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我在怀念着的,正是你不再怀念的一切。/b
b那些闪着金光的锦鲤,那些摇摆甜美的杨柳树,那些你抚过我眼皮的浅浅温度,那些你清亮的眼睛里飘落的桃花瓣。/b
01
初春,帝京,皇城,太子宫。
初起的晨珠还在草叶尖上羞涩地起舞,几枝调皮的桃花已经迫不及待地将粉色的花苞欲拒还迎地探向了那深褚色的窗棂。
窗上蒙着精致的云茜金纱,隐隐透着皇家的尊贵与荣光,跃然而出的红日已将第一缕华美耀目的光芒投向了这处窗格,而窗里仍然未有晨起的动静。
疏香觉得脑袋有些疼,她轻轻地哼了一声,费力地把眼睛睁开。
淡淡的紫绒帝香,如温柔的手指,悄无声息地在少女的脸颊上抚弄,眼前天青色的纱帐一点点晕进眼里,一切渐渐变得明朗。
离国进贡的紫绒帝香?这珍贵的香料不是只有一小盒,皇上全部赏给了太子吗?
疏香的目光突然变得惊怔。
这里,竟不是她闺居的太傅府?
记忆一点一点挤进了大脑,心一点一点被惊慌揪紧。
她慢慢地侧过脸去,枕上的丝巾随着她的动作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角金色的鹰翼掠过她的眸光。
“比起龙来,我或者更喜欢鹰。”她犹记得,清峻如月的男子曾那般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说。
枕边,同时初醒的男子正转过目光来,他漆黑如墨的发丝在枕上散开,俊秀的眉间,因还未散去的稍稍惺忪,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锐利,眼里却多了些孩子般的清亮。
然而只有一瞬,他的目光在接触到她的存在的同时,蓦然收紧,深邃如暗海。
锦被在他抬手间已稍稍滑开,露出了他白色的里衣和她赤裸的香肩。
一种深重的窒息感猛然堵上她的喉口。
她仍未出声,但那难以置信的眼神已经将她出卖。
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为何会在这里,以这般模样?
所有念头只来得及一闪而过,门外却已经传来尖厉的长音:“皇上驾到——”
桃花瞬间瑟瑟,一地肃杀卷过春光烂漫的宫墙。
花叶姜微微皱了皱眉,就在皇上大步掀帘入室的同时,他已经在扬手间将身边女子的头面以锦被盖住,自己则轻轻下床,向着那一脸阴沉怒容的皇上跪拜下去。
当朝天子冷冷地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儿子,他俯首的身姿仍然从容,看不出丝毫慌乱。虽是如此尴尬局面,他却仍然行事如高山流水,令一国之君也暗暗点头。
“床上女子可是杜太傅女儿杜疏香?”他问。
“是……”花叶姜在心里轻叹一声。
他与杜疏香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今日局面虽然荒唐,但也不至于令皇上如此惊动,想来等待他的,是一局更复杂的谜棋吧。
这重重深宫,总步步惊心。
他无欲解释,只得沉默。
“杜太傅是苍山侯安插在宫里的内应,已得查实。昨天夜里,他全家五十二口已全部秘密押入天牢,只有杜疏香未曾回府。”皇上的声音如同山雨欲来天,“早上朕才得到报告,说杜疏香留宿在太子宫。”
他毫无笑意地一声冷笑。
紧接着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太子可是也想借苍山侯之力,早日登上王座?”
花叶姜在皇上余震袅袅的怒吼中缓缓抬起头来。
恰在此时,终于跃上天际的太阳正好将它全部的光耀洒向大地,一时间他的柔软白衣仿佛也染上了丝丝金光,显得那样尊贵而出尘,然而他的脸,却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里,连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的皇上,一时间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儿臣不敢。”他轻声却清楚地说。
“何以证明?”皇上冷然逼近。
花叶姜没有再接话,他已经看到,在他的床上,被那锦被裹住的人,已经如秋霜弱花,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她显然已经听到了皇上的话。
一夜之间,她全家五十二口,除了她之外,全部成了天牢重囚。
而他,虽贵为太子,在疑心极重的皇上面前,若不洗清干系,恐怕他甚至无力自保。
他表面上仍然平静,这是他多年太子生涯形成的面具,然而在他心里,叹息声却越来越大。
最终变成了无力的悲鸣。
苍山乃帝京天子辖下的一个诸侯国,地处偏南,背靠高峦,民风蛮横。二十年前它还是个独立小国时,正值盛年的皇上亲征,却在大败苍山王后收兵回朝。
一年后苍山王主动公示天下,感念当朝皇上恩威,愿为帝京诸侯,世代臣服。皇上欣然接受,封其为苍山侯,世袭爵位,保留兵马,此事一时可谓传奇。
然而二十年后,苍山侯因兵强马壮,人民富足却再一次成为日渐老去的皇上心头的一根刺。
尤其因为连年天灾,帝京的兵力及国库补给在这几年间竟然有着弱势的迹象,而苍山侯治下却是如有天佑,愈加令皇上将苍山侯的存在视为重患。
如今,连教导太子多年的老师杜太傅竟然也是苍山侯安排下的人,多年来担忧的事情果然成真,苍山侯确有谋反计划,这怎能不令皇上怒极攻心?
