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翘绿推门,直直走进来,“叶径,叶径,你知道吗?”
她话音未落,他已经接了句,“不知道。”
走了两步,她往回走,把门关上。然后拉过椅子,正襟危坐。
她神秘兮兮的样子,太不寻常。他问:“什么事?”
叶翘绿正色,和他倾诉悄悄话。“妈妈有没有跟你说,她要给你上课啊?”
“什么课?”
他的回答表示没有。她摩挲着下巴,长长一声:“嗯……”
叶径继续摆弄手上的鲁班锁。
片刻,叶翘绿咳咳两声,“妈妈要给我讲解生理知识。”音量渐渐降低,最后四个字仅仅是气音。
叶径停下动作两秒,“哦。”
“你不惊讶吗?”她不懂何事才能让他震惊一下。
“不惊讶。”
“你爸爸给你上过课吗?”
“没有。”
“那你也不懂那些啊。”她对他生起怜悯之心,然后她思绪一绕,突然说,“不过,我生物成绩很好的。”
他立即明白她在想什么,纠正她,“生物和生理是两码事。”
“噢……那我学了之后再告诉你吧。”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说完她意识到此话不妥,但是收不回来了。
叶径抬头,黑眸深邃似海。
叶翘绿讪讪的,破罐子破摔,“不用谢我,咱俩谁跟谁啊。”为了掩饰尴尬,她哈哈一笑,起身往外走。
他看着她僵直的背影,“好好学习。”
她更僵了,同手同脚地离去。
施与美的教育课讲得很简单。
她没有将男女之事具体描绘,她把日常的注意事项一一说明。再复述老孟女儿的故事,告诫女儿,不负责任的性行为将对女人造成难以磨灭的伤害。
叶翘绿谨慎地点头。
施与美最后喝了口水,“小绿晚安了。”
“妈妈晚安。”
施与美微笑入眠。
叶翘绿睁着眼,看向天花板。
性行为,感觉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她的大学规划中,没有恋爱这一项。
学业繁忙,她好久没想起过二狗哥了。
不知道二狗哥恋爱了没有。
二狗哥的大学生活很闲。他约过几次聚会,都碰上叶径和叶翘绿的赶图时间,最后不了了之。
叶翘绿觉得,罗锡谈恋爱的几率非常大。也许等不到她毕业,他就找到了二狗嫂。
想到这,她略感惆怅,但不悲伤。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怀念完二狗哥的潇洒,叶翘绿翻了个身。
她联想到了叶径的俊美。他那张招蜂引蝶的脸,真是造孽。万一有坏女人觊觎他的美貌,他年纪轻轻的,容易上当。
她改天得好好教育他,防止他误入歧途。
第二天是鲜鱼档的月结日。施与美清早就出门了。
她给余下三人留了早餐。
叶翘绿哼着跑调的歌,在卫生间洗脸。她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咧嘴一笑。
她擦干脸,拉开门。
坐在凳子上望大树的叶径转头。见她出来,他起身走向卫生间。
“叶径早啊。”她欢快地打招呼。
刚起床的他头发有些乱,神情淡漠。
她有些莫名。他以往也不热情,但那不过是自闭。现在则仿佛不认识她了似的。
她探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为什么不和我道早安?”
他不理,径自去了卫生间,锁上门。
叶翘绿瞪着门板,“自闭症犯了吗?”
“小绿。”
听到这声音,她立即笑起来,“爸爸,早啊。”
“早。”叶呈锋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先前叶径对叶翘绿的漠视,叶呈锋看在眼里,让他在意的是女儿的反应,他问道:“你和叶径还有互道早安的习惯?”
“有啊。”叶翘绿不知父亲问话用意,坦诚说,“班上同学很融洽,早上上课都会问候。”
“同学们挺可爱。”叶呈锋微笑。
之后,叶径都很沉默。吃完早餐,他坐到沙发看球赛。与他小时候的习惯一样。
叶翘绿则在房中画画。
叶呈锋看着两人各忙各的,欣慰地上班去。
叶呈锋一走,叶径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半躺下。
叶翘绿画到一半,想起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的课,她上了qq,在班群里问,老师有没有点名。
班长回:老师有事,不来了。
叶翘绿放下心。
草王:我们都没去。
班长:我下午去大作业的设计场地。谁报名?
一下子,几个人响应号召。
叶翘绿来了兴致,她跑到客厅,“叶径,班长下午去看场地,我们跟着去吧?”对待作业,她向来干劲十足。
叶径懒懒地抬眸,“西郊离香山街很近。你问个具体位置,球赛完了我们就出发。早点回来睡午觉。”
叶翘绿点头,坐到凳子上打字问班长。
班长把地址发给她。
下一刻,邹象的私聊来了:你什么时候去西郊?
叶翘绿如实道:等会儿就去。
我俩既然是搭档,一起吧。
她这会儿才想起和邹象组队的事。她在斟酌如何回答。叶径却仿佛看出了她的踌躇,说道:“别人来问,就拒绝。”
她讶异地望着他。他看着电视上的比赛,闲情逸致。
叶翘绿不禁想起,九岁那年的暑假,他也是这样倚着沙发。窗外是蔚蓝的高空,明媚的阳光。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儿时岁月走远了,却又在某个瞬间回到原处。她盼望,再过一个十年,她和他一样不变。友谊天长地久。
叶翘绿和邹象说:老师会带我们去的,到时候我们再交流吧。
邹象便不说话了。
群里,汤玉问起叶径的去向。
叶翘绿见到,关了qq群。她好奇地问叶径:“汤玉约了你一起吗?”
“不去。”他没说汤玉约没约,直接给了结果。
“噢……汤玉上次的裙子真漂亮。”那天之后,她路过商店,都下意识寻找白纱裙,可是她穿不出汤玉的仙气。
叶径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转向她,“是什么样的?”
“你不记得了吗?”她觉得,班上的男生们都被裙子惊艳了。吴天野的那首《裙下之臣》就是为了称赞汤玉而唱的。
“没留意。”
听到这话,莫名地,叶翘绿心情舒畅起来了。
老师下周才出示用地红线,叶径和叶翘绿今天要调研的是地块现状。
两人在周围街道走了一圈。
周边以居住用地为主,有少量商业和教育科研配套。地块西侧有一条河涌,河边仍是泥路。东面对街是低层住宅区,南面是高层复式盘。
“老师说,我们要以真实地块来实践理论。”阳光下,叶翘绿的汗沾湿了发丝,“可现在我站在这里,好茫然。”
“那是你不习惯将现状转化成图形来思考。”叶径看到她的汗顺着颈脖,滴进上衣里,润湿了领口。
她以手掌扇风,“你有没有经验分享给我?”
“主要靠天赋和悟性。”
“说了等于没说。”叶翘绿扁起嘴,“针对这次的大作业,你没有建议吗?”
“邹象的空间想象力不如你,但他的美术功底非常好。”叶径见她出的汗比他的还多,移步往树荫走,“这次的作业主要是规划总平和单体平面。绘画和体块交给他,平面功能由你来。”
叶翘绿点头,“我画画是没他好。”
“建筑设计能力,你甩他十条街。”叶径不掩饰对邹象的不屑。
她追问:“那你和汤玉要如何合作?”
“她的作品中规中矩,说不上出众,但是逻辑没问题。我和她在设计上无沟通障碍。”
她闷声闷气的,“你不知道她裙子什么样,可是你很清楚她的设计啊。”
叶径的眸中闪过流光,他侧头,“你这话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叶翘绿抱怨道,“我想要和你组队的,我们也没有沟通障碍啊,而且默契十足。”
他看着她。
她脸不红气不喘,似乎只是惋惜失去了一个好搭档。
“哦。”叶径仰望浓密的绿叶。
“我俩强强联手,可谓是天下无敌手。”叶翘绿比了个奥特曼的姿势。
“你不玩那个破游戏,什么事都没有。”
“我哪知道邹象这么乱来的。”她想起那场游戏,十分懊恼。她窥见叶径冷淡的脸色,安慰道,“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我们的比赛吧。谁赢了谁请吃饭。”
“嗯。”阳光疏疏落在他的脸上,漾起星星点点的暖光。
叶翘绿被他的玉颜惊艳。她想起早上镜中的自己。
每当她和他并排而立,她就逊色起来。她成了是衬托他美貌的绿叶。
她本来对自己外表很有自信的,现在蔫了。女孩子还是少跟比自己更漂亮的男生来往吧。
调研完毕,两人步行到公车站,叶径突然问:“妈给你讲解完生理知识了?”
“那当然啦。”叶翘绿昂起头,“社会这么乱,妈妈让我保护好自己。”
“我看你学了也是白学。”他猜施与美不会讲露骨之事。
叶翘绿睁着大眼睛,“你自己都不懂,怎么怀疑我呢。”
他深深看她一眼,望向十字路口。
公车驶来了。
星期一上午,班长把大作业的组队表交给老师。
二人一组,一共十七组。
大作业的课程,一个班六个老师。每人负责二到三个组。
叶翘绿和叶径不是同一个老师。
除了下午的现场调研,其他的,每个老师都有单独的时间安排。甚至,作业形式也有不同。
叶翘绿跟着的刘老师,要求在原来的规划和单体之外,补一份现状报告。
叶径所在的李老师团队,则需提交设计过程思维碎片。
同学们各自忙的重点不一样。
叶翘绿和邹象走现场走了七趟,从地块交通、噪音、日照、风速等等方面总结。
她负责统筹文字,排版则交给他。
邹象时不时就倜傥风流的,摆出一副要俘虏她的模样。然而,她眼里只有作业,根本察觉不到他有意无意的引诱。
叶翘绿:“夏季风速偏低,通风效果不明显。”
邹象绽开迷人一笑,指着路边的商店,“喝不喝咖啡?”
叶翘绿:“南边的高层楼盘对地块的日照有影响。”
邹象再看向另一侧的商店,“不喜欢咖啡的话,那果汁呢?”
叶翘绿斥道:“你到底干不干活?”她将堆叠的资料递给他,“你今天一定要把这些整理排版。”
“那就是我又要熬夜了。”邹象接过资料,叹声,“来杯咖啡提神呗。”
叶翘绿有些恼火。这是她和他搭档的第三天,进度停滞不前,他俩毫无默契。
她很想念叶径。
她和他走一遍现场,聊几句就能把问题梳理清晰。而她现在跑了三天,仍然焦头烂额。
她憋闷不已。
到了这个时刻,她明白,叶径是大大的好。她宁愿当一片小绿叶,衬托他的男色,也不要跟邹象浪费时间。
“邹象,报告的排版交给你了。我回去了。”叶翘绿转身就要走。
“我请你吃晚饭。”邹象拦住她,“离这不远有间农庄,招牌菜:竹荪浸鸡。”
“不用了,我要早点走。”她和邹象吃过几餐,跟没吃一样。倒不是饭菜不好,而是她发愁作业,食不下咽。
走了几步,叶翘绿忍不住给叶径拨电话。
冷漠的一个字:“喂。”
她的脸皱了起来,“叶径,你晚上请我吃饭吧。”
“嗯?”
“我好饿,几天没吃饱了。”她故意说得楚楚可怜,博取他同情,“我今天只吃了青菜,好想吃鸡鸭鱼肉啊。”
“在哪?”
“我马上坐公车回去。”叶翘绿一下子就乐了,再也委屈不起来,“你等我,要请我吃饭啊。”
“嗯。”
听到叶径的应允,她高兴得步子都轻快起来。
走在她身后的邹象不怀好意,“听说叶径和汤玉进展神速啊。”
叶翘绿顿住,回头瞪邹象,“你跟着我干吗?”
“没人陪我吃饭,我回学校了。”言下之意,他和她同路。
她的喜悦去了大半,垮下脸。
公车走了大半个小时,到了校门口。
叶翘绿跳下车,正要奔向前,却止了步。
等在那边的,是叶径和汤玉的身影。
汤玉一袭红长裙,美丽动人。
邹象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我以为是作业进度神速,看来关系也突飞猛进啊。”
“什么关系?”叶翘绿奇怪地问。
“他们的身高、外貌非常般配。”邹象的男主播音色像在念稿子。
“是吗?”叶翘绿朝门口那一对男女望去。
哪里般配了?
叶径的长相,只有妈妈那样的美人才能匹配。呸呸呸!不能说妈妈。那是乱来,不道德。
总之,迄今为止,她没见过有谁站在叶径旁边,不被他比下去的。
叶径转头望过来,他冷冷瞥了眼邹象,再朝她一挑眉。
叶翘绿立即笑了,撇下邹象,小跑过去,“叶径!”话音中的欢喜,仿佛是久别重逢。
校门口桂花清香,学生们来来往往。
邹象将目光定格在叶径和叶翘绿两个人身上。
叶翘绿不如汤玉高,不如汤玉瘦。但是,她和叶径一起非常和谐。
风景美如画。
叶翘绿预想的共餐变成了四个人。
虽然莫名,但她想不到拒绝的理由。毕竟同学一场。
叶径寡言。
叶翘绿看着多出来的两人,也变得不大说话。这又是难以下咽的一顿晚饭。
邹象和汤玉互相在套对方的设计方案。
叶翘绿听着都惭愧。她和邹象的规划至今仍是一张白纸。报告进度缓慢,她没有心思走下一步。越来越苦恼。
她托着腮,筷子戳着碗里的芝心丸。
叶径夹了个墨魚丸给她。
她抿唇,用勺子舀起,正要咬下。
叶径提醒,“小心烫。”
她听着颇为受用,改为吹气两口,然后放进嘴里。她发出赞叹声。“唔……”刚刚吃的所有墨魚丸都没有这一粒美味,新鲜弹牙,脆软爽口。
邹象和汤玉见状,停止了两人的对话,看着叶翘绿一脸满足的笑容。
邹象玩味一笑。
汤玉则表情沉了。
气氛静默下来,叶翘绿逮住空当,问道:“叶径,你的方案只做别墅吗?”
“是啊。”汤玉抢先回答。
叶翘绿问不下去了。她以前是叶径最亲密的人,结果才三天,他的新搭档就能代他发言了。
她闷闷地继续戳丸子。
好不容易吃完饭,叶翘绿瘪着的肚子仅靠几粒丸子填补,饿得慌,但又吃不下。她自动把邹象和汤玉定义为外人,无法大快朵颐。
回程之路,桂香飘散。
四人在分岔路口道再见。
待到独处,叶翘绿忍不住问道:“叶径,你和汤玉是朋友吗?”
叶径看着她,她闷堵的情绪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不是。”
“她今天的红裙子好好看啊。”叶翘绿感慨,自己穿了那么多年的裙子,怎么就没有仙气呢。
“你的规划怎么样了?”
话题被他一拐,她又变得苦恼起来,“还在整理报告。”
“初步的想法呢?”
“我核对了技术指标,想把别墅设置在中西部;地块北部视线开阔,用来放高层户型;南端做洋房区。”
“这么多户型,时间非常紧。”
“刘老师让我们当真实项目来做。这个地块容积率政府批到2.2呢,开发商肯定要利润啊。我粗粗计算了别墅的建筑面积,没有高层不够的。”
“和李老师的要求不一样。”叶径跟着的李老师,要求是高端低密度住宅。容积率不需要做足。
与他走了一路,她的心情活跃起来,“你说,我是不是还得研读规范,否则出来的也不是真的。”
“来不及了。”走到岔路口,叶径转向食街方向,“规划满足间距就行,单体平面注意核心筒。”
叶翘绿愣了,“我们去哪?不回去吗?”
