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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云母身世(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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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母问得紧张。

其实拿这个问题问单阳不算太巧妙,毕竟四师兄并非神仙,对于玄明神君知道得许是不如其他人多。不过,云母专程来问他,也并非全无考虑。

赤霞师姐和观云师兄离得太远问不了暂且不论,按说师父成仙极早又与玄明神君前世今生都有渊源,他若是愿意回答便能知道不少,但……

云母想起师父当年毕竟劈过玄明神君,又曾因天帝堕凡,虽然在幻境中曾受过玄明的帮助,但师父现在又没有幻境的记忆……云母有些担心提起这事会让师父觉得不快,故略有几分犹豫。再说单阳师兄毕竟入仙门比她早上十余年,修行认真,自是知道许多,在云母心急如焚之时又偏离她最近,就首先过来了。

况且,她若是要上仙山见师父,本来就不可能不与师兄打招呼就走。

云母忐忑地看着单阳。

单阳微微一愕,果然露出不解的表情来,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不能问吗?”

“也不是。”

单阳深深地看了云母一眼,答道:“我知道得应当不算太多,不过既然是你问我,定当知无不言。”

话完,他果然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一遍,不过大多是那些仙界这几年来盛传的玄明神君的八卦。例如他如何与凡间女子私会、如何被天帝发现、又如何被白及仙君劈了之类的,其中有真有假。单阳说完,停顿片刻,道:“我所知的大致就这些。你若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细节,许是等回了旭照宫再问师兄师姐更好些。至于他会转世成什么人……”

单阳想了想,只得摇了摇头。

“这便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了。神仙转世的人身,哪怕在天庭也属机密之事。”

云母点点头,只是单阳所说的与她现在听说的相差不多,她的疑虑也未得到解决。云母一顿,连忙焦虑地问道:“那师兄,这样犯了天条下凡的神君,有可能会转世成灵兽吗?”

单阳一愣,不知云母为何如此问,先是摇头,再回答道:“不曾听闻。灵兽是已有成仙资质的生灵,不在神仙历凡的范围之内……转生为一般动物的倒是有,但那是罪大恶极、罪孽滔天的堕魔之神方才有的刑罚。玄明神君不过是与凡人相恋,罪不至此。”

云母闻言哦了一声,终于安了心,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想到自己这几日因为哥哥的相貌自顾自地担心了好几天,不觉又感到有些可笑。

不过……石英为什么长得与玄明神君如此相像呢?

想到这里,云母又不禁露出了几分疑惑的神色,可是想来想去毫无结果,只得作罢。她转念一想,其实哥哥与玄明相像大多是因为额上那枚红印,少了红印也就三四分像,而那红印她也有,是兄妹俩并生的……这么一想,当真是巧合也说不定。

她脸一红,赶忙道谢:“原来是这样,谢谢师兄。”

“不必。”单阳回应道。

他本就不是巧言之人,云母这样认真地向他道谢,反而让他有些局促。单阳抿了抿唇,有些生硬地又找话题问道:“你先前在青丘狐仙庙中接下的机缘……如何了?”

提起这个,云母多少又有些泄气,毕竟她的第八尾毫无长出来的迹象,失落地低了头,慢慢地与师兄说明情况。

师兄妹俩不知不觉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大多是云母在说,单阳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见她失落,想安慰几句,但嘴太笨,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上。

“啊,抱歉,师兄。”云母说着说着,注意到单阳的沉默寡言,忽然醒悟过来自己聒噪,尴尬地低头道,“我好像打扰你太久了……师兄,我已经没事了,今日就先……”

“无事。”

单阳颔首蹙眉,抬手缓缓地捏了捏鼻梁。

他近日其实压力颇大,虽是要为父亲翻案,可数日间打探长安如今的情况,却发现比他先前所料还要不乐观。

到底是日薄西山之时,朝中局势哪里是一句“乌烟瘴气”可以形容的?世人皆道善恶有报、天道轮回,可在乱世之中却只见善人白骨。当年害他父亲的奸人如今官至丞相,满朝文武唯有他一家独大,整个朝廷任他指鹿为马,便是天子也被那人牢牢控制在掌中,如此一来,纵使他恨得咬牙,父亲之仇……又要如何得报?

以他的修为,想杀了对方自然容易。可师父当初已替他担了张六的业果,他又有何颜面以师父所授之术去报私仇?再说,这本是他当初在凡间所遗留之事,自该以凡人之身相报。

再睁眼时,单阳又不禁叹了口气……他心事重重,可眼前的小师妹藏不住事的模样却让他莫名地觉得放松。顿了顿,单阳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忽然道:“小师妹,你可否……为我弹琴?”

“弹琴?”云母先是一怔,面露不解之色,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单阳的请求。

单阳点头,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有点无礼,耳尖略红了几分,方道:“许久不曾听你弹琴,倒是有些想念……不行吗?”

