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玄明神君如此提议,云母不禁略微怔了一瞬。尽管她在师父幻境的竹林中与玄明神君共住了好一阵子,她知道那地方在哪儿,熟悉它的每一处布置,但的确没有在现实中去过玄明神君的草庐。对于玄明神君现实中的居所,云母是很好奇的。
她想去,但不好意思答应得那么快,便抬眼看了眼母亲,又看兄长。
玄明笑得眯了眯眼。本来他提出这样的提议,未尝不是希望多与儿女相处些时日,见云母脸上有强压着的跃跃欲试之感,便劝道:“如何?我的草庐不大,但再住两个人总还是够的。若是你们愿意,我们可以一道种种竹子,或者下下棋。”
石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开了视线,道:“你问云儿。”
于是玄明微笑着看向云母。
云母觉察到哥哥那句话的意思是如果她去他就陪她。云母想起石英之前已经答应等玄明回来,他会考虑试着与他相处,这次若是他愿意去草庐,也算是尝试的一种,且石英的表情并不像是十分抗拒的样子……
云母想了想,回答道:“我想去……不过若是要去,我要跟师父说一声……”
她若是去了,便只留白及一人在旭照宫,她有些担心师父。
玄明闻言,脸上的笑容越发深了,道:“不妨事。反正我与你娘也还要在这里休养,暂时回不去。再说你们总要收拾行装……到时你先随你师父回仙宫,准备好了再来便是。”
玄明这番话可谓是十分善解人意,语气不急不缓,毫无催促之意,听起来便让人觉得舒服,因此也让云母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忙用力点了点头。
……
因为白玉身上有伤,云母和石英不敢打扰她太久,又与父母简单地聊了几句,便一起退出了屋子。白玉原本极是担心两个孩子和玄明如何相处,怕他们与玄明神君之间有隙,不过今日见他们谈话相处,虽说还是谈不上非常亲密,可已比她预料的好,她不禁大大地松了口气。
不过……
云母与石英一起从房间里离开时,白玉原本还宽慰地看着他们,可等她看见云母提着裙子从门槛跨出去时,心里忽然一阵恍惚,隐约间想起了什么。待房门关上,白玉便垂了眸,像是有些心事。
玄明神君自是注意到了她忽然转变的神情,他笑着抓了她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白玉回握玄明,犹豫地道:“夫君,说起来……有件事,我觉得差不多该与你谈了。”
玄明笑问道:“什么事?”
说着,他单手提起客房小案的茶壶,翻过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白玉迟疑片刻,出声回答:“云儿的婚事。”
——咔。
玄明动作一顿,险些摔了手上的杯子。玄明脸上的笑容僵了几分,问:“云儿年纪又不大,怎么现在就要考虑这个?”
白玉也不多耽搁,索性便将云母与白及仙君之间的情况同玄明说了。
她是不太懂神仙间娶嫁的规矩,但却晓得云儿极喜欢她师父,两人的感情甚笃,算上在凡间的日子,两人相恋时间也不短了。云母早已是成年的狐狸,也是可以考虑亲事的时候了……
然而玄明听完却不自觉地轻轻叩了叩桌子,道:“这事我之前就知道,不过……不急。”
玄明顿了顿,说:“云儿到底是刚成仙的,哪怕算上她渡劫后睡着了的那几年,也还不到一百岁呢。在仙界,即便是两三百岁成亲都算是早的,云儿如今这般年纪,着实还太小了些。”
话完,他便又笑着搂了白玉,道:“云儿要是自己不提起,成亲的事儿等个几百年再说也不要紧。”
白玉本来也就不急,只是觉得该考虑一二了。听玄明如此说,她也就点了点头,便不再提。
……
这个时候,云母也已经走到了外头。大概是猜到他们有意留在这里陪白玉养伤,天帝也给他们在天宫中找了暂时的住处。少暄打了个招呼便回了青丘,石英则自己独自回了房,故而云母见到白及时,已经只剩他们两人了。她见到师父,脸上便不自觉地带了笑,出声喊道:“师父!”
说着,她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白及一直站在那里等她,待云母小跑了过来,便轻轻将她揽入袖中,问:“见过你父母了?”
其实看云母的神情,白及已能猜出情况多半是不错。果不其然,云母点点头,将屋内的情况大致复述了一遍,神情轻松,似是松了口气。
她道:“玄明神君已经回来了,我娘和他都无碍,日后应该也没事了……就是我娘历天劫时受了伤,要在天宫里暂住一阵子休养,他们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回竹林。”
白及略一颔首。云母说的,他多半也能猜到一些,尤其是得知天帝让仙娥给他们在天宫留了院子暂住之后,因此白及并不感到意外。
不过云母说到此处,稍微停了停,这才继续往下说,道:“不过玄明神君邀了我和哥哥到他的竹林草庐小住一些时日……”
她觉得师父多半不会拒绝,但她还是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你怎么想的?”
云母原本想说,若是白及不高兴,她便不去了。但白及听了,稍稍一顿,便问道:“你们要住多长时间?”
他们两人一边走着一边交谈,这会儿两人已经进了屋中,自然地合上了门。
“不清楚,这个还没有仔细商量过。”
云母回答道。因为玄明神君看起来也是临时想出了这么个主意,许多细节都没有确认。云母猜测道:“可能要十几天……或者一个月吧?”
白及一滞,有一小会儿都没有说话。他晓得云母与家人团聚之后,应该会需要一小段时间与他们相处,但因为这是玄明神君、白玉、云母和石英他们一家人的事,他若硬是要跟去终究会显得突兀。他可以陪着云母去长安,或者陪着她去见兄长,唯有这一回,跟过去是不太合适的。
自白及回天之后,他与云儿还不曾分离过,因此这一日突然到来,内心微微觉得……有些长了。
其实哪怕不是一个月,而只是十几天、几天,他也隐隐觉得长了些。说白了,无非……他不太想与她分开。
白及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云母坐在原地已有些疑惑,歪了歪脑袋,试探地喊了一声道:“师父?”
