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自习下了课,桑恬领到了新的校卡,原本代表寄宿生的白底变成了代表走读生的绿底。以前寄宿的时候,极少用到校卡,现在改走读了,校卡便是每天进出校园的凭证。
刚发到手,罗彰就一把抢了过去看:“哟,照片拍得不错嘛。”
桑恬得意扬扬:“那当然,不看看我是谁。”
罗彰“啧”一声,退开一步眯眼上下打量她:“哎,怎么我觉得照片比本人好看啊?桑桑姐你越长越丑了?”
“你长没长眼睛啊罗彰?”桑恬气得追着他打。
刚刚把校卡抢回来,又有一只手从她身后把校卡轻轻巧巧地夺了过去。
“谁这么无聊……”
桑恬刚打算骂人一扭头就发现是路逢久,他正在仔细端详那张照片。
照片是高一军训完后统一拍的,和现在相比模样有些青涩,许多同学都嫌弃是“黑历史”,觉得自己拍得又黄又丑,但桑恬拍得挺好看的,她本来就白净瘦高,在一堆素面朝天不懂打扮的同学当中很突出。
她立马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对他说:“是不是很好看?”
看在眼里的罗彰骂了句脏话,然后说:“桑桑姐你要不要狗腿得这么明显?”
桑恬懒得和他说话。
本以为路逢久会一如既往地不搭理她,没想到他居然弯唇轻轻笑了声,然后瞥她一眼:“还不错。”
桑恬愣愣看着他把校卡还给自己,然后在自己的斜对角坐下。
见他难得夸自己,她心里一甜,脸上却撇嘴不服气:“喂,岂止是还不错,明明是特别不错、非常不错、超级不错好不好?”
说来有趣,新的学期新的校区,大家照例位置随便坐。相比上个学期,小部分艺术生离开了学校,教室里显得空了很多。为了方便管理,不再设置两人并成一大组,整个教室里全都是单人一列的小组。
桑恬坐在最后一组,储熙川坐在桑恬的前座,罗彰占了桑恬的后座,而路逢久依然选择了罗彰旁边的位置,也就是桑恬的斜对角。谢亚群好像暂时也没有调动座位的意思,兜兜转转,他们几个又坐到了一块儿。
和路逢久隔着过道的另一边坐着李眼镜同学,李眼镜同学好奇地问了句:“路逢久,你上午怎么没来上课?”
“有事。”路逢久简明扼要地答。
李眼镜同学显然没什么眼力劲儿,又追问:“什么事啊?班主任今天上午还问我了……像你这样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一定是忘记请假了吧?”
路逢久有些不耐烦,他好像很反感那个形容词,合上刚刚打开的书冷冷扫了李眼镜同学一眼,纠正说:“逃课。”
“啊?”
“没有忘记请假,就是普通的逃课而已。”路逢久淡淡说。
“……”
普通的逃课……李眼镜同学哑口无言。
星期五的下午第七节课是体育课。
上第六节课的历史老师出了名的爱拖堂,在大家做好了他要和之前一样占用第七节体育课的准备时,他却准时在打完下课铃后走出了教室。
体育委员快步跑到讲台前,严肃地说:“同学们,等会儿体育课跟第八节自习课连上,咱班和理辅班举行一场男子排球友谊赛,要参赛的几位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班里大半同学都是一声哀号:
“我去!排球赛?”
“还是和理辅班!必输无疑了!”
……
名襄一中体育课的传统是打排球,高三第一节体育课上,体育老师挨个儿测试,从11班本来就不多的男生中选拔了几个出来组成男子排球队。本以为只是自己班打着玩儿,哪里能想到居然要班与班之间进行对抗。
像桑恬这种体育比数学还烂的人,早早被体育老师排除在外,她也完全没指望过自己靠着打排球为班争光。而且,说是友谊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可和理辅班那群学习起来不要命的疯子比赛,还不是被对方完虐?
