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难。”他突然说。
一个同学惊讶:“啊?连你都觉得题目很难啊?难怪我们都做不出……”
路逢久偏头看向被题目难得愁眉苦脸的桑恬,他眉眼沉沉,唇边溢起似有若无的笑。
他低低自嘲嗤笑:“真难。”
想要像你一样狠心,真难。
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
下了课,桑恬跟着好几个同学跑去谢亚群办公室看总分和名次,没一会儿她就回来了。
桑恬风风火火地跑到储熙川面前,一脸兴奋地对她说:“熙川熙川,我这次总分比上次考试多了五十多分!排名也前进了!是不是进步超级超级大?真是多亏你了,啊啊啊,我爱你熙川!”
储熙川一上午没来上课,她现在表情并不太好,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我就知道你是有天赋的,桑桑。”
桑恬没注意到她的低落,兴高采烈地一下子抱住她,恨不能把她抱起来转圈圈:“熙川熙川,我真的得好好感谢你才行,接下来也得麻烦你继续监督我了……”
“桑桑……”她打断桑恬的话,“抱歉,我可能不能继续陪你了。”
“哈?为什么?”
桑恬终于发觉了储熙川的不对劲,皱起眉头打量她:“对了,你上午怎么没来上课?”
储熙川眼里一下子溢满泪水,她嘴唇微微颤抖,满是不甘和痛苦:“我爸今天上午又来学校找我了。”
“叔叔?他来做什么?”
“我爸……让我辍学。”
“辍学?”
桑恬彻底惊住了。
虽然她自己成绩不好,家里即便对她高考不抱太大希望,也没有直接否决她不让她参加高考,仅仅是给她提供了另一种选择;又比如罗彰,成绩不好直接去当兵,这些她都可以理解。可成绩优秀各方面都突出的储熙川,居然要辍学,她怎么也想不到,也完全不能理解。
储熙川压抑住哭腔,把脸埋在桑恬身上:“其实爸爸之前也来过几次,但被贺萍老师给劝回去了,但这次爸爸是铁了心了……他一直说女孩子读书没有用,觉得我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家专心照顾弟弟。”
储熙川有一个刚满四岁的弟弟,她妈是高龄产妇,当初好不容易才生下她弟弟。她家里情况不太乐观,父母省吃俭用才供她读到现在。
储熙川自卑且好强,一直暗暗鼓着劲儿想要证明给爸妈看,女孩儿也可以很出色。
桑恬急急忙忙说:“可是……可是,你这次考试进步了呀!你进了年级前十名,超级超级棒!熙川你超级棒的!”
储熙川哽咽着摇了摇头:“没用的桑桑……没用的……我弟要读幼儿园了,爸妈希望我专心照顾我弟,专心照顾家里……最好,最好能快点儿挣钱补贴家用。”
她眨眨眼,飞快地将这股泪意忍住,不让自己直接在教室里哭出来。
正好黄亦鑫过来收作业,他瞥见储熙川表情不对,好奇地问了句:“储熙川你怎么了,眼睛怎么有点儿红?”
桑恬瞪他一眼,凶巴巴地吼:“睫毛掉眼睛里了不行啊?”
黄亦鑫不疑有他,见桑恬口气不好,赶紧走开:“行行行。”
想来想去桑恬还是气得不行,唰地站起来:“我去跟你家里人说,凭什么啊?你成绩这么好,凭什么说不读就不读了?”
“别!”在全班人都看过来之前,储熙川拉住桑恬的手,她摇摇头,狠狠咬住下嘴唇,低低吐出两个字,“算了。”
这两个字仿佛用光了她全部力气。
“算了?你甘心吗?”桑恬反问。
储熙川沉默了一下,说:“我当然不甘心。”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我去跟班主任说,谢亚群肯定不会答应放你走的。”
储熙川自嘲地笑一声,眼神有些空洞:“谢老师很好,一直想帮我争取,爸爸把谢老师大骂了一顿,说他什么都不懂,不该随便插手别人的家事。”
桑恬心里一堵。
“而且,不甘心有什么用呢?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啊,难道,我还能脱离他们吗?”储熙川喃喃。
桑恬怔了怔,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她徒劳地抓住储熙川的手:“熙川……”
良久,桑恬才苦笑一声:“如果罗彰在,他肯定会气得把你爸给揍一顿。”
听到这个名字,储熙川也微微弯了下嘴角。
“罗彰这个人啊……”
桑恬和焦湘一起去储熙川的寝室里帮她收拾了东西。
储熙川的爸爸就在寝室楼下等,他一直催促着储熙川动作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
二十分钟后,仨人提着打包好的行李沉默地下楼梯。储熙川的东西很少,桑恬手里只帮储熙川提了一个有些破旧的热水壶,明明里头没有水,她却觉得重得让她迈不开步子。
桑恬率先开了口,真诚地说:“熙川,你是我们当中最优秀的一个,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焦湘也说:“熙川,我们会去找你玩的。”
储熙川温柔地笑,笑容里不知道藏了多少苦涩:“那你们替我好好努力,争气一点儿。”
她目光移向桑恬,说:“桑桑,你很有潜力的,千万不要再懒散了,抓紧最后的时间,少玩手机,多多看书。”
见她还在一本正经地叮嘱,桑恬强忍泪水:“好。”
储熙川转而望向焦湘:“小香蕉你也是,我知道你艺考成绩很好,但也千万不要放松了文化成绩,学好知识真的很有用的。”
“我知道的,熙川。”焦湘忍不住泪水,边哭边拥抱住她,“我会想你的,我们都会想你的。”
储熙川微笑:“我也会想你们的,想你们每一个人。再见小香蕉,再见桑桑。”
看着储熙川和她爸爸的背影远去,桑恬突然想起那天体育课上储熙川憧憬的眼神——
“我想当老师,高考结束后,想去师范类学校读大学。”
“熙川你为什么想当老师?”