白及一顿,总算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不可再拖延,稍闭了闭眼凝神,抬手摸了摸云母的脸,回答道:“去吧。”
他想说早些回来,但因为云母是去与家人相聚,又怕叮嘱得太多反而让云母有压力,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若是有什么事,便回来同我说。”
说完,白及缓慢地俯身凑近,在她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云母起初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她匆忙地嗷了一声算是开心地应下了师父的话,接着便主动仰脸凑过去高高兴兴地回应他的吻。
两个人凑在一起极是亲昵。
由于玄明神君和白玉已经无事,云母的心情是这阵子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勾着白及的脖子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吻他,不时眯着眼睛撒娇一般地磨蹭亲近。白及被她弄得喉咙发紧,喉结不自在地动了动,不得不压着情绪才能让手上的力道不至于太重。
云母约莫是不晓得他内心的情绪的,不过不可否认小狐狸的温软的确一定程度上安抚了他的焦虑,同时也令人……越发不舍。
明明云母还没准备要走,但白及已经开始感觉到了不情愿。故而他们分开之时,他看着她明显开心惊喜但又有些羞涩的笑,心中不禁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白及放轻了声音,哄着她似的缓缓说道:“到时……我会念你。”
平时他们亲热的举止不少,但白及说的情话不多,只听这么一句,云母已觉得惊喜。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也认真地回应道:“我也会想你的。”
说罢,她依恋地埋在白及胸口。白及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将她的脸露出来,手指触及肌肤时能够感到她柔软的温热,他的动作不觉一顿。
——尽管云母还没有走,他却已经开始感到不舍了。
如此一想,白及搂着她腰的手不觉收紧了些许。察觉到云母奇怪地抬头往上看,他便凑过去吻了吻她的额头。
……
半个月后,白玉伤愈,玄明亦从反复下凡历劫的精神恍惚中渐渐恢复过来。云母回了旭照宫一趟收拾东西,便同兄长石英一同去了玄明神君的竹林。白及送走了云母,旭照宫一下子冷清起来,他独自闭关了几日,便又出了关,随后就造访了南海。
赤霞与观云在南海附近建了新的仙宫,目前正在筹备婚事。白及的到来无疑把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赤霞紧张地在门口探头探脑,扯着观云的领子半天都没撒手,压低了声音惊讶道:“师父怎么……从旭照宫里出来了?”
观云被她拽着领子不是很舒服,颇为无奈地低头瞅了她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白及,亦有些担心地道:“不会是和小师妹吵架了吧?”
说完,两人一同看向白及,但谁都不敢率先一步过去询问,如此便僵持着。
其实也不怪他们反应过激。赤霞与观云好歹在白及门下学习了两百多年,知晓白及喜爱清静,他若无要事就不大离宫,故而像这样无缘无故地就从旭照宫跑来南方看他们,真真是稀奇。
赤霞与观云对视一眼。
白及是前几日突然造访的,也没事先打个招呼。要说有什么事好像也不像,他同他们打了招呼,便自己在一间客房中打坐修炼,同在旭照宫里似乎也没什么两样,让人难以猜测他的来意。
他们屏息凝神地凑在客房门口往里瞧白及,他们自以为减小了动静,实际上响动颇大。白及闭着眼挺着背身子笔直地在打坐,但他并未入定,已将赤霞和观云在门口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并未开口解释什么。
因为他自己……都对此时的状况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住在仙宫中多年,清冷惯了,以往也有过弟子全部外出、旭照宫中只有他一人的情况,只是那时并未觉得不对劲,仍旧打坐清修,和平常无二。然而这一回……云母离开后,他在内室独自待了几日便觉得无法忍受,望着空荡荡的内室、庭院和道场,他的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他突然就开始怀念人声,想来想去,便来了这里。赤霞和观云两个都是他的弟子,亦是最为活泼的两个。哪怕白及只是看着他们,都觉得要比别处热闹些,故总算填补了些他心里的空寂。
不过……内心却总还是未填满的。
白及略有几分失神。他这几日总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他思念她发间萦绕的淡雅的香气,却又知云儿离开不过数日,回来只怕还要好久……想来想去,白及只得静静地压下心底的焦躁,凝了凝神,缓缓地等待着。
——这个时候,云母已经抵达了玄明神君的竹林。
她与石英已经在玄明的草庐中小住了几天。正如玄明神君所说,这里长久不住人,总要休整休整,而云母和石英他们既然来了,索性就搭把手。
他们并未主动要求,只是跟在玄明后面,玄明也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他们跟着,在经过某些地方的时候,还特意简单地说明两句。
“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你们娘的人身,便是在这儿。”
玄明从箱子里寻出了他当年的扇子,自然地将它拿在手中敲了敲。他笑得颇为温柔,脸上还挂着怀念之色。
“我原只当她是路过的灵物,是脑子里想法颇多的狐狸。自那之后,便再不能如此想了。”
云母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他所说的位置是草庐的屋檐之下,若是有雨的日子,便可坐在此处听雨。玄明这样说,云母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娘坐在这里、首次从白狐变为了人的画面,再看这草庐檐下,难免生出时光荏苒之感。
玄明说完便笑了笑,长袖一拂,就将不知是被风从哪儿吹来的茅草竹叶都拂去了。他带着两个孩子又往别处走,一边收拾,一边随口说点往事。
玄明的住处说大也不是很大,他们不一会儿就将草庐里里外外都走遍了。云母当然是认认真真地到处打量,因为在幻境中待过,她对这里不算完全陌生,但细看之后,又能发现不同的地方。
在幻境中,玄明是一人独居的神君,他兴趣风雅又好整洁,屋子里处处都井井有条,摆设也颇为风雅,同时也看得出皆是按他一个人的喜好随意布置的,然而今日这个草庐……却处处都有女子生活过的痕迹,有时候……又不止像是女子。
他们到处整理的时候,她偶然瞧见有些屋子里的物件似乎是给小孩子准备的,大概因为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孩子,乱七八糟地备了许多。玄明亦瞧见了,但没带他们进去看,只淡淡地笑了下,就自行将东西都收起来了,道了句是空屋,就带着他们往下一处走。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玄明笑着挥了挥手,道:“我去竹林里看看,你们自己玩吧。我今日同你们说的事,你们莫要和玉儿提,她脸皮薄,听了要不好意思的。”
玄明如此说,云母自然点头应了,石英也应下。他们兄妹一起在草庐里看来看去,然后一起往竹林的方向晃了过去,结果没走几步就又碰到了玄明神君。玄明神君听到脚步声,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招手让他们过去,道:“我几十年没有回来,这一块的竹子倒死了一片,要重新种了。”
云母一愣,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去,果然有一片竹子开过了花,干枯死了。比起一路走来时的绿意,这里隐隐透着死意,萧条得很。
石英站在原处,听玄明这样说,看着一片焦枯的竹林亦是沉默。
竹子开花而死,是为不祥之兆。
石英顿了顿,还是看向了玄明。玄明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一笑,道:“无妨,生老病死本是寻常。它们虽大多经了我的手,许是比一般的竹子要耐得住些,但终还是凡物……再说,置死地,未尝不是为新生。”
说着,玄明轻轻扬了扬袖,用了点术法。云母眼前一晃,那一大片枯死的竹林就皆不见了,只剩下玄明手中一把开花后留下的竹米。他将竹米拿在手中把玩了一番,笑着说:“一切从头开始便是。待将这些种下去,再等两年,就又是一片新竹子了。”
石英的喉咙动了动,犹豫了一瞬,头一回主动问他话道:“你为何这么喜欢竹子?”