黄亦鑫看出大家的为难,安慰了句:“理辅班有什么了不起?要我看,我们文科11班虽然纪律差了点儿、成绩落后了点儿、招老师反感了点儿,但打排球不一定输给他们啊!”
这句安慰明显让大家心情更低落了。
比赛一开场,理辅班就接连得了三分,再加上他们班观战的同学不停加油鼓劲,11班在场上的几个男生有些自乱阵脚了。
桑恬见理辅班男生多,气势足,不甘示弱地拉着班里因害羞不敢加油的女生一齐给他们助威:“11班加油!11班加油!”
有了她带动,11班气氛终于热烈起来了。在此起彼伏的加油声中,她抽空冲场上有些手足无措的丁鹏吼:“丁鹏你傻站着干什么?给我狠狠回击啊!拿出你11班第三帅的气势来!还有你们几个,平时吹得天花乱坠,自己多么多么牛,怎么关键时候就了?”
丁鹏猛地一扑,将对方一个角度刁钻的球击了回去,他暗暗骂了句脏话,然后不服气地说:“谁了?”
少年们果然受不住刺激,逆境逼迫人进步。在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他们一点点扭转局势,接连得分。
眼看着11班气势越来越高涨,对面理辅班同学的脸色也随之越来越难看,桑恬又大喊:“你们不打算谢谢理辅班学霸们的让步吗?”
人群里,她激动得不得了,恨不能挤到场上去和大家一起打,她身旁的路逢久微微皱眉,扯着她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
桑恬一个趔趄跌在他怀里,刚一扭头就听到他淡淡说了一句:“球不长眼。”
桑恬一愣,然后笑嘻嘻不以为然地说:“你不是在嘛,怕什么?”说着她转过脸继续为11班摇旗呐喊,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说出的那句话有多亲昵,有多信任他。
路逢久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更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场上,每得一分,11班的那几个男生就集体朝对手鞠一躬,齐齐喊:“谢谢!”很难看到11班这些刺头向人低头的这一幕,看似谦虚的行为,实际上嘚瑟得不行。
理辅班的同学脸更黑了,但管他呢,11班就是又燃又热血。
站在桑恬身边的体育老师也忍不住夸了句:“虽然成绩垫底,但你们班的人还挺有集体荣誉感的嘛。”
桑恬自动忽视了他前半句,开心地应:“那当然。”
另一边的黄亦鑫认真地对体育老师说:“老师,文科年级第一在我们班,我们11班还是有很多成绩优秀的同学的,就算是算全班的总分,放眼整个年级也并不是成绩垫底的班。”
体育老师有些尴尬,挠头道:“啊,是吗?那很好啊。”
黄亦鑫点点头,随即兴奋地加入了呐喊助威的队伍。
下半场开始前,休息十分钟。
罗彰挤到桑恬身边,递了瓶水给她,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桑恬往对面看:“喏,你看那个妹子怎么样?”
“哪个?”她顺势把瓶盖拧开。
“就是那个,最漂亮那个。”
桑恬简直不想搭理他:“你什么毛病啊罗彰?能不能别见个女的就往上扑啊?之前不是还说喜欢4班还是几班的那个妹子吗?怎么转眼就换人了?”
“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广撒网,重点捕捞。”罗彰旁若无人地冲她挤眉弄眼。
正说着话,路逢久扯了桑恬一把。
桑恬疑惑扭头:“怎么了?”
“我渴。”他清了清喉咙,语气平平。
罗彰抛出一个白眼,一眼看穿他,揶揄道:“哟?渴了?渴不会自己去买水啊?”
路逢久淡淡瞟他一眼。
不知怎的,罗彰居然反常地没继续调侃下去。
桑恬拍了罗彰一把示意他闭嘴,把手里的水递给了路逢久,这才冲罗彰正色说:“我告诉你罗彰,你这样子是追不到人的。”她对他的行为表示不屑,“你要真喜欢哪个妹子,就认认真真追,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太没诚意,你倒是向我学学啊。”
“好好好,向你学习,向你学习,行了吧?”罗彰随口敷衍。
“不懂就来问我。”桑恬语重心长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对他说。
等罗彰走远了,路逢久才微微挑眉,不咸不淡地说:“向你学习什么?”
