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少时悄悄进屋,把苏锌的来信放在床头,有些地方他还没有看懂。
杨青在厨房哗哗洗着什么东西,良久未出,他下楼经过时发现一向注重仪态的她现在正弓着腰轻微地颤抖着。
“妈。”他在她背后轻轻地叫她。
杨青闻声赶紧站直了身体,尽管表情已经处理好了,但红过的眼眶怎么骗得了他。
“你哭了?”他走近她,“是因为温……哥哥吗?”
“少时,你怪妈妈吗?”
要说怪的话,他应该是没有资格吧,毕竟温迈才是牺牲者。
“你一直都是一个好妈妈,所以,我怎么会怪你?”
“阿迈他应该就不会那么想,是我狠心抛弃了他,又因为我沉不住气跑过去找……所以……才导致他……”悲伤在言语中不断蔓延。
想到温迈死的时候杨青在他身边,池少时便问:“哥哥临死之前没有跟你说什么吗?”
杨青无法控制地蹲下去,捂着脸失声痛哭。
怎么会忘记,怎么可能会忘记,这些年日日夜夜都是那孩子温和俊秀的笑脸,在唤着她妈妈,在说着宽慰的话,他说:“既然少时跟我这么像,那就让他来代替我爱你们,我就先走了,别让少时难过。”
……
“圣诞节才走啊?”池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池少时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一封信。
“什么圣诞节才走?”
“苏锌啊。”
池少时回头正看到奶奶拿着自己的信一脸无辜地问。
“奶奶,不要私自看别人的信件。”
“那我们不是还有时间去办签证吗?”池奶奶自顾自地说。
“办什么签证啊?”池少时蹲下身子去选出门要穿的鞋子,“奶奶,我们近期没有出国的计划,等我闲下来了再陪你去。”
“那你就让苏锌一个人出国,你放心啊?”
池少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跟苏锌不是那种关系。”
一样的话时隔这么久再说出来,只留下无端的酸涩。
池奶奶不高兴了,轻叱:“胡说,不是那种关系,能随便说iloveyou吗?”
“……奶奶,我们没有说过那种话。”池少时脚下一趔趄。
“你别想着骗我了,你奶奶我年轻时候可是在英国读过书的。”
“那又怎么样?”池少时只当奶奶现在又混乱了,笑着将外套披在身上拿上钥匙就准备出门,“我这两天就把新住处找好了,到时候您搬过去就不会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了。”
“italy是itrustandloveyou的意思啊,我糊涂的小孙子。”池老太太认真地抠着字眼跟他解释,“这是我们年轻那会儿喜欢玩的把戏,不过这苏锌年纪轻轻的,怎么会老一辈的浪漫啊……”
池老太太还在自顾自地念叨和回忆,池少时的车已经风驰电掣地呼啸着离去了。
关于苏锌他并不想再多听什么,说到底他已经不敢再相信她了。但是听到那一句itrustandloveyou,他的心里依然有一种滚刀般的炽热和疼痛。
苏锌在安安的住处收拾东西,一来是过两天就要出国,二来阿峰和安安情浓似蜜,她不好意思再做电灯泡。
安安有些不舍:“你就这样走了?”
“又不是不回来了。”苏锌笑。
阿峰走过来帮她收拾东西,并说:“我和安安准备开一个小酒馆,没有霓虹灯、没有重音乐也没有舞池,还只白天营业的那种。”
“那很好啊,只是‘第八层’……”
“你还不知道?那两间酒吧都已经解散了,胡总说要专心教书没有精力,少时哥就……”说到这里,阿峰看了看苏锌的脸色,见她神色无异才接着说,“他说以后不想做个烟火重地里的人……”
苏锌手指轻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咳,说这些干吗?既然苏锌不能等到我们开业,那我们提前去庆祝一番怎么样?”无比熟悉苏锌的安安瞪了阿峰一眼,赶紧转移话题。
“好啊,也算是给苏锌姐饯行了。”
落日余晖中的小酒馆,安静地躺在岁月中,任凭那一壶暖酒流过心间,在冬日的寒冷里平添了一份温情。
微醺时分,安安侧头望向苏锌:“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吗?”
“现在啊,里面有爱。”说完,她便附在阿峰肩膀上,痴痴地笑。
苏锌看向窗外,落日如霞,天气实在是好。圣诞节就要来了,转眼间和那人已相识一年之久。到现在她还记得当日的他用迷醉的眼神看着她,问她:我们是不是见过。
如果是现在,她该如何回答?她不知道。
苏锌起身,紧了紧大衣,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有些昏醉的安安和阿峰,帮他们调好室内的温度,关上酒馆的门走进了寒天冻地的空气里。
身后酒馆门口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在跟她告别,她便把手抬起来,用背影挥别了安安和阿峰。
这座城市里,终究还是有温情的。
圣诞节的晚上,黑子凑了一个“趴”,来者还是当初那群初中同学。有人开玩笑地问池少时上次那个豹纹姑娘怎么没有来,黑子冲那人挤了挤眼睛,那人便识趣地转移话题走开了。
黑子见池少时一脸无趣的样子,凑过去贱兮兮地开导:“放不下的话,就去追回来嘛,意大利那个国家毕竟是艺术之都,你说万一要是搁在国外被拐跑了怎么办……”
“区区一个苏锌……”池少时将手上的香槟一饮而尽,“算得了什么。”
陈亦卿走到他身边,还没有来得及跟他打招呼,便被池少时一把拉过去拥在怀里。陈亦卿震惊片刻后随即如蛇一般也缠绕上池少时,眼底千娇百媚欣喜若狂。
——苏锌,你看,你不想要的有的是人稀罕。
“少时……”众人起哄,陈亦卿红着脸喃喃,准备迎接他的气息。
可所有的激荡全部在即将触及的时候戛然而止。
——你不是苏锌,所以,不可以。
池少时狠狠一脚油门,豪车咆哮一声如箭一般在公路上驰骋。
这是去往机场的公路,他知道苏锌大概已经飞离了这座城市,但是他依然想去她最后待过的地方去送别。
送别……可是心为什么这么痛。
奶奶跟他解释italy的意思的时候,他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淡定,他只是有些胆怯,他害怕即便追过去,在苏锌脸上看到的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灯影辉煌的机场大厅内,来来去去的人潮中,他不可能再看到苏锌了,因为当天去往米兰的航班已经全部飞走。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呼吸里冒出,一点一点地将他包裹其中,渐渐地他耳边只能听到自己仓促又不规律的呼吸以及心脏破碎的声音。
他想,他们这一生大概也就终止于这个圣诞夜里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失去了行走的力量,只是觉得全身发冷。
很久之后,有温度从他的手臂上慢慢攀升,他闻到了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浑身颤抖着却迟迟不敢回头确认。好不容易稳住自己回过头去,撞见了一双墨色的眼睛。她站在他身后,紧紧地攀着他的胳膊,像是害怕下一秒他便会挣脱开了似的。
“你怎么……你不是……”
“我到了机场突然发现有件行李找不到了,于是改签了。”
“行李不见了?”
“对啊。”她把另一只手也伸出去抓着他的另一只胳膊,将自己轻轻投入那个宽阔的胸膛,鼻息间满满的是他温暖干燥的味道,她闭上眼,满足地呢喃,“现在,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