玄明一顿,目光不觉看向了另一片竹林。这两片竹子挨着,他都分不清是何处开始有了生死之别的。这一片竹林长得颇高,生机勃勃得很,一层层竹叶拢起的绿顶遮挡着阳光,留下一处阴凉地。玄明笑了笑,抬手轻轻摸了摸离得最近的一棵竹子,回答道:“弯而不折,折而不断,且生而有节……”
不弯不折,有礼有节。
待升高到凌云乘风处,便是高风亮节。
然而玄明却没往下说,他只是看着两个孩子一笑,答道:“而且长得高。种下这么一片,到了夏日便可乘凉,如何能不喜欢?”
话完,他将手掌一摊,朝云母和石英露出那一把竹米,笑着问道:“你们若是感兴趣,不如一起种?”
等回过神来,云母已经跟着玄明神君种了好几日的竹子。
她对竹子、种竹子还有对玄明神君本身都带着些狐狸式的好奇,对什么都小心翼翼地碰碰,玄明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弄,不过几天就上了手。她按照玄明说的那样用仙气和法术养护,种下的竹子不久就抽了笋,过一段时间就长得老高,如今云母已不知不觉种出了一小片竹子,这让她极有成就感。有时哪怕玄明不带她来,她也能在竹林里转上好久,心里高兴得很。
这一日,玄明亦带着兄妹二人种竹子。
竹米已经埋下,玄明扶着石英的手,教他如何用法术助它长成,云母则坐在一旁乖巧地看着他们。石英直勾勾地盯着他刚刚埋了竹米的土壤,即便被玄明神君扶着,他准备用术的双手也一直发抖,让人瞧得提心吊胆,恨不得亲自上去扶他一把。
玄明在旁边看着发笑,细心地指点道:“不必如此紧张,你把注意力集中到土壤底下,顺着感觉到的生命牵引,不要用力过多……对,正是如此。”
看着尖尖的笋头破土而出,一路窜上半空抽出竹子特有的青绿色,石英才大大地松了口气,脸上带了点笑,为了用仙术方便而放出的尾巴亦不自觉地摆了两下。玄明笑着道:“你再试试种在别处,我会在旁边看着的,去吧。”
大概是种植草木意味着“生”,和石英成仙立的道不大契合,他在打斗和渡劫上要胜云母一大截,但如今学个小仙术却笨手笨脚的。他之前没怎么接触这一类型的术法,结果云母那边的竹子都长了好一大片了,他还在学如何生笋。
石英本就是有些傲气的狐狸,怎么都学不会胸口自是憋了口气,非要学成不可。如今好不容易把笋生出来了,气一松,抬眸瞧了玄明一眼,就往下一处埋好的竹米去了。
他没说话,但身后的尾巴却无意识地一摇一摆,看得出他心情颇好。
云母见状忍不住一笑。石英刚到竹林时还颇为别扭,但大约是发现和玄明神君相处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困难,一来二去他就渐渐放松下来,且又跟着玄明种了几天竹子,他已日渐融入其中。哥哥的事她应该不需要太担心了,不过……
想到某些事,云母不禁垂了垂眸,面露低落之色。
玄明眼角的余光瞥到她神情有异,原本挂着笑的嘴角就敛了几分,但还是笑着的。他一顿,拿起扇子轻轻在云母脑袋上敲了一下,温柔地问道:“乖女,怎么这般神情。可是我这竹林,有什么不合你心意的地方?”
云母一愣,连忙摇头,回答:“竹林挺好的,就是……”
她稍微停顿了片刻。
竹林里生活优哉,玄明神君待她又极是和蔼,平日里见到的都是家人,她的确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很快就习惯了竹林里的生活。起初她是很开心,但是……
云母沮丧道:“我想师父了。”
狐狸的情绪表达总是很直接的,她想念白及。在竹林里她能和母亲撒娇,能和哥哥撒娇,现在胆子大了也敢和玄明神君撒撒娇,可是与家人在一起她固然高兴,但跟和师父在一起终究是有些不同的。她想抱他、蹭他、亲他,可又见不到他的面,情绪上就难免有些波动。
玄明听她如此回答,又扫过云母低垂着的睫毛,微微一愣,不觉将手中的扇子撑开烦躁地扇了扇。斟酌片刻,玄明一笑,将扇子朝云母的方向摊开,道:“云儿,你瞧这个。”
说着,玄明便拿扇子耍了个小术法。他用扇子一扇,便有风起,竹林里传来呼啦呼啦的风声,竹叶随风而舞,极是漂亮,且转眼之间竹子就又蹿高了几分。
云母没有见过玄明用这等术法,她惊呼一声,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玄明见她喜欢,便笑着说:“此乃纵风之术,我改天找把扇子来教你玩。说来我还没教你和英儿酿酒……你们娘允许你们小酌几杯吗?对了,原先我埋好的酒许是该挖出来了,过几天我带你们去瞧瞧……”
玄明说得温和,云母便感兴趣地听他说。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石英也种了好几棵竹子了。等到黄昏时分,玄明神君同往常一般带着他们回草庐,云母走到半途才突然发觉不大对劲,但却已错过了和玄明提师父的事的机会,只好作罢。
一转眼又过了几日,白玉的身子差不多养好了,常常也能出来走走,在竹林里乱转的就成了一家四口。云母每每早起,便能看见玄明神君扶着娘在院子里慢吞吞地散步,他待娘倒比待他们兄妹还要柔情些。有时竹林里起风,他们就都待在草庐里,云母便能瞧见玄明神君和娘一起坐在屋檐下,娘在玄明肩膀上靠着,画面看起来颇为温馨。
于是她便也越发想念师父。
云母在竹林里住的时间还不算长,且玄明神君和娘都表现得极希望她多留几日的样子,云母便有些不好意思提想提前回去。她想来想去,便想折中一下说先回旭照宫看看,等见过了师父再回竹林来。然而她每次刚提起和白及有关的话头,便不知不觉被玄明神君用其他的话云淡风轻地带了过去。一次两次云母还觉得是偶然,次数多了,她便很难不察觉到玄明神君多半是有意的。
玄明似乎是对白及有些排斥。
因为玄明神君不大主动提白及的事,云母此前并未发现这一点,此时发觉了,便有些吃惊。然而她又不知该如何做,只能急得团团转。
然后,有一日,竹林里来了客人。
玄明神君过去不大离开竹林,过着隐居避世的生活。不过,虽说见过他的神仙的确不多,可总归还是有的,这一日来的,便是玄明神君在仙界的几位好友。
既是玄明的老朋友,自然都是年纪不小的老神仙了,是在天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角色。云母大多都没有见过,却晓得他们的名号,因此等见到真人,便忍不住好奇地望着他们。
玄明在这些老仙面前表现得颇为自得。现在白玉的事已不是秘密,他便也不避讳,笑着大大方方地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夫人,还有这两个,是我的一双儿女。”
白玉过去不曾见人,如今十分紧张。她抿了抿唇,绷着身子朝客人打了招呼。石英和云母亦是有点不知所措,算是姑且与对方互相认识了一下。那些老神仙晓得他们初来乍到,体贴地没多说话,都笑呵呵地夸赞着,偶尔说两句也是取笑玄明,气氛一片融洽。
不过到底是玄明的朋友,白玉同他们坐在旁边硬聊也没话题,只是认识了一番便走了。云母给他们送了茶,但等送完便慌慌张张地去寻母兄。那些神仙们和蔼地目送她离开,等云母走远,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她身上。
不同于玄明的清俊,他这些友人大多还是喜欢仙风道骨的老人相貌。其中一人捋了捋自己雪白的胡子,笑着道:“你这个女儿生得似母,又有仙貌,倒是颇为可爱。”
玄明也不谦虚,笑着应了。只是他那友人话说到此处,又不禁往云母的方向瞥了数眼,然后话锋一转,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前些日子就在天帝办的群仙宴上瞧见她了。说起来,你这闺女……似乎是白及仙君的弟子?”