“啊?”桑恬装傻充愣,“没什么啊。”
“不懂就来问你?”他语气意味深长,“你很懂怎么追人?”
桑恬一时语塞,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被他听到了。她哪里真的懂追人,如果懂,也不至于到现在了,跟路逢久还只是纯洁到不能再纯洁的同学关系吧。
想了想她才说:“也没有吧,我最多只是懂追人的女孩子的心理吧。”
“是什么心理?”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桑恬忽然偏头看向路逢久。
下半场开始了,他目光专注地停留在场上,场上同学们越战越勇,周围欢呼声此起彼伏。她的手跟路逢久的手挨得很近,因为周围人的推搡,偶尔会碰到一起,然后分开。
“大概就是想努力朝着他的方向奔跑,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然后,牢牢牵住他的手。”桑恬说。
高三的整体气氛和高二完全不同,教室里空了不少座位,可却更为压抑紧张,各科老师开始时刻把高考挂在嘴边,那些原本不爱学习的人也暗暗提着劲儿,想要在最后一年的时间里好好冲刺一把。
每天白天复习完后,晚自习前,各科都会发试卷下来让大家做。粗略算起来,每天起码要写五六张试卷。
当小组长把犯困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桑恬摇醒催数学作业时,桑恬一个激灵翻身起来,惊恐道:“完了!我忘写了!这可是‘谢大魔王’的作业!我居然忘了?我怎么能忘!”
后座的罗彰正好听到这句话,搭腔一句:“忘写了?是忘写了,还是懒得写?”
桑恬轻哼一声:“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啊?姐姐现在是爱读书的好学生。”
一顿,她扭头探过去大半个身子,敲了敲路逢久的桌子,热络地说:“借个作业呗。”
罗彰嗤一声,表示嫌弃,然后起身招呼丁鹏他们几个出去上厕所了。
路逢久顿住笔,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借我作业?你确定?”
几天前,罗彰因为一字不漏地抄了路逢久的数学作业被谢亚群看出来了,遭到了狠狠一顿批评。
至于桑恬,她自从向路逢久请教题目起,就信誓旦旦地保证再也不抄作业了。虽然只是一句空话,但她的确从没主动借路逢久的作业抄过。
她双手合十死皮赖脸地央求:“就这一次,助我渡过难关就好,拜托了拜托了!”
路逢久不答。
在桑恬打算放弃,直接等储熙川回来再借她作业抄时,路逢久把试卷一递,稍显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下不为例。”
桑恬急匆匆地抄完作业,甚至故意抄错了几道题,然后把试卷交给了数学课代表,末了,还不忘把她那张试卷和路逢久的试卷打乱隔得远远的,免得被班主任谢亚群看出来。
可不想,这点小伎俩压根儿瞒不过谢亚群的火眼金睛。
数学课上,在谢亚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这次试卷有一定的难度,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两位同学做出来了的时候,桑恬就知道完蛋了,她抄作业被抓个正着。
果不其然,谢亚群念出了路逢久和桑恬的名字。
班里男生开始暧昧地起哄。
“桑恬,很不错,进步很大。”谢亚群说。
桑恬讪笑,赶紧起身诚惶诚恐地接过试卷:“都是老师教得好。”
“恐怕不是我教得好吧?”谢亚群微微笑了下。
在桑恬紧张得手心冒汗时,谢亚群居然就这么放过了她:“好了,坐下吧。”
桑恬松了口气。
晚自习前,丁鹏他们照例在翻来覆去地骂谢亚群,桑恬听了几句,忍不住说:“其实他人蛮好的。”
“算了吧,”丁鹏说,“桑桑姐你不一样,你数学成绩有进步,他当然对你比较宽容,我们几个差生就不一样了,天天扣分周周挨训月月叫家长,苦啊!”