“吃消夜。”
她高兴了,“我以为你和汤玉吃过饭就不理我了。”
“胡思乱想。”邹象这别有用心的组队,是为了让叶翘绿受挫。叶径心知肚明,他就当挑挑她那根迟钝的筋。
这一顿消夜,威力无比。
叶翘绿倏地灵感爆发,连夜手绘了规划稿。
之后,邹象吊儿郎当的样子,她不再理会。
他不干,她就自己做。
忙碌的过程中,她发誓,再也不玩破游戏了,都是坑人的。
邹象时不时过来汇报一下叶径和汤玉的相处,越说越暧昧。
叶翘绿有时会恼火,深呼吸之后,再平静下来。
偶尔见到叶径和汤玉一起出现,她都仔细研究两人之间的距离。大部分时候,汤玉都是半倾身子靠向叶径,眉目间透着情意。
叶翘绿瞪瞪叶径。
叶径回以一记淡漠。
昌艳秋说,以前的叶翘绿和叶径一点儿都不像男女朋友;现在这些小动作,倒有了打情骂俏的意味。
生活委员问道:“汤玉松土松到什么程度了?”
草王答:“肯定没戏啊。我赌上我草王称号,叶径和叶翘绿的关系坚硬如花岗岩。松不动的。”他回想起写生那天叶径的眼神,仍心有余悸。如果叶翘绿的脸上落下个疤,叶径怕是要把他砍死。
谢天谢地。
交图日子越来越近。
手绘推敲过后,到了电脑出图阶段。
邹象收起看戏的心情,和叶翘绿一起为了两人的分数忙碌。
换了几个场地之后,两人移到邹象宿舍干活。因为在其他地方都无法保证充足的电源。
吴天野每天都见到叶翘绿出现,好奇地问:“叶径就这么让你一个人来我们男生宿舍?”花岗岩也经不起这种捶打吧?
电脑前建模的叶翘绿回头,“不然呢,我再拉昌艳秋过来吗?”
吴天野耸肩,觉得她的建议实在妙,于是把昌艳秋叫来了。
宿管阿姨炸了,怒气冲冲上来敲门,“你们二男二女躲在宿舍里做什么?”
邹象走过去应答,释放出致命的男性魅力,磁性嗓音宛若天籁,“阿姨,我们要赶作业。欢迎随时查房。”
宿管阿姨显然很吃这一套,警告了几句下去。
晚上十一点,宿舍大灯熄灭。
四人换上台灯。
叶翘绿有些焦躁,“这个湖水的反射参数要怎么设才能渲染出清透的倒影?”渲染了几次,湖水都不真实。
邹象上前,“我来弄。”
叶翘绿怀疑,“你行不行啊?”
邹象:“让你见识一下班上的第二王。”
昌艳秋笑问:“什么王?”
吴天野:“thekingofsketchup。”
闻言,叶翘绿鼓掌,“邹象,你终于有利用价值了!”
邹象:“多去世界走走,不要只看得见你家叶径。我长得也很帅。”
“你比叶径差远了。”不懂看人脸色的叶翘绿如实说道。
邹象几乎呕血。
大作业的成绩,先是三个老师在小组评分。小组最高分的作品,再与其他两组参加大评审。
同学们对于小组成绩毫不意外。
叶径和叶翘绿的作品都榜上有名,第三组是吴天野和昌艳秋。
叶径和汤玉是第一组上台展示作品的。
主讲是汤玉。
她最近都穿着跟仙女似的,裙摆轻薄,走几步都能扬起来。
或许是因为紧张,汤玉的讲解不算好。但是方案设计没有大问题。
地块里有个小水塘,叶径组的方案是做了一个50米标准泳池。正如李老师的要求,度假村般的奢华。
第二组上台的,是叶翘绿和邹象。
现状报告由邹象负责。
同学们在坐在台下,仿佛在听新闻联播。
连老师都拊掌而笑,“这是广播站的同学吧?”
叶翘绿忽然想,早知道把后半段也交给邹象了,说不定这嗓音能加分。
邹象说到结尾处,“接下来就交给我的好搭档,叶翘绿同学了。”
叶翘绿立即起身,走上讲台。
台下的同学们的目光让她紧张。她担心自己讲得不如汤玉。
某个瞬间,她撞进叶径的墨瞳。定了定神,她清清嗓子,“下面由我来为大家展示我和邹象同学的设计成果。”
幻灯片开始。
“我们这个方案采取多组团布局,两条景观轴线贯穿小区。”
这个时候,邹象倒是配合得很好,鼠标跟着她的内容走。
叶翘绿顿了下,又开始紧张。她偷偷往叶径方向瞄一眼。
他没有表情,但她就是知道,他在鼓励她。
她深呼一口气,继续说:“地块分成三个组团,北面的围合式,东面点式高层组团,中西面岛式别墅组团,南面的多层组团,各组团通过景观轴线相互联系。”她环视台下,“两条景观轴为设计主导因素,同时兼顾西侧自然河涌,将地块的绿化按点、线、面不同层次组织布置。中心园林是景观的核心,由园林绿化、中心广场、带状水面等要素构成。”
叶翘绿越说越流利:“建筑层数自北向南呈递减趋势。200平米以上的别墅区位于景观最好的中西部。视线开阔,景观较好的地块北部,沿中心园林景观布置了140-180平方的高层。东面临城市道路的,主要是小于90平方的小户型。地块南端则布置了120-140平方的洋房。”
邹象将户型平面一一罗列。
正如叶径对叶翘绿的评价,在平面上,她的能力非常突出。单体户型中,厨房的流线、主卧室的私密性、书房和客房之间的临时转换,家政空间和卫生间的结合设计,她都考虑到了。
对于一个大二的学生来说,实属难得。
所以,刘老师带头鼓了掌。
紧接着,满堂掌声响起。
叶翘绿欣喜不已,深深一鞠躬,“谢谢老师们,谢谢同学们。”
在这一刻,分数已经不重要了。创作设计给予她的意义,是让她的心灵重新启航。
她朝叶径展颜一笑。
大作业完成,叶翘绿紧绷的弦终于能够缓缓了。
班上在说聚会的事。
她兴致勃勃地问:“要去ktv唱歌吗?”
同学们对她的歌声有了阴影,连连摇头。
她央着昌艳秋,“陪我去唱歌吧。”
昌艳秋一脸生无可恋,“放过我吧。”
来来去去寻不到人,叶翘绿拦住叶径。“叶径,陪我去唱歌吧。”
他垂眸看她。她圆圆的大眼睛宛若一汪秋水,漾着渴望的光。“你很喜欢唱歌?”
她点头,“是啊。”
“那去吧。”
“叶径,你最好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发觉得他是个挑不出缺点的好人。长得美,心灵更美。
叶翘绿又问了好几个同学,每个听到她要唱歌都摆手拒绝。
结果,只有她和叶径两个人去了ktv。
地点还是上次那家。
房间小小的。
叶翘绿一进去就拿起麦克风吼了两嗓子。
叶径的表情出现迸裂,从兜里掏出两个耳塞,把耳朵堵上了。
她未察觉他的动作。
见他神色自若坐在沙发上,她深感安慰。哪怕全世界嫌弃她的歌声,叶径也不会离去。
“叶径,你是个好人。”她在麦克风里喊道。
叶径看她一眼,没有反应。
她只当他这是自闭症的表现。
她点了十几首歌。时而深情,时而澎湃。
叶径始终不带表情,低头玩手机。
五首歌曲过去,叶翘绿开嗓完毕。
她笑着看向他,“叶径,谢谢你陪我来唱歌。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我唱首歌送给你。”她觉得那首歌就是为她和他而写的,歌词非常贴切。
叶径抬眸,未露一丝喜悦之色。
叶翘绿跑下台,一屁股坐上沙发,大声说道:“叶径,我唱首歌送给你。”这下,他该高兴了吧。
他慢慢把耳朵里的塞子取下,沉静问道:“你有话要说?”
她瞪着他手中的耳塞。敢情她之前唱的,他一句都没听进去。热情被泼了一盆冷水,她的眉头皱起,重述说:“有一首歌,我想送给你。”
“哦。”他宁愿她别送。
她补充说:“很好听的。”
然而,这四个字叶径并不相信,他把塞子塞回耳朵,面无表情看着她,“好了,你唱吧。”
叶翘绿一怒,将他的耳塞没收,逼着他听了她一晚上的调不成调,曲不是曲。
那首她说很好听的歌,叶径根本听不出原唱是怎样的。只记得歌词是:“听我咁咁咁讲嘢……”
第二天起床,他脸色苍白。
体育老师宣布,两个星期后的游泳测试,学生能游到二十五米即为合格。
然而,对于女生来说,合不合格是次要的,她们首先想到的是,泳衣是最能暴露身材缺陷的着装。
为了游泳课,女生们各出奇招,只为瘦瘦瘦。
大作业的组队之后,叶翘绿恢复跟叶径蹭饭的日子,不亦乐乎。
昌艳秋听着叶翘绿讲述的大鱼大肉,感觉到了寒风中的萧瑟。
这叶径是想把小胖子养成大胖子么?
昌艳秋觉得自己有必要表达一下朋友的义气,她说道:“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吃饭只吃七分饱?”
叶翘绿莫名,“怎么了?”她觉得吃十成饱更有劲。
“你这阵子控制一下饮食,把那个腰身给秀出来。”昌艳秋双手在自己的腰两侧,画了个弧形。看叶翘绿茫然的样子,她急了,直接说:“上课穿泳衣,你想勒出几圈肉被男生们看到吗?”
叶翘绿恍然大悟。也许汤玉的仙气就是因为身材纤细。
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叶翘绿看了看排得满满的日程本,然后把瘦腰这个事,并在了补课时间上。
节食这个方法,对她用处不大。她吃不饱会头晕眼花。
她选择了运动。
每个人的体质虽然不同,但都有某个部位,是瘦得最快的。叶翘绿的这个部位,就是腰。
两个星期,对她来说足够了。
晚上的例行补课前,叶翘绿认真地说:“我一边运动一边听课。”一定要练成汤玉那样纤细的。
她铺好瑜伽垫,“你可以开始讲了。”
叶径沉默地看着她做平板支撑。
他的手指在书上跳动,数着时间。
四十秒过后,她趴着喘气,“你怎么不讲课啊?”
叶径坐上沙发,“你听得进去么?”
“当然听啊。”她平缓着呼吸,“抓紧时间,讲完就要洗澡睡觉了。”
他把目光移到课本上。
很多男生看女生,是看五官。
叶径则不然。
他很多年前说过的那句:美人在骨不在皮,是真话。
现代的许多人,由于坐姿、走姿不标准,骨头变得不对称。天天嚷着自己这不好那不好,其实根本原因在骨盆和脊柱,严重的甚至影响到面部颧骨。
叶径小时候,看到不对称的物体会不舒服。后来在老师的调节下,已经好转。不过心理还是有点儿介意。
这些年,他身边有很多美女围绕。但是再过几年,在不纠正骨盆的情况下,她们的脸型会越来越不对称。
叶翘绿的骨盆长得很正。
当年学习罗锡的外八步子时,叶径还担心她的骨盆会歪掉。幸好,她学了没几下,就放弃了。
她虽然有点肉,比例却很好。
她这种骨骼,真要减肥,一点儿都不难。
而且,她很有毅力。
胖这个问题,真没什么可担心的。
昌艳秋约着叶翘绿星期六出去买泳装。
叶翘绿答应了。
星期五的晚上,叶径很忙。
校外的一位老师让他帮忙画几个图。这种事不能在课室干,他都拿了回来。
书房有张大班台。
他认真的样子,让叶翘绿在门边一直看着。
书房里开了大灯,还有一盏台灯。他的脸上暖黄暖黄的。
叶翘绿感慨,叶径可真是长得漂亮。
和二狗哥不一样的类型。
二狗哥是大侠。
而叶径,则是练功走火入魔的孤冷少年。虽然苦苦压抑着自己的邪性,向往正义,但最后还是堕入了魔道,癫狂成性。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场景。
大侠罗锡穿着灰土外衫,手持利剑,正义凛然呵斥邪教教主。
而在悬崖边的少年,一袭火红长袍,眼角眉梢都是妖气。
嗯,叶径的凤眸,如果染点红色的纹路,那就更像坏蛋了。简直妖孽。
叶翘绿看了十几分钟,她问:“教主,你要喝水吗?”
“不要。”叶径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不停。
叶翘绿继续在门口巴巴地看着。有点累,她换换脚。更累了,她就搬张椅子过来。她轻手轻脚,尽量保持无声。
叶径还是听到了声响,回头看她端坐在椅子上,“你在做什么?”
她摆摆手,“我就看看,不打扰你。”
“你很有空?”就他先前的观察,她时间观念很强,很少闲下来。
叶翘绿答:“本来是看书时间,但我还没见过真实的设计场景,想观摩观摩。”
“过来帮忙。”叶径把台灯的角度调高,“我请你吃那么多饭不是让你看着我累死累活。”
她笑了,“叶径,我发现你不是只会嗯哦嗯哦,还会说长句子。”
他冷淡看着她,“少说话,多做事。”
她走近他,“我能帮你做什么?”
“过来,上色。”
叶翘绿看着他的草图,“你不用电脑画吗?”
“推敲方案,手更灵活。”叶径把彩色的马克笔递给她。
她开心地接过。
“对了,叶径。”叶翘绿上完色,“我高一的时候,去听过一个讲座。老师说,模型也是推敲方案的手段。”
“我哪有这闲工夫。”而且,他不喜欢做模型,黏一手。
“我帮你呀。”她跃跃欲试。
叶径随意抽了一张自己以前的打印方案,“你没什么事了,自己去玩。”那语气就跟哄小朋友一样。
她扁嘴,委屈地抓着那张纸去了角落。
叶翘绿真的堆了个纸片模型。
她拿了叶径的几版方案,再自己制作了两个模型。
叶径见状,说道:“那个是老师的方案。报建通过了。你多看看,把握一下主观和客观的平衡。”
建筑学的大部分学生,在学生时代,对自己作品都很有自豪感。老师在初期不会过多去限制学生们的创作,任凭学生们自由发挥。
而一旦落到实际的项目,就有各种各样的条件限定。
除却国家规范的条文,还有甲方的意见、城市的政策,甚至,在与结构、水电暖其他专业的沟通中,都要做出让步。
当作品掺杂了外在因素的影响,难免会失落。
而叶径让叶翘绿早早就体验到了这种落差感。
建筑设计,不仅要好看,还要能落地。
叶翘绿沉迷于模型的制作,和昌艳秋的周六之约,自然无法前往。
“也好。”昌艳秋有些无奈,“反正你还没瘦下来,下星期你再买吧。那我先去了啊。”
叶翘绿这时,腰围已经小了一个码。正如叶径所料,她要瘦的时候,一定说到做到。
叶径问她,港澳通行证签注今年过期没。
叶翘绿摇摇头。她暑假期间和施与美去过香港,签注的是一年两次。
他说下周末有事要去趟香港。如果她要买泳衣的话,就一起。
她愣了,“买件泳衣跑香港去?”