“当然可以,师兄不嫌弃就行。”云母闻言,连忙点头。

她隐匿身形后,凡人便也听不见她的琴音。云母无所顾忌,直接将琴取了出来,试了试音。她脑子里有点乱,一时想不出弹什么曲子,不知为何在幻境中玄明神君于竹林里弹给她听的调子浮现了出来。云母一愣,未等自己反应过来,手指居然已经循心而动。

不久,琴声袅袅,风皆感其灵,只可惜普天之下,唯一人能闻此音。

或许不是一人。

华美的亭台楼阁之中,玄明本是懒洋洋地躺在室中读书,因他本就懒散随性,虽是手中持卷,倒也不知道他读进了多少,尽了多少心。

室中宦官宫女皆垂首而立,个个面如死灰了无生气,从室中到长廊外共有数十人,但安静得竟像无人在此一般。

忽然,玄明放下手中的书卷,微怔片刻,笑着问身旁之人道:“你们可听到琴声?”

那宦官一抖,却不敢看他,只深深埋着头道:“不曾,陛下。”

说来也是,新帝后宫无人,朝堂也早就散了,有谁会在离宫殿这么近的地方弹琴?

玄明不再为难那宦官,挥手让他退下,只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似的道:“也不知弹琴者是何人,莫不是……”

他话到此便顿住,不曾再说下去,只心中默默记下。

既然有了心事,无聊之书便也没什么兴致再看下去,玄明抬手将他早已背下的书卷往地上一丢,旁人连忙匆匆跑来替他收拾。只听玄明笑道:“今夜也如往常一般,你们不必入室,在门外守着便好。”

随从们纷纷低头乖顺地称是,新帝不喜睡觉时有人在场,他们都早已知晓。

是夜。

白玉如以往一般悄无声息地入了玄明居室之中,两人相处自有默契,坐下聊了一会儿便来了气氛,不久衣衫褪尽,一刻千金。

然而,当他将貌美佳人压在床榻之际,见美人香腮胜雪、媚眼如丝,玄明却不知怎么的停住了动作,忽然抬手摸了摸下巴,笑着问道:“对了,玉儿,今日在我殿中弹琴之人……可是你?”

他这话虽是询问,语气却有六七分笃定。然而白玉柳眉轻蹙,不解道:“我不会弹琴。”

白玉略一停顿,语气略有不满:“你哪里来的闲情逸致说这个?”

玄明得到答案后一愣,倒有些意外,良久,才笑道:“奇怪,那会是何人?”

下一刻,玄明身子一歪,已经被推到一边。只见白玉已经拢了衣衫站起,背对着他走了好几步,快到门口了方才回头,语调清冷还似有几分不高兴,道:“许是更懂你心之人。”

说罢,抬脚便走。

玄明险些失笑,却不敢笑太多,赶紧追过去将人抱回来,重新摁回床上。

“哪儿有这种人?”他道,再低头,嗓音已是沙哑,“你便是我心。”

却说云母这边弹完了琴,便与单阳师兄道别,刚走出府邸大门几步,便感到自己身上一暖。云母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探查,察觉到果然离八尾又近了几分,只是她这八尾明明早已到了生出的时候,却始终像是被什么堵着似的长不出来。

反正这条尾巴长不出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云母倒没有太在意,反倒是对给单阳师兄弹了一会儿琴便有了几分进展感到有些疑惑。

云母歪着头,想不明白便不想了。

思维一转,云母动作一顿,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袖子中发烫的令妖牌。

下山才不过几日,她竟是觉得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师父了。

要将令妖牌还给北枢真人,还是将牌子给师父比较好,而且她现在虽然完成了在青丘收到的愿望,但是第八尾仍然没有长出来……

这种情况……可以上山和师父商量吗?可以吗?可以……吧?

云母紧张得心怦怦跳,最后强行说服自己应该是可以的。她定了定神,便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云母同母亲和山雀夫妇告别,独自一人上了仙山。

待隐隐看见云雾之中天成道君的仙宫,她不知为何又有几分怯意。云母脸一红,有些投机取巧地化了原形。她晓得自己原形看起来比较年幼,撒起娇来不易被责怪,再说师父好像……也对她的原形更亲近些。

云母摆了摆尾巴,沿着山路而上。

“仙君,你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仙宫之中,性情颇为活泼耐不住寂寞的童子正围着白及打转。

白及今日不知为何将修行之处从房中挪到了院中,并且每隔几个时辰便会看一眼院外。如此频繁,便是童子也感到清冷的仙君今天好像比往常浮躁些,他虽不知仙君眼中看到的是什么,却怕自己招待不周,连忙上去询问。

然而白及沉着声拒绝道:“不必。”

“是,仙君。”

童子心中略有几分低落,却依旧乖顺地应声,然而再抬头,却见白及仙君又闭了眼,脸上一片淡然,像是已然入定,便只好作罢。童子安静地站在一侧,眼睛望着院子里时不时飞落在花叶上的蝴蝶出神,却没注意到白及仙君闭了眼后,眉头却微微地紧了紧。

事实上,白及并未入定。

他一闭眼,便觉得胸腔深处隐隐有股焦躁感,偏偏他自己都不晓得为何焦躁,所以特意坐在门边,像是在等着什么。然而未等他想明白,忽然听到山门处远远地传来兴高采烈的狐啸声,白及一睁眼,就看到云母拖着尾巴一路从门口跑来,不由分说地撞入他的怀中。