玄明神君听他这个时候说起这事,拿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微微一僵,道:“的确是。不过……这又如何?”
友人道:“本来你家姑娘早早拜入仙门也是件好事,可她师父偏偏是白及仙君,这可有些难办了……”
说着,那老神仙拿手指指节轻轻叩了叩桌子,看了一眼玄明,见他似乎丝毫不觉得棘手的神情,忍不住提醒道:“你忘了?你当初下凡之前,不是说白及仙君的雷劈得不错,要将你家姑娘嫁给他吗?”
玄明当初和凡人私订终身的事本来就闹得很大,因此他说要将女儿嫁给白及仙君的事,差不多已是人尽皆知的谈资。老神仙这话,既是提醒玄明,又是打趣他。
看着玄明脸上一贯云淡风轻、游刃有余的笑容明显僵硬了,老神仙心情舒畅,笑呵呵地看着他。
玄明果真已摆不出淡然的脸,他重重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放,笑容已然有些绷不住,故作镇定道:“——我何时说过这种话了?!”
老神仙乐呵呵地道:“现在开始否认了?”
玄明道:“我不过是说要介绍他们认识。”
老神仙嘿嘿一笑:“狡辩。”
老神仙一派悠游自在,看着玄明脸上越来越僵的笑容,唇角上扬地捋了捋胡子,取笑他道:“怎么,如今知道祸从口出,舍不得女儿了?”
玄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完,又将它往桌上一放。他心烦意乱,便有些分不清轻重,杯底撞在桌案上,发出清晰的咚的一声。
他先前的确不知那是白及。毕竟说起他与白及的渊源,也就是白及还是神君时降生的山洞离他的竹林颇近,充其量他只是听说过白及的名字,未见过他人。不过他这次下凡时倒是意外地将白及看了个一清二楚,然后再结合回天后的记忆一想,也就明白了。
玄明沉了沉声,才答道:“也不算是。”
他一顿,闷闷地说:“我当时又不晓得我真会有个姑娘,当然也不晓得有个姑娘是什么感觉。”
“哦?”老神仙听出玄明神君话里的异样,颇有几分意外,道,“——这么说,你当年那话,难道不全是开玩笑的?”
老神仙本以为他这话一出,玄明很快就会反驳。谁知玄明却半晌没说话,这下换作老神仙吃惊了。
他震惊道:“你是真想将女儿嫁给白及?!”
“我又没这么说。”
玄明见对方屡次曲解他的意思,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后才道:“不过,我当时是真觉得他雷劈得不错。”
老神仙:“……”
玄明想了想,说:“再说刚才你也瞧见云儿了,她年纪又不大,这么着急成亲做什么。神仙性子淡漠,仙界成千上万岁没成过家的比比皆是。我那时不过随口一言,做不得数的。”
玄明说到此处,神情已正经了许多。老神仙见他认真,便也收起了戏谑的心思,笑着叹了口气道:“也是。”
老神仙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说:“其实师徒不师徒的还在其次,你那戏言似的婚约也不打紧,总不能真凭你一句话,就让小姑娘随便嫁了……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两情相悦,等你家姑娘日后碰到了真心喜欢的人,再讨论这个不迟。到时,只怕你即便是想挡,都挡不住的。”
说着,老神仙又和蔼地笑笑,再次拿起杯子喝茶,光顾着夸玄明的茶叶不错,却没注意到他一低头,玄明神君的脸色便发生了几分变化。
他不出声地将老神仙的话都听完了,良久,终是没有说话。
……
玄明的友人既是来探访他,总有许多话要说,待他们离开,已是三日之后。客人们离开之后,玄明的竹林和草庐就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
云母思念师父,偏又不知该怎么与玄明神君开口,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一试。于是趁这日空闲,她便抱了她的琴去找玄明神君。
云母是先打算好的,这段时间连着几日天气都颇好,玄明午后便常常坐在廊下弹琴,云母算着时间过去时,玄明神君膝上也放了把古朴的玉琴。
玄明听到脚步声,便睁眼转头,见来的是抱琴的云母,就勾唇朝她招手,说道:“过来,云儿。你可是想和我一起弹?”
云母点了点脑袋,走过去挨着玄明坐下。玄明生得高,又是男子,她一坐下,琴便自然比玄明神君矮了一截,但倾斜的角度却是一模一样的。
玄明神君瞧见了这琴,心里便有几分自得,不由得道:“说起来……我记得你会弹琴,在凡间还弹与我听过?”
云母想了想,便点头。
玄明面上和煦,毕竟女儿肖自己,做父亲的哪儿有不得意的。
这时,云母定了定神,张口道:“神君……”
“嗯?”
“我今日过来,其实就是有首曲子想弹给你听,那个……等我弹完,你能不能指点我一下?”