他后悔二十年前没有彻底消灭这个心病,而今苍山侯根基已深,他却比当年有了更多顾忌。
如今他已动手将杜太傅一家连根拔起,虽然此事是秘密进行,然而在苍山侯发觉自己的野心已暴露之前,他恐怕得提前动手。
这场战事,他原本就准备交给太子去历练,而今,他更加确定自己的安排。
他知道太子和杜太傅的女儿自小即是玩伴,太子生性孤僻,在宫中对兄弟姐妹均显冷漠,唯一能接近他的同龄人,就是这个杜疏香。
而今,杜疏香却恰好成为他君临天下的路上的一道障。
他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他如何选择。
如果他能越过这道障,亲征苍山,铲除苍山侯,自己便将天下传于他。
如若不能……
即使是自己的亲骨肉,他也需要见到那孩子的绝对忠诚。
三天后,杜疏香跪在被软禁的房间中接旨。
罪女杜疏香,本应与其父同罪,念太子求情,封为暖香公主,不日前往苍山与苍山侯世子完婚。若能在清除叛逆中立功,可赦其家人死罪。
传旨的太监尖细着声音催她谢恩,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屑。
“公公,请让我见一见太子。”她苦苦地求他。
“以为勾引了太子殿下,就可以免罪吗?”太监尖声冷冷而笑,“你可枉费了心机!若不是太子殿下心慈,替你求情,你此刻已和你家人一样在死牢里了。就省省心吧!”
转身拂袖,仿佛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却蓦然见着那风华绝代的年轻男子,正静静地立在门口,太监慌忙跪下身去。
“太子殿下!”
杜疏香深深地用力地看着眼前的人,她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他来了。
他终于还是来了。
他曾说过:疏香,这一世,你不离,我不弃。
她不曾离开,他怎会弃她不顾?
“太子……”她声音发颤。
“你去吧。”他的声音却是平稳的,带着满室的空气一般凉薄与漠然。
“什么?”她惊怔。
“接了旨,嫁给苍山侯世子,日后戴罪立功,还可为你父亲争取一线活路。”他说。
“但是……”她再次强烈地颤抖起来。
但是,她已经是他的人,那日之后,皇上派人来查看过她的身子,象征贞洁的守宫砂已消失不见。
她有多少的话想问他,多少的疑惑想向他哭诉,她撑着这一口气,只为了能见他一面。
他却要她嫁与他人。
还是嫁给那个传闻中一身病痨的且是个断袖的苍山侯世子。
他不会不知这对她是比死还可怕的屈辱,但这是他为她选的路。
疏香,这一世,你不离,我不弃。
从来只对她微笑的那个清峻男子,从身后轻轻握住她的双手,将她的指尖按在琴弦上。
他的声音那般温暖,穿过她的灵魂,缠缠绵绵,长长久久,仿佛那就是永远。
花叶姜,花叶姜。
她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疏香,那日你约我下棋,我喝了茶后竟然丧失意识,是你下的迷药吧?”花叶姜轻叹,“如若你不走这一步,即使你父犯罪,我也自会信守承诺,与父皇求得圆满。然而,你竟设计我。
“疏香,你一直知道,从十四岁成为太子起,我便不信这宫中一草一木,唯独你。而今,竟连你也不可信。
“你今日可对我下迷药,他日便可对我下毒药,我还如何信你?”
“去吧。”他深深地看着她,那如海般隐忍的目光里,看不出任何痛与悲。
仿佛一切就此决定。
杜疏香心里仿佛再次刺进了一把利剑,搅得她鲜血淋淋。
不,我没有。那天我们在下棋,我喝了茶水后,渐渐丧失意识,醒来时已是那日出事的清晨。我与你一样,什么也不知晓。
她想这样对他解释,眼泪却一滴滴地模糊了她的眼,也模糊了她的心。
他竟这样误解她?
他怎会认为那是她对他设的圈套?