“是顺便。”他漫不经心的,“我正好去买pg模型。”
叶翘绿想想,女生们都已经买好泳衣了,只剩她一个。要不就跟着叶径好了。
两人星期六一大早就奔赴香港。
海关处,人山人海。
叶翘绿喃喃着:“如果我买不到泳衣,那这些汗都白流了。”
幸好,这趟收获良多。
叶径那限量版的模型买到了。
她也有了件泳衣。质地很好,就是款式比较老土。
试穿的时候,销售员拼命游说比基尼款,直夸叶翘绿丰腴得恰到好处。
夸得叶翘绿心花怒放。好多人都说她胖,这个销售员是第一个用“丰腴”这个词的。她觉得自己这匹千里马终于遇上伯乐了。
叶径在旁阴凉凉的,“你是上课,不是选美。”
叶翘绿屈服于他的冷调子之下。
游泳课那天,叶翘绿在女更衣室拿出这件泳衣。
昌艳秋见到之后,哇哇大叫。
据说是名牌。
叶翘绿不懂名牌,她的学习范围不包括这些。她说:“穿着很舒服。”是叶径送的,说是答谢她陪他买模型。
昌艳秋瞪了叶翘绿一眼。
待到叶翘绿换好泳衣,昌艳秋又哇哇大叫。“你有腰了!”
叶翘绿点头,笑道:“我每天都练卷腹。”
“你扮猪吃老虎啊。”昌艳秋伪装生气。气了不到两秒,她笑了。“你个傻愣子。”
女生们出去的时候,男生那边有口哨声响起。
老师招着手,“过来集合。”
几个女孩面露腼腆,站了出去。
叶翘绿也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肩膀、大腿凉飕飕的。
昌艳秋拉拉她,一起往外走。
有不少学生本来就会游泳,老师给他们先测试。
由男生开始。
叶径就在其列。
叶翘绿一进馆,就看到了他。他长得高,站在男生们的后排也显眼。
“喂喂。”昌艳秋拉拉叶翘绿,“你会游泳吗?”
“不会。”她只会泡澡。
昌艳秋暧昧地说:“让叶径教你啊,趁机摸摸他,捏捏他。”光是这样说出来,昌艳秋都兴奋得不得了。
叶径的身材太好了。赤着的上身,紧实有劲。放眼其他男生,都没有这种力与美的结合。
在场的女的,哪个不是目光在他身上打转。
“你的思想怎么这么龌龊呢?”叶翘绿瞪大了眼。妈妈的生理课说过,这些都是情侣间干的事。如果非情侣,那就是无耻,要报警。
昌艳秋敛起表情。“你听过一个新闻吗?”
“什么?”
“博士夫妻结婚三年不怀孕,竟是因为他们不懂性生活。”昌艳秋愁容满面,“叶翘绿,我仿佛看到了你的未来。”
这时,邹象突然从背后蹿了出来,“叶翘绿,你怎么不报游泳比赛啊?”
叶翘绿愕然。
昌艳秋掀了眉头,“你想吓死人啊。”
“女生们怎么都不喜欢报游泳项目呢?”邹象挨近叶翘绿。
叶翘绿往前一步,和他拉开距离。“我不会游啊。”
“我教你啊,免费。”邹象上前,英俊的脸放大到叶翘绿的眼前。
叶翘绿立即闪开。
昌艳秋鼻子里哼了一声。“呸,你想得美。”
“叶径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邹象眼神飘向叶径,“怎么都不敢把泳裤露出来?”
“怕晒。”叶翘绿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也奇怪,为什么叶径要外穿宽松短裤。但维护叶径,是她的第一反应。
“你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邹象摸着下巴。
邹象这会儿,倒是想起一个事。
某天他去厕所。里面风景宜人,叶径背影修长。他正在解手。
叶径却很快拉上了拉链。
邹象什么都没见到。他暗自可惜。他转眼望向叶径的脸。不得不承认,这脸真是男女通吃。
邹象本想着能在游泳课一窥叶径裤裆的究竟,未料叶径还套了条短裤。
邹象非常失望。
他转头打量叶翘绿的泳衣。
普通的保守款,粗粗的肩带,胸位的布较厚,她的沟只浅露出少许。而且还是平角裤。
在邹象眼里,平角裤的女泳衣都是反人类的设计。
昌艳秋注意到了邹象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回头转向叶径。
叶径望着池水,没有表情。
她把视线在叶径和邹象之间转了转。
她发现邹象的身材也很好。本来以为他就是死宅,谁知道脱了衣服,倒很可观。不过他的就是皮肤偏白,没有叶径的那种致命荷尔蒙。
一个班有两个帅哥,真是狗屎运。
叶翘绿这会儿想起叶径一个月前的话,“邹象,你的伤不是好不了了吗?”
“你这话好没有同学爱啊。”邹象笑容可掬,“吾辈圣光无敌,凡人怎能伤我。”
她听不懂,转过头去。
在这个时刻,叶翘绿突然知道,邹象的形象是谁了,就是射雕英雄传里的欧阳克。
相较之下,邪教主都比他来得正气。
第一场的游泳测试,老师讲解完注意事项就开始了。
叶翘绿走过去池边,给叶径加油。
同学们觉得很正常。恋爱中的男女本来就无法以常理来判断。加油这种把戏,也许是情趣。
生活委员和吴天野都下意识看了看汤玉。
汤玉站在叶翘绿身后,微微笑着。
说实话,从泳衣的着装来看,叶翘绿的优势就出来了。男生大多喜欢抱起来丰满的。
叶翘绿都忘记汤玉这回事了,她笑得很开心。
会游泳和游得美,是有本质区别的。叶径的一浮一潜,让她觉得是漂亮的水墨画一帧一帧动了起来,形成了连贯的美。
她看着,竟然都转不过眼了。
他和她伙食一样,怎么越长越漂亮的。
邹象潇洒地过来向叶翘绿自荐教学,她非常果断地拒绝。她和他不过组过一次队,谈不上深厚友谊。
依昌艳秋的描述,邹象也不错,是个优质的备胎。她说:“虽然邹象有中二病,但长相英俊,看着比叶径懂情趣。如果叶径一直只请吃饭,没有进一步行动,你就踢掉他,换邹象好了。”男人的长相不能当饭吃,体贴更重要。昌艳秋是务实派。
叶翘绿想,叶径当然不是只请吃饭,他还给她补课。
知识是无价的财富。
她当然要继续跟着叶径。
叶翘绿对于大课这种下饺子的教学方式不太认同,她想私下找女生教。
“你要出了什么意外,女生哪能托得起你。”昌艳秋恨铁不成钢,“你家叶径美得跟美人鱼似的,你当然找他啊。摸摸他,捏捏他。”
叶翘绿开了点窍。
晚上,叶径斜躺在沙发上。
那姿态在叶翘绿的脑海中,又变成了邪教主的慵懒之姿。她谄媚地上前,“教主,我想学游泳。”
“你以前没学么?”他对自己的教徒很冷淡。
她摇头。高中她忙着上课,哪有空学这些。大一在环境工程又拼命要保持第一名的成绩,依然没时间。
“教游泳——”他坐直身子,慢条斯理说道,“会有身体接触的。”
“正常教学没事的。”她扫除他的疑虑,“老师要教我的话,也一样接触啊。”
叶径深深看她。“小区有个室内池,工作日人不多。星期四下午没课,就那天吧。”
“好啊,我想早点通过游泳测试。”这样就不用再见到邹象在眼前晃来晃去了。
他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要闪瞎她的眼。
叶翘绿打小就喜欢大侠,就罗锡那样气质的。
叶径长得是漂亮,对她也好,但始终不及罗锡正气。她这时仍把罗锡当成了未来新郎,而把叶径列为好朋友。
教学游泳这个事,她很坦然。
换好泳衣,她欢快地奔出来。
叶径赤着上身,下边依旧一条宽松的短裤。
叶翘绿这回倒问了:“你不穿泳裤吗?”
他淡淡的,“穿了。”
大概他有些奇怪的癖好,或者有什么疤痕不愿意暴露。叶翘绿也不勉强。
小区的泳池很大。
适逢工作日,泳池只有他们两个。
叶径扶着她的腰,让她在池边练习闭气。
叶翘绿抬头时,一下子失衡,头部栽到了水中。她慌了,要开口说话,池水咕噜噜进去了她的嘴里。
叶径跳下水,一手抱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横过她的胸,把她的上半身托了起来。
“叶径叶径。”她害怕地把他紧紧抱住。
他拍拍她的背,轻声道:“吓坏了?”
叶翘绿连连点头。她本来会闭气,但是栽了进去之后,就什么都忘了。她还是很怕死的。
“好了,先休息,一会儿再练。”他把她抱了上去。
“你抱得起我啊?”她气顺了过来之后,问道。
“你也没多重。”叶径在她的腰上拍了拍,“你的瘦腰运动很成功。”
她以前的腰有些松散,这阵子锻炼之后,变得紧致了。
叶翘绿听到赞美很高兴,一时间都忽略了他逗留在她腰间的手。“所有的事物都有知识的运用,包括运动。”
“嗯,你很聪明。”也很单纯。傻人有傻福,罗锡几个把她捧得跟公主一样。
叶翘绿想想也是。他有洁癖,说不定摸完捏完,他就洗洗洗。
她看看自己的手,搓了搓。最终还是担心他掉头回去洗洗洗,于是作罢。“叶径,你游泳给我看吧。”
叶径转头看她。
叶翘绿笑道:“昌艳秋说你是美人鱼。”
沉默半晌。他哼出一声,起身一跃,跳入水中。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
这么漂亮的男生,要如何优秀的女孩才能配得上。他如果喜欢上谁,一定会把那个女孩照顾得好好的。
那样的话……他就不会照顾她了。
他对她的好是有限期的。
她的脑海中始终无法构建他与谁相思相守的场景。她能想象的,始终是一袭红衣的邪教少年,孤零零站在悬崖边上。
受s市规划局和国土资源委员会委托,s市城市设计中心出了一个设计竞赛。
h大的大二至大四都有学生报名。
报名上个月就开始了,由于是赶图期,老师和学生都忙不过来。
现在大作业告一段落,李老师便把几位同学留了下来。
“这个设计竞赛是对保障房的梳理和提炼。对于现阶段的你们,有些难度,但是挑战的过程也是一种进步。设计分为四大类。一户,居住空间内的效率设计。百姓,以一百户为单元分解消化保障房需求。万人家,重点研究和解决好保障人群大社区配置。第四类,就是前三类的综合设计,系统性研究。奖项方面,社会建筑师和在校学生是分开的。”
李老师环视同学,“我和其他老师的意见是,如果你们有时间的话,不妨尝试一下。先从低难度做起,一户或者百姓。怎么样?有意见都说说。”
叶翘绿眼眸亮了起来。与众多同行切磋的机会,她跃跃欲试。
汤玉举手,“老师,什么时候交图呢?”
李老师:“十二月二十八号。”
也就是说,只剩一个月不到了。
叶翘绿看着叶径。
他不回头。
她就一直盯,盯到他向她望过来。
她以唇形说:“我们一起。”
他微微点头。
这个竞赛,最终定下的人是五个。叶径、叶翘绿、邹象、吴天野、汤玉。
昌艳秋报了h大的周末志愿下乡,便退了出去。
李老师的建议是从一户开始做起。一户要求的单人、双人、三口、三代同堂四种户型,和叶翘绿先前的大作业户型有相似之处。
李老师鼓励说:“在完成一户的基础上,往百姓冲刺。”
同学们就这样接下了这个竞赛。
白天的课照上,晚上几个同学待在教室研究户型。
这个阶段走得很快。
40平米,从单人到三代同堂。通过模块化的楼板、家具灵活转换,利用的是空间共享。
这个概念是邹象说出来的。“在日本有一个名字叫‘孤独死’。即是一户住宅等于一个家庭。这次的竞赛命题其实是把居民单位扩大。要思考的不是一户人家如何居住,而是这三千户的社区如何追求更好的生活环境。”
邹象的想法,让大家找到了新方向。都是优秀生,对于单体的认知能力比较强。才四天就定下了基本方向。
把开放性和私密性结合起来做一个户型,再假设四个户型为一个最小的组合体,共享某些公共设施。而当越来越多的组合体再组合时,则形成了生活基础组团,共享的便利亦随之增多。
第五天,叶径提议说:“不如挑战综合类。”
一户、百姓、万人家三个层次的设计完成之后,再提交一个策划提案,即是竞争综合类奖项。
“野心不小啊。”说归说,吴天野拍了掌,“行,要玩就玩大的。”
邹象看向两个女生,“你们呢?是要多休息还是多熬夜?”
汤玉笑笑,“在学校,这种团队合作的机会不多。我要好好珍惜。”
然后,其余人的目光集中到叶翘绿。
她这两天刚冒了两个痘,熬夜熬出来的。
她说:“我觉得,我们要去一趟s市,去感受一下任务书上的万人家基地。”
邹象啧啧出声,“不怕继续长痘?”
叶翘绿瞪他一眼,“我刚上网买了祛痘水。”
叶径说:“三无产品,别乱用。”
她跳到他身边,“你知道什么有效的祛痘方法吗?”他的皮肤好到连毛孔都没有,让她羡慕嫉妒恨。
“没长过,不知道。”
她一听,更恨了。
s市的上下桥是当地成功的城中村改造,毗邻香港。交通便利,旁边有工业园和数码城。
一行人首先来到了下桥村。
邹象自小生活富足,他以为城中村就是脏乱差。
然而,s市的城中村,却是不少成功人士的孵化地。随着s市关内的房价攀升,租金水涨船高。许多初来乍到的梦想族,只能暂租在城中村。
吴天野调侃说:“说不定我们毕业之后就得租这种地方。”
邹象耸耸肩。
调研分成两个组。
叶径和叶翘绿一起,另外三人另一组。
分组是吴天野提议的。
邹象没有意见。他怕再遭恶狼撕咬。
汤玉犹豫了下,瞄了叶径一眼之后,她跟在邹象和吴天野的身后走了。
叶翘绿自然没有察觉汤玉的眼神,她的心思都放在正事上。和另外三人挥了挥手,她背着大背包,往反方向而去。
叶径静静跟在她的后面。
城中村巷道狭长,村民自建的楼栋哪有间距可言。
几层楼的公寓,都是租给外来人。租金比非城中村便宜。但是自建楼没有产权。供水、供电都只设立一个总表在村子。房东自行分装水表,电表。这就造成了房东对租客的水电费漫天要价。
叶翘绿走过这个街道,见到了很多栋出租公寓。
在她听过的许多创业故事里,那些摆过摊、搬过砖、干过苦力、做过粗活的人,是不是就从这些地方展翅的。
公寓门口有租客出入。她上前去聊天。
个性开朗的她,言语带着学生的稚嫩和天真。
好几个租客驻足回答她的问题。
走出这条巷子之后,她回头和叶径说:“原来城中村租客素质很高的。”有销售,有设计,有营销等等,摄影师、程序员也多。
“不然呢。你以为毕业生走出校门就能租两三千的房子?”叶径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将其中一瓶打开之后,递给她。
她接过,“我想……我以后还在d市找工作吧。省点儿租金。”
“嗯。”
两人再走过去,就是社区文化广场,以及村博物馆。这些都是村民文化传承最集中的反映。
走过长长的巷道,叶径说:“市中心的地越来越少,未来的城市更新或许会以旧城改造为主。”
叶翘绿点头,“s市不是在填海吗?”
