,“我没事。”言语间他微微仰头,极力控制才勉强逼退眼中的湿意。
程潇却听出他语气中的哽咽,莫名地觉得眼眶泛酸,她把油门踩到底。
争分夺秒。
在警方封锁案发现场前,远处有人匆忙离去。
二十分钟后,南城一处高级公寓窗前,女人拨通了电话。
片刻,对方接起,嗓音轻慢地问:“什么事?”
女人怒不可抑地冷声质问:“是不是你?”
电话那端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满她的无理,然后:“把话说明白。”
像真的不懂她在说什么。
女人冷笑,“装糊涂我会信吗?这世上除了你,谁会想他死?怎么,敢做不敢当?”
那端竟然没有否认,只冷冷淡淡地回应,“那又何必问我。”
女人闻言神色冷得骇人,“我说过了,除了我,谁也不能动他。”
“你的所谓动,是等爬上他床的那一天吗?”那端不屑似的哼一声:“天真!”
女人几乎控制不住摔手机的冲动,她咬牙:“不关你的事。总之,他是我的人。”
那端深呼吸,试图压下即将爆发的脾气:“我只是不想你毁在他手里。别忘了,六年前你才死里逃生。”
女人不领她的情,沉声警告:“你最好别再多事,暴露了我,你也别想活。”
那端直接挂了电话。
冯晋骁赶到医院时,“手术中”的红灯亮着。
萧熠站在手术室门口,背靠着墙,仰头闭目,白色衬衫上的鲜红衬得他脸色很白。
萧熠听到脚步声睁开眼,见是他又把眼闭上了。
萧语珩吓坏了,跑过来拉他的手:“赫饶怎么样?你伤哪了?肩膀吗?怎么这么多血?”
萧熠回握了她手一下,“没事。”也不知道是说赫饶,还是说自己。
冯晋骁走过来,发现他衬衫肩部的破口,肃然一惊:“你中枪了?”
萧语珩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她想伸手去碰触萧熠的肩膀,又怕他疼而不敢:“是这里吗?”
萧熠把她推向冯晋骁一边,连敷衍都懒得:“不要紧,死不了。”
冯晋骁的脾气顿时上来了:“你应该马上手术,把子弹取出来。”
萧熠抬眼看他,语气不善:“你听说过肩膀中枪死人的吗?”
冯晋骁不让步,一字一句:“我听过流血过多死人的。”
“珩珩,”萧熠的眼睛盯着冯晋骁,话却是对表妹萧语珩说的:“让他闭嘴!”
顾南亭上前一步拦住冯晋骁。
如果不是看他受伤了,赫饶还在手术室里,冯晋骁肯定控制不住揍他。
程潇凑到顾南亭身边,低声告知:“赫饶的手伤比较严重,但肯定没有生命危险。”她微扬下巴,指指萧熠:“偏偏那位死活非守在这,院长都没劝动。”
顾南亭以眼神制止她不要说了,程潇挑了下眉毛,然后扯扯他的西装。顾南亭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应该是在嫌弃她事多怕冷,但还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洞悉他的心思,程潇毫不客气地踩了他一脚,转手把外套披在萧语珩身上。
顾南亭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决定去找医生为萧熠处理伤口。
中枪啊,光想想,都觉得疼得受不了。
冯晋骁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他走到走廊尽头接听:“连夜审,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让他们开口。什么?你看着办。看住柴宇,他敢妄动,给我拷起来!”通话结束,他走到萧熠身边:“能撑住的话先告诉我怎么回事。”
萧熠冗长地呼了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到子弹穿过赫饶的手射进他肩膀,冯晋骁脸色骤变。
这一刻萧熠还没意识到手上中枪可能对赫饶造成的影响,他眉宇间闪过明显的痛楚和悔意:“我不该邀请她参加酒会,都怪我。”
冯晋骁拍拍他肩膀表示安慰:“七死两伤,跑了一个,现在已经全城封锁进行抓捕。”
“不可能。”萧熠明明记得:“我们只是刺伤了他们,没有杀……”
“是被跑的那个杀的。”
萧熠眉心聚紧:“不想留下活口吗?”
冯晋骁点头。
萧熠的反应能力对得起他的智商,他瞬间明白了:“冲我来的是吗?否则你不会事前提醒我酒会安保要加倍!还有我那车的防弹玻璃,语珩通知姚南办的对吗?”他敛着眼,一把揪住冯晋骁衣领,怒声:“为什么不早说?!”