出事以来,知道全家人入狱,知道自己名节已毁,甚至知道她要远嫁他乡,她一直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并不是那种娇怯怯的小女儿,她自小与太子共承一师,心性里自有她的清高与坚持。
她只要太子知道她的干净与清澈。
但是,他这样解读她。
心里仿佛掠过什么,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就那么在乎那个王位?那么在乎太子的身份?”她终于问出这句来,绝望而苍凉。
他默默地看着她眼泪肆虐的脸。
“是。”良久,他终是回答了她一个字,那声音,如从夏天的暴雨里穿行而来,明明模糊不清,却还是传进了耳里。
她的世界,轰然倒塌。
最后抬头间看到他离去的身影,依然清峻如同江南水墨,在她汹涌的泪水里,一点点洇开,一点点抽离,一点点变淡。
唯一的一扇门在她面前砰然关闭。
满室都是冰凉,比最冷的冬天更加冰凉。
太子花叶姜,五年前还是帝京皇城里沉默而暗淡的三皇子,虽是皇后所出,但因自幼少言,性情冷淡,比起才华横溢的大皇子花叶鸿和心机深沉的二皇子花叶禅来,始终少了几分光华。
因此当皇上突然宣布立刚满十四岁的花叶姜为太子时,举朝上下一片哗然,而后宫之中更是掀起了几多阴风暗雨。
皇后叶氏,虽贵为国母,却在多年前就已淡出后宫,一心向佛,因此对尚且年少的花叶姜来说,太子的身份带来的不止无尽的尊荣,更有危机重重的迫害。
最初的那一年,虽经皇上严密保护,但花叶姜仍然两次身中剧毒,两次遭遇暗杀,每一次都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
直到一年以后,皇上将他叫去,让他亲手处置暗杀的幕后元凶——曾经得宠的五皇子之母端淑妃。当一把长剑递在他手里,身形单薄且多次中毒导致身体虚弱的太子几乎握拿不住,但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他,看他如何对从小如母般疼爱他的端淑妃出手。
端淑妃哭喊着求饶,五皇子拼命磕头磕到滴血,他们只求被贬为庶民,即使被流放到千里蛮荒之地,只要留得性命,也会心存感激。
而皇上亲口许诺,只要太子饶恕,他就不再追究。
当花叶姜面无表情地将长剑毫不犹豫地插入端淑妃的心口,再用力拔出时,那喷薄而出的鲜血瞬间将他苍白的脸染得如同暗夜鬼魅,辨不清真容。
他出手时的漠然果断,令在旁观看的皇上也不禁凛然。
自那以后,太子花叶姜的锋芒逐渐显露,之后的年月,虽有几次惊险,但他如同沙中金玉,愈险愈炽,最终长成了真正足以睥睨众生的皇位接班人。
当他一身白衣表情清冷地站在帝王身边,从容替他处理诸多纷繁错杂步步凶险的国事时,朝中宫后众人才发现,当年貌不惊人的三皇子已经蜕变为风华绝代的男人。他依然沉默,但他周身流转的如海光般神秘尊贵的气质,却令人不敢再正视。
自端淑妃一事之后,他的冷漠与狠辣,一次又一次地表现在他尚年轻的生命里。
再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他,所有人只求不被他伤害。
但是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亲手刺死端淑妃后,他在宫里一处鲜有人至的荷池边,吐到几乎虚脱。
而杜疏香,就是在那一刻,偶然见到了他,然后注定此生与他命运纠缠。
与太子同岁的杜疏香,是太子老师杜太傅之女。在那次以前,年幼的她曾随父亲在几次公开场合见过花叶姜,印象里,衣着华丽的皇子公主总是围着大皇子二皇子闹成一团,而花叶姜的存在就像一团模糊而沉默的暗影,并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花叶姜被立为太子的那天晚上,父亲头一次喝醉了,醉里他又哭又笑地念着“公主”“苍山”等词句,然而清醒后,他却严禁家人再提起。
因为乖巧娴静,她常会被叫去给公主们陪读,因此有大量机会出入宫中。那处荷池就是她不久前刚刚发现的一处乐园,因为几乎被荒置,那里有着一些平日里很少见的景色——疯狂而嚣张地生长着的杂草,同时飘着败叶与新叶的水面,羽衣不算华美歌声却异常婉转的小鸟,偶尔还会见到成群搬家的蚂蚁以及背着金甲匆匆赶路的虫子。
在她小小的心里,那些都是好的,好到足以成为她一个人的秘密。
因此她绝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别人。
她吃惊地看到不远处那个瘦弱的白衣少年,弯着腰在拼命地干呕,那种巨大的声响,令她几乎怀疑他已经把肚肠都掏了出来,他痛苦万分的样子令她害怕。
他似乎正渐渐失去所有力气,整个身体软软地倒在了杂草丛里。杜疏香忍不住好奇心,极轻极轻地走过去,正看到他如同婴儿一样紧紧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的样子有些可笑,但那不断颤动的背部令人感到一种莫名的震动与悲伤。
不知道为什么,杜疏香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大颗大颗的眼泪。
天是这样的蓝,那正是香风微熏的初夏,荷池里的莲花打着小小的粉嫩的朵儿,柳条也绿得如此温柔。
但是那杂草丛生的弃地里,衣着华丽精致的少年,却是如此痛苦而悲伤。整个世界都没有人能够明白他的心事,那些血腥的味道从此将伴随他一生,这就是他的命运。
但那时候,杜疏香还不明白这些,她只是莫名地与那少年感同身受,莫名地觉得眼前的人如此可怜,她不禁再朝他走近了一点点。
她的裙角与草叶的摩擦声,惊动了兔子般敏感的少年。他蓦然抬起头来,比雪还要苍白的脸暴露在阳光之下,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有着一闪而逝的缤纷华美的光,令他整个人一瞬间如同神之弃儿。
杜疏香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太子花叶姜。
她呆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花叶姜的脸,少年突然间深邃而敛藏的眸光,如柔软墨线般的发,红得仿佛刚刚噬血的唇色,还有在碎金般的阳光里苍白如同雪妖的肌肤,以及他衣上传来的淡淡草叶香。
那一瞬间,杜疏香竟然看呆了,她心里,仿佛有一阵急急的马蹄声,重重地踏过,一种说不清的心慌席卷了她。
刚才就含在眼里的莫名的眼泪竟然在这一刻滚落了出来。
她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来。
花叶姜的胸口仍然在剧烈起伏着,虽然极力掩饰,但终究还是呛咳了起来。
杜疏香更加手足无措,她眼睁睁地看着花叶姜咳完之后,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沉默地站起,转身离去。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自己不能追,知道自己可能闯了祸,却不知道如何收拾残局。
她回到家后,才知道今天太子亲手杀死端淑妃的事。
她在电闪雷鸣间了解了不久前看到的花叶姜为何会有那样痛苦的表现。
他无法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他对杀人的软弱与后怕,也无法向任何人解释他杀死端淑妃的犹豫心痛和端淑妃要杀死他带给他的愤怒,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但他终究是个和她一样,年仅十四岁的少年。
她的眼里再次浮上泪水。
她突然觉得,太子花叶姜,其实才是这个深宫里最孤单可怜的人。
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到他心里的绝望。
自那以后,杜疏香去宫里陪读的次数无形间增多了,因为她一直文静乖巧,深得宫中长幼喜爱,因此自由活动的时候相对也较多。
她一直偷偷地往那个荷池边跑,虽然料到他不会再去那里,但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放不下。
三个月后,她竟然真的又在那荷池边见到了他的身影,那一刻,她心里的小马蹄又急急地重重地响了起来,这一次,她能分辨那其中满满的慌张与欢喜。
他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原本以为他发现这里有了一个她以后,便不会再涉险出现了。她曾经想过,或许这荷池也是他的一个秘密,因为她的闯入,他本该放弃这个秘密。
但他出现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是相信她的?相信她是能够一起保守这个秘密的人?