“嗯,再填下去能和香港连成一片。”
“你也会说冷笑话啊。”她哈哈一笑,“那到时候你买pg模型更方便了。”
竞赛的指定基地在一个高架桥附近。
下午,一行人打车过去。
条件书并未规定具体的红线,只是给出一个大范围。由参赛者在地块内自行选择建筑用地。
烈日炎炎,吴天野一路高歌,走到桥下的阴影处,“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下等三年。”
邹象横过去一眼,“你躺奈何桥下别回来了。”
叶翘绿看着吴天野立在两条大高架之下,小小的身影跳着跳着。
一眼望去,桥底的柱子之间堆叠起错落的空间。
汤玉招着手,“吴天野,走了。”
吴天野无奈走到太阳下。
基地很大,有厂区,有村子。
大家选了几个可建区域,比较之后,都是中规中矩的地块。
叶翘绿猛然回头,看向那个高架桥底。阳光刺眼,她眯起之后,再用手背挡光,“哎……我们利用桥下的空间当作保障房的基地怎样?”
邹象侧头望去,挑起眉,“日本城市有很多高架桥下的空间例子。”
“对,我想起日本新宿的桥下商街。”叶翘绿笑了,“我觉得高架桥底有一定的开放性,也能充当城市景观。这就是城市和社区能源的共享。”
“我国现在高架桥下的大多是……”汤玉沉吟,“停车或者休闲场所。”
叶翘绿说:“没人做过,不代表不能做。反正概念性设计嘛。这次竞赛,肯定有其他学生想得更古怪。”所谓的建筑思考,以理性的逻辑,展开不合逻辑的想象。
叶径:“去那走走先。”
邹象扛起他的单反相机,到处拍照。“我倒想在高桥架下住保障房。”
“先收集资料,回去再商量方案吧。”吴天野擦着汗,“十二月份了,夏天还没完。”
汤玉走到桥底的阴凉处,“就是不知道这长条的地形,堆砌方块能不能堆出新意。”她抬头。桥底露出的混凝土灰暗成渍。
叶翘绿顺着她的视线向上。两条狭长的高架桥,上下交错。“明天去买模型材料,这个空间要用模型来推敲。”
汤玉看她一眼,再看向叶径。
却见他将湿纸巾递给了叶翘绿。“擦汗。”淡淡的调子。
汤玉自嘲地一笑。她为自己先前的愚蠢而反省。叶径这样的性子,如果他不喜欢,又怎么会共餐那么久。他连竞争的资格都没给她。
叶翘绿抹着脸,“叶径,你为什么不怕热了?”她记得,九岁他很爱吹电风扇。
“心静自然凉。”
“我心都没动啊。”她理直气壮。
叶径冷冷的,“你浮躁。”
她指着吴天野,“他的汗流得跟跑了步似的,他更躁。”这时,她猛然想起件事,“啊,我报名了运动会,我忘记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叶翘绿讪讪一笑,“我就是跑步比赛,跑完我就走。”
运动会那天,正是模型制作期。
几个同学之中,模型做得最好的是叶翘绿,大部分的工作也是交给她。
竞赛任务书要求,模型比例为1∶300。体积太大,要四张绘图桌拼在一起才能摆得下。
她不得不蹲在桌子上黏合。
闹钟一响,她停下手里的活,拍拍身上的碎屑,“我去跑步了,等我回来再做。”她跳下桌子,风一样地跑走了。
没有留给其他同学说话的机会。
汤玉轻笑出声,朝叶径说道:“原来你喜欢咋咋呼呼的女生。”
他没有回答,但也停了下绘画的笔,起身离开。
吴天野莫名,看着叶翘绿做到一半的模型,问道:“叶径去哪?”
汤玉缓缓道:“他要给叶翘绿加油吧。”
吴天野:“他如果会喊出加油两个字,那天都要塌了。”
汤玉:“不是只有说出来的才叫加油。”
吴天野挤眉弄眼,“你不是要把叶径抢过来吗?”
汤玉看着邹象,“邹象不是要把叶翘绿抢过来吗?”
邹象一哂,“别乱讲。她那种女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心中腹诽过无数遍,叶径的眼光有够差劲,竟然心仪那个小胖子。
汤玉才不信,“那你围着叶翘绿干吗?”
“就是图个乐子。”无聊时,碰上个逗趣的女生,想看看她的笑话。
这么一想,邹象突然也想去看叶翘绿的比赛了。他起身,“我出去走走。”
叶翘绿的比赛还有十五分钟。
她换上了运动衣裤,在起跑点活动筋骨。
前方传来的喧嚣,她听见了,并没在意。
跑道边的女生嚷嚷道:“那个男生好帅啊。”
叶翘绿立即望了过去。
然后她乐了,挥起手。她就知道,“帅”这个字就是叶径出场的标配。
叶径只是静静看她一眼,往跑道终点走。
她明白了,他在终点等她。
跑道边的女生以为叶径是拒绝的意思,讥笑一声,“自作多情。”
叶翘绿正好在最左的跑道,她听到这话,愣了下,“你是在说我吗?”
女生哼一声,别开眼。
叶翘绿这才发现,这女生竟是拒绝她入住宿舍的三个之一。她笑了起来,言语嘚瑟,“他对我多情着呢,除了我,他谁都不理。”
叶径不在,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而且就算叶径听见,他也奈何不了她。
她就是有欺凌叶径的威信在。
“嘁。”女生嗤笑。“白日说梦。”
叶翘绿不恼,只是说道:“等我跑完步你要仔细瞧啊。”
“他追了你三个月。”邹象幽怨的声音倏地在旁侧响起,“可我追了你三个月零三天。为什么你不给我机会?为什么!”
叶翘绿左看看,右看看,没找到其他女生。她问女生甲:“他追过你吗?”
女生甲面红耳赤,“你谁啊?”话虽这么说,邹象英俊的五官让她芳心直跳。
叶翘绿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邹象又道:“你这个迷糊虫,我心中只有你,你为何将我推向别人?”他柔情万千,深情款款地看着叶翘绿。
她正要辩驳自己和他毫无关系。
他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表白说:“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他说得抑扬顿挫。
她惊讶。
女生也诧异不已。看不出这圆脸小胖子这么受欢迎。
难怪学校论坛最新的几个帖在讨论,为什么帅哥喜欢女生不喜欢的女生。无解。
叶翘绿回过神来,揪起眉毛,打算痛斥邹象。
他向她眨眨眼,眼里藏着坏笑。
她的脑袋瓜子灵光一闪,恍然明白他的用意。
比赛的选手准备集合。
叶翘绿回到原位。
她心思在转着,等会儿还得让叶径来追她呢。
“各就各位。预备!跑!”
叶翘绿跑的是一千米长跑。她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如何让叶径主动出击。
前面的八百米,她排在第三。
到了冲刺阶段,她想到办法了,豁出劲儿往前迈步。追上了第二名。
冲过终点,她缓下脚步,赶紧找寻叶径的身影。
才一转身,他已经站在身后,递了瓶水过来。
叶翘绿嘻嘻一笑,拿过来,喝了几口。
这时,耳边仍然有女生的叫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但是其中的“帅”字却是直击她的内心。
在场最帅的,就是叶径了。
“叶径,叶径,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叶翘绿站在和他距离半米的位置,喜笑颜开,眼睛是一汪倒映着星空的湖水。
“嗯?”
她低下声音,生怕被他人听去,“你过来抱我一下。”
“怎么?”叶径谨慎地打量着她。
她训斥:“你这人平时跟自闭儿一样,闷声不吭。现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又爱问东问西。”
他便不问了。眼角余光瞥见周围不少同学在看着这个方向。
她仍然用仅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要狠狠地搂我,狠狠地抱住,要表现出对我求而不得的样子。”
两秒后,她见他没动作,问道:“求而不得,你知道吗?就电视上那种,狠狠地——”
叶径左手拽过她的右臂,右手将她的背一压。她整个人就被狠狠地扣在他的怀里。
叶翘绿的左脸颊擦过他的下巴。她惊了下,“抱反了……”她的左脸颊有两个大痘呢。“要换边,我右脸的肌肤白皙透亮。”
“你右脸新长了个痘。”他的沉声萦绕她的左耳。
叶翘绿懊恼,网购的祛痘水果然不管用。
周围的喧哗声冲淡了青春痘的烦恼。
她得意扬扬。
这下同学们就相信是叶径对她求而不得了。她不禁想大笑三声:“哈哈哈!”
目的达成,她故作挣扎。
叶径便放开了她。
她悄悄称赞他一句:“干得漂亮。”
竞赛模型做到百分之八十,叶径说方案出了问题。
那时,叶翘绿猫着身子在黏合大桥,听到他的话,她直起身,“是吗?”
叶径的冷漠表情回答了她。
她赶紧跳下桌子。“其实还好吧……”一个个的户型方格,叠加在高架桥下。挺有阵列感的呀。
邹象跨坐在旁,“少了点什么。普通的作业这样上交就行。竞赛的话,要增加惊艳之感。”
叶翘绿蹙眉。邹象的话有道理。她看久了这个设计,思维固化了。
“今天休息。”叶径收拾东西走人。
叶翘绿点点头,把包包背起,也回去了。
他俩走后,吴天野和汤玉莫名地起了口角,闹得邹象脑壳疼,他赶紧闪了。
下一刻,吴天野不小心撞到桌子,模型摔落在地,建筑小方块散了一地。
大家忙了五天的成果,就此归零。
这个事,让团队出现了矛盾。矛盾的双方依然是吴天野和汤玉。
叶翘绿见到模型被毁,埋怨了几句,并无大脾气。反正摔不摔,都是要重新做的。
叶径冷冷瞟了吴天野一眼,也是沉默。
邹象事不关己似的,假假安慰几句。
吴天野和汤玉却是互推责任,接着,吴天野口不择言,“谁知道你是来参加竞赛还是勾搭叶径的。”
汤玉怒容难耐,甩头疾走出了教室。
叶翘绿惊讶地开声:“你在乱说什么啊。”
吴天野冷哼一下。
她看看叶径。
叶径手执钢笔勾着方案,眼角余光都懒得给。
她再看看邹象。
他一副围观群众看热闹的样子。
她正色,“吴天野,你去把汤玉找回来吧。”
“我才不去。”吴天野坐下来,“她的心思也没在设计上吧。大作业高分是沾了叶径的光。”
她走到叶径身旁,“叶径,你听到了吗?”
叶径笔一顿。她摆明是要拉他下水了。
“吴天野说汤玉的高分是因为你。”
叶径抬眸望她,“不是。”
叶翘绿满意这个回答,转向吴天野,“看吧,你把人家赶跑了,还说她坏话。”
吴天野冷下脸,他歌都唱不出来了,转身向外走。
邹象笑看叶翘绿,模仿她的语气,说道:“看吧,你把人家赶跑了。只剩我们三个怎么干?”
“容我想想。”叶翘绿抿了下唇,然后坐到椅子上,趴在书桌,“叶径,你知道吗?我们一起遇到困难了。”他老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缺乏同学友爱。
叶径半垂眼,“不知道。”
“那让我来分析给你听。”她顿了下,朝窗外望过去,“天要黑了,我们先去吃饭。这回我请你啊。”
邹象举手,“我也要被请。”
她侧头看他,“等我和叶径分析完,你再出场吧。”
叶径朝邹象飞过去一记冷光。
邹象仿佛闻到了桂花的清淡香气,看到了月下的恶狼少年。一个称不上美好的回忆。他一哂,“算了,我还是找个美女作陪吧。”
叶翘绿说是请客,但叶径不抱期望。
两人来到食街的小档口。
店面很小,除了厨房,只放得下两张四人桌椅。店外搭了个简陋的棚子,用来摆放其余的桌椅。
天色暗了下来,叶径看见一群蚊子围绕在她的身旁。尤其是裸露在外的手臂。
叶翘绿找了室外的座位,掏出纸巾将塑料凳擦了擦,再让他就座。“老板的厨艺不错。一盘菜炒肉,十块钱。分量足,够一个人吃了。”她顿了下,补充说,“当然,你不要客气,想吃就吃,一定要吃饱。”
“嗯。”
她帮他烫洗碗筷,“我看你吃太少了。你的脸看起来都没我的大。”
叶径的目光落在她的圆脸上,“脸大是一件骄傲的事吗?”
她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露齿一笑,自信道:“妈妈说我的五官大气啊,就要大脸才衬。大气,你知道吗?”
他撇开眼,懒得理她。
叶翘绿说:“不过我刚才的意思是,你要多吃米饭。这店的米饭免费。”
叶径了然,这个请客,人均十元。
她点了两个菜炒肉,然后跑去饭锅前,装了满满的三大碗米饭。回到座位,她将两个碗放到叶径的面前,“你吃多点。”
“你一碗够了?”
“我捧不了四个碗。”于是,她再去装了两大碗。
再度坐下时,汤玉提着裙摆的身影进入了她的视线。
叶翘绿想都没想,招起了手,“汤玉。”
汤玉愣了下,转过头来。见到叶径挺直的背影,她有些意外,心中闪过仙人跌落凡尘的画面。
叶翘绿露出招牌的灿烂笑容,“你一个人吗?”
“是啊。”汤玉缓缓走来。
叶翘绿将旁边的塑料凳拉过,再掏出纸巾擦了两遍,然后摆正。“那一起坐吧。”
汤玉点头,轻轻撩起长裙,坐上了塑料凳。她朝叶径笑了笑。
他望着面前的两碗饭,不回应。
叶翘绿问汤玉:“竞赛的时间不多,明天你会回来吧?”
汤玉犹豫半晌,“吴天野认为我没有参赛资格。”
“他那是乱说。”叶翘绿道,“老师都点名让我们去竞赛,吴天野的话能比老师的靠谱吗?”
汤玉礼貌一笑,“其实,我的设计比较普通。”
“没有啊。”叶翘绿鼓励说,“叶径都赞你不错的。”
汤玉看向叶径。“谢谢。”
“不客气。”叶径淡淡回道。
叶翘绿在旁听着他的话。
不客气这三个字,本来就很客气。她和叶径相处,哪有这样的礼貌。她吃他的霸王餐理直气壮,他使唤她画图也理所当然。她和叶径的关系,称之为知己。她和他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这样的想法让她窃喜。
这时,有蚊子停驻在她的手背,她猛地一拍。
它飞走了。
她眼疾手快跟上它的速度,一巴掌“啪”在叶径的手臂。
黑蚊子死在了她的掌下。她问:“叶径,你疼吗?”
“不疼。”打都打了,问也白问。
叶翘绿将一碗米饭分给汤玉。
汤玉笑着接过,“竞赛的事,你们有新想法吗?”
叶翘绿摇摇头。
叶径:“现在的方案缺乏特色。”
叶翘绿皱脸了,“被你这么一说,我有了挫败感。”
汤玉喝了口茶,“社会调查报告显示,一户住宅的居住时间平均是二十五年。保障房的设计也需要可持续发展的动态空间。”
叶翘绿:“要让住户均可自由租用公共空间,相邻的社区也能利用其中的资源。”
汤玉:“户型方面,有意见吗?”