白及微愣,伸手接住了她,云母习惯地粘着师父蹭了蹭。旁边的童子一直陪着白及都快闷死了,看到云母回来脸上也是毫不掩饰的惊喜,说道:“小师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云母点头应了声,抬头看了一眼师父,见师父亦低头看她,漆黑的眸中看不出情绪,她的心跳莫名地乱了一拍,有些慌乱。云母慌忙地移开视线,撒娇不敢撒得太过,不安地摇了摇尾巴,低头唤道:“师父。”

说着,她赶忙将身子一卷,用鼻子理了理尾巴,从里面拽出一块牌子来,直切主题地道:“师父,我找到了这个,所以就想拿来给你,到时候再还给北枢真人。”

说着,她将石牌往白及面前推了推。白及接过令妖牌便认了出来,不过他虽有些意外,注意力却不在令妖牌上,而是在云母身上。

几日不见她,居然分外想念。

尽管明知她不过是下山几天,外貌上不会有什么变化,可是望着她一身雪白的狐毛,却总觉得瘦了,再定神一看,又觉得许久不曾见到。

白及一顿,自己都不曾察觉地放软了语气,他问道:“你如何找到的这个?”

云母早知会有这么一问,在路上也想过了,老实地说了是兄长捡到的。不过她也晓得天庭其实不喜妖物自行称王的举动,故这一点隐了没说……云母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白尾不自觉地动了动,看见白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师父知道那青丘小山狐的愿望是见到长安妖王,而如今长安妖王就是石英,师父若是想知道,定然也是知道的。他既然不说,便是不在意,也就不过问。

事实上,白及的确晓得,也确实不在意,只是略一点头,便道:“我会还给北枢真人。”

他又抬手摸了摸云母的脑袋,下一刻,却微微皱了眉头。

白及在探查云母的修为和生尾进度的时候,仙意便会进入云母体内,不过只有一瞬,可云母还是下意识地身体一软,心跳变得更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云母有些不知所措,但还不等她明白是为何,却听师父问道:“你的第八尾依旧未生……可是机缘不合?还是生了什么变故?”

云母一怔,也不顾刚才那股一接触到师父的仙意便恨不得贴着他抖毛的异样感,忙说:“在青丘狐仙庙中接下的愿望我已经完成了,但是……”

云母此时是原形,情绪亦表现得极为明显,刚有低落之情,竖起的耳朵和见到白及就一直高兴地摆着的尾巴就都纷纷垂了下来,当真是垂头丧气之态。

“尾巴没有长出来。”云母道,“我感觉到修为其实有长进,但是不多。我既已经到了长安,想就在这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事……”

云母乖巧地说着,白及亦安静地听。只是他见云母如此,心中亦有不忍,同时,似是想到了什么,便忽然蹙起了眉头。

这尾巴如此难生,许是机缘……有什么特别之处。

想了想后,白及问道:“云儿,你除了青丘之事之外,近日可曾感到过什么契机?”

云母抖了抖耳朵,眨巴眨巴眼睛,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师父的意思,她下意识地想要摇头说没有,但紧接着又是一顿,想起了些什么,回答道:“我昨天去找单阳师兄,师兄说他想听我弹琴,我弹完之后,好像也有些长进……”

听到单阳的名字,白及不自觉地一动。

思索了一瞬,他闭上了眼。云母一愣,看到师父的姿态,便晓得他是在替自己掐算。

正所谓天机不可测,哪怕是神仙,也是要天机初露方才能够掐算的,如此一来,云母自然紧张。

良久,云母方见白及皱着眉睁眼。

“你这一尾,似在单阳。”

“单阳”两个字一出,云母当即便愣住了,咦了一声。白及动作一顿,并未立即解释,而是又缓缓闭了眼睛。

胸腔微痛。

意有所指然而心为之动,情为她所系,为她一颦一笑所扰,为她命运行为所牵,情丝已生,大抵便是如此。

尽管早已知晓,但胸中情痛传来,终是难以自禁。

良久,待情绪稍稍平复,白及方又睁眼看云母,见她满面疑惑地等着,便道:“这一尾既在单阳……也好。我不可出手助你,若是你有不解之处,也可让你师兄帮你。”

白及凝视着她,问道:“云儿,你可愿与他一道?”

云母点了点头,但旋即又困惑地歪头:“可是为什么是单阳师兄?”

论起修为,单阳天资极高,修行时间又比她长数年,而勤奋更是恐怕找遍十万仙宫都未必有出其右者。即便师兄师姐都说她尾巴长得极快,可事实上,哪怕她如今已在七尾顶峰,论起实力来,单阳仍是在她之上的。

这样的单阳师兄,有什么地方会需要她帮助呢?总不能是要她天天给师兄弹琴吧?