她又是慌又是喜,只能冲他羞涩地笑,笑得自己都觉得很傻。盛夏的日光晒得人有些眩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其实他比大皇子二皇子都要适合当太子,因为他站在那里沉默着,就已经有了君临天下的味道。
花叶姜默默地看了她几眼,她没有向他行礼,他也没有问她是谁,就那么径直走到荷池边坐下,又信手摘下一片柳叶,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他吹的是她没听过的小曲,似乎有些异域的味道,带着些许青涩与稚嫩,但那其中的忧伤与迷茫依然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
杜疏香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终于还是小心地走过去,在他身边不远处坐下。
花叶姜察觉到她的动静,放下了唇边的柳叶,看向她。她突然发现此刻的花叶姜又恢复了那天她在荷池边见到时的感觉,眸光如深海般绚丽,眉间唇边隐然有帝王之子的清傲,整个人看上去有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虽未发一言,却仿佛已经说尽一切。
而平日里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花叶姜,明明是沉默而木讷的,容颜模糊,风采平庸,使人质疑其太子身份。
花叶姜似乎明白她为什么露出那样惊怔的表情,他竟然微微一笑,唇边勾起一丝了然与嘲讽,便不再看她,旋即再次举起那片柳叶,轻轻吹了起来。
那天,他和她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他吹了一会儿柳叶,依然如上次那样,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离去,然后她也离开。
但她小小的心里分明知道,他已经允许了她拥有这个共同的秘密。
那个暂时还没有更多人来打搅的小小荷池,或许是他在这个宫里,仅余的最后一个世外桃源。
而今,她还拥有了他的另外一个秘密。
她确信他一定能成为执掌天下的君王,因为只有她知道,他隐藏着的光芒是多么可怕。
可怕到足以让他活下去,而且终有一天要君临天下。
三年以后,他在太子宫的桃树下,轻轻捧起她的脸,深深地吻下去。
那时候,已经再也没有人质疑他,他已经可以代君王执掌天下,只待江山传递的那一天。
那处他们相遇的荷池,终于在他们认识后的第二年里,被彻底改建成太子的书阁。荷池整修一新,亭台楼榭,垂柳依依,池中有金色的锦鲤穿梭嬉戏,她从树后偷偷探出头来,他就微微一笑,一把把她拉至身边。
他抚琴,教她漫声唱曲,那词他一字字教给她,据说是从天朝大国传来的,她当时还不解那些忧愁,只知满心甜蜜。
归安城廓半楼台,曾是香尘扑面来
不见当时翠辇女,今朝陌上又花开
第一次的吻是芬芳甜美的,他轻轻在她耳边说:疏香,自我当太子以来,这宫里的一草一木,我都不信,但我唯独信你。
他说:疏香,这一世,你不离,我不弃。
而就在一年后,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冷静而疏离,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成为一片阴影,令她再也看不清。
他说:你去吧,去嫁给苍山侯世子,或许还能救你父亲一条性命。
他说:你今日可对我下迷药,他日就可对我下毒药,我还如何信你?