云母说得郑重。
玄明听完一愣,却来了兴趣,他浅笑着颔首:“弹吧。”
云母深深吸了口气,连忙摆正了姿势,起手拨弦,缓慢地弹了起来。
她的琴坏了好一阵,实际上她有一阵子没弹过琴了。不过云母知道基本功不能废,平时经常在脑海中练谱子,且既然是主动来找玄明神君的,自不可全无准备,来之前就偷摸着一个人在竹林里练过,于是这回手一触弦,并没有半点生疏之感。
云母如今已成了仙,琴音即使不是有意而为也带了仙意。她指尖一动,便听琴声潺潺如流水,连贯而灵动,隐约间带了些古意,恰似春水东流。
玄明神君善琴,在他面前班门弄斧总归是令人不安的。云母是自己谱的曲子,自己拿捏轻重,还未弹与别人听过,难免忐忑。等弹完,云母额上已冒了层汗,脸颊亦露出了绯色。她抬起袖子擦了擦,长长地出了口气,紧张地看向玄明,等他评价。
玄明良久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地叩着膝,似是在斟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摸了摸云母的脑袋,赞赏道:“弹得不错。”
被玄明神君夸奖自是件值得自豪的事,可云母却不敢立刻就开心。她被他摸得眯了眼,一边乖巧地低着头,一边却又不安地想抬眸瞧他,看看还有没有后文。玄明下手不重,还隐约带着留恋的慈爱。他温柔地看着她,缓缓道:“云儿,你果真似你娘。”
云母一怔,有点不知玄明神君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然而玄明并未有解释的意思,他说完这句话,便取出腰间的扇子,折着放在掌心拍了一下。他浅笑着看向云母,心中了然地道:“琴音本是随心而为,你落手似有些犹豫……这首曲子我以前未曾听过,若是你亲自所写,当真令我骄傲。不过……”
玄明一顿,微笑地望着她。
“你给我弹这么一曲,应当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
云母当即就红了脸。
玄明说得没错,琴声随心所动,当然也能表情。
她知道玄明神君喜欢听琴,既然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知不觉被玄明带跑,那她就弹琴给他听。玄明是懂琴的人,自然能听懂她的琴话。
见玄明不出声,云母想了想,主动出声唤道:“爹。”
这个称呼如今于她仍有几分生疏,云母壮了胆子,鼓起勇气道:“我想回旭照宫看看师父。我之前与师父说可能过一个月回去,现在时间已经快要到了。我怕我再不回去,师父会等得焦急……所以我想先回去见一次师父,跟他说一声,然后再回来。”
说完,云母努力表现出有底气的样子,坐直了身子等他回应,然而玄明却没有立刻答她。
云母琴里的话音他自是听出来了,小女孩的调子,没多么深沉,因此反倒听得令人舒心。她是想竭力为她师父说话,结果落到手指间,曲子里就不知不觉带了情意。那点初尝情爱时微妙的心思都化作星星点点的情愫流了出来,原本好端端的曲子,听着也像是说着情话的情曲似的。
尤其是云母自己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琴音里夹了私情,还眼巴巴地望着他。
玄明略有几分失神,瞧了自家姑娘一眼,没有立刻应她,而是摸了摸下巴,像是随意地问道:“说起来,你到底为什么喜欢白及?”
云母愣住,没想到玄明神君会突然问这个。
玄明悠闲地道:“白及仙君脸虽生得不错,气质也如高山白雪,但这等人物终究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对你这等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来说,许是太清冷了些。这世间的神仙数量许是和凡人不能比,但要说俊秀的男子,天界也是不少的。这么多人里,你偏偏挑了这一个,我既然是你父亲,总归觉得有些想不明白,要弄清楚才是。”
说完,玄明神君便笑盈盈地看她,静静地等着云母回应。可是云母被他问住,一时居然没答上来。
她发现自己喜欢上师父时,早已情根深种,但这颗种子是何时埋下的,却要比她意识到时早得多。她想了一会儿,只挑最早的说道:“当初,是师父救了我。”
“哦?”
玄明感兴趣地扬了扬眉,显然是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于是云母整理了一下语言,将她在浮玉山偶然遇到师父的事说了出来,说了师父一剑将彘制服救她的事,当时他一身白衣洁净如雪,不似这世间中人。若说她对师父初见时的印象,无疑便是那利落的一剑和无尘的白衣让她记得最深。
云母说着说着,便有些恍然。
玄明听她这么说,亦不禁错愕,没有想到白及仙君救她并不只有一次。但救归救,感情却要另说。玄明想了想,又道:“那么,我有一事要问你。”
“什么?”云母双手抱紧了怀里的琴。
玄明问道:“若你是由此而种的因,那你心慕白及,究竟是因他那一剑展示出的强大、展示出的对你来说神秘莫测的仙人之域,还是因他救你?”
玄明问得正经,一双眸子带笑却一分不移地凝视着她。云母被他望得心里茫然,隐约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深意,可她又分辨不出。
她想来想去,还是顺着心答道:“多半还是因为他救我吧。”
于是玄明笑了。
“可是按你刚才所说,他当时只是路过随手助那些来捉彘的仙门弟子一力罢了,并不知道你躲在草丛之中。”玄明道,“既不知道你躲在草丛之中,便不是有意救你。既不是有意救你,哪里谈得到恩情呢。于白及而言,降服普普通通的一个妖兽还不是举手之劳……你就因他一次毫不费力的无心之举思慕于他,难道不觉得不值当吗?”
玄明说到最后一句话,已不觉加重了语气。他问得并不多么咄咄逼人,反倒一如既往的有谦和随性之感,但偏偏能直击人心,句句在理,令人无法反驳,让人乱了心神。
云母亦是如此,她的目光不觉就闪了闪,已没法与玄明神君对视。
玄明见她显出慌乱之色,浅笑着出声做了结语道:“白及当初制服妖兽,并非为你而为,且恩情本不同于感情,你何不再仔细想想。”
玄明神君丝毫不急,安安静静地挂着笑看她,大概是瞧出云母答不上来,因而等着她自动败退。他随手拿手指在自己的琴弦上拨了几个音,让古琴发出几声古朴的音韵,乱人心弦。
谁知琴音结束,云母却用力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样的。”
玄明动作一滞,问道:“那是如何?”