云母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结果,疑惑地望着师父。

白及被她这样看着,呼吸稍稍停顿了一瞬。

云母不晓得单阳的身世,也不知单阳此番来长安所为何事,所以没有立刻看破这份机缘所在。不过,他作为两人之师虽然知晓实情,却也不能越过单阳将这件事直接告诉她。

故白及稍顿片刻,便道:“待你下山,问他便知。”

云母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云母见白及面上沉静,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顿时空气又安静下来,乖巧地在原地站着,显得有些无措。

她已经没有事情可以和师父说了,可是师父看起来也没有话要同她说。她如今还在寻找机缘的途中,按理说尾巴未长成,不应私自回仙界,而如今师父都已经亲自为她算卦指点,告诉她应该去找单阳师兄了。她不该浪费时间久留,所以现在是不是……该走了?

不知怎么的,云母的耳朵失落地垂下来了,整只狐狸都沮丧了起来,但碍于在师父面前不敢乱动,只好不安地用前爪小幅度地蹭了蹭地面。过了一小会儿,云母终于还是硬着头皮主动问道:“那……师父,我……是不是得回去了?”

说着,她看了看还未到中午的天色,发现现在回去完全来得及后,又赶忙改变方向去看她先前爬上来的台阶。仙人住处大多都立于云峰之上,云母来往于仙界凡间,要走的路自然不少。她看着望不见底的山阶,又小心翼翼地去瞧师父,可怜地低下头,蜷着尾巴坐了下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白及见她如此,哪怕明知云母是在撒娇,仍是心疼,轻轻叹了口气,道:“同天成道君说一声,你今日便住一夜吧。”

说着,他伸手想要去摸云母的脑袋。谁知云母听到这句话倒是精神了,见白及伸手过来,还当他要抱她去找天成道君,再熟练不过地小跑两步抱住他的手,尾巴乱摇,高高兴兴地等着被师父抱入怀中。

白及一顿,倒不好将她再推出去,还是抱了起来,看着云母自然亲昵地蹭自己的衣襟,怀中多了一团绵软,心中却百味交杂。

童子因侍奉白及仙君实在太过无聊,好不容易有个差事极为兴奋,待禀明了天成道君,便积极地将客房也理了出来让云母住下。

另一边,白及回到了屋中,便闭目凝神地打坐。他见不到云母的这几日有些静不下心,却没想到见到她心中更乱,索性强行打坐静心。谁知这一静,居然做了个梦。

梦中之景似是她跑到他面前吐火那日,她冒失在他腿上化了人形,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慌张不已。这一回他却未来得及放她走,理智虽尚存奈何身体先动,遂唇齿交融。

梦境到此处戛然而止,白及蓦一睁眼,陡然清醒,这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入夜,脑海中浮现的却仍是梦中之景,一时失神,竟不知所措。

仙人不常做梦,自他成仙之后,白及已许久不曾入过梦境。对他而言,睡在床上不过闭眼凝神休息,打坐度夜是常有的事。正因如此,他倒不承想今日这般短暂的凝神居然会有梦,故不曾有防备。

仙人的记忆尚且能自成环境,梦中之境自也分外真实。

为了避嫌,他一向主动避免同云母的人形有肢体上的接触,而梦中的她抱起来就感到温暖柔软,脸上绯红犹如流水照春风,因太过似真,反倒伤神。

偶然得到一梦,竟是徒增许多思虑。

白及略有几分头疼,正皱着眉头思索含义,偏偏这时听到门外传来小小的敲门声,良久,才听到云母的声音在外面谨慎地响起:“师父,你……”

她大概是接不下去了,在门外考虑措辞。白及一叹,主动开口道:“进来。”

下一刻,云母便推门进来,但见她进来,白及愣了一下。

云母习惯在山里乱跑,尤其是来找他时,大概是对他有些畏惧,总是以原形来的,故白及倒是没有想到她今日进来……会是以人形。

白及先前刚做了对云母冒犯的梦境,马上便见到了云母的人身,多少有些不自在,稍稍一顿,便别开了视线。

云母倒是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反正师父永远都是一个表情,反而是自己还没想好措辞就被叫进来,没做好准备,有些局促。

她之前沐浴时就化作了人形,在院子里逛了两圈,心里还是想见师父,没怎么考虑就过来了,也就没有再变回狐形。只是现在当真见了白及,她的心脏突然猛地跳了一下,让她本来就没想什么的脑子当即又空了一半。云母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沐浴过后身上有热气,只感到自己的脸忽然就烫了起来。慌乱之间,她在原地呆了半天,才到白及面前坐下,理了理衣衫,唤道:“师父。”

白及回问:“何事?”

云母抬眼去看师父,却见白及不知何时闭了眼。他虽然一向不苟言笑,但今日还皱了眉头,看起来分外正经。云母哪里晓得他是因为到处都避不开看她索性不看,只认为自己打扰到师父而暗暗觉得懊恼。可她既然来了,总不能这样就走。她的脑袋在片刻间胡思乱想了许多,最后脱口而出的便是——

“师父,虽然你让我下山后去问单阳师兄,可是师兄先前来长安便自有打算。他原先本不必有我相助,若是我问他之后,他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该怎么办?”

云母原先并没有想得这么远,谁知问完倒是真的担心起来了。她不安地眨了眨眼,看着师父。

白及一愣,回答道:“你之前为他弹了琴时……可听他说了些什么?”