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见,她的心碎成一地的声音。
那声音如此痛楚,如此凄清。
02
此去苍山,犹有三千里。
苍山侯传信,因世子近日身体愈差,希望早日沐浴帝京荣光,与暖香公主完婚冲喜。
当朝天子当即应允,由太子花叶姜亲自护送暖香公主前往苍山完婚。
而暗地里,受花叶姜指挥的十万兵马紧随其后,在太子送亲回程后第二日,即准备回马攻城,一举以叛党为名剿灭苍山侯。
这十万兵马,已经是帝京近年来培养的最精锐部队,剿灭苍山应有把握。
在花叶姜回程之前,这十万兵马由二皇子花叶禅带着,隐藏在送亲队伍之后五百里,只待太子出现,即全力攻城。
花叶姜与杜疏香的先行队伍已经经过了几处驿站,一路上相安无事,眼见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坐在大车里的杜疏香与另一辆大车里的花叶姜并没有交谈的机会,她心里一阵阵地苦痛,却是无可奈何。
再过半日,就将进入苍山地界。她无意了解皇上要对苍山侯做出怎样的举动,她只知道,一切都会在她成亲之后发生,而一旦嫁了,那就是她的一生。
无论嫁了谁,无论嫁了多久,那对她而言,都是一生。
而那个曾经那般温柔地对她说,永不会弃她的男人,他就要亲手把她送进那个冰冷的命运。
这是何其残忍的事情。
花叶姜倚在车窗口,把帘子卷了上去,露出了窗外的一片连天阴霾。
这仍是他父皇的土地,然而皇恩所及,却只得满目苍凉。一棵一棵倔强的老树日复一日朝天空伸着它们的枝丫,仿佛在无声地呐喊,然而阳光却不肯降临。明明帝京已是桃花初绽,而这一路仍是寒冬封山。
花叶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只有一个人待着,他也仍然保持着那平静而清冷的表情,没有人能看出他内心的汹涌情绪。他的左手心躺着一枚硬硬的印章,那是临行前,皇上亲手赐给他的帅印,用来指挥那五百里外的十万帝京精锐兵马。
他难得地牵了牵嘴角,一丝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冷笑的表情浮现在他英俊的眉眼间。
他犹记得,他当时是那般谦卑地向他的父皇谢恩,如同捧着天下最大的珍宝般捧回了这枚印。
然而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父皇赐给他的,只是一枚假印。
一枚足以要了他性命的假印。
这枚假印,或许是为了他那从未谋面的亲生母亲,又或许是为了他血液里流淌的那一点连父皇也不敢确信的忠心。
他的根,只有一半,扎在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而另一半,在茫茫天涯。
但他一直装作不知。
所有的苦痛都只能藏在心里,流露出一丝一毫,都会万劫不复,他太懂得。
真正的印,应是在二皇兄花叶禅那里。若他按皇上的计划送亲归来,二皇兄才会将真印交
给他,而在那之前若他有一丝异动、一丝犹豫,花叶禅就会取代他,完成攻城的任务。
而他,如若还能回到帝京,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命运,或许也不必想象了吧。
他知道杜疏香在后面那辆车里,她也许恨他,也许在等他。但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周身都是刀剑,他动一动,或她动一动,就会有许多条性命给他们陪葬。
她不知道,那就很好。
他只是太冷,太孤单,他以为可以从她那里获得珍贵的温暖与信任。他曾经有些孩子气地抱着她不放——但随着他日渐长大,他才一点点明白,那些都是他不配拥有的,如果强求,总有一天命运会向他加倍讨还。
他唯有用全部的力量,来偿还他之前的贪婪。
想到她,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又微微掺进了一点点温暖的笑意。
就在这时,车队已经进入了一处狭窄的山口,他突然全身一僵,猛地直起身体。
有变。
左边山坡上,有埋伏着的人马尖啸着冲出,而与此同时,后方竟然也响起了刀剑声。
他只迅速掠了一眼,即看出这不是有预谋的前后夹击,这竟是两队不同目的的人马。
后面的那一队全部黑布蒙面,默不作声地直扑向那几辆载着女官的车,竟是一剑一个,见宫女就杀,一片悲怆哭喊瞬间响成地狱。
而左边山坡上的那一队明显目的明确,一众孔武大汉口里呼喊着“太子人头一万两黄金”扑了过来。
他略略心惊,感到事情有点儿出乎他的预料。
难道那一队蒙面人的目标竟然不是他?
他略略一顿,轻身而起,破窗而出。
白衣金带风华如画的年轻男子一出现,两队进攻的人马似乎动作也缓了缓,送亲的兵士嘶喊着“保护太子”,却只令进攻的人转瞬更加疯狂。
花叶姜片刻未停,长剑在手,直扑向杜疏香乘坐的大车。
他几剑掠开围拢过来的黑巾人,一手将杜疏香从车里拉出。
奇怪的是,黑巾人似乎对他的出现有些犹豫,花叶姜的剑上功夫并算不得高深,仅仅能够勉强自保,然而有几个黑巾人的剑明明差点儿刺中他,却都紧急避开了去。
而对杜疏香,他们的出手则又狠又辣,摆明了要取她性命,若不是花叶姜以身相挡,她恐怕即刻就要成为亡魂。
花叶姜面色如常,冷眼盯着越逼越近的黑巾人,但只有杜疏香能够感觉到,他手心里的僵硬与冰冷——他并没有把握能逃过此劫。
她却在这样的惊恐里奇迹般平静了下来。
其实从厮杀开始的第一刻,她就在等,等他的决定,而他终于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反而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了。
如果这一刻就死去,她的记忆里将只有温暖与快乐的碎片,那些垂柳树、荷花香,那些锦鲤与阳光。
那都是多么多么美好的事情。
她恍恍惚惚地努力抬起头,很想再看一眼他的脸,但他并没有看她,她发现他似乎在看着一个方向,而他们周围的环境也突然发生了变化。
一阵轻微的嘶嘶声,如细细的溪水般在他们身边的进攻人群里游走,一个个黑布人如同中了魔法般突然软了手脚,甚至很多人来不及发出惊呼,只听得一阵刀剑落地的声音。