云母道:“我……我起初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心慕于他,或许的确是生了许多仰慕,但自己也未分明,等到明白,还是因为日后种种……再说,我与师父相伴多年,我们之间亦并非只有初遇……他伴我、助我、救我自不必说,且在幻境中、在凡间,我们数次初见相识,他待我态度却如一。我……我不知该怎么说,但是……”
云母说着说着,不觉怀念地低垂了睫毛,但思路却渐渐清晰起来。
在幻境中,他还是少年,对她这只闯入屋中的灵狐却称得上宽容礼貌;前些日子在凡间时,她已明自己心意,但到底是头一次动情,追求时其实多有冒犯之处,但师父仍是带她、领她,包容待她。他的确不算善于言辞,但是……
云母说到此处,并未察觉到自己脸上已带了羞涩之意,脸颊绯红、双眸发亮地道:“我知他少言寡语,但他却是坚定诚挚、初心不变、表里如一之人……”
玄明看着云母灿如晨星的黑眸,略微一讶,没有说话,只在一旁看着她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云母也未察觉到自己说了许多,更未察觉到自己话中的情意,说了好半天,等发现周围没有声音才反应过来。她转过头看见玄明若有所思地看她,她的脸突然一烫,道:“我……”
玄明神君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等到玄明碰到她的脑袋,云母一怔,感觉到了一丝他的留恋之情。
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云母还来不及再次确定,玄明就已收了手。
他脸上仿佛有一闪而过的怅然,但等云母抬头看他,玄明却已笑了,道:“你是认真的?”
云母自然点头。
玄明又问:“说完了?”
云母脸颊微红。玄明的语气让人难辨喜怒,再说她之前自己一个人不知不觉说得忘情,现在想来,居然都不记得自己没头没尾地到底说了什么话。云母慌乱之中,也不知自己说动玄明没有,张口又要再辩。
玄明抬手阻止,笑眯眯地道:“不用说了,你说了这么多,我已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你与白及既已如今日这般,你想见他、想回去,他理应也是如此才是。你已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怎么不见你师父主动来看你?他飞得比你快,按理说若是你们同时觉得非见对方不可,也该是他先到你这边才对。且我这些日子多次拦你……怎么到现在,都没见到你师父?”
云母想说的话瞬间就被堵回了喉咙里。玄明先前说的话虽然也令她觉得不安,但绝没有像这一句这样一下子戳了她的心,她顿时僵在原地。她心里当然为师父想了万般理由,可是……
玄明看云母答不上来,惬意地微笑着摇了摇扇子,但偏在这时,屋内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直到廊边停下。
石英过来,看着这对父女抱着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便古怪地瞧了他们一眼,不过好在他也不是很在意,便收了神,直接道:“你们还在这儿做什么?有客人来了,娘让我过来说一声……”
说着,石英的目光放到了云母身上,瞧了她一眼,说:“你师父来看你了。”
玄明:“……”
石英话音刚落,玄明神君的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
云母一下子未反应过来,接着立刻惊喜地化了跑得比较快的狐形,欢快地嗷了一声,飞快地往外跑,因为跑得太急,后脚还被绊了一下。不过一小会儿的工夫,整只狐狸都没影了。
石英无奈地看着妹妹欢快地跑了,但旋即身子一动,忍不住奇怪地看玄明,挑眉问道:“你不拦一下?”
玄明一愣,望着云母跑掉的身影,神情先是有些不舍,继而又是怅然,最后眼中光华一敛,笑着摇了摇头,说:“拦什么,她自己已有了打算。”
石英意外地看着他。
玄明又起手随意地在琴弦上拨了几个音,他天生善琴,即便是信手拨弄的小调子也有清逸潇洒的仙风。琴音从琴弦中缓缓流出,玄明先是单手,继而用了双手。等他弹完一段,又不禁抬手摸了摸下巴。
“不过说起来,白及为何会这会儿过来?”
三日前。
“师父。”
在白及在他们仙宫中待了近一个月之后,观云终于忍不住了。他郑重地进了屋子,跪坐在白及对面,十分严肃地跟他打了招呼,然后将手中一物上前一递,严肃道:“这个,请你收下。”
白及睁了眼,低头看向观云递到他手上的东西,一愣,问:“给我这个做什么?”
观云面无表情地答:“送给小师妹。”
白及:“……”
白及想了想,还是不解,问:“你为何要送她这个?”
其实观云主动跑来和师父提建议,他内心亦是有几分心虚的。他和赤霞商量了半宿,仍是觉得白及独自跑来,是与云母吵架之故,于是他们二人商量出了个主意,希望能够帮到师父,只是不知道师父是否会采纳……
见白及未明白他的意思,观云在心里长叹一声,从头解释道:“不是我送。女孩子不都喜欢可爱的东西吗?小师妹应当也会喜欢的。”
说着,观云一本正经地指了指他刚刚塞到白及手上的灰兔。那只可怜的兔子还是他刚刚从林子捉来的凡兔,它突然被人抓了,自是惊恐得很,缩在白及掌中一动都不敢动,鼻子一抽一抽的,颤得厉害。
观云说:“云儿偶尔许是会闹小孩子脾气,但并非不讲理,可能只是不知该如何做,或者一时下不了台面。师父,你将这个带去给她,再哄哄她,也就没事了。”
白及:“……”
观云越说,他就越是不解他究竟是何意,思索良久,才有了些头绪。白及一顿,解释道:“我们没吵架。”
“啊?”
“玄明神君归天,接了云儿去他那里小住,暂未归来。”
“……”
“……”
白及沉着脸没表现出什么情绪,然而正是因为如此,陈述了事实之后,气氛登时就变得十分尴尬。观云看着师父沉稳的脸,还有师父手中他刚刚不管不问塞进去的兔子,已经有点坐不住了。他涨红了脸,僵硬地道了句“打扰了”,然后起身就要走,谁知这时,白及一顿,出了声——
“——等等。”
白及唤道,同时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兔子的耳朵。他看了眼兔子,沉思片刻,道:“你平日里……会送东西?”
白及问得含糊,观云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师父是问自己会不会给赤霞送东西。想起这事,他无奈地笑了下,回答道:“自是会送的。除了节日生辰有些说法之外,平日里找到了合适的东西也会送。不过……赤霞的喜好,比起其他仙子,有些特别。”
想到昨晚商议要给小师妹送点什么的时候,赤霞那一堆没建树的提议,观云就感到头疼。她自己不同寻常也就罢了,偏她对自己的不寻常把握不准,最后还是他拍板定了送兔子。
观云记得上回天帝送师父兔子,结果小师妹钻到师父怀里扒都扒不出来的事。但他想着上回是小师妹还未同师父一道,这才吃醋吃到了天上去,如今她与师父已经成了,总不会再吃兔子的醋了。且师父应该也是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家伙的,日后他们可以一起养,也算一桩好事。
然而白及捧着怀中的兔子,却想着别的事。他如今已将爱意全转到了云母身上,看着兔子,他脑中却不由想起小狐狸在他怀中撒娇打滚的模样,想起她双手勾在他肩上、仰脸含羞地望着他的模样……他喉咙发紧,思念泛滥却不知该往何处纾解。
他听了观云的话,便忆起自己虽送过云母些东西,但大多是以师父的身份送的,难免有些生疏无趣之感,反倒是云母在凡间时时不时就要给他叼个松果之类的东西来,不算多么贵重,却是心意。
如此一想,白及便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疏漏。只是若要送……该送些什么?