契机既然来了,云母定然是从单阳那里听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只是她并未注意罢了。既然是她的契机,自然与她有关,定然是唯有她能做之事、唯有她能助之举。

云母闻言,便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想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道:“当时师兄说,他父母的故友愿意举荐他入朝……他再过几日许是要面圣……莫不是这个?”

“许是。”

云母自己都不确定,白及虽是算出了她的契机所在,但也难以助她,想了想,方说:“你契机在此,他契机亦在你,时候到了,自见分晓。”

云母仍旧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头。不过她大概是明白单阳师兄需要她,就算她没能立刻明白,单阳师兄没有她也没法跨过这道坎,所以总归会有需要她的地方。如此一来,云母便稍稍安心,情绪亦有所振作。然而她想要抬头与师父说话时,却见白及依然闭着眼,似乎是急于打坐的样子。

云母胸口一紧,感觉师父应该是没空与她多说话。

若是这个时候再因此低落闹脾气,大概就十分无理取闹了。云母觉得失落,却依然尽量乖巧地与师父道了别。白及略一点头便不多话,待他听到云母小心地合上了门,脚步声远去,方才睁眼,摊开手看了看一无所有的掌心,叹了口气。

云母次日一早便要重回长安,又要与师父告别了,有种说不出的低落萦绕在心间,心里感到分外不舍。她这日起得极早,本以为自己见不到白及,谁料推开门便看见师父不知何时已站在庭院中。他依旧是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在清晨微风中皓如霜雪。白及听到声响便回过头,一见云母,便道:“走吧。”

云母感到很意外,但旋即便反应过来白及是担心她不能一个人下山,正如先前安排好让单阳师兄送她一般。云母赶紧向师父道了谢,乖巧地小跑跟上他,两人一道往仙门外走去。

白及一路送她到了山门。云母独自往前走了几步,还是留恋不舍,又回头说:“师父,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和单阳师兄。”

白及一顿,接着略一颔首。

云母抿了抿唇,加快了步伐往下跑了几步,一连跑出十几级台阶,再回头,便看见师父仍在原地目送她。她本想与师父挥手告别,但想想还是不好意思,于是忽然化为了狐形,远远地对白及挥了挥尾巴,如此几步一回头,也不敢看师父的反应,转头一溜烟地跑了。待她再回到长安,天已然大亮了。

下山的速度总比上山来得快些,云母又跑得急,几乎是一路飞窜地下了山,回到城中便没有耽搁,直接去了单阳借住的凡人宅邸。

这一回她直接找了找路就去了单阳独住的院落。然而单阳此时并未在自己院中,云母只好继续到处乱找,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寻着,终于在路过书房时听到了师兄的声音:“世伯,你的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只是我此番去必与大权者为敌,若是对方日后查到是世伯为我引线,只怕日后会连累……”

云母当即顿住了脚步。

只听书房内的中年男子打断单阳说了下去:“贤侄不必如此多礼,你父亲在世时帮我良多,当年未能救他,我已懊悔至今,如今倾力帮你,不过是偿还……再说那奸相为非作歹,我与其说是助你,不如说是助苍生。不过,现今奸相把持朝纲,我虽能举荐你,却不好将你明着介绍给陛下,接下来要如何引起陛下注意,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片刻,方才继续往下说:“陛下天资出众,幼时便有过目不忘之才,且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若非被奸人掌控了朝中内外,定能成一代明君。现在要说有何办法击溃那奸相,也唯有让陛下重建一派可用且有才的良臣为心腹,如此一来……待那奸臣倒台,陛下自然也有办法为你父亲翻案。只是陛下性情闲散,又才学甚高,一般的做法只怕无法引起他对你的注意……”

现在陛下的宫宇中多少也有奸臣势力渗透,宦官也与丞相勾结,陛下常年被困难以出宫,若是要单独与谁见面,定然也要承担风险。单阳要与他单独交谈,势必要给陛下一个非见他不可的理由。

单阳心中亦对此有些困扰……不过他在仙宫修行多年,即使不得在凡间乱用仙法,自认也有些办法,略一思索,便点头道:“我明白了。”

话完,两人又交谈了几句,今日便告一段落。云母听到单阳告辞的声音,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已经不知不觉听完了两人的对话。此时要躲已经来不及,单阳已经拉开门走了出来,一抬头就正好与云母四目相对。

一时间,两人都颇为意外。好在单阳飞快地回过神,因云母隐着身形不好说话,便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让她跟上。待两人一道回了屋中,单阳方才定了定神,问:“小师妹,你今日怎么又来了?刚才那些……你可听到了?”

说着,单阳的目光闪了闪,居然有几分心慌。

云母的确在意刚才单阳在院中的对话,见他主动说起,先点了头,继而问道:“师兄你……入朝为官,是要做什么?”

因为单阳经常下山,云母起先便只以为他是同往常一般下山游历,然而她现在一想……才发觉似乎不是。单阳师兄其实自这趟下山起,行为举止便有些神秘,她问起一点他才答一点,来长安的目的又极为明确……云母如果细心,在单阳师兄说他要被推举为官时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可她当时一颗心都放在哥哥身上,单阳又是随口一提,就没有注意到。直到师父说了她这一尾的机缘在单阳身上,云母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之感,在听到师兄和书房内的中年男子的对话之后,终于达到顶峰。

想来想去,见师兄看上去并不是很想直说的样子,她索性自己开门见山地道:“师兄,我昨日上山去见了师父。”

见单阳似是愣住了,云母便没有停顿,立刻接着往下说:“师父替我算了一卦,说我这条尾巴生出的契机在你。所以我想……你是不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云母话音刚落,单阳便惊讶地脱口而出,道:“怎么会?”