花叶姜仍然持剑当胸,但他没有再进攻,因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
另一边,他的亲卫队已经挡住了另一队伏击者的进攻。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缓歌,你来晚了。”他的声音清越而平稳,完全听不出刚刚经历了一番生死。
“对不起,昨夜宿醉,差点儿误事。”另一个如同藤上金铃般悦耳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一些慵懒与玩世不恭,转眼间答话的人已经出现在面前。
被叫作缓歌的人笑得如同狐狸一样,颀长的身体灵活地在花叶姜身边蹭了蹭。
这般的男子,这般的暧昧,却又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风流好看,令杜疏香也不禁愣怔。
她与花叶姜相交多年,却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个叫缓歌的人,她发现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的世界。
她定睛看着眼前的人。
一张艳光逼人的脸,分明是男子,却比最美的女子还要倾国倾城,一身粉色的长衣,更加映衬得人如夏日荷。他蹭着花叶姜的衣袖的同时,后者露出一脸无奈又嫌弃的表情,挥手将他拂开,又随手指了指另一边仍然杀得你死我活的众人。
穆缓歌朝花叶姜做了个鬼脸,像个调皮的大孩子一样眨了眨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转身间却已经如一阵清风般飘开了去,只听得一阵似曾相识的嘶嘶声,天地间竟飞快地安静了下来。太子的贴身侍卫队加起来竟然不如这样一个绝美的男人,他挥手之间,已经云淡风清地解决了一切。
这看似娇美的男子,竟然身藏着绝世武功。
花叶姜的眼里,似乎有一点点锋芒闪过,看着又飘了回来的穆缓歌,他微笑起来。他的笑容如帝京的阳光般,瞬间抚摸过了这一地血腥的土地,令所有人都从刚才的死里逃生中苏醒了过来。
花叶姜朝飞奔过来请罪的护卫队长看了一眼,提起手中长剑,准确地插进了脚边一个黑巾人的咽喉。
腥臭的血喷了出来。
“就这样,把还没有死的全杀掉。”他轻声吩咐。
护卫队长领命。
转眼间,一阵阵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杜疏香胃里一阵翻腾,她忍不住闭了眼睛。
但她的耳朵里,却清楚地传来花叶姜与穆缓歌的对话。
“你不问他们都是谁派来的吗?”穆缓歌好奇地问花叶姜。
“不问。”花叶姜说。
如果问出是他的父皇指使,他就无法再装作自己不知危险,无法等到他拿到真正的帅印的时刻。
所以,不能问。
穆缓歌也不在乎他问还是不问,杀还是不杀,他只是为了眼前这个男人而来,也只关心他的安危喜乐。
“叶姜越来越好看了呢。”他又露出那一脸调皮的笑容,甚至伸出双手意欲摸向花叶姜的脸。
花叶姜不动声色地闪开,他拿这个不正经的家伙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别闹了,此去应再无危险,很快要入苍山,你可以走了。”他说。
“嗯。”穆缓歌倒没有缠着胡闹,他听话地点头。
转过身,他似乎真的要走了。
但他又似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他那双似乎飘满了桃花瓣的眼睛,竟然意外地清澈了起来,难得地收敛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一直一脸惨白站在花叶姜身后却不发一言的杜疏香,又把目光定格在了花叶姜的面上。
他缓缓地说:“叶姜,你真的信我吗?”
花叶姜有些意外,他言简意赅:“我信。”
穆缓歌盯着他的眼睛,良久,他轻轻摇头。
“不,你不信。”他说,“你谁也不信,假若你信,你就活不到今天。叶姜啊,不信,这才是你的宿命。”
他轻笑一声,如来时般飘然而去,很快消失在远方的青色雾气里。
自那天出事起,杜疏香还没有一刻,如同此时一样,与花叶姜单独站在一起,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到他的衣带。
然而她闻不见他身上的草叶清香,她的鼻孔里全是血腥味,那些浓稠的刚才还流在活人身上的血。
她被那个神秘的粉衣男子穆缓歌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深深触动着。
叶姜,不信,这才是你的宿命。
她想起和花叶姜相爱后,她小心地问起他,当初为什么会允许她接近。她知道,花叶姜在宫里,一向是拒人千里之外的。
“你忘记了。”他当时正躺在新修的荷池边的石椅上,阳光暖暖地晒着他的眼皮,他安静地闭着眼睛,睫毛纤长。
“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你,那一次,宫里的孩子们一起玩捉迷藏。”他说,“我躲在了父皇的书房里,长时间没有人找到我,大家都忘记了还要找我这件事。只有你,一直记着我还没有出现,他们都不玩了,你还在一直找。后来,你把我找着了。”
他微微地笑起来,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那样笑,温暖,毫无心机。
“我那次起就记住了你,杜疏香。”他的声音渐渐温柔,“我会记一辈子,只有你,你不会离开我,是吗?”
“我不会离开你。”她小小的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皮,低声重复这句话,仿佛一种承诺。
那时候,他已经经历了几次地狱,自他亲手杀死端淑妃后,他常年礼佛不问世事的母后惨死后宫,至今寻不到凶手;而从小保护着他的贴身侍卫老木竟然被人买通,意欲杀他。
她一直看着他,一直一直看着,只有她知道他平静的外表下,深藏着一颗怎样结冰的心。
他越是平静,她越是心惊。
她知道他什么都不信了,包括他的父皇。
但他至少试图信过她。
只是如今,他终于连她也不再相信。
是不是这样,他就可以不再被伤害?