叶径:“桥下地块狭长,要满足三千户的居住要求,在水平和垂直空间上稍作处理,就能做到资源共享。”
叶翘绿:“我的模型就满足了大部分要求啊。”
叶径:“但不美观。”
叶翘绿蔫了。别人批评她的作品,她会理性辩论。叶径的结论,被她视之为真理。
吃完两大碗米饭,她恢复元气。“我们今晚睡个好觉,也许明天起床就有灵感了。”
“希望如此。”汤玉的碗里还剩大半米饭,她看了看叶翘绿叠起的两个碗,由衷地说:“你的食量不错啊。”
“是啊,我从小到大胃口都很好。”
“看你也不胖,真羡慕。”
叶翘绿高兴极了,“这顿我请客。”
汤玉道谢。她在宿舍总是听昌艳秋说起叶翘绿和叶径搭伙的故事。今日得以一见,心服口服。
除了叶翘绿,没有人敢用十元钱来宴请叶径。
几个学生要兼顾日常学业。
美术绘画,吴天野速度较慢,上课画一半,课后完成另一半。分在竞赛上的时间少了很多。
汤玉和他的矛盾,谁都没有和对方道歉,不了了之。
吴天野缺席竞赛的日子里,竞赛进度停滞不前。并非缺了他不行,而是出来的成果,大家都不满意。
星期三的体育课,男生们要投篮考试。
女生们这节课自由运动,考试被安排到下个星期。
叶翘绿和汤玉请了假,在课室修改方案。
被摔的模型七零八落地放在角落,零散的户型方块堆在一旁。
汤玉踱步到角落,望着高架桥下空荡荡的平地。她把户型一个个往基地上叠加。换了好几种摆放规律,都没突破。
她气得把叠好的方块一扫。
几个户型跌落到地。剩下的,歪歪斜斜倒在桥上。
汤玉定了定眼,站起来往后退,将模型看了再看。然后,她恍然大悟,“叶翘绿,你过来。”
“嗯?”埋头绘图的叶翘绿回头,“怎么了?”
“过来看。”汤玉指着角落,“这样不规则的户型反而有意思,是不是比规则的排列更有空间次序。”
叶翘绿起身走过去,半蹲在模型边。“是挺特别的。”
高一讲座的情景浮现在她的脑海,偶然性是创作的一种魔力。
抽刀断水,刀面与溪河碰撞的刹那,及时捕捉到了,那也是一道光芒。
建筑设计何尝不是瞬间的思维定格。
体育课再过十五分钟下课。
叶翘绿和汤玉坐在凳子上,齐齐望着远方的篮球场。
不少女生在场外围观。
汤玉双手搭在窗台,“我很羡慕你,羡慕叶径,羡慕邹象……你们是真正有设计天赋的人。”
“没有呀,你刚刚那一下,给了我们新思路。”
汤玉尴尬了,“我想起吴天野摔了模型,有点生气,手上动作就暴力了。”
“歪打正着。”叶翘绿哈哈一笑。
“你们是本地人,眼界比我开阔。我到了d市才真正见到大城市。”
“没有呀。我不算有天赋,就是高中着迷,才开始学建筑。”叶翘绿忽然问,“汤玉,你是为什么考建筑学呀?”是不是许多同学都和叶径一样,没有梦想。
汤玉怔了下,缓缓道:“我啊……因为一个梦。”
叶翘绿静静地听。
汤玉抬眸望向灰白色天空,“我家在农村,天是蓝色的。社会城市化之后,村里人口越来越少。破旧的砖屋,蹒跚的老人,留守的儿童……生病、上学都在很远的县城。我的梦就是村子繁盛,有学校,有医院。我了解本土文化、气候环境,村民需求,还有谁比我更适合给自家村子基础建设呢。”
“汤玉,你要加油啊。”叶翘绿笑,“我的梦想没有你的那么具象化,但我也想设计让居住者温暖的房子。”
“那我们都加油吧。”汤玉由衷地说。她喜欢叶径的外表和能力,但现在她放弃了。或许是因为组队作业时,他太冷漠,让她寒了芳心。
朱彩彩几次想来h大本部玩,叶翘绿都说没时间。
朱彩彩哼哼两声:“从实招来,是不是顾着谈恋爱,重色轻友了?”
“我连睡觉都不够时间,哪还有空谈恋爱。”补课、竞赛、写生,接下来还有期末大设计,叶翘绿忙到飞起。
二狗哥早已是天边的浮云。
可怜的二狗哥。
“少来!”朱彩彩佯装发怒,“你俩的照片传遍校园论坛了。抱得好紧啊。”
叶翘绿愣住,“什么照片?”
“就你和大帅哥的。听楼主描述,是强取豪夺的戏码。”朱彩彩只恨自己那天不在现场。
“噢……”叶翘绿听懂了,她立即澄清说,“不是强取豪夺,是求而不得。”没想到还有照片,她以为抱完就没事了。
朱彩彩咋舌,“你走了什么运……”
叶翘绿笑了笑,不回答。她让叶径抱的,他哪里敢不抱。嘿嘿。
她有其他疑问,“学校有论坛吗?”
“野生论坛。今年的双草都在你们班。”朱彩彩愤然,重复着那句,“你到底走了什么运!”
叶翘绿又愣,“双草是谁啊?”
朱彩彩无语。“两位校草,你家叶径和邹象。”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叶翘绿不以为然,“邹象比叶径差远了。”
“停,叶径是你的。邹象是全校女生的。”朱彩彩哼了哼。相较之下,邹象多有大爱。
叶翘绿靠在沙发,看到洗完澡的叶径走出了房间,她说:“我要补课了,先这样吧。”
朱彩彩道了再见,挂上电话。
叶翘绿盘起腿,“今晚开始复习吧,给我指导下考试要点。”
叶径点头,在她的身侧坐下。
闻到一阵清香,她倾身,和他近距离嗅了嗅,然后再闻了下自己的手臂。奇怪,他的味道怎么和她的不一样。
他看着她,半湿的刘海垂下。
她抬头,“你用的是我买的柠檬沐浴露吗?”
“嗯。”
叶翘绿点头。也许是男人味和女人味的区别吧。“叶径,你觉得邹象长得比你帅吗?”
他冷下来,“无聊。”
“你就保持现在帅而不自知的样子最好了。”等有时间了,她去论坛吹吹叶径的颜值。把他捧得,比朱彩彩崇拜的那个三年前毕业的电子信息学院江师哥更帅。
她翻开课本,又想起件事。“对了,我让你求而不得拥抱我的那天,被不知谁拍照了。你怕不怕?”
“你要不要复习?”
“你怕不怕?”她重复问。
他闲闲地倚向沙发边,“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你追求者一大群,那照片爆出来,你没市场了。”这阵子的大课,围在他身边的女生越来越少。
“你跟在我身边白吃白喝这么久,再好的市场都让你搅和了。”
“我们这关系,怎么能说白吃白喝呢。而且我也请过你啊。”小食档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嗯,十块钱。”叶径陈述事实。
“心意,你知道吗?我的生活费哪比得上你。”叶翘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请我十块钱,只要能吃饱,我一样高兴啊。”
他伸手拨了下她散落的几缕发丝,“为了报答你的心意,等你补完大一考试,我请你吃燕翅鲍。”
她又惊又喜,连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都忘了好奇。“叶径,我后天再请你吃十块钱。噢,我现在就给你十块钱。”
他一把拉住要去拿钱包的她,“现在,复习。再拖又要晚睡,你就成痘痘妹了。”
叶翘绿惊得捂住了脸。“为什么你熬夜却不长痘?”
“天生丽质。”
她好恨这四个字。
汤玉偶然的乱扔乱放方案,成了最终的定稿。
叶翘绿修正模型。某天,她趴在桌子上切纸片。
叶径踏进教室,就一个冷眼瞟过来,“下来。”
他的语气凶得仿佛她干了错事。她怔了,“又不好看吗?”
“下来。”他看着她爬起来,齐膝的裙摆被蹭得卷上大腿。他上前为她挡住其他目光,一把将她抱了下来。
叶翘绿惊了,“你干吗呀?”
“求而不得抱一下。”他寒着脸,再把她的裙摆顺了顺。
“可我没让你求而不得啊。”他咋自个儿抱上了。
“爬来爬去就别穿裙子。”
“噢……”她顿悟过来,悄声道,“我穿了安全裤,妈妈教的。”说完抿唇一笑。
“安全裤不遮大腿。”叶径神色渐缓,“桌子上那么多材料,刮伤怎么办?”
他的关切之语让她连连点头。
之后,叶径电脑建模渲染,其余他人负责资料整理。竞赛作品赶在交图日完成了。
图纸和模型,是老师去s市送的。
评审需大半个月。
等候赛果的时间里,迎来了期末大设计。
这次仍然是双人成组。
叶翘绿回想起昨晚叮嘱叶径无数次的话,“你一定要和我组队啊。”
每次他都回答:“嗯。”
老师把任务书发给同学们。两轮居住建筑作业之后,老师在期末给出了新考点。期末大设计的基地在大学城,是公建用地。
一听大学城,叶翘绿乐了。老师一走,她立即奔向叶径的座位,笑哈哈的,“基地在大学城啊,你不熟吧,那儿是我的旧地盘。”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叶径掀眉看她。“你请客?”
从小到大,只要有比他厉害的时候,她的神色就掩不住飞扬,俏生生的,水灵灵的。仿佛打败他是一件无上荣耀的事。
她圆脸,眉眼却立体。
鼻子不高,但线条柔和。
矛盾的特征构成了她独特的气质。别人只道她小胖子,却不见她自信之时的光芒。
叶翘绿爽快地答应,“我知道那里有家好吃的店,我请你!”
“十块钱?”
“没有,八块。”大学城的食档好多都是当地农民开的,比本部便宜。
叶径对她的请客了然于心。
叶翘绿想了想,“我们明天上午去吧,下午赶回来上设计原理课。”
他应了声。
坐在走道另一侧的生活委员听到,转头望了望他俩。
大一时,叶径的舍友说,叶径的家里富有,吃的穿的都不一般。要请叶径吃饭,都得上高档馆子。
叶翘绿转学过来,叶径突然走起平民路线,和她在食街吃了个遍。
如今更沦落到十块八块的都能忍了。
有种莫名的悲哀。
大设计的地块在大学城的某个院校。地形是个三角形,近24000千平方,限高40米,容积率2.2。
最近d市正在发展数字家庭应用示范产业基地。而这份任务书上说明,该项目拟建现代信息为主的经济商圈,包含商业和办公。
和叶径走场的收获,跟邹象那会儿完全不同。叶翘绿觉得,邹象只顾着耍帅。
叶径就不同了。
他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就足够帅了。
幸得今天是阴天,她高兴地把隔壁几条路都走遍了。
叶翘绿的空间想象力不如叶径。
建筑离不开人,在这个内核上面,她不输他。
公建的设计点是揣摩人的行为和心理,从而提高每一平方的溢价。通过流线的引导,将有价值的空间串联起来。
之后,两人搭乘公车往h大校区去。
叶翘绿要兑现请客的承诺了。
叶径知道是八块的餐费,所以见到田野边的棚子,淡定如常。
正在此时,朱彩彩短信来问叶翘绿的地点。
叶翘绿诚实告知。
朱彩彩一听叶径在场,立即要赶过来。
叶翘绿询问:“叶径,我大一的室友,她叫朱彩彩。她也想和我一起吃午饭。好不好?”
叶径淡淡“嗯”了一声。
得到叶翘绿的应允,朱彩彩冲出宿舍,踩上单车往八元食档赶。
天生的美男嗅觉让她隔着大老远就看到了叶径的背影。利落的短发,干净的白衫。
朱彩彩感慨:这才是青春少年啊。
再一转眼,叶翘绿正朝她招手。
朱彩彩笑起来,放好单车,疾走而去。她坐到叶翘绿的旁边,“今天你有空回来看我了?”
“我是来看基地的。”
朱彩彩受到了打击,“你就不能说是因为想我吗?”
叶翘绿笑着摇头,“我是为了作业来的呀。”
朱彩彩无力。不过念在有近距离端详帅哥的机会,她也知足了。聊了一会儿,她发现,叶径除了“嗯”之外,就没说过第二个字。
待叶径起身去倒茶时,朱彩彩连忙问:“他是不多话还是不欢迎我来吃饭啊?”
“你说叶径吗?”叶翘绿搁下茶杯,笑了起来,“他是这样的,你不要介意。别看他冷漠无情,其实他热心着呢。”
接下来的时间里,朱彩彩没有感受到叶径的热心,但是却能察觉到他和叶翘绿的默契。
他俩倒茶都只眼神交流。
野生论坛是近几个月才有叶径的消息。
之前的时期,有个叶径的女粉猖狂霸道,只要是别人表现出对他的倾慕,她必来屠版,搞得女生们人人自危。
暑假期间,听闻这偏执脑残粉出国了。论坛才渐渐再开叶径的帖子。
大二时,叶径身边冒出个小胖子,连大课时间,他都坐到她的身边。2006级建筑学一班同学爆料,叶径被小胖子搭讪成了。
论坛那一晚,鬼哭狼嚎。
小胖子和叶径几乎形影不离,谁也动不了她。小胖子本来是分到其他学院宿舍,之后传言她不住校。
朱彩彩看到“小胖子”这三个字就知道是叶翘绿。
某楼主猜测:莫不是叶径和她同居了?结果就是,那楼主被追着骂了两天。
谁也不敢再猜了。
再接着,邹象的名字在论坛响亮起来,叶径销声匿迹了。
朱彩彩托腮凝视叶径。
论坛的精华帖里,三年前毕业的江师哥曾经惊艳于h大。不过他频频换女朋友,风评较差。而且选女朋友的条件非常苛刻,路人只能仰望。
江师哥和叶径是不一样的类型。
前者骨子里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冷。叶径的眉眼呈上扬之势,如若卸下漠然,则有一种耐人寻味的惑乱。
叶径近期婉拒了外来项目,把心思放在期末大设计。
叶翘绿调侃他不忙着赚外快了。
他说:“你的成绩并到我这了,当然要认真。”
她问:“难道你自己做就不认真吗?”
“我没你这么在乎成绩。”
“你一说,显得我功利心好重。”她捂住心口,状似凄然。
他不答。她不是功利心重,而是态度认真,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二人组队,最舒适的是:做作业不一定要在制图室。他俩待在见林则悦,有新想法产生,也能及时到书房绘制下来。
建筑学是一门充满想象力的理论课。
书上的文字,泛泛其谈,讲的道理大家都明白。甚至只看文字的话,有些枯燥。如何将这些书籍知识,转换成设计作品,靠的是思维的设网。
叶翘绿喜欢买有配图的建筑书籍。大部分时候,上千字的描写不如一张图片。
她在看了大半本《办公建筑设计规范》之后,说道:“我们上大学都没有语文课,老看这些规范,写起文章来都没了以往的文采。”
“设计说明你来写,给你锻炼机会。”叶径一下子就把文字部分甩了出去。
“要多少字?”
“言简意赅。能一句讲完的,绝不拖第二句。”
“晓得了。”她点点头,“就是不需要文采嘛。满腹诗书,却无用武之地。”她托着腮,目光移向窗外。
轻风清凉,月光皎洁。
她忆起高中作文,“高中时候,月亮升起的过程我能描述三百字。”
叶径开了一听芬达,“现在呢?”
“现在只会:月亮升起啦!”她张开双手,比了个缓缓上升的手势。
他将芬达递给她。
她咕噜噜喝了两口,“以后写情书可能都憋不出字了。”
“你写?”他把玩着开瓶器,“给谁?”
“给喜欢的男生啊。”她扬起了眉,“大侠,你知道吗?”
叶径停下手里的动作,冷冷看着她。
“叶径。”叶翘绿有新疑问,“你收到过情书吗?”