白及轻轻皱了皱眉。
观云看出了白及的苦闷,笑了笑,道:“师父,要不你还是将这只兔子带给小师妹吧?我既已将它赠你,就没准备要回来。哪怕你们没吵架,小师妹从你这里收到礼物,想来也是会开心的。”
白及摇了摇头,道:“既是我想赠她东西,总该自己想。”
不过他停顿了一瞬,还是说:“你的兔子,我也一并带给她,就说是你送的。”
观云闻言怔住,没想到师父会这么想。观云颔首笑道:“如此,小师妹一定会高兴的。”
白及却没有接话,像是在想些什么。观云在一旁等了许久,等得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离开了,才听白及犹豫地问道:“不过……若是我现在去拜访,是否会显得唐突?”
“唐突?”观云重复了一遍。
白及话一出口,自己就已觉得有些后悔。他闭了眼沉思,改了口道:“无事。”
云儿现在与家人在一处,没有外人,他去拜访总有几分尴尬。但若要说思念,他如何能不思念云儿?
本来掐算着她归来的日子、闲时听她在海螺里絮絮叨叨地说话,且观云赤霞两人这里热闹又有人气,他勉强还能忍着。然而眼看着日子渐渐逼近,他却已渐渐忍不得了。他想了想,决定若是没有借口,便说他是来接云母回师门的,于是下定了决心。
白及起身道:“我去一趟玄明神君的竹林。”
……
于是时间就到了这会儿。
云母兴冲冲地从廊外冲进茶室去见师父,然而等她到时,看到的除了她心心念念的师父之外,还有一只灰兔子。
白及见了云母心中欣喜,正要开口与她说话,谁知一眨眼的工夫,云母已经一口气冲到了他怀里,伤心地打了两个滚,又呜呜乱叫地蹭了好半天。白及被她撒娇弄得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抱着哄了半天却哄不好,还是云母十分委屈地示意了一下那只兔子,然后对着白及叫道:“嗷?”
白及道:“这是观云托我带来赠你的礼物。”
“诶?”云母一愣,顿时就对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吃醋而红了脸。她从师父膝上跳下来,化作人形,过去将那只瑟缩得很厉害的兔子抱了起来,拿在手上细细查看。
可是看了好半天,她也想不出观云师兄送她这个是想做什么。
于是她顿了顿,疑惑地问道:“可是我修炼已久,不吃兔子的呀?”
云母满脸不解,歪着脑袋看手里的兔子,然后又歪着脑袋看白及。
白及默了片刻,凑过去扣住云母的后脑亲了她嘴唇一下,解释道:“这不是吃的,是给你养着玩的。”
“……”
“……”
“哦。”
呆滞了好久,她好不容易才呆呆地出了声。云母被亲了一下,又意识到自己接连闹了笑话,愣愣地瞧着师父,面颊烧得滚烫。她慌张地红着脸道:“那……那我去安置一下兔子!”
说着云母便低头躲开白及的视线,抱着兔子扭身要跑。
然而还不等她起身跑出去,白及却突然做了动作,没等云母反应,她已经被用力地从身后抱住。
“就搁在一边吧。”
白及蹭着她的耳畔,胸口贴着她的背,哑着声道:“云儿……我想见你。”
云母的脑袋一瞬间就蒙了,她手一松,任由兔子从胸口跳了出去,转身搂住白及,仰头吻了上去。
等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吻在了一处。
他们已有近一个月没见了。一个月对热恋中的情人来说无疑称得上久别,积累了许久的热情一口气冲出来,就像是山洪暴发一般难以阻止。云母感觉到师父紧紧地扣了她的后脑,另一手放在腰上用力地抱着她。
白及此时胸口滚烫,想见她何止一日两日,抱住了她便有些放不了手,只觉得怀里的狐狸哪里都是香香软软的。他抱了她侧放在膝上,好让她半倚半靠,搂起来也方便些。等将能亲的地方都亲了个遍,察觉到他如果再亲云母就要害羞得缩了,他才停下,但又拿鼻子碰她厮磨了半天,这才扣住云母的手指放在手里把玩。
到底有男女之别,白及的手自是要比云母大上一圈。他试着将五指都嵌进她的指间,可以整个扣住,女孩子的手有种说不出的柔软感,还是暖的。云母羞涩地靠在他肩上,拿额头蹭了蹭他,表达亲热之意。
白及想了想,先将观云和赤霞婚礼的请柬掏出来递给她,道:“你师兄师姐大婚之日定了,他们让我将这个带来给你。”
云母惊喜地接过。
尽管知道观云和赤霞婚礼之日将近,可真的到了总还是让人为他们高兴的。云母兴奋地拿着婚柬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了日子和地点,喜悦地道:“等下我去拿海螺恭喜她,再给她写封信。”
说完,她又不安地看向白及,目光闪烁。
她话里隐隐约约地带着期待,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云母克制着雀跃地问道:“离师兄师姐婚礼还有好长一阵子呢,那师父你这次来……可会多留一段日子?我爹娘对我和哥哥有挽留之意,我至少还要再住几天再走,所以……”
云母当然是私心希望师父不止是来看她一眼就走的,希望他留下来。
听到这个问题,白及一顿,道:“我有此意,但还未定。”
他其实也的确存了最好留到云母准备离开、他到时直接接她回旭照宫的打算,只是不知这里的主人是何意思。况且……仔细想想,事到如今他除了和云母的母亲白玉交谈过几句,都未曾正式见过云儿的家人,许是他应趁此机会,和她的家人见个面。
尽管是“未定”,可云母已经眼前一亮,她高兴地晃着尾巴主动道:“那我等下去问问爹娘。”
白及心中柔软,应道:“嗯。”
白玉让云母单独见了白及,一方面是给他们相处的空间,另一方面亦是让云母自己招待她师父,将主动权给了她。因此两人又腻在一起亲亲抱抱了片刻,云母便不大熟练地摆出主人的阵仗,准备带着师父四处看看。但她走了几步路,就发觉抱着兔子不大方便,且这只兔子大约是受了许多惊吓还被带着飞了许多路,这会儿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很不精神,带着走来走去似乎也不太好。
尽管她不懂怎么照料兔子,但毕竟这是观云师兄送的礼物,云母是准备好好珍惜的。她摸了摸灰兔的耳朵,想了想,便扭头对白及道:“师父,我还是先去安置一下这只兔子吧。我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片刻可以吗?”