一阵剧烈的绞痛在她的心口翻腾,她轻轻地发抖。
她看着他不动声色的背影。
“叶姜。”她终于轻轻地开口,带着哀求,“带我走吧,叶姜。”
如若你不是太子,你就可以不必再站在风口浪尖。
她期待的人,没有回她的话。
她再次绝望,颤颤地上前一步,再开口,已是哽咽。
“那么,把我押回去,和家人关在一起,叶姜,你真的要亲自送我出嫁吗?”
这一句,她在心里,自问了太多次。
那白衣金带的人,终于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他的双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
然而接下来他说出的话,却令她全身冰凉。
“疏香,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一件事,那一年,我原本是想饶了端淑妃的。”他竟然仍然在笑,只是那深邃的眼里,似乎浮上了一层凉凉的雾气,令她看不清楚,“拿剑抵住她的心口的时候,我问她,为五皇弟争得这个皇位,真的那么重要吗?其实我只是想问她,可是她以为我已经下决心要杀她。”
他的声音渐渐喑哑:“她自想难逃一死,竟然横下心来对我说,即使不是五皇弟,也可以是其他皇兄,但唯独不能是我。因为,后宫的人都知道,我根本不是母后的亲生孩子,我是父皇在宫外风流后带回来的孽种。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求我时的大片眼泪,但是她的嘴角竟然浮起了那么恶毒的冷笑。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怕很怕她再说下去,很怕很怕她会声音大起来,把这些话让其他人听到,我手下突然用力,就那么杀了她。”
“缓歌说得没错,疏香。”他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眼皮,让她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和她的眼泪一样冰凉,“不信,原该是我的宿命。”
宿命,就是那些我们无法改变,也无法逃离的事情。
“我明白了。”良久,她抬起头来,朝他凄然一笑。
沉沉雾霾里,隐隐传来清越的筝声,仿佛清风般拂过每个忧愁的人的心头。
有男子远远的悦耳的歌声从山顶传来,那金铃般的声音竟依稀是刚才离去的穆缓歌。
归安城廓半楼台,曾是香尘扑面来
不见当时翠辇女,今朝陌上又花开
四句诗词,反复地柔柔地吟唱着,似是离愁,又似是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自成的风流和超脱。
他唱的正是花叶姜曾经教给杜疏香的那一曲,只是由他唱来,意境自然不同。
只是相同的词,相同的曲,听的人又会有多少不同的心情?
花叶姜慢慢闭上了眼睛。
陌上花开,离人缓归。
可是他,再也回不去了吧。
他不愿意让人看见,他的眼底此刻涌出的情绪,如波动的暗海,快要将他的平静打破。
03
金碧辉煌的宫门缓缓打开,挽着朱纱红宫灯的少女沉默着鱼贯而出,排列在两旁。巨大的狮头形幔帐之下,身着华丽甲衣的苍山侯孟青峰带着数百家眷跪下迎接太子及公主车马。
孟青峰原本是武将出身,年轻时善于征战之名也曾远播四方,颇有与当年的皇上一争高下之势,然而自从广诏天下愿世代臣服为帝京诸侯后,他却真正蛰伏起了心性,做起了一个深藏不露的智者。
加之其后继无人,唯一的儿子还是个病痨缠身之人,因此帝京老臣皆猜想,孟青峰这一世已无力再掀起风浪。然而多疑的皇上多年来终是放心不下这块心病,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也并非多余。
杜疏香静静地立于花叶姜身后,她的目光,如同一尾平静却暗藏悲伤的游鱼,无声地滑过这不是深宫胜似深宫的府邸。
这里,或许将是她一生要停下的地方。
又或许是她短暂逗留的驿站?
那面目阴郁的老者,就是她的爹爹暗中效力的苍山侯?她的全家都为此下了重狱,生死未卜,然而在他的地界里,依旧水暖花香。
她就要嫁给他的儿子了,不是吗?
她不知道她的爹和苍山侯是否真的有着某些约定,虽然从爹的醉语中,她也能联想到此次的祸起并非偶然,然而她的家人都是无罪的,是怎样的前因,需要爹用尽全家人的幸福与性命去偿还?
她不懂,也不愿懂。
她看向四周,却并没有看到貌似传说中的世子的人。
她暗暗地叹息一声。
那个她将要嫁与的男人。
他是什么样子,她可曾关心?