“没有。”
“咦。”她惊讶道,“我以为你是漫画里天天被情书砸的男生呢。哐哐哐哐,砸到了头。”
“你想不想被开瓶器砸出个洞来?”开瓶器的孔串在他的尾指上,被甩得转起圈儿。
她吓得捂住头。“不想。”
“那就闭嘴。”
叶翘绿好一阵子没见到那个保洁工了。
她住进来后,保洁工每回打扫都是在她上课时。
这个星期六早上,保洁工过来了。
叶翘绿刚起床,牙都没刷。一开门就见到了客厅里弯着腰的保洁工。
保洁工脱完鞋子,把携带的工具箱打开。转身时,对上了叶翘绿的视线。她先是微微一笑,接着向叶径发问:“先做厨房?”
“书房。”
她怔了下,点点头,拎起桶去阳台打水。
叶翘绿好奇地问:“她今天是周末过来呢?”
“上个星期她没空。”
叶径早上煮了汤河粉,叶翘绿哇哇哇称赞了几句,吃完就自觉地洗起碗来。
保洁工整理完次卧,站到了厨房。她看着叶翘绿满是泡沫的手,“还是我来吧。”
叶翘绿回头一笑,“快洗完了。”
保洁工不多话,默默做事。经过书房的门前,她见到叶径和叶翘绿靠得很近。两人各自执笔,在同一张图纸上画着什么。
“保留原来的山体,在这里做一块……”叶翘绿在地形中间画了个圈,“公共休憩绿地。”
叶径的钢笔在圈上点了三下,“我让你做标准层平面,你画什么景观。”
她一扁嘴,“我看着这个等高线就想利用起来。”
他斥了声:“干自己的活去。”
她不动,只是眼珠子一溜,“叶径,你的睫毛为什么这么长?”像是一把小扇子。
他抽出被她压着的打印图。
她挨近他的脸,仔仔细细端详,“你向上看的时候,视线会不会被挡住啊?”
“不会。”他在拷贝纸上描着地形。
她倾起身子,转到他的侧脸角度。上弯的睫毛翘得似乎能挂根绳。
他低头画自己的图。
保洁工立在门口,轻声打破书房的安静,“请问,主卧要收拾吗?”
“嗯。”叶径应了声。
保洁工走向主卧,旋着门把,推开了门。
叶径的房间向来整洁干净。她只需日常保洁。
擦完桌子,一转身,保洁工被门口探着的脑袋吓了一大跳。
看清是叶翘绿,她松了口气。
叶翘绿笑了。
她趁着叶径上洗手间的空当过来,就是好奇。
她之前认为叶径禁止外人踏足这房间,谁知比她更算外人的保洁工都能进,她这个同居密友反而望几眼都被他驱赶。
她朝保洁工招着手,低声问:“这个房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物品吗?”
保洁工摇了头。
叶翘绿觉得自己问得傻气了。既然保洁工能见,那肯定不至于见不得人。换个问法:“那有什么奇怪的男性物品吗?”
保工工还是摇头。
叶翘绿环视房间一圈,毫无异常。
听到洗手间的开门声,她赶紧往书房跑。
她匆忙的身影从站在洗手间门口的叶径面前奔过。
他看了眼开着门的主卧,走向书房。
保洁工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轻轻笑了笑。
何为异常?
少年的青春悸动在她看来都是必经之路。就算她在房间看到自慰工具,也没什么大不了。
叶径房间干干净净,见不到工具。
保洁工仅是在以前某个偶然的情况下,捡到过一张女生的半裸画。
画得惟妙惟肖,就是刚刚探头的那个小圆脸。
叶径向来沉闷,他的父系家族恨不得他夜夜笙歌、寻欢作乐,生怕他守身到结婚当晚。得知有个女生与他同居,叶父当下就放了礼炮。
儿子开荤有望了。
周末两天,叶径和叶翘绿没有出门。
叫了几顿外卖,其余时间都在书房做设计。
大致的构思定了下来。
两人分工得很好,叶翘绿负责功能部分,叶径着重立面造型。
叶翘绿突发奇想,“叶径,如果将来我们一起工作,是不是就所向披靡了?”
他微仰头靠着电脑椅,“你毕业了想做什么?”
“做设计呀,我的梦想就是当个建筑师。”她的眼睛在发亮,“我们本科毕业是2011年了,嗯……我不知道会不会读研。将来工作,我想进设计院。叶径,我们一起吗?”
“还有四年,再说吧。”叶径对设计的热情远不如她。
此时的叶翘绿知道自己为了设计梦想要努力。努力的方向,尚未成型。
但她非常憧憬和叶径工作的场景。她甚至有种想法,她和他生来就是要搭档的。所以两人各有所长,互通互补。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和她如此契合的人。
捕捉到这个思绪,她怔了下。
世界上最长久的男女关系,是情人、是夫妻。而她和他不是。那就表示未来某一天,两人终将分离。
忆起九岁那年,她误以为他去世,在日记写下了满满的怀念。然后,她走过的年月里就有了杰克·罗宾·径的身影。
“叶径,我们分开的那么多年,你有想念过我吗?”
“没有。”每次想起,都会冒出她的语录:“我的同桌,她叫孙多丽。”
声音娇娇糯糯。但很吵。
所以他不去想了。
叶翘绿瞪起眼,“我和妈妈都很想你啊。”话语中有埋怨他的意味。“那我们如果再分开了,你也要想着我啊。”
“好。”
“要多请我吃饭啊。”
“好。”
“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不再分开了。”
“怎样才能不分开?”叶径眸如深潭。
“你请我吃一辈子的饭啊。”她能省一辈子的饭票。
他点头,“好主意。”
叶翘绿笑开了。
这个时候,大侠、情书、二狗哥,她想不起了。
爱情是怎样的,她懵懂不知。
老师通知,设计竞赛的评审在官网公示了。
2006级建筑学一班的作品拿到了综合设计奖的三等奖。
老师欣喜不已,“你们虽然拿的三等奖,但是一、二等奖都是有工作经验的设计师,所以在学生之中,你们非常优秀。”
叶翘绿低低“哇”了一下,脸上堆起的笑让眼睛眯成弯弯的一道线。
她没有走错路,她对未来充满信心。
她将喜讯报给施与美听。
施与美不禁向摊档小工吹嘘,“我的儿子和女儿都是最棒的。”
买鱼的顾客听到,问道:“老板娘的孩子几岁了啊?”
“十九。”施与美找零钱给顾客,“儿子女儿都十九,读大二了。”
顾客:“原来是龙凤胎,真是羡慕。”
施与美笑笑,没有过多解释。
叶翘绿和叶径的合作,事半功倍。
离交图还有一个多星期,图纸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时间宽松了,他俩就出去听讲座,看各种展览。
正如老师所言,建筑学这门功课,眼界非常重要。
临交图的周末,他俩去了趟香港,观察各大商场业态。
叶翘绿在研究设计之余,还得给女同学代购彩妆。
她照着清单读给店员听,然后让叶径埋单。因为她的银行卡余额不足。
那一堆色彩斑斓的彩妆让她好奇,“叶径,你说如果我化了妆,痘痘就看不见了吧。”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柜台太过拥挤,叶径神色不耐。
她的抗打击能力极强,笑道:“我想把痘痘遮住。”
店员一听,立即推销产品。从粉底到遮瑕,说得天花乱坠。
叶翘绿听得糊涂了,“那我到底要买哪一种啊?”
“小姑娘没化过妆吧?”
叶翘绿点头。
店员连忙说:“我给你试试。”
叶翘绿坐在镜子前,看着店员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刷刷。
上眼影时,叶翘绿摇头,“我就是遮痘痘,别的不用了。”
店员劝道:“你底子很好,上个淡妆就出彩。你男朋友这么帅,你也要装扮得漂漂亮亮啊。”
叶翘绿的注意力立即被其中三个字吸引住,“男朋友?”
店员往叶径方向示意。“这帅哥不是你男朋友呀?”
叶翘绿呆住。想要反驳,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叶径一手拎着女同学们的代购品,另一只手玩着手机游戏。
颀长的身姿、漂亮的五官引来不少女性目光。
叶翘绿的心里有什么地方起了波动。
先来解析男朋友三个字。
除了爱情之外,男朋友的日常应该是请吃饭、陪伴。如果感情深厚,就能住一起。
呃……不就是叶径的日常吗?
叶翘绿陷入了沉思。
而要将叶径和男朋友区分开来,那最主要的就在于爱情二字。
她以为的爱情,是与大侠携手江湖的潇洒。
而她认识的男生之中,只有罗锡是刚正不阿的气质。
如果换成叶径……他这外表和正义不沾边。凤眸勾挑,鼻尖微翘。反而透着邪教气质。
不过,和他每天吃吃逛逛,她很喜欢。
非常喜欢。
这天香港之行,叶翘绿有了个课业以外的收获——除了没有甜言蜜语,叶径和男朋友作用类似。
于是,她临睡前会想想叶径和男朋友的区别。
爱情不比学术学科,没有课时,没有理论。而且是她的弱项。她只能凭着以前看过的电视剧来想象。
脸红心跳?
她想了想,这辈子都没试过这个感觉。就连她小时候崇拜的罗锡,都不曾让她心跳加速过。
牵肠挂肚?
她和罗锡自大学起很少见面,她也不怎么想起他。
至于叶径,自从她知道他没死,那份沉重的怀念就淡了许多。不过迷上建筑之后,她经常想起他的建筑画。
现在天天见着,更加不会想念。
其他的描述,她一时半会不知道了。
困意袭来,叶翘绿嘀咕说:“明天再想吧。”
每日睡前一分钟,连续一个星期,还是没想明白。
最后,她决定顺其自然。说不定哪一天就开窍了呢。
期末大作业的评图延续了小组形式。
叶径和叶翘绿这一对,全班同学都心里有数,肯定能小组出线。
组内评图,演讲部分由叶翘绿负责。
到了班级评图,则是叶径上场。
这次的公建设计,叶径做了个非要求的设计:地下车库。
大部分的建筑学学生,毕业之后才有机会接触地下车库设计。地下车库的防火规范、设备机房、顶板处理、安全疏散都是在项目之中累积经验。
所以老师在作业中把这一项画去了。
叶翘绿当时还问叶径:“你之前做过地下室吗?”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享受完她那晶晶亮的崇拜眼神之后,才说:“没有。仅是当作一个创新概念。”
叶径画的地下室设计图,只有简单的平面。然后他用机械停车解决了商场、办公的机动车与非机动车停车需求。
按照项目的设计条件,该地块所需的机动车停车位为四百二十个,非机动车位为二百五十个。
d市在2008年初的报建要求:每个车位所占用的车位面积和公共面积合计为40平方米,非机动车位为1.5平方米,则该地块所需地下车库面积为17000平方米左右。
再根据红线退缩间距,计算出一层地下室面积最大为7000平方米,需建三层地下车库。
双层机械停车位让地下车库所需面积减少至两层。
地下车库的方案做得比较粗糙。
就如叶径所说,这只是个噱头而已。
叶翘绿认为,即使没有概念加成,这个设计一样能拿高分。
叶径却要保证万无一失。
她道:“你的得失心更重。”
大设计完成了,其他科目的考试接二连三。
叶翘绿进入了繁忙的复习阶段。
叶径被她逼着也坐到了图书馆自习室。
考试顺顺利利。二人毫无压力。
临近寒假,设计竞赛的奖金发下来了。
五个人请老师吃了顿饭。
几个老师说起建筑设计的前景,无限风光。
叶翘绿在脑海中为自己未来勾描美丽画卷,樱桃色唇瓣微微上翘。
邹象察觉到这个瞬间,手指不禁在桌沿描绘她的唇线。
叶径猛地一个侧身,手肘撞上了邹象。
邹象的动作顿住了。
“哦,位子窄了点。”叶径这个解释很敷衍,并且毫无要道歉的意思。
邹象冷眼瞟他。
他比邹象更冷。
刘老师问:“怎么了?”
邹象立即转成乖学生形象,“没什么,我这只手被恶狼咬过,刚刚被撞了一下,隐隐作痛。”
“邹象,你那次不是被打的吗?”叶翘绿戳穿了他。
吴天野嚼着花生米,“你说话怎么这么不会看人脸色呢。”他早发现了,这个叶翘绿实诚得过分,经常不给别人台阶下。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真是奇迹。
“那我再问你。”叶翘绿改为婉转的方式,“你是在哪里遇到恶狼的?”
“老家,谢谢。”邹象皮笑肉不笑。
“你老家在哪呀?”
汤玉及时插话,“叶翘绿,吃不吃南瓜粥?”
“好啊。”提到吃,叶翘绿转眼就不理邹象了。
邹象感激地看了汤玉一眼。
汤玉低头吃着南瓜粥,并没回应他的眼神。
刘老师想起个事,“对了,过完年呢,2006级建筑学班级要出省考察,开学前一周,不占用上课时间。地点定在华东五市。”
叶翘绿开心地笑了,“谢谢老师!”班级大一暑假去了珠三角考察,她当时听着羡慕不已。这回终于有她的份儿了。
刘老师看着这个阳光学生,再转向叶径,“这一届就两个姓叶的,都在一班,还都是学霸。真是巧。”
“是很巧啊。”叶翘绿朝叶径笑了笑。她和叶径非亲非故,能撞上一个姓,非常难得了。
叶径喝了口茶。
李老师大笑,“姓氏一样,性格却南辕北辙。”
刘老师:“互补挺好的。你俩组队特别棒。叶翘绿对人群心理的把握相当不错了。叶径这方面欠缺了点,做出来的设计就偏冷,你知道吧?”
叶径点头,“嗯。”
刘老师:“你俩就互补,这期末大设计一合作,出来的作品完全就不一样了。”
李老师:“机械停车这东西,d市用得很少。”
刘老师:“成本高。双层车位喷淋管下净高起码得3.6米,地下室层高就去到4.8米了。”
李老师:“这概念是好的。但是现在的机械车位都是改建,非标尺寸成本更高。车辆嘛,越来越多,停车位越来越紧。如果能在前期就介入机械车位的考虑,这个综合设计确实能省。”
叶翘绿认真听着。
现阶段的她,不理解老师说的那些精确数字,但是她背在心里。万一哪天用上了呢。
再过两天就放寒假了。
叶翘绿收拾了简单的衣物,“叶径,如果我爸爸找不到房子买,我下学期还要住你这儿。”
“随便。”叶径看她的大背包,她瘦下来的身子看着没背包大了。
“你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的机票。”
“噢。”她算了算施与美和叶径分别的日子,说道,“不如你跟我回家住几天吧,妈妈挺想你的。”
他抬眉,“你爸不是又得睡沙发?”
她笑,“听说妈妈给爸爸买了折叠床,就是想让你来住的。”
“你先回,我明天整理下东西再走。”
“好啊,我让妈妈给你做你喜欢吃的菜。”
叶径看向她,冷漠褪去,上挑的眼尾隐着魔魅,“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我当然知道。”叶翘绿昂起头,一一罗列,“你喜欢蒸鱼,不喜欢焖鱼。你喜欢炒排骨,不喜欢蒸排骨。”
下一秒,他的魅色又变成了寒霜,“别把你的喜好套到我身上。”
“不对吗?”在她的观察,就是那样的啊。他俩吃饭,他的点菜都是有规律的。她觉得他口味和她一样。
叶径不理她,进了主卧室,砰一下关上门。
她僵了下,然后拍拍胸口,自我安慰道:“也许这就是男生的姨妈期,过几天就好了。”
这就是无忧无虑的叶翘绿,丝毫没将叶径的情绪放在心上。
下午,她背着大背包,准备回香山街。
临走去敲主卧的门,“叶径,我回家啦!你明天一定要回来噢!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我陪妈妈去买菜。”
里面无人回应。
她再次说道:“姨妈期嘛,闷气时间难免长一些。”
然后,她就自个儿回家了。
走过街口没几步,前方走来一道高挑身影。他逆着光,从头发到裤子都泛起一层黄色光晕。出场像是英雄电影里的救世主。
“小绿子。”他疾步走来。
“二狗哥!”叶翘绿拽紧背带,往罗锡奔去。
“别跑。”罗锡连忙制止她,改为自己小跑过去,“放假了?”