他说出了口方觉失仪,然后慌乱地镇定下来,道:“这本是我的家事,应当与你无关,为何会……”

云母担忧地问:“很凶险?”

单阳本来并不想叫她担心,只在想以借口敷衍,然而望着小师妹的眼睛竟说不出假话。良久,他好不容易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应完,他又补充道:“于我而言,其实也不算多凶险,失败了回师父那里便是。但……对世伯而言,他助我,的确是凶险至极。我若不想连累他,便只能胜不能败。”

说完,单阳一顿,像是下定了决心,直视云母的眼睛,说:“师妹,我的家仇并未报完,还剩我父亲一桩。我此番回来,是来了却最后的尘事。”

云母一愣,可听到单阳说出“家仇”二字,她当即想到的就是当年在桂阳郡,师兄见到妖物时目光赤红可怖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害怕和担心。她怔了怔,道:“可是那个张六不是已经……”

“嗯,张六之事,是我欠了师父。”单阳微微垂了垂眸,继续道,“不过我父亲之事,并非完全因张六而起。我父亲一世忠直,然而竟死在了狱中……”

说到此处,他像是不愿提起往事,但看了眼十分担心的云母,顿了顿,终于还是大致解释了一番。

说来也是个老土的故事,奸臣谋害忠良自古有之,可若当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便是灭顶之灾。

明明是空口无凭的事情,却因权臣一手遮天,平白无故就抓了他父亲下狱,然而也因是莫须有的罪名,反倒令他无法拿出对方伪造证据的把柄来翻案。他如今一介白身,单论说,肯定是说不过对方的。

云母听得吃惊,张了张嘴,不晓得该如何安慰对方,只好又沉默了。

单阳的声音很平静,接着往下说道:“此事我怕让你和师兄师姐担忧,未曾提过,只有师父晓得。师妹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像之前那般魔怔。但这终究是我自己的家事,与你们无关,我无意牵扯到你们,所以……”

云母打断他,认真地道:“师兄……师父既然说我的契机在此,说不定我当真有能帮你的地方。嗯……虽然我也不晓得我能帮到你什么,不过……你如果有什么烦恼的地方,不如同我商量一下吧。”

云母说得其实也没什么底气,师兄无论能力和修为都在她之上。她只盼不要帮倒忙就好了,但师兄总一个人闷着也不大好……

单阳见她认真,不忍拒绝,尽管不大相信她真能帮上忙,还是叹了口气说:“既然如此,你不如替我想想面圣的事?”

云母坐正,表现出“愿闻其详”的样子。

单阳道:“你之前也在书房外听到了,我虽能得到举荐入朝,可却未必能得到陛下的信任。那位新帝此前一直被困在宫中,虽知他才能出众,可兴趣爱好一直是个谜……我原先听说他登基后求贤若渴,如今才晓得这不过是丞相扶持党羽的说辞,陛下本人似乎没什么招揽幕宾的野心……我需得见他,再想办法说服他,却无从下手。我善棋,原先想说不定以此有机会引他注意,不过……”

单阳并未说下去,但云母也明白了。

不过既然那位新帝连外出都费劲,那么想来是没办法和他下棋的。再说,棋艺也未必投其所好,若是尽力传了名声出去而无法引起对方兴趣,不过是浪费时间。

然而云母也一筹莫展,两个人绞尽脑汁还是没有想出对策,弄得云母羞愧不已,感觉自己放了豪言壮语却无法实现,红着脸道:“对不起,师兄。”

“没事。”

单阳本就没有指望她太多,见云母如此倒是笑了笑。他迟疑片刻,抬手摸她的脑袋,不过只是碰了碰,就又仓促地收回了手。

他道:“你愿帮我,我已十分感激。”

这是实话,单阳本就有些压力过大,能有人交流,自然轻松了不少。他琢磨了一会儿,又说:“对了……你若是与附近的灵兽交流时听说了什么,改日告诉我便是。”

人不知道的事,也许……并非只有人才能知道也说不定。

云母总算找到一个自己能帮得上忙的方向,立刻点了点头。

单阳入朝之事筹谋已久,几日后果然得了举荐入朝。同时也正如他那故交长辈先前所说,单阳在如何找机会与新帝相谈上碰了壁。朝堂上按官位资质排辈,单阳除却第一日拜见对方时与他简单地说了几句,之后便只能远远地看到个影子,一时毫无进展。

云母替单阳师兄心焦,但这几日上山拜访附近的灵兽灵植都毫无收获。为此,她还麻烦了哥哥石英替她在妖中打探一二,可惜也没有信息。

她连着沮丧了几日,已经让白玉看得心疼。这日见云母回来便委委屈屈地化了原形趴在桌上,白玉忍不住问女儿道:“你最近在做什么,怎么这般吃力?”