不,他是什么样子,他是孤僻怪异,还是俊朗美好,其实一点儿都不重要。
叶姜,假若那个人不是你,一切又有什么重要。
她的目光只在别处掠过很短的时间,就再次定格在了身前那一抹白色身影上。
她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她的时间已经不多,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
一入侯门深似海。
她只是一个平凡女子,她拯救不了家人的命运,也拯救不了自己的爱情,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相信他,矢志不渝地相信他给的路。
哪怕那路通往地狱。
她默默地沉下眼帘,眼里最后一抹消失的余光中,看到苍山侯孟青峰与太子花叶姜对视的目光。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两人明明是初见。
却又仿佛相识已久。
当天夜里,苍山侯大宴太子与公主一行,而因世子病重,仍然未能出席。
得到太子应允,苍山侯决定两日后大办喜事,好替病重的世子冲一冲喜。
接下来就是一些繁复而忙碌的准备,杜疏香被侯府里如云的丫鬟婆子团团围着伺候着,搅得晕头转向。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大喜的日子就到了。
一切仿佛梦境。
从那日她早晨醒来,发现躺在花叶姜身边的时候起,她就一直活在梦里,未曾醒来。
巨型的红烛裹着金纸,一滴滴烛泪如深海的宝珠般莹然夺目,侯府里的娇花翠地、青石曲径甚至疏树矮篱,都披挂装点着喜气洋洋的花绸喜蜡,令平日里严肃沉闷的府邸焕发出浓重的欢欣气氛。
苍山侯与夫人已经盛装就座,花叶姜代表皇上观礼,列席首位,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已经牵住了红绳的一头,而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神秘的新郎。
因病痨缠身从不在人前露面的苍山侯世子终于要粉墨登场。
花叶姜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门的方向,他没有笑,但他的表情也并不忧伤,仿佛他只是在经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他忘记了即将成亲的那个人,是曾经在宫里陪伴过他最孤寂岁月的原本属于他的女人。
他或许真的忘记了这件事。
因为当他听到喜堂的门口传来一阵奇异的咯吱咯吱的声音时,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一牵,有了一丝笑意。
咯吱咯吱。
仿佛什么硬物在摩擦地面的声音。
喜堂之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声音?
在场的人都有些不安,连蒙着盖头的新娘似乎都紧张起来。
只有太子和苍山侯仍然面带微笑,仿佛胸有成竹。
近了,终于停下了。
炫目的阳光从门外穿进了披红挂彩的大堂,身着大红喜服的年轻男子斜斜地靠在一架木制的巨大轮椅上,由四个小厮前后护卫着,缓缓地推了进来。
他的身体如同水中弱花般无力,连头也微微低垂着,长长的黑发一丝丝坠在华丽的喜服上,映着他有些过分苍白的手,仿佛谁的呼吸大声一点,也会把他的生命之光吹走。
但最令人震撼的不止这些。
在场所有人在他出现的时候,就齐齐地吸了一口冷气。
轮椅上的年轻男人,竟然戴着一张狰狞的、原该属于地狱恶鬼的青铜面具!
这张面具遮盖住了他的容颜,却令他生出几分令人胆寒的邪恶与杀气。
花叶姜默默地看着他,目光清澈犀利。
戴着面具的人也恰好微微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就是传说中的苍山侯世子,今天的新郎。
孟歌。
一拜天地。
天地间寂寥空阔。
二拜高堂。
高堂上至亲缺席。
杜疏香身体僵硬,控制不住有如寒战般摇摆。她看不见面前的人,只能听到木制的轮子在地面上摩擦传出的浑浊声响,鼻端似乎嗅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奇异药香。
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只因她知道,她这一拜的方向,面对着的是那个她曾以为会与子偕老的人。
那人本该牵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盈盈拜下时,彼此间应是花影流香。
而今,他却以太子身份,代她的尊长,看她成为别人的新娘。
最后这一拜,却是怎么也拜不下去,她感觉自己的唇齿间,有血的味道渗开。
坐在木轮椅上的面具世子无声地转过脸来,两只黑洞洞的眼眶里,看不清端倪。
在场的所有贵族王侯都不敢出声,这真是一场他们见过的最奇异的喜事。
苍山侯以孟歌顽疾未愈不能见光为由,恳请太子允许其戴着面具拜堂,而太子居然应允。
而以公主身份出嫁的新娘,除了太子亲自送亲外,其他概无公主出嫁该有的仪仗,那公主竟也一直默默无语接受所有安排。
没有人会问她是否屈辱,是否不快,只因她本身就只是一颗棋子,没有人关心棋子的命运。
她怔怔地魔障了一样站着,那第三拜,迟迟停滞,引得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未出声的孟歌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杜疏香大红喜服下的一只手。
他的动作轻而快,完全不像一个病弱的人。
花叶姜的眼神一亮。
杜疏香全身剧震,她本能地想挣脱,但那冰冷的手掌中竟有着隐隐强大的力量,令她无法自如。她耳中听得喜娘和其他人的几声惊呼“世子”,知道这手的主人竟是那未谋面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面具后的孟歌轻轻咳了几声,似乎毫不在意其他人的无措。
“杜疏香,这一拜,你我就是百年,你可决定?”有些喑哑的声音缓缓从面具后传来,声音虽低,却令苍山侯和太子都听得清楚。
花叶姜的手指不动声色地一紧,又缓缓放开。
“你可曾思虑明白?”他似是自语,又分明是咄咄问她。
苍山侯用眼神阻止了其他人的异动。
他也在看,不过看的不是孟歌和杜疏香,看的却是太子。
后者缓缓垂下了眼帘,仿佛远山静峦,就此无声。
静默,如同亘古般长久。
杜疏香什么也没有说,她终是在这沉默里一点点软下双膝,一点点放松了自己,一点点把心深埋到了尘土里。
夫妻交拜。
礼成。
04
是夜,下起了春雨。
忽疏忽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飘在窗外,侯府后花园的青石路面有着一小圈一小圈的水雾漾开,远处不知哪里有着隐约的人声,或许是在收拾白天喜宴留下的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