她点头,“二狗哥,我告诉你,我和叶径的期末大设计拿了第一名。”
“我们的小公主真棒。”罗锡这话像是顺口溜。
叶翘绿听得喜笑颜开。
罗锡张望了下,“叶径呢?”
“他明天回来。”
“我好久没见他了,上了大学约他踢球都说没空。你们建筑学真的这么忙?”
“是啊。课本上教的都是基础的理论,只学这些的话,做出来的建筑很空泛。”她和他并肩而走,“我都买很多课外书,所以比较忙了。”
“同是大学生,怎么我和你俩差距这么大?”罗锡转眼看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细小绒毛清晰可见。他倏地眯起眼,“小绿子,你是不是瘦了?”
“是啊。”她转头向他,笑得眼睛都弯了,“我有做运动,动几下就瘦了。”
谁料,罗锡说道:“多吃饭,吃饱点。”她从小到大都是胖胖的,圆脸蛋肉乎乎,看着很可爱。
“我有多吃啊,叶径天天请我吃饭。”
“在他那住得习惯吗?”
她大大地点头,“我下学期还要在那儿住呢。我爸爸想在h大片区买房,但是找不到合适的。”
罗锡点点头,“早买早好。你和叶径同住,他没干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有啊。”
“也是。他要干坏事,施阿姨第一个收拾他。”
“叶径怎么会干坏事呢,他是德智体美育五好学生。”叶翘绿下意识为叶径说话。
罗锡为她的话失笑,“你个傻绿子。”
斜阳拖长了影子。
叶翘绿看着两人重叠的影子,倏地想起了男朋友三个字。
她转头看罗锡。
他脸型方方正正,挺鼻厚唇,比不上叶径的美貌。不过,罗锡的眉宇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
究竟是哪一个才更符合男朋友的定义呢?
她糊涂了。
她喜欢二狗哥,但也喜欢叶径。
这两种喜欢有何区别呢?
莫不是……她竟是传说中那水性杨花女子?
叶翘绿被这个想法惊出一身汗。
错觉,一定是错觉。
可是哪个女生会同时喜欢两个男生呢?绕来绕去,仿佛进入了死胡同。无论去到哪,墙上都贴着一张纸:脚踏两条船。
越想越惊。
她决定找言情大神朱彩彩,问问爱情这个玩意。
叶翘绿到家立即拿起手机发问。
朱彩彩直到晚上才回:春运真恐怖。我在火车上被挤成了疯婆子。别问我爱情,我此刻只想自由飞行。
叶翘绿思考了好一会儿:那你把论坛网址给我吧。
她开了电脑,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滑动鼠标。
朱彩彩给的网址是论坛的美男版块。
叶翘绿打开链接,只见到满版都是邹象。各种角度的偷拍照片,把一群女生们迷得神魂颠倒。
叶翘绿咋舌,“不是叶径才是校草吗?”
她翻了三页,终于找到和叶径相关的帖子。
标题是:大家来扒一扒叶径的审美。
叶翘绿点开帖子,赫然发现,原来主楼讨论的是她的长相。
十句有八句都是批评声。
叶翘绿捏起自己的脸颊,“我明明很好看啊。”
叶翘绿就自己的长相问题,请教了叶径。
电话那边叶径声音有些低哑,“喂?”
“叶径,叶径!我遇到问题了。”她盯着网页上的讨论,扁了嘴。
“怎么?”
“你知道吗?好多人说我丑陋不堪,配不上你。”她一直以为,自己虽然没有叶径的绝色,可也是个小家碧玉。
丑陋不堪这个评论把她给吓到了。
“谁?”刚刚还模糊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不认识。就我们学校的野生论坛。她们在质疑你的审美呢。”叶翘绿决定把叶径拉下水。就算她丑陋不堪,那也拉了叶径当垫背嘛。
“网址给我。”
“你别去看了,说话可恶毒了。”她把网页关掉,“爸爸妈妈都说我是小美人,你觉得呢?”
“大美人了。”语速颇快。
“哇!好高的评价!”她的郁闷一扫而光,又打开网页。
叶翘绿注册了一个号,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在键盘上打字,我觉得叶径身边的女生是个大美人!就当是她代替叶径回帖了。
她哼哼两声,对电话那头说道:“叶径,我的问题解决了。你明天早点回来啊,二狗哥很想念你。”
叶径应了一声就挂了。
叶翘绿再仔细阅读了帖子内容,猛然发现在回帖里,有人把“跟在叶径身边的女生”说成了女朋友。
之后的回帖就抨击叶径女朋友了,暗骂他瞎了眼。
叶翘绿皱眉。
心中生起烦闷。
她闷的不是那些网络恶意,而是那道无解的爱情难题,贯穿人类历史几千年。
她给自己列了个目标。寒假的时间里一定要攻破爱情这个学科。
朱彩彩听到叶翘绿的雄心壮志之后,非常仗义地推荐了几本书,当作教材。“那都是惊天地、泣鬼神,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啊。”
叶翘绿记下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书店。
她挑了两本言情小说。
排队结账的空当,眼光无意扫到了建筑专栏。她的注意力被吸引,离开队伍走去,看了有半个小时。
她买了三本建筑杂志。
回到家近十一点,不见叶径的身影。
她嘀咕着:“他不会忘记了吧?”她短信提醒他回来吃午饭。
之后,进房研究情爱学科。
见到高大英俊、家境优越的男主角,她自言自语说:“这不就是叶径吗?”再来一个深情的属性,堪称完美了。
读到三分之一,叶翘绿感叹,这男女主角的爱情也太曲折了。
她起身出去喝水,回到书桌,一眼见到的是新买的设计杂志。比起风花雪月,她更喜欢建筑。翻了几页,然后停不下来了。
本期杂志主要介绍日本建筑师手塚贵晴。
他与太太是日本有名的夫妻档建筑师。不追求热潮,而是把“宜居性”放在首位。他俩设计了世界上最可爱的幼儿园、世界上最有温度的医院、世界上最有希望的儿童化疗病房。
2007年完工的东京富士幼儿园,卵形结构,周长183米。所有建筑空间都为儿童而设计,这里是孩子们“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第一课。
这两夫妻在为社会引航。
建筑物的每一个细节都让叶翘绿叹为观止。
文章结尾有句话:好的建筑能够改变世界。她定定望着,隐隐捉住了未来的方向。
汤玉的梦想,不也是为了改变吗?
叶翘绿拍拍桌子。她心潮澎湃,想呼喊,想尖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两圈,她忍不住冲出了家。
叶翘绿什么都没想。她沿着楼梯,跑得气喘吁吁。到了九楼,有些喘不上来,腿乏力了。
她一咬牙,冲上顶楼。
推开天台的门,她叫着:“啊啊啊啊啊——”一直跑到了栏杆处。
“啊啊啊啊啊!”叶翘绿抓住栏杆,身子往前倾,用尽全力地喊着。
她喘了喘气,望着周围的楼房,“啊啊啊啊啊!”
叫完了,她深深一呼吸,吼着:“我要改变这个世界!”
之后,身心舒畅。
叶翘绿笑了笑,扶着栏杆的双手张开。
感受完清新的空气,她终于回了神。
转过身。
下一秒,差点趔趄。
在天台的角落,叶径和罗锡神情古怪地看着她。
她瞬间陷入了尴尬之中,故作镇定,“……好巧,你们也在。”
叶径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以为你喊完就要变身了。”
罗锡偷笑一下。
叶翘绿干笑,连连摆手,“忘了刚刚的我。”
“小绿子,你咋这么可爱呢。”罗锡说着,走上前去牵她。
她想起论坛那帖子,看了叶径一眼。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作。那表情也不见有任何细微变化。
她垂下眼。貌似没有言情书里的醋意大发情节嘛。
她把自己的手放到了罗锡的掌心。
罗锡把她拽紧,拉了过来。“这栏杆破成这样了,都不知道牢不牢固。你还整个人贴了上去。出了意外怎么办?”确定她安全之后,他立即松开了她的手。
“我好好的啊。”她转了个圈表示自己的安好。冬裙轻扬起来。
罗锡笑斥一句:“傻绿子。”
“二狗哥,你怎么和叶径上天台来了?”
罗锡摊开手里的烟盒,“我妈禁烟,我上来抽一根。”
“叶径呢?”她看向那个平静无波的少年。
罗锡搭上叶径的肩膀,“我在楼梯口碰上他了,拉上来讲讲男人之间的事。”
“什么事?”
“你个女生不明白的。”
叶翘绿眼珠一转,不说话了。
二狗哥不说,她可以缠着叶径问。她就不信问不出。
罗锡的男人心事,从叶径口中缓缓叙述出来,让叶翘绿吃了一惊。
二狗哥有喜欢的女生了。
“是谁啊?”她愣愣看着叶径。
他靠在沙发上,玩着手机游戏。窗外的暖光撒在他上翘的睫毛,映出一排细细的密影。“不是你。”
叶翘绿略显失望,这么多年的梦想就这样没了。“我以前在想,如果我毕业的时候二狗哥没有女朋友,我就去告白。”
叶径的手指快速在按键上来回,将前方的障碍物一扫而光。“哦。”
她捂了下裙子,坐到他的身旁,“现在就不去告白了。我不能当第三者,是不是?”
“嗯。”他应得心不在焉。
她甩掉拖鞋,盘腿而坐。裙摆围成一个圈,煞是好看。“你说,我这样算不算失恋了?”
“不算。”
“为什么?”
他瞥她一眼。“你和他有恋过?”
她摇头,“没有啊。不过,我以为二狗哥是喜欢我这样的。”现在想来,是她一厢情愿了。
叶径通关完毕,准备下一关了。
她转头看他的侧脸。二狗哥恋爱了,好像也不是多难过的事。现在困扰她更多的是叶径。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叶径,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他目光盯着手机屏,没说话。
她只好再问了一遍。
这回他浅浅答了句:“嗯。”
叶翘绿杏眼一睁,“你有?是谁啊?”
“不关你事。”
“为什么不关我事?”她有些急,“你知道吗?我昨天登的那个论坛都在说我是你的女朋友呢。”
“哦,给我看看。”叶径暂停游戏,松了松手指。
“你等着我啊,我去电脑上找给你看。”她跳下沙发,匆匆向房间走去。
然而,却再也找不到那帖子了。不仅如此,论坛上关于叶径的帖子全部消失了。
她用了搜索功能,“叶径”这两个关键词一片空白。
是论坛出问题了吗?可是邹象的帖子仍在霸屏。
纳闷了……
叶翘绿皱着脸出来,“叶径,我找不到帖子了。可是她们真的说我是你的女朋友,不骗你。”
“哦。”他痴迷于游戏,没抬头。
她又靠到他的身边,“所以,我们是绯闻男女啊。”
叶径按键的手指卡了下。
她把目光移到他的手机屏幕,“你的飞机被炸掉了。”
他转头打量她的脸。跟着他吃喝了那么久,她脸上的肉没掉多少。反正不会是罗锡心仪的女生脸型。不知她以前是哪来的自信。“绯闻怎么说的?”
“就说我是你女朋友啊。”叶翘绿脸不红气不喘。
“那你是吗?”他逼近她。
她看着他越来越近的五官,突然问:“叶径,你自拍是不是很好看啊?”她把自己的大脸呈现在他的面前,“我近距离自拍老是会变形。”
叶径先前眼底的碎光琉璃瞬间黯淡,他退了退,退到沙发边,低头继续游戏。
她却靠过去,“你还没说你喜欢谁呢?”
“邱淑贞。”他敷衍。
“这名字有点熟。”等意会过来是谁,叶翘绿乐了,“她不会和你一起的。现在咱俩传出绯闻了,你在h大的名字和我的捆绑了。”
叶径看着她眉开眼笑的样子,“很高兴?”
她点头,“是啊。”
“你不是刚失恋么?”
“没有。”她由衷说道,“我祝福二狗哥啊。而且,下学期你就能继续请我吃饭了。”
“嗯,祝愿绯闻越来越大。”
施与美拎着青菜、鱼肉,开了门。客厅沙发上女儿和儿子的身影映入眼前。
她听见了两声呼唤。
“妈妈。”
“妈。”
她笑了,“小径回来了。”
叶翘绿:“妈妈,叶径是不是喜欢吃蒸鱼?”
施与美将手里的钥匙搁在玄关柜上,“小径喜欢吃煎鱼。”
叶翘绿吃惊地看向叶径,压低声音说:“可我没见你点过煎鱼啊。”
“想不通?”
她点头。
“慢慢想。”他气定神闲。
建筑学的华东考察,初十出行。
叶径初八中午回到d市,他从机场直接到香山街。
拦下的出租车师傅是外地人,讲着一口带乡音的普通话,“小伙子,今天是西方的情人节吧?”
“嗯。”叶径远望车窗的目光收了回来。
“哦,我说闺女咋一早起来打扮,大冷天的穿裙子。”司机唠起家常。
车子驶入高速,司机问道:“你是d市本地人吗?”
叶径点头,“算是。”这是他成长的城市。但他的户口不在这里。
“那你普通话很不错啊。”司机哈哈大笑。
“嗯。”
司机在镜中瞥见叶径的出众外貌,笑问:“你是赶回来陪女朋友吧?”
“算是。”
“小伙子长得真好,女朋友肯定漂亮。”司机哈哈大笑。
“嗯。”叶径把玩着手机。
过年回父系家族,他见到了很多美女。千娇百媚,婀娜多姿,却没有一个圆脸蛋或者小胖子。更没有艳阳般的明媚笑容。
叶径坐在二楼的角落。
叶竹贤看着儿子片叶不沾身,说道:“在你这个年纪,我都交往过一船的女朋友了。”
叶径挑眉,暗藏讽意,“原来父亲天天进补固阳,事出有因。”
叶竹贤面上一黑,魅眸半眯,四十岁的年纪,仍透着风流的邪气。“你啊,还不懂食髓知味。”明明遗传了叶氏的妖冶长相,却生生演成了禁欲系。
“二狗哥,你今天要和二狗嫂约会吗?”
一手各提一袋垃圾,叶翘绿在垃圾桶旁遇见罗锡。她看他穿衣讲究,再联系二月十四号的日子,笑问。
罗锡额角抽了抽。“哪来的二狗嫂?”
叶翘绿恍然大悟。这是二狗哥还没追上二狗嫂呢。她嘻嘻一笑,“二狗哥加油!你今天穿得好帅啊,一定心想事成。”
“傻绿子。赶紧把垃圾扔了,站这儿聊天算个什么事。”罗锡以掌扇风。
她把两袋垃圾扔进桶里。
一转眼,冯有云立在楼下。棕黄色的短发竖起,橘黄色卫衣,黑色牛仔裤,整个人都洋溢着青春。
“有云哥。”叶翘绿主动上前打招呼,“你也要去找有云嫂了吗?”