“娘……”

云母有气无力地喊了她一声,此时看着母亲,她忽然想起其实还没有问过母亲,尽管觉得娘一心修炼大约也不会知道,还是问道:“对了娘……你住在长安这些时候,可有听说过什么关于新帝的事?”

白玉一愣,心中不觉一紧,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母累得在桌上摊成了狐狸饼,并未察觉到白玉口气中的一丝紧张,只道:“为了帮单阳师兄……”

她先前已同母亲说过师父替她算卦的事,只是没有详说,所以此回便简单解释了一番。说完后,云母便自己一狐在那里心烦意乱地乱摇尾巴,满脸无从下手的纠结,看向母亲,等她回答。

白玉一时没有回答。

其实即使云母真没有头绪,要找对方感兴趣的地方也没有那么难。云儿这次来长安许多时候是隐匿身形到处活动的,如此一来,直接进皇宫去,观察对方几日便可……

只可惜她这女儿想法太直,性子又乖巧,大概想不到这种办法来。不过……也好在她没去。

云母见她沉默,便觉得疑惑,歪着头又问了一遍:“娘?”

“嗯?”白玉猛地回过神,再望着女儿的眼睛,已是有些心虚。

云母却未察觉到她的异状,见母亲久久没有回答,便以为她是不知道。云母为难地叹了口气,道:“说起来,单阳师兄以新帝为着眼点入手,也不知是否有用。”

白玉原本便有些心不在焉,此时听她这么说双手又是一紧,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意思?”

“我先前听天成道君说……”云母眨了眨眼,有些同情地道,“如今这个王朝气运将尽,恐怕快到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云母是善感的灵狐,能以他人之悲为悲,哪怕不认识那位新帝,说起这种事神情也是十分沮丧的。可是纵使如此,当她抬头看到母亲眼角似有泪光时,仍然被娘亲的悲伤情绪吓了一跳,忙道:“娘,你没事吧?”

“没事。”白玉身体一颤,慌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下意识地侧过头隐藏,只是微红的眼眶却掩饰不住。

她早就知道玄明受罚而要下凡七世,这七世定然不会是什么好命数,可是当真从女儿口中听闻时,依然感到胸口狠狠一痛。白玉伸手抱起了云母,将女儿温暖的身体搂入怀中,方才觉得好了些。

良久,白玉道:“不过是想起了些往事……对了,云儿,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现在这位天子喜欢听琴。”

“听琴?”

云母原本轻轻地拿头蹭白玉以安慰她,闻听此言后忙抬起头来,却见母亲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有眼角还留有些绯色。

事实上白玉的心情哪儿有那么容易平复,不过是在硬撑,似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嗯,即使自己没机会弹,听到别人弹也总要多注意一两分,是个琴痴呢。”

说着,她又停顿了片刻,补充道:“你那师兄若是想要引起新帝的注意,想来用琴是最好的。”

话完,白玉便又感到眼角泛上涩意,当着女儿的面,哪里好叫对方看出来。白玉慌忙地转过身,又随口说了几句便找借口回了自己屋,留下云母在那里懵着。

“琴?”次日,云母与单阳在房间里面对面坐着,单阳听完云母的话,皱了皱眉头,问,“你母亲是从哪里听说的?”

“娘说她忘了。”

云母其实也觉得疑惑,但之后又去问过一次,白玉却不再说别的什么了。云母熟悉母亲的性格,自然不会怀疑她什么,便只当是凑巧了。

她想了想,又道:“说不定师父说的契机,正是这个呢。”

单阳的眉头依旧未展开。

云母见他如此神情,便主动问道:“师兄……你会弹琴吗?”

“幼时学过一些。不过……”单阳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神情,微微移了视线,回答道,“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云母立刻明白了几分。

她如今已晓得师兄的身世,也知道师兄原本出身于书香名门。他年少时自是学些儒雅之士喜爱的琴棋之物,只是家中出事以后,满心复仇,想着要手刃敌人,故终日只练剑……棋他偶尔还会试试,琴这般纯粹的陶冶情操之物便完全放下了,学的时候年纪又小,如今便一点都记不起来。

涉及师兄幼时之事,云母不忍戳他痛处,道:“那我教你吧。”

单阳一愣,还未等回过神,却见面前的小师妹已经十分自然地取了她的琴出来。抬头撞见单阳的目光,她歪着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单阳匆忙低头,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道,“我去向世伯借一把琴。”

说完,不等云母反应,单阳已经慌乱地站起来走了出去。待回来时,他已神色如常,手里也多了东西。

单阳到底不是完全的新手,还是有点底子在的,云母稍稍教了一会儿他就渐渐想了起来,弹得有些样子了,唯有琴谱忘得精光须重背。云母给他试了几首曲子,两人都觉得好像哪里差了一点,单阳思索片刻,便问:“前些日子,你给我弹的那支曲子好像与寻常不同,不如换那首如何?”