这样一幅剑拔弩张的场景,把程潇吓了一跳,她和萧熠不熟,但通过顾南亭也接触过,印象中萧熠从来都是温和绅士的,像这样情绪外露还是首次。但见萧语珩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她打消了靠近的念头。
不止是脸色,萧熠连眼睛都沉得不像话。冯晋骁理解他的愤怒,但在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前,他不会妄下定论,“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确定是指向你,还是赫饶。”
萧熠目光暗沉,眼底锋芒尽显:“什么意思?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再隐瞒下去。冯晋骁把赫饶家被送去一把匕首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他说:“从那一晚来看,和你没有丝毫关系。但近期你和赫饶接触频繁,太易引起注意,所以——”
“所以,是她让你提示我的。”而她在我面前,只字未提。因为不想泄露了关心。那么,那一天她莫名地出现在萧氏楼下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吗?否则依她的个性不会主动登门。
这是萧熠的理解。他松开手,背靠着墙:“不可能是冲她。你们每一个突击队员的档案都是保密的,就连你们的人,都是受保护,怕的就是被报复。”
“你的意思是——”冯晋骁以局外人的身份正常分析:“冲你的话却把匕首送去她家,说不通。”
萧熠没有马上接话,像是在思考,片刻:“最近半年尽管她始终拒绝,我还是找过她无数次。被人误解我们有什么男女关系,不足为奇。以恐吓她震慑我,不通吗?”
如果赫饶是个普通女子,确实是通的。但是今晚的那些人,明明知道了赫饶的身份。
萧熠的想法是:“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连警都没报,她会是普通人吗?”
所以,刻意调察了赫饶?即便所知不多无法确认她身为突击组长的事实,终于还是查到她警察的身份?冯晋骁恍然大悟:“能和你扯上关系的,只有和琳案。”
听到和琳的名字就想到那对他而言糊涂的一夜。萧熠揉揉眉心,自言自语似的说:“你知道在酒会上她和我说什么吗?她说爱我到今夜为止,因为自苦太久,她受够了。她求我心疼她一次,到此为止,以后不再见。”回想先前遇险的一幕一幕,他几乎说不下去:“可是就在刚刚,她还在为我拼命。冯晋骁你说,这样的女人,我能放手吗?”
同为男人,冯晋骁能体谅他此刻的自责和无力,“经历过今夜,她想自欺欺人都不能了。萧熠,或许这是个转机。”
可他不要这样的代价。萧熠沉默,直到顾南亭把医生请来,他才说:“在这盏‘手术中’的灯熄灭前,我不离开。”
医生略显犹豫:“但是萧总,这样容易引发……”
却被萧熠打断了,他说:“可以开始了。”
医生清楚他的身份,不敢再多说一句,开始给伤口消毒、麻醉。
萧熠完全不像是个中了枪的患者,这边医生给他取出子弹,那边他向冯晋骁借手机,先打给邵东宁:“让姚南准备一下,饶饶住院了,我是说,赫警官。”
前一刻还在共舞,怎么转眼就进了医院?邵东宁讶然,但他是个懂得轻重缓急的,听萧熠的语气已经判断出事情的严重性,“我马上安排。”没多问一个字。
冯晋骁接过电话补充了一句:“给你们萧总送一套衣服过来,我们在中心医院。”
任凭他再冷静,到底还是不如以往有条不紊。萧熠抚额。
邵东宁来之前,邢唐先到。他直奔萧熠而来,身上穿着未及换下的西装,面色冷得吓人。
冯晋骁当然不会给他机会,顾南亭也站了起来,挡在萧熠前面。
邢唐与冯晋骁迎面而立,语气犀利:“怎么,堂堂萧总没有勇气承担后果吗?”
萧熠是个处理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的人,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萧熠不是能够心平气和面对邢唐的萧总。所以,冯晋骁说:“赫饶还在手术室,至于你口中的萧总,医生正在给他取子弹。邢总,请你不要打扰医生救治病患。”
他的一声“邢总”似有重量,警告的意味明显。他可以不计较萧熠抓他衣领质问他,他也尽量做到尊重赫饶的朋友,只是,无论从兄弟的角度,还是亲戚的关系,他都不允许外人怠慢萧熠。
这份维护萧熠懂得,他推开医生的手站起身走上前,平静地反问:“邢总以什么身份和立场质问我?或者我说直白点,你、凭、什、么?”在与赫饶经历了生死一劫后,萧熠的风度和修养都见了鬼,他只知道:面前这个男人,觊觎了赫饶多年。
凭什么?邢唐握紧拳头:“凭你不是她的谁,却令她涉险!”