白及自然是点头,然后就站在原地等她。
云母不敢耽搁,马上抱着兔子往廊边跑。草庐里没有专门养兔子的地方,想着哥哥与妖兽灵兽相处过,说不定知道怎么养兔子,云母便去找他。等跑到长廊边,她看到石英和玄明神君果然还都留在那里,便松了口气。
她将兔子递给石英,道:“哥哥,你……”
云母话未说完,石英已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灰兔,不以为然地拒绝道:“我不吃。”
云母:“……”
云母哭笑不得,将灰兔往石英手上一塞,按着师父对她说的话对石英道:“哥哥,这个不是吃的,是我师兄送我的礼物。我现在抱着不太方便,你能不能先替我照顾一下?”
石英一愣,抬手接了过来。
云母向兄长道了谢,转身正要走,本来背对着他们悠闲弹琴的玄明神君却收了琴,回头笑着对她道:“云儿,你和你师父聊好了?”
云母一顿,她刚刚才和玄明谈过,察觉到玄明神君之前与她说话时态度就有所变化,这时白及来了,也没有很多抵触的样子。
玄明问起,她便点了点头。
玄明笑着道:“说来我与白及仙君还算有些渊源,但始终不曾好好与他聊过。一会儿你带他逛完……便换我去与他聊聊。”
于是等白及随云母逛了草庐一圈后,就又被领进了茶室,而这一次,坐在他对面的,便是玄明神君。
玄明神君今日随意地套了件青衫,长发松散,坐在桌案对面慵懒却不失仪态,端的是一派风流,气质是春风和煦。他手中随意地转着一个小瓷茶杯,浅笑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白及,良久,方道:“好久不见了,白及仙君。”
玄明神君一句话说得慢,笑容温和但话里又有几分试探。白及对他略一颔首,应道:“好久不见。”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有些没话说。玄明神君到底是云母的父亲,白及面对他,心中难免有些忐忑,故坐得笔直,等着玄明神君先开口。
玄明神君呷了口茶,看了他一眼,便记住了白及的相貌。白及身量颀长、身姿挺拔,一身白衣清逸绝尘,气质清冷、颇有些不沾尘世的意味、只是约莫因刚被云母牵着手围着草庐转了一圈,玄明这时从他眸中瞧出了点未来得及收起的柔情和一种带着暖意的淡淡的烟火气息。
玄明其实看着白及还是有些来气,但也不可否认他身上这点烟火气挺难得,也因此分外令人动容。
然而他终究是气未消。
玄明擅长种竹子和弹琴,却不擅长打架,若是论战,他定然打不过白及。他倒是不像许多神仙那样敬畏白及,可也不愿拿自己的短处去碰白及的长处。于是玄明略一思索,将茶杯往桌上一放,皮笑肉不笑地道:“上回在凡间被云儿打断了,你我倒是不曾对弈过……现在如何?你愿意和我来盘棋吗?”
白及一愣,觉察出了玄明身上隐约的战意。
玄明也直接得很,长袖一拂便凭空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摆好了棋盘,一人一边一黑一白。他低着头落了子,干脆地道:“云儿喜欢你。”
白及耳根顿时就有些发红。
然而玄明还有后半句:“所以我心里不痛快得很,想在棋盘上赢你泄泄火。”
白及:“……”
玄明神君笑着看白及,见他略一思索,便起手执了子,不久茶室内就响起了接连不断的啪啪的落子声。
玄明棋势很猛,与他谦谦君子的外表不大相符,当真有屠龙的气势。
两人落子速度都极快,论起棋力自是玄明更胜一筹,且白及有意让他,棋局很快就分了胜负。玄明倒是屠得爽快,但看白及根本不在意输赢的样子,又着实气闷。
他挑剔道:“你输棋倒是输得干脆……日后若是有人来与你夺云儿,你也就如此让了?”
白及一噎,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是因玄明神君是云母父亲这才相让,原来隐忍也就罢了,但到了如今,换作别人……不要说退让,若是有歹意,他们便是想碰云儿的袖子都不可能,更何谈其他。
白及道:“我会护好她。”
说完,他想了想,一拂白袖,将棋子全都收了,主动问道:“再来一局?”
玄明气笑了,说道:“我这么一说,你就准备好好战我了?那我若说别的,你岂不是又要换一个想法?”
白及:“……”
白及再次被硬生生堵住话头,难免有些狼狈。他能感觉到玄明神君话中那点带刺的敌意,若是旁人,白及自是不会对这种敌意有所反应或是在意,可玄明是云母之父,不可像以往那般淡着脸只当没听到。白及到底不善处理这种事,便不禁有些焦虑。
其实玄明神君脸上虽是扯着嘴角笑着,可又何尝不知自己的话有些强词夺理,他不过是将自己心里的烦躁迁怒到白及身上罢了。然而即便是有意刁难白及,他却也未真的感到快活。玄明不禁取了扇子,飞快地朝自己脸上扇了扇,脸上的笑亦带了几分苦意。
然而白及却未察觉到玄明神君情绪上的变化,思索了良久,终是道:“我心慕云儿。”
玄明神君心烦意乱地笑着追问:“所以?”
“定不会退让。”
“……”
“不过,”白及抬眸看他,说,“若是你有什么希望我做的,我也会尽力而为。”
玄明没有说话,白及亦是未言,空气中弥漫着寂静的氛围。
玄明不禁笑了,随口道:“既然如此,我若说想和你打一架,但只能是我打你,你不能还手,即便我要引天雷劈你两道呢?”
白及思索片刻,便答道:“可。”
说着,白及便当真放下棋子要起身。这下反倒是换玄明一愣,连忙拦住他,道:“算了算了,我不过假设——”
玄明摇了摇头,笑着道:“你如此怕我生气,是因为担心若是我不高兴,云儿会难过、会伤心?”
这没什么可掩饰的,白及一顿,并未否认。
然而玄明见他如此,却是无奈地笑了笑,挑眉道:“可是我到时若是劈坏了你,云儿只怕不仅要伤心,还要围着你转跑去照顾你,结果还不是一样。你不希望她伤心,我自也是如此的……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