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宋亦姗有文艺病,有人的时候她会忍住,在这个文艺致死、娱乐至上的时代,她也不想被人看成异类。但没人的时候,就会肆无忌惮地发作。
她看着飘落的雪花,忍不住随口念了这几句诗。
“念诗?你是在我面前卖弄你的文采吗?”康许然竟然跟上来了。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女人,一个人深夜去酒吧,出了酒吧又念。当然,长得还挺入眼,虽然说话不怎么中听。
“你说对了,我就是在卖弄在文采。不卖弄文采,我吃什么?喝西北风吗?我这么卖力地卖弄,你是不是应该打赏?”
宋亦姗对这个存心刁难她的男人已经完全没有好感,虽然长得人模人样,说出来的话比这寒冬的冷气还要逼人。
“不愧是作家。”康许然笑了笑,旋即收住笑容,“我又不是你的读者,又没受过你的恩惠,凭什么要打赏你?白居易的诗,随处可见,还需要你来卖弄?”
宋亦姗一脸的惊诧,很意外,这个混迹于金融圈、整天和钱打交道的男人,竟然知道她念的是哪首诗。长得还算人模人样,就是嘴比较贱。
“别一副很崇拜我的表情,我刚才拿手机搜索的,不然,鬼知道你念的是白居易的还是李白的,这两个人我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有什么区别。我还以为是一个人呢。”
康许然把手机屏幕对着她晃了晃。
宋亦姗看到他手机屏幕上果然正搜到白居易的《花非花》,问题是,他也太坦诚了吧?如果他自己不说出来,她还真以为他肚子里有点墨水。
“我是应该夸赞你老实本分呢,还是应该嘲笑你愚昧无知,像个文盲?”
康许然很快把手机转过来,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无奈地笑了笑,自嘲:“我既不老实本分,也不是文盲。”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他很确定,他肯定不是莫易珩那样的男人。
不是每个人男人都像莫易珩那样,进得了厨房,出得了厅堂,上得了名人财富榜,一门心思只盯着一个女人,还觉得很幸福。
“我就是个俗人,贪财好色。”康许然补充了一句,“半身俗气,半身正气。”
“……”宋亦姗很想再呛他一句什么,想起在桐棉苑书房里捡到的纸条,感觉到他的自嘲里有一种寂寥,她反而不知道呛他什么了。
甚至,连刚才被他呛得差点吐血的怒气,也突然之间烟消云散,只能专注着看雪。
雪越下越大,地上像铺了一层盐粉,踩在上面发出脆脆的响声。
走着走着,他们就走到了酒店。
“我上去把行李拿下来。”康许然之前把他的行李放在了最后的那个房间,走的急,行李也没拿,原本打算找到住的地方再来拿。
“好。”宋亦姗想问他住哪,感觉不太合适,忍住没问。
两人进入电梯,到了宋亦姗住的这一层,一前一后走到门口。
宋亦姗开门进去,康许然站在门口,一眼看见桌上有方便面,肚子很应景地唱起了“空城计”。
“你还没吃饭?”宋亦姗后半句没问出口,他该不会没找到住的地方吧?
“可能是很久没吃泡面了,看着新鲜。能送我一碗解解馋么?”康许然站在门口没动,双手环保在胸前。
“不……也不是不能。”宋亦姗招了一下手,让他进来,自己找地方坐,她拿烧水壶装了一壶水,插上插座。
等水烧开,她已经把泡面的佐料都放进碗里,倒入开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碗放在茶几上,推到对面。
康许然视线从手机移到泡面上,很快又转移到她身上。
“鉴于你之前在桐棉苑给我煮了一碗面,今天又给我泡了碗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薛家小姐是个女同。”
宋亦姗:“……”
告诉她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表现出她想关心他的事了吗?
“不然,你肯定以为我跟她有一腿。”康许然很享受她这种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的表情,淡淡一笑,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理智上,他感觉他应该快点吃完,拖着行李箱去流浪,但拿筷子的手却慢条斯理地夹着面,一根一根地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宋亦姗不是傻子,当然感觉到他在拖时间,几次想催他,却欲言又止,想到外面下着雪,她有些于心不忍。
只是,孤男寡女住酒店……她越想越觉得恐怖,脊背开始发冷。
甚至,她隐约感觉到,整个人有些焦躁不安,除了焦躁,心里还有很多说不出来的感觉。
宋亦姗情急生智,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康许然知道终究还是捱不下去了,她这个哈欠明显就是在下逐客令。
“嗯,有点。明天应该就能回深圳。这破地方,呆一个晚上就够了。”宋亦姗转头看向窗外。
康许然把泡面碗收拾好装进塑料袋里,提着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拖着行李就走。
宋亦姗看着他手上的垃圾袋,想起桐棉苑那晚,第二天他同样认真的收拾。
她是个对细节很敏感的人,因为细节最能体现一个人的修养,防备心里一下就没了。
“你是不是没找到住的地方?”
“……”康许然已经走到门口,脚步突然顿住,转头看向她,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敢不敢听我讲鬼故事?”宋亦姗突然想到了个绝妙主意,刚刚袭上来的睡意,立刻被一种兴奋取代,“想不想听故事?我给你讲故事。”
“想,当然想!”康许然两眼瞬间放光,“等会儿,我把垃圾扔了。”
康许然把泡面碗扔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垃圾箱,又跑回来。
他很快为他自己天真烂漫的想法付出了代价。
他竟然忘了,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不是写浪漫爱情故事的女人。按她自己的说法,她曾经也写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整天浸泡在各种连环杀手、惊悚悬疑故事里的女人,怎么会给他讲浪漫的爱情故事?!
康许然从小最怕的就是关于鬼的故事。
这女人,好像知道他的这个秘密一样,怎么恐怖怎么来。他也不好意思表现出害怕的表情,毕竟是男人,这样太让他没面子了。
他也不好意思让她停止不讲,她如果不讲故事,他就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现在,他就是想走,也不敢走了,总觉得每一个黑暗的地方,似乎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窥视着他。
康许然看着对面的女人讲得津津有味,不时地还配合着手势,看起来很投入。难道写故事的女人都这副德性?讲的故事虽然惊悚,人倒挺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