“呵。”萧熠轻笑,似乎是在嘲笑他的答案不够份量,“我以为孩子才是你的筹码。”
邢唐脸色骤变。
他的神色变化看在萧熠眼里简直是在印证自己的猜测,萧熠笑了:“怎么,不敢让我知道?邢唐,都是男人,不妨坦白告诉你:赫饶,我势在必得。所以那个你以为的筹码,你尽管藏好,千万不要被我找到。”
邢唐不信赫饶会把楠楠的事情告之萧熠。他丝毫不示弱:“萧总未免太过自信。赫饶是什么样的人,你该再了解一下。大庭广众之下的拒绝,你以为是给你的难堪,还是斩断她自己的后路?”
“斩断后路这种事,不是说了做到就能做到。”萧熠把手抵在左胸口:“真正的答案在这儿。”看着邢唐,他直接下战书:“我不介意公平竞争,只要你输得起。”
这份傲慢于邢唐实在碍眼,他冷笑:“我从不认为打赌有什么意义,但这一次,萧总,我们拭目以待。”
萧熠眉心微聚:“奉陪到底。”
赫饶的意外受伤,终于让两个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放弃了粉饰太平。
正面交锋,从这一夜拉开帷幕。
萧熠是因为看清赫饶爱他的心,像他所言:这样的女人,不能放手。
至于邢唐,也是如此吧。无法不应战。即便预知了结局。
很久之后徐骄阳曾问邢唐:“明知道会这样,当时为什么把话说得那么满?”
邢唐只是一笑:“那怎么办,直接认输?那不是我。”
徐骄阳都觉可惜了,只差一步,一步而已:“碰上赫饶,你的底线就不在了。”
邢唐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寡言,终于,他愿意和徐骄阳多聊几句:“一个人,如果一辈子都遇不上一个让你甘心放弃原则的人,根本不能说自己爱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萧熠肩胛上的子弹都取出来了,赫饶的手术还没做完。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顾南亭,“子弹又没留在体内,怎么会这么慢?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程潇狠狠瞪了他一眼,明显是责怪他的口无遮拦。
看看萧熠的脸色,顾南亭坐到程潇身边,压低了声音:“我只是问出了他心中的疑问。”
程潇控制住了打他脸的冲动,咬牙切齿似的小声回应:“关键这个疑问现在没人回答得了。而且,你不觉得现在说这话如同是给那位雪上加霜吗?”
我们既是亲戚,又是兄弟,还是合作伙伴,雪上加霜这种事,我会做吗?顾南亭觉得这个女人太不可理喻,没有办法沟通。同时他也意识到,不说话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于是沉默地双手抱胸,继续挺尸似的等待。
相比萧熠的焦急,随着手术时间的延长,冯晋骁越来越觉得赫饶这次受伤,会很严重。身为特警队员,是有一些不近情理的硬性标准的。像是厉行,他的视力已经比一般人好,但还是因为眼睛受伤离开了特种部队。“判官”部队里对狙击手的最高评价,只能是他曾经的名号,曾经而已。优秀和功劳,在伤病面前,都是零。
射击,格斗,逻辑,甚至是电脑,赫饶无一不精,说她是全能不为过。但是,如果她的身体素质有一项不达标,面临的只会是——退出。
冯晋骁垂下头,用手用力地搓脸。感应到他的担心,萧语珩握住他的手。冯晋骁没有抬头,只紧紧回握。
终于,萧熠沉不住气了,他倏地起身。
顾南亭距离他最近,一把拦住他:“催促于手术无益,我劝你还是……”
萧熠看向坐着不动的冯晋骁:“有烟吗?”
顾南亭松开手:“他戒了。”然后从西裤兜里摸出一盒烟,连同打火机一同递过去。
萧熠接过来,试了几次都没打着火。就在顾南亭准备帮忙时,他把烟放下了。
程潇的视线在萧熠拿不稳打火机的手上停留几秒,压下了说话的冲动。
又过了很久,直到邵东宁和姚南都来了,“手术中”的灯才终于灭了。
萧熠和邢唐几乎同时起身冲到手术室门口。
主刀医生先出来,他摘下口罩,面色略沉:“手术很成功。但是,手筋断了的人,即便手术百分之百成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暂时还不能下定论。”
手筋,断了?萧熠的脸色倏地沉下来:“什么是暂时不能定论?你的意思是,有不能恢复到从前的可能?”