云母一愣,方才记起那是她在幻境中从玄明神君那里听来的曲子。她回忆了一番,便又顺着记忆弹奏起来。单阳有模有样地看着学,他记忆力极好,迅速地记了下来。等到能够完整弹奏以后,单阳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却不敢完全放松,放在琴弦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成败,许是就在此一举。

毕竟是要引起新帝注意的琴音,单阳记了谱子之后,又练了一个月有余,待云母点了头觉得可以了,他才决定真正上阵。

这一个月来单阳除了照常做他的小官,便是在住所中练琴。收获不太有,倒是让他世伯府中的侍女们知道了他不仅能下棋能舞剑还能弹琴,差点没给激动疯了。倒是单阳本人有些察觉到不对,窘迫地开始主动回避她们。

定下的日子终于来临。

若新帝感兴趣的果真是下棋之类的事会很麻烦,而琴音却好办,想办法传入对方耳中便是……这对单阳来说倒不算太麻烦,用点法术便是了。

故这一日,玄明好端端地在自己宫里坐着,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有按理说不该有的琴音传入他耳中。他放下书卷,环顾四周,问道:“又是谁在弹琴,你们听到声音没有?”

仆从们皆是毕恭毕敬的样子,然而并无人听见。

玄明一笑,索性自己侧耳倾听,只听了三个音,他道:“弹得不大好。”

话是这么说,不过因先前他已应了佳人,只要听到有人弹琴便去看看,倒还是准备站起来。不过,未等他完全起身,随后又传来一段旋律,这段旋律居然有些耳熟,玄明一愣,脸色却有了变化。

单阳弹琴之处,离皇帝的寝宫不远,但也不近。整座长安城皆是帝王宫城,先前有位皇帝喜好高台楼阁,在城内建了不少可眺望远景的高台,文人墨客皆可登台远望,还常会在此举办诗会茶会,算是风雅之地。单阳挑了这些高台中最高、最显眼的一处,设下了琴,算准了时辰便弹了起来,又借着术法之风,让其传入了新帝耳中。

即使谋划许久,当真实行起来,单阳仍是紧张。他晓得自己并非真善琴音,也不晓得这等琴声到底能不能引来天子,只能竭力而为,故弹得比往常还要拼命些,不久背上额间就冒出了汗珠,弹到着力之处,更不可谓不激动。云母在一旁听着,都觉得单阳师兄如果以琴为武器,杀伤力肯定比她强,毕竟以师兄的修为再配上这琴音,整个长安城的人可能都已经死了。

云母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委婉地道:“师兄,要不还是我来吧?等下皇帝来了,再换你来弹。”

单阳却摇了摇头,说:“不必,既是我之事,便该由我来做。况且你虽能代我一时,但总不能一直代我,等下若是新帝来了,说不定会露馅。还是由我自己弹吧。”

“可是师兄……”云母脸上十分焦急,可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说才好,终究还是含蓄地劝道,“其实你没必要弹得这么凶的,跟平时一样便好了。”

“哦。”

单阳当即脸上微微一红,手中的曲音便乱了一下,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重新调整。

琴是弹了,只是到底能否成功,两人心里其实都没有底。正因如此,当高台底下真有一驾车辇停下时,云母不由得兴奋地不停拍单阳肩膀,拍得他险些琴调都乱了。

那虽不是御辇,却也的确不是一般人家能够用得了的华美车驾,更不要说刚刚停下之时,周围那些随从已经极为熟练地驱散了周围的百姓,无论哪一样都显示得出车中之人地位不凡,只可惜隔着帘帐看不清楚。直到随从将车内之人扶出,看清那远远见过许多次的身形,单阳才总算松了口气,道:“是他。”

单阳犹豫地看向云母,交代道:“小师妹,等下我就不便同你说话了,你……”

“我明白!”

云母连忙点头。她今日其实也是隐匿了身形出来的,不过哪怕知道其他人看不见她,还是十分主动地自己跑到了角落的帘子后面躲着。

在彻底躲起来之前,云母还是忍不住好奇,偷偷朝外面瞧了一眼,然而却只见那传说中的凡人天子被层层叠叠的护卫围着,还有两个侍女小心翼翼地举着东西替他遮阳,同时防止旁人看清他的相貌。

待云母躲好,单阳深吸了一口气,待新帝和一众人走上高台来,倒也没有露出意外之色,只是非常自然地走过去行礼,不卑不亢地道:“见过陛下。”

对方对他微微地笑了一下,便道:“免礼。”

两人见礼之间,新帝的随从们已经将高台重新摆好,替新帝铺好了座位,宫女拉起了帷幔,设了阻隔,甚至还有人扛了屏风上来,搁在两人之间。高台上因没人说话,一时间满是调整摆设的磕碰声,单阳顺从地低着头,玄明则自然地坐好了。

高台上的空间其实颇大,露台里面还有隔间。云母原先躲在一处隔间的帘帐后,然而玄明这么大张旗鼓地一摆,不仅隔开了他和单阳,还将云母也硬生生地与师兄隔开了。这个时候,她正好奇地打量新帝。云母能隔着好几层薄薄的帘帐看到玄明的身影,但因为还有屏风,以及宫女举着的羽扇挡着,任她拉长了脖子,也只能瞧见对方衣摆上精细的花纹、他本人挺拔的背脊和一点点尖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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