“因为我想好好教导下一代。”
……
教会他们,女孩子也可以很有出息,可以凭自己的努力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要相信自己不比任何人差,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储熙川虽然在一个重男轻女、父母没什么文化的粗鄙家庭长大,屡屡遭到来自最亲的人的打击,却有一颗比谁都柔软的心。
当天晚自习,桑恬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习惯性地撇头小声开口:“哎,对了罗彰……”
话一出口她就愣了愣,她的旁边空荡荡的。
也许是罗彰和储熙川的接连离开刺激了她,让她恍恍惚惚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她有些不能接受只剩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
旁边不远处的丁鹏率先反应过来,扭头压低声音说:“桑桑姐,彰哥已经去当兵了,你忘啦?”
桑恬摇摇头,暗骂一声。
罗彰走了,身边再没有和她插科打诨、一起惹事替她背锅的人了;储熙川也走了,她身边少了个可以亲亲密密说心里话的对象。她满腔心事想对储熙川说,想听储熙川用温柔的声音一一分析给她听,可储熙川却不在了。
他们走了,她也该长大了。
桑恬变得越来越刻苦,很少和丁鹏他们一起整日嬉皮笑脸无所事事了,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学习。
上课她就认真听课,自习她就认真做题,不懂她就去办公室问老师,下了课她就和焦湘两个人泡在图书馆里。
她的变化在班里并不算明显,大半同学都是这样的状态,拼命地把自己调整到高速状态。高考是一次重要的机会,谁都想要抓牢它。
这天自习课上,桑恬又拿着试卷跑去谢亚群办公室找他请教。
谢亚群虽然严厉,但在教学方面还是极有耐心的,第一次桑恬拿着很简单的题去问他,他也没表示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她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路逢久一个人坐在谢亚群的办公桌前,正在协助他批改作业。
她一愣,停在了门口,掩饰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最近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老是和路逢久碰到。她和焦湘去图书馆,路逢久也去;她渴了去饮水机打水,路逢久也打水;甚至想找老师问题,路逢久也在……明明之前她刻意想和路逢久制造“偶遇”时,经常怎么也看不见他人影的。
这学期以来她一直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渐渐疏远,就是希望自己保持冷静,暂时把这些喜欢的情绪掩藏起来,专心攻克高考。像她这样出身在平凡家庭的孩子,高考就是唯一的出路,公平且残酷。
路逢久抬眼,平静无波地扫她一眼,说:“谢老师有点儿事,等会儿就回来。”
桑恬点点头,想了想还是走了进来。
“把门带上。”
桑恬有些没反应过来:“啊?什么?”
路逢久又不耐烦地抬了下眼,吝啬地吐出一个字:“冷。”
桑恬:“……”
她暗暗腹诽,这个天气哪里冷了。虽然这么想,可她还是乖乖带上了门。
左等右等谢亚群还没回来,桑恬又不甘心一无所获地回去,便硬着头皮走到路逢久身前,她摸摸鼻子,口气僵硬:“路逢久,我这道题不会做,可以教我吗?”
路逢久瞥了眼,的确是道很有难度的题,她这段时间真的突飞猛进,进步特别大。
他没说话。
桑恬在心里叹口气,又默默推了推他的手臂,语气里带了点儿讨好:“哎,路逢久?路大学霸?你还生我的气啊?我不是都解释了吗……”
“对啊。”路逢久翘了翘嘴角,漫不经心地答。
桑恬心里微微冒出点儿火气来,说话不客气了很多:“喂!”她一撇嘴,又小声嘀咕一句,“我明明还唱歌给你听了。”
路逢久睨她:“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桑恬无奈地翻了翻白眼,不想再跟他闹,正打算收起试卷先回教室时,路逢久按住了她的试卷,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的眼睛:“哪里不会?”