“谁让你们老不交作业,还经常翘课,一点儿也不低调?”桑恬说,“这叫活该。”
“你还说风凉话。”丁鹏愁眉苦脸,“我明天又得叫家长了,还不知道谢亚群会说我什么坏话,我被他说得浑身上下没一点儿优点。”
桑恬安慰说:“怕什么,又是一次两次了,习惯就好。”
被安慰后的丁鹏更愁了。
临上课前,罗彰一脸荡漾地走进了教室,他踢了下桑恬的椅子,叮嘱了句:“记得帮我写情书啊。”
桑恬无奈:“知道了知道了。”
储熙川好像真的已经成了过去式,罗彰仿佛真的对理辅班那个女生上了心,不仅经常在下课后跑去人家教室门口晃悠,还再也不勾搭别的女生了,看起来像是打算收心了。
花了一节晚自习把情书写好,打了下课铃后,桑恬转过身正打算给罗彰,却不见他人影。担心信被人看到,桑恬随手翻开他桌子上的语文课本,刚打算夹在里面,身后便传来路逢久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桑恬吓得手一抖,险些把信直接甩出去。要知道,谢亚群此刻就在讲台前坐着,下了课都不带出去的。
她扭头冲路逢久干笑:“没什么,就是一封信而已。”
路逢久垂眸扫了眼那封还没来得及夹进书里的信,信封上画了一颗大大的桃心,还用简单的英文写了几个表达爱慕之情的句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信件。
“什么信?”他眉眼暗了一瞬,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情书。”桑恬摸摸鼻子。
“你写的?”
“……我写的。”
路逢久一顿,慢慢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拿起了那封信。
“这是给罗彰的!”桑恬试图阻止他的动作,却被他躲了过去。
眼睁睁看着他拆开了那封信,桑恬窘迫,还试图挣扎:“哎,你别看……”
路逢久表情有些微妙,他眼眸漆黑,要笑不笑地勾着嘴角,低低念出声:“半抹浅笑惊鸿瞥,一帘锦色绕眉间?”停了停,“你说罗彰?”
“别念别念别念!求你!”
自己胡编乱造的矫情诗句以他的嗓音念出来,桑恬整个人臊得不行,伸手又去夺:“你别看了!”
“为什么不能看?”他反问。
桑恬不知道路逢久居然这么无聊:“因为……因为这不是给你的。”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哦,给罗彰的情书?”路逢久表情淡淡。
“对啊,给罗彰的……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写给他的,是帮他写给别人的,哎呀,你别看了,真没什么好看的!”桑恬急急解释。
路逢久神情稍稍缓和,但他并没有打算把情书还给桑恬,而是一言不发地坐到了自己座位上。
桑恬两步凑过去,讨好说:“你看都看完了,可以还我了吗?”
“你说呢?”他抬了抬眼睫,目光扫过讲台前批改作业的谢亚群,然后盯住她的脸,语气平静。
他在威胁她。
如果谢亚群看到这封情书,那她就真的完蛋了。她之所以帮罗彰写情书,也是想着反正匿名,也没人知道是她写的,这才答应的。
桑恬在心里叫苦不迭,翻来覆去地凌迟了罪魁祸首罗彰无数遍,最后一闭眼,认命地说:“我帮你带一个星期的早餐!”
路逢久轻轻笑了声:“还有呢?”
桑恬眼睛悄悄眯开一条缝看他的表情:“还有就是……帮你做值日,承包你打扫卫生的任务,帮你跑腿去小卖部买东西!”
“还有呢?”
“还有啊?没有了!就这么多!”
“哦。”他点头。
“那,我们说好了?”桑恬试探。
“没有。”
“……”
路逢久把信递给她,平静地说:“你打算为自己做些什么,桑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