主刀医生点头:“这种可能性很大。不过,不用过于担心,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只是右手不如从前灵活。”
“这已经是非常严重的后果!”萧熠眼神冷如寒冰:“她是警察,特警,你告诉我,她手不灵活要怎么射击?靠意念吗?”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特警?”面对家属的怒意,主刀医生只能劝慰:“其实……”
“啪”地一声,萧熠抬手挥落了主刀医生身旁站着的护士手上拿着的似乎是病例本的东西,目光暗沉到大家都以为他要动手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保证她的手能恢复到和伤前一模一样。否则,你的医生执照也就没用了。”
主刀医生脸色很难看。
陪同手术的院长为难极了,他试图解释:“这种手术的难度并不是最高,但术后恢复最好的病例,也没有说达到和伤前一样。不过萧总放心,我们会全力以……”
萧熠打断了他:“我要的不是全力以赴的过程,我要的是恢复到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效果。”
这时,院长身侧的年轻医生开口了:“这样说未免强人所难了。”
萧熠看过来,面前的男子身上有儒雅的书生之气,但无论对方是谁,都无法让此时的他心平气和:“只有做不到才会认为是强人所难。”
邢唐在这时插话进来:“有成功的案例吗?阿政你想一想。”
邢政?萧熠这才注意到年轻医生的眉眼与邢唐相似,难怪他会知道赫饶受伤入院,原来是弟弟通风报信。
术中邢政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了,可是:“相比之下,此类手术只算小手术。我确实没关注过,不知道谁是这方面的专家。至于案例……”
仅有的一丝希望破灭了。萧熠无意再听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看出术后效果?”
主刀医生如实回答:“要看患者的身体素质和恢复情况。”
这于萧熠而言如同废话,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爆发。
触及邢唐询问的眼神,邢政说:“除了手上的枪伤,还有五处刀伤,脚也崴了。需要在加护病房观察一晚,如果体温正常,没有其它病症发生,明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既然如此,萧熠转身看邵东宁。
邵东宁立即走向院长:“林院长,我和您去办理住院手续。”
邢政却说:“我来吧院长,流程我比较熟悉。”
邵东宁上前一步,萧熠看了他一眼。
是制止的意思。邵东宁暗暗告诫自己:忍住。
然后,林院长看过来:“那就有劳邵助理了。”
邢政还要再说什么,被邢唐拦住。
萧熠转身向冯晋骁,“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在这等。”
萧语珩不放心:“你也受着伤呢,再熬一夜哪受得了啊,我留下来。”
萧熠本想拍拍她肩膀表示安慰,但发现手上都是血怕吓着她,就缓和了语气:“饶饶现在的情况,你留不留下我都不会走。回去吧,明天再来。”
冯晋骁也是这个意思,他交代邵东宁:“给你们萧总也办住院,他肩膀受了枪伤。”
邵东宁看看他家boss带血的衬衫,加快了脚步。
顾南亭踢踢程潇的高跟鞋,就往外走。
程潇拦住他:“把语珩领回家啊。”
顾南亭一副嫌她多事的表情:“当冯晋骁是死的啊?他在用得着别人操心吗?”
程潇觉得他无药可救了:“赫饶出了这么大的事,冯晋骁还能消停回家吗?他不回警队查案我都不干!”
顾南亭确实忽略了这个,嘴上还不服软,边往外走边说:“你不干有用的话,我们也不必在这耗到半夜了。”
程潇毫不客气地推搡了他一下:“你不说话我会当你是哑吧吗?看什么看?敢打我啊?”然后站在原地不动等萧语珩。
冯晋骁是最后走的,加护病房外,他详细地向医生了解完赫饶的情况,才对萧熠说:“她身体素质向来很好,肯定能熬过这一关。”
这样的安慰没有实质性的作用,但因为出自冯晋骁之口,还是有效地安抚了萧熠,“她在接受手术的时候我还抱有侥幸的心里,庆幸伤的只是手。依当时的情况,后心中枪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他懊恼的表情令旁人都觉难过:“没想到手筋断了,后果竟然这么严重。”
“受职业特殊性的限制。换成是别人,只要考虑伤后恢复到最好看的状态就行了。她不一样。”尽管已经在努力控制,冯晋骁还是很担心,“有办法吗?”
萧熠闭了闭眼:“没有也得想。”
简单的五个字,冯晋骁听出了背后的决绝之意,他说:“萧熠,我不能失去这个徒弟。”
其实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毕竟,萧熠现在所承受的压力,是比他们任何人都大的。可是,如果赫饶的手恢复不到从前,她就没有办法确保射击精度,那她就失去了作为特别突击队员的资格。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对赫饶必将是致命的打击,冯晋骁不希望发生。
“我懂。成为一名特警队员是她人生的第一次如愿以偿。”萧熠的眼眶酸得似乎只要一眨,就会有眼泪落下来,他深呼吸:“我不希望她梦想破灭。因为我,也曾是她的梦想。她已经输了九年,这一次,我得让她赢。”
冯晋骁用力拍拍他左肩,以男人的方式鼓励。
萧熠垂着头说不出话,只摆手让他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