……
讲完题,路逢久并没有把试卷还给桑恬的意思,他慢条斯理地说:“找谢老师问题?”
“对啊。”桑恬理所当然答,这不废话吗?
路逢久挑了挑眉:“他讲题比我好?”
桑恬噎了噎,抬杠说:“他知识比你渊博!”
这回轮到路逢久沉默了。
谢亚群回到办公室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清了清嗓子,扬了扬语调:“桑恬来问题啊?”
桑恬猛地站直身体,这才发觉自己跟路逢久凑太近了。她低头看一眼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又瞄一眼路逢久淡然的神情,轻咳一声:“报告老师,我已经问完了。”
“……”
2013年,3月底,高考体检。
临近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轮到了11班。
11班全班同学排着队走出校园,来到了离名襄一中最近的人民医院。大家都没吃早餐,饿得不行。
体检的内容很多,测心跳,测视力、测身高、体重、肺活量,测是否是色盲……特别复杂,看得人头晕。
桑恬拿着体检表格左顾右盼,一直找焦湘的身影,可到处人挤人的,压根儿看不到她人影。按理说,他们班这个点也正好在才对。
正想着,前面传来医生的声音:“文科11班是吧?男生来这边抽血,女生去那边帘子里测心跳。”
话语刚落,女生们都松了口气,为暂时可以不抽血而感到庆幸。
正在女生那边排队的潘小筱摸了摸手臂,一阵毛骨悚然,她胆战心惊地问一旁的医生:“医生我晕血,可以不抽吗?”
医生忙着找黄亦鑫的血管,他血管细,很难找到合适扎针的位置:“不行同学,抽血是必要流程,你晕血别看就是了。”
潘小筱苦着脸:“好吧。”
她对一脸英勇赴死表情的黄亦鑫说:“大头,等会儿记得告诉我痛不痛。”
黄亦鑫点点头,眼睛都不敢睁。
没几秒。
“啊!”黄亦鑫发出一声惨叫。
诊室里的同学都笑了。
那位医生很无奈:“同学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我才刚涂碘酒,还没扎针呢。”
黄亦鑫一脸惊魂未定,却还是不敢睁眼:“没事医生,我就喊一嗓子壮壮胆!”
同学们笑得更厉害了,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解了许多。
桑恬也跟着笑,紧绷的神经稍稍缓解。她抽空扫了眼队尾的路逢久,发现他也轻轻弯唇在笑,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朝她看过来。
桑恬赶紧满不在乎地收回目光。
女生这边人数相对而言比较多,检测内容也比较简单,速度更快,很快就轮到了桑恬。
桑恬在医生的指导下坐在椅子上,她视线飘忽,余光瞅到帘子外男生队尾的路逢久也坐在一旁,他撩起了校服衣袖,正在低声和医生说话。
不知怎么的,桑恬突然回想起了之前路逢久陪她去医务室的场景。她一直苦着脸求医生轻一点儿,好不容易打完针,她下嘴唇都被咬紫了,而路逢久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而现在,轮到她看路逢久扎针了。
想着想着,她就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测心跳的女医生看她开心,出声叮嘱了句:“同学把校服外套拉链解开下。”
桑恬依言把拉链解开,视线还是一直落在路逢久身上,针扎入他的血管,他还是老样子,没什么表情波动,桑恬都忍不住替他疼。
“同学你心跳突然跳得很快啊。”那医生移开听诊器,严肃地说。
“啊?”桑恬吓了一跳,“医生我还年轻,我没出什么毛病吧?”
“同学你不会是看到喜欢的人了吧?”医生调侃道。
“没有没有!”桑恬吓得连声否认。
看她表情,医生揶揄的神情更浓。
桑恬慌慌张张地又去瞄路逢久,发现他压根儿没注意这边的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给路逢久抽完血,那抽血的男医生舒了口气,“现在换女生抽血,男生测心跳。”
桑恬正好也站起来走出帘子,她低着头边拉拉链边和路逢久擦肩而过,打算走去抽血那队的队尾排队抽血。
却冷不防他突然漫不经心地低声开口:“你心跳怎么这么快?”顿了顿,“你在看谁?”
桑恬一窘,一脸被看穿的心虚。
她清了清嗓子:“我昨晚睡前看了恐怖片,到现在还惊魂未定不行啊?你以为我看谁?”
他手插进兜里,轻轻笑道:“嗯,行吧。”
听他语气敷衍就知道他明显不相信,桑恬在心里把这么的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赶紧加快了脚步。
真是一次不愉快的体检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