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希望自己是个很酷的人。不是那种穿皮衣、打十八个耳洞的酷,是那种冷然清冽的酷。站在人群里,即使隔着百丈远,却依旧能一眼看到我的那种酷。
酷酷的女孩儿从来不会轻易笑,轻易被取悦。我一直这么要求自己。
但天不从人愿,后来我发现我其实很容易被取悦,也很容易就笑得露出一口大板牙。
同学一句顺嘴的关心,我可以开心三天三夜,觉得自己心口上像被披了一件好软好软的毛毛衣服,暖得想在上面打滚百八十回。
暗恋的男生在朋友圈给我点了一个赞,我恨不得飞奔到他身边,跪着大喊一句“感谢您”,然后就开始沾沾自喜,他是不是觉得我很有内涵、有趣、不食人间烟火、倾国倾城……
我们寝室一直很牛,总共八个人,历经四个学期,五个人大挂(挂科)。
这个辉煌的纪录,据说是师大文院独一份。
我们自作多情地惭愧,觉得没有给学弟学妹们起好带头作用。
每次期末考试前,数我们寝室灯光最明亮。每次考试,数我们寝室的资料最全。每次考试,数我们寝室的开销最大。
复印社老板娘老是坐地起价,到考试周的时候,复印一元一张(平时五毛)。
我们痛心疾首,我们义愤填膺。我们照旧乖乖地排队,觍着笑脸等复印、打印。
回到寝室,我们再一起发毒誓:下学期一定好好学习,再也不受这窝囊气。
这样的毒誓发太多回,以至于后来我一听到我的室友野狼说“下学期我一定……”,就自动屏蔽她后面要说的话。
我跟她是发毒誓的重灾区。包括且不限于:下学期我一定瘦成闪电,下学期我一定不熬夜,下学期我一定每天吃早饭,下学期我一定把六级过了,下学期我一定不逃课……
后来,我们各自胖了十几斤。
……
我从来没那样以为过——我们会一辈子这样,好时光会一直留住。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推开寝室门,里面空空荡荡。除了桌上偶尔的一张废纸,除了满室的尘埃,一无所有。
鸡飞狗跳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我们从刚来大学的“土鳖”学妹,一跃成为为了凑一份简历焦头烂额的伪精致学姐。
我刚来大学的时候,顶着一头齐肩的头发,发尾微卷,兴冲冲地跟室友金泽讨论,坐我们旁边的那个男生真安静。
我现在要离开大学了,历经黄毛、直发、妹妹头后,又回到了齐肩的头发,发尾微卷。我早就不在意那个安静的男生,金泽也忙着背什么“文学创作的主体是具有主体性的个体,是自觉的创造者,是美的体验者、评价者和创造者,是具体的社会的人”。
是,她要考研了。
我们都觉得她肯定能考上,毕竟,她是我们寝室为数不多没大挂的人。
考研、考公务员、推免资格、面试复试、毕业论文……
阳光下打了个盹儿,睁开眼,我们就得面对人生了。
大概是这份紧张感,终于让我停止了优哉游哉整天混日子的状态。
我打开电脑,决定认真写一本可以出版的小说。
今年,我出了人生中第一本长篇,名字很可爱很乖,我至今不好意思提起。
(叫《承认吧,你也喜欢我》!快去买!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不好看不甜你咬我!)
野狼为我高兴,为我举杯,说要把花呗余额用完给我买书,冲销量。
我高兴极了,告诉她书的受众主要是中学生,甜度吓人。
她大手一挥:没事,我学习学累了,看看你的书调节心情。
你知道我的心情吗?当时我就觉得脸上湿湿的,我以为是天花板漏水了,结果是我的眼泪。
我把这话说给野狼听。
野狼当即翻脸:这话是沈玉琳说的!你表达感谢之情都不自己原创一下吗?
——我知道她懂我,她跟我一样熟练掌握《康熙来了》沈玉琳的片段。
我一直想发财,但我也一直记得我想成为酷酷的女孩儿。
该有的初心,还在胸膛里熊熊燃烧着;该在的野心,也已经在臂膀别好了。
二十一岁的我,除了一腔破烂幻想,两手空空。
我看不懂脸色,算不来该走的步数,只好相信勤勉总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