冯有云横她一眼,“多大了,说话怎么还和以前的傻绿子一样。”
“傻一辈子呗。”罗锡笑了下。
冯有云从背包摸出两盒巧克力,“情人节到了,知道你功课繁重,没空恋爱。来,小小心意。一盒我的,另一盒你二狗哥送的。”
叶翘绿惊喜不已,双手接过,“谢谢有云哥,谢谢二狗哥。”
冯有云走到罗锡面前,“走吧。”
“你们去哪儿啊?”
冯有云看了她一眼,“上街卖花。”
她笑容满面欢送他俩。
走出街口,冯有云突发奇想,“叶径今天回来?不如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卖花吧。长得帅,卖得快。”
罗锡额角又是一抽,“你是让他卖身还是卖花啊?”
冯有云沉思半晌,“叶径有女朋友了没?”
“应该没有。”罗锡绕过前方的井盖,缓缓道,“他比较清心寡欲,我请他观赏黄色小电影,他都拒绝的。”
“不会是害羞吧?”冯有云喃喃道,“不然就是你的小电影女主角他不喜欢。”
“我什么类型都给他找遍了。你听过一个新闻不?博士夫妻结婚三年不怀孕,竟是因为他们不懂性生活。”
“……那不是小绿子的未来么?”
香山街的行道树,如十年前茂盛葱郁。
密密匝匝的建筑群,独具岭南特色。
沿路见到熟悉的老店铺。铺里的人却认不出叶径了。
他走上楼梯,行至602房,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推,施与美纤细的身影就在前方。
“妈。”他自顾自脱鞋、换鞋。
施与美笑着转头,“回来啦?”
叶径这时注意到她的手上捧着个礼盒。包装精美,丝带被技巧性地打成了一个心形。
施与美捧高礼盒,说道:“这是小绿收到的情人节礼物。我给包装了一下。晚上让老叶看看,小绿到了过情人节的年纪了。”
“谁送的?”叶径将行李放下,脱着外套。
“罗锡和冯有云。”施与美抿唇而笑,“小绿这么抢手,我有点害怕将来二男争一女,事情闹大怎么办?”
“不会的。”叶径调子有些凉。
“外边冷吧?”儿子一定是在外边冻着了才如此冷漠。
“还好。”
“我煲了汤,先喝一碗暖暖。”施与美进了厨房。
这时,叶翘绿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惊喜一声:“叶径!”
叶径瞥见她得意的笑容,猜到了她要说的话。
果然,她开始炫耀那两盒巧克力,眉飞色舞。她早知道有个情人节,可这节日从来与她无关。今年就不一样了,礼物一来就是俩,难怪她扬扬得意。
叶径静静听着她的话,冷冷淡淡。
叶翘绿好半天没等到他的回话,问道:“你有收到礼物吗?”
他冰凉的眼神告诉了她答案。
顿时,她心生不忍。
不知怎么回事,野生论坛自年前那天起,再也没有叶径的讨论。美男版块冒出一群帅哥,叶径泯然众人矣。
朱彩彩说:“叶径得罪谁了吧,他的名字在论坛成了违禁词。”
曾有几个女生为叶径鸣不平,但徒劳无功。
话题热度降低,又有新脸孔出现,大多数人见异思迁了。
叶翘绿听到这些,再次登了论坛。她把新来的帅哥们研究了个透彻,最后坚持己见。那些个男生哪及叶径的十分之一。
她发了个声援叶径的帖子,被秒删。
“叶径,我送个礼物给你吧。”正如二狗哥和有云哥送礼给她一样,彼此要互助互利嘛。
“你要送什么?”
“你想要什么?”
“一时想不到。”
“那我先欠着吧,等你想到了跟我说。”她笑。
叶径点了头,拎着行李箱进了她的卧室。
叶翘绿跟在他的身后。
她早知叶径的俊美,但之前不多留意,而今倒是能发现他的与众不同了。他的眼角微微上挑,卸下冷漠时,隐现诡佞之色。难怪她总觉得他有一种邪教气质。
叶翘绿看完那几本言情书之后,做了一份爱情的模拟卷。
题目中的男性,皆是用叶径代入。
完题之后的分析得出,她对他的了解太少了。即便她和他朝夕相处,但他的喜好、他的生活,她却不知道。
说起来,是她对他关心不够。
叶翘绿坐上已更换成嫩绿被单的床,看着他整理着行李箱里的衣物,“叶径,你慢慢想。过年我攒了不少压岁钱,给你买份大礼物。”
叶径抬眸,墨瞳勾魂。“大礼物就不必了。”他按着行李箱,不紧不慢道,“我走得急,忘了带内裤。你送我几条日常款就行。”
她瞪大了眼,“你让我送你内裤?!”她长这么大还没买过男士内裤呢!“你没有其他的必需品吗?毛巾什么的。”
“毛巾我有。”叶径从行李箱中拿出一条崭新的毛巾。
“那秋裤呢?”送秋裤要比送内裤来得实在吧。
“不穿秋裤。”
“秋裤暖和,我都穿着。”叶翘绿拍拍大腿。“妈妈说,没有秋裤的冬天从心底泛起了冷。”
“嗯,你多穿几条。”他看了眼她裹得厚实的绒裤。
“你不想试试秋裤吗?”
“不想。”
直到走在超市中,叶翘绿仍然质疑道:“为什么你不听妈妈的话不穿秋裤呢?”
叶径第一百零一次回答:“因为不冷。”
“妈妈让我们买箱牛奶回去。我去抬牛奶,你去挑内裤。结账由我来。”她晃晃钱包。
叶径静静看她一眼,转身。
叶翘绿望着叶径的背影。不穿秋裤的腿真真笔直修长。哪像她,腿围肿了一圈。
寒假这么久,她多少懂了,叶径之于她是不一样的。但程度到哪儿,她却糊涂着。两人的感情比起儿时玩伴要深;要说是炙热的爱情,又远谈不上。
朱彩彩说:“你啊,还没开窍。”
“那要怎么开窍呢?”叶翘绿问得认真。
朱彩彩扶额轻叹:“等你任督二脉通了,自然就明白了。”
可见爱情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
叶翘绿把一箱牛奶放进购物车,站在离收银台不远的零食区等候叶径。
前方是结账的长龙。
一对小情侣手牵手,推着购物车。男的挽起女的左手,快速在唇边印了一下。女的面色酡红。
叶翘绿见状,暗道她和叶径果然不是情侣。
光是脑海中模拟这些亲密举动,她都感觉怪得很。
目送那对小情侣离去,再等了二十来分钟,依然不见叶径的身影。
她拨电话,“叶径,你是一头扎进内裤堆里出不来了吗?”
叶径漫不经心的,“你想送什么价位的?”
她想起他动辄成千上万的消费观,心中咯噔一下,怕他说出超过她压岁钱的数额,慌忙说道:“等我。”
她冲去了男士内裤区。
叶径站在货架前,目光在几排货架上浏览。
叶翘绿上前,“你穿什么牌子啊?”
“平时穿的不在超市出售。”
她转眼看向货架,比较着那些价格牌,然后伸手挑了一款最贵的,“你先将就将就吧,我的生活费哪能和你比呢。”
叶径接过,瞄了一眼盒子上的男模特。然后放回了原处。他拿起相邻那排的两盒。相同的价格,款型不一样。
将东西扔进购物车,他说:“我都穿有囊袋的内裤。”
叶翘绿瞪着他。明明他一脸冷漠,可她怎么觉得他的话里很有温度呢?
超市广场节日气氛浓厚,红色的心形气球高高舞动。灯箱上挂着粉色的告白词。
花坛处有一群卖花的男生女生。
叶翘绿见到,“不知道二狗哥和有云哥去哪里卖花了,他们挣了钱会请我吃饭呢。”她的二狗哥和有云哥都是大好人。
叶径看向捧花的男男女女,“你送了东西给我,礼尚往来,我回你一份。”
“好啊。”她满心欢喜,盼着他给她来个大礼包。
他直直走到哈根达斯自动贩卖机,买了个雪糕。
她听到他说:“雪糕冬天吃才不会融化。”
建筑学这次的考察行程是二班联系的,旅行团的负责人是二班某同学的表哥。
出行的前一天,同学们收到了行程表。
住宿是双人标间。而女生之中,叶翘绿单了出来。
施与美叮嘱说:“尽量争取加床,和其他女同学凑着住一起。如果实在不行,再自己开一间房。”
叶翘绿笑答,“知道了。”
初十那天,2006级建筑学两个班级在h大的教学楼前集合。
之后,乘坐大巴前往机场。
某个红灯前,叶翘绿望着窗外一个住宅楼盘。
外立面每一层的空调百叶都只剩下一两条。有几条倒垂了下来。本是为了美化外观的百叶,反而凋零成了残破景象。
她转头和叶径说道:“以前的设计,很多细节都考虑不周。”
“不一定是以前,现在也有。”他看向那栋楼,“你如果要改变世界……”
“嘿嘿。”她想起天台那尴尬的一幕。
“那不只建筑,连结构、电气、给排水、暖通这些专业你都要学,细节的把控在于你知识的丰富。世界上的建筑大师都是全才。”
叶翘绿点头。她最是喜欢他给她的前途指点迷津。
她一路走来,其实都在追赶他的背影。他知识渊博,而她初进门槛。
他偶尔会停下脚步,转身等她。但她希望未来有一天,能够真正与他并肩前行。
待到那时,风光无限。
假如两人水到渠成变为恋人,那他俩一定会是一对幸福的建筑师夫妇。她笑盈盈的,“我一定会成为建筑师的。”
“嗯。”他从来不怀疑她的认真。
“叶径,你的梦想是什么?”
“没有。”他的一切来得轻而易举,所以也不放在心上。
“那你就陪着我一起成为建筑师啊。”
“好。”
两个班的人在机场集合。班长和副班长忙前忙后,负责清点人数。谁没到齐,再一个一个打电话去问。
昌艳秋笑问:“有没有一种小学生春游的感觉?”
汤玉坐上行李箱,脸色略显疲惫,“几点的飞机啊?”
“中午一点多吧。”
汤玉打了个哈欠,将身子靠在拉杆上。
昌艳秋问:“你昨晚没睡吗?”
“坐了一天火车,累死了,晚上却睡不着。现在犯困了。”汤玉就盼着赶紧上飞机,好好睡一觉。
在原地等了二十来分钟。
班长神情凝重地走来,宣布了一个坏消息:“飞机时间搞错了。”
汤玉当时就从瞌睡中惊醒,“什么?”
班长指指行程单,“这是老师给定的时间。但是旅行社把票订错了。”
昌艳秋愕然,“改到哪个时间了?”
“下午五点二十分。”
同学甲:“还要等一个下午啊。”
昌艳秋:“二班那个同学的表哥呢?不出来解释一下吗?”
“喏,表哥在那里。”副班长朝另一个方向努努嘴。
低头哈腰的表哥像是在和老师解释,神情焦急。
汤玉叹了声:“怎么会这样?”
副班长:“他说春运的票不好订,只有下午五点多的航班够七十多个位置。”
汤玉再叹一声。
副班长:“希望接下来的行程顺顺利利吧。”
撞击而来的是曲折的现实。
晚上,昌艳秋坐在招待所的大堂,面如死灰,“真是一趟不可描述的旅程。我有预感,还有各种惊吓在等着我们。”
生活委员望着大堂的水晶灯,说道:“起码这儿看着还算干净。”
“干不干净就难说了。”昌艳秋揪起陈旧的沙发皮,鄙夷道,“哪里是表哥,根本是奸商。”
疲惫的汤玉有气无力说着:“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把人坑进监狱招待所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同学们此刻集中在大堂。
这个招待所位于n市女子监狱内。
刚刚大巴驶进来,巨大的“n市女子监狱”牌匾让同学们目瞪口呆。
行程上的四星级酒店,竟然变成了监狱里的招待所。
同学们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昌艳秋更是直接骂出声。
一班抗议的声音很大。
二班的小许多。也许是顾及同学情面。
站在招待所大堂外的守卫喝了一声:“肃静。”
昌艳秋被吓一跳,撇了一下嘴角。
老师正在和那位表哥交涉,向来和蔼的脸上露出了严肃神情。
表哥又是点头哈腰,汗如雨下。那姿态与订错机票时并无二样。
二班的那个表弟躲在角落,没有吭声。
昌艳秋气极,却又不敢大声怒骂,只得压低嗓子:“旅行社是他联系的,现在出事就当缩头乌龟。”
“反正我肯定不住这儿。”邹象说,“班长,我申请离队。”
班长愁容满面,“集体活动怎么能离队呢?”
“那得是靠谱的活动。别告诉我,老师临时起意让我们参观监狱建筑。”邹象勾起讽刺的笑,“从出发到现在,食、宿、行都和行程不符。恐怕他是觉得大学生的钱好骗吧。”
“我同意邹象的话。”叶翘绿站了出来,“旅行社原定今天要负责我们两顿伙食。结果呢,中午是我们掏钱在机场吃的,晚上用飞机餐应付了。现在又把我们载到监狱招待所。他做的事值得四千八的团费吗?”
班长:“老师觉得既然是二班同学的亲戚,不好闹得太僵。正在商量着。”
“他亲戚又不是我亲戚,我还得惯着?”昌艳秋讥嘲道,“我不住这儿。”
邹象瞟向一言不发的叶径,挑衅道:“你不申请离队吗?”
“不申请也能走。”叶径靠着沙发,对上邹象的视线。“真要走谁能拦。”
叶翘绿看向旅行社表哥,愤愤不平,“我还要和他算退款的事呢。”
“讲钱嘛。”吴天野倏地推了生活委员一下,“当然是我们的大委员出马了。”他还朝生活委员眨眨眼。
一班要求离队的占了大半,副班长也在其中。
喧闹声不断,连守卫都制止不住了。
老师见人数不少,便也同意,再三叮嘱要注意安全。至于退款一事,他说:“我来和旅行社的谈。”
旅游大巴将一车人送到市区,食宿的事由副班长负责。
没有一个同学是n市人。
行走在这座“六朝古都”之称的城市,同学们一扫先前的疲乏。
“我还是第一次来n市。”吴天野咳咳两声。
叶翘绿连忙问:“你又要唱歌吗?”
吴天野横她一眼,“不唱了。”
“前面右转就是酒店了。”副班长看着地图,“先去放行李,等会再出来逛。”
同学们拿到房间钥匙,已经是将近十点。
汤玉留在了女子监狱招待所,叶翘绿便与昌艳秋同房。
邹象抛着钥匙,站在叶翘绿的房间门口,“一会儿出去吃消夜吧。”
叶翘绿在飞机上根本没吃饱,现下饿得慌,立即答应了。
邹象:“叶径呢?”
叶翘绿:“我去喊他。”
邹象笑了下,“十分钟后大堂等。我请客,”
她奔着过去敲门。
前来开门的叶径神色不太好,连唇角都是泛着戾气,似乎极不欢迎门外的她。与他相识这么久,就算她欺压到他的头上,他也从未露出这种神情。
叶翘绿怔了怔,“你怎么啦?”
他表情一松,“有事?”
她蹙起眉,“邹象请我们吃消夜。”
“嗯,几点?”叶径已经恢复平静。
“十分钟后。”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我收拾收拾就下去。”
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再回头,叶径已经把门轻轻关上了。
紧闭的木色门,镶着银白的房号牌。
她再度上前敲门。
叶径很快开门,神色如常,“怎么?”
她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提醒你别迟到了。”
邹象介绍着n市的名小吃。
昌艳秋托着腮,夹了一块盐水鸭,“我们明天一早是回女子监狱集合吧?”
“当然啊,老师住在那。”叶翘绿咀嚼着鸭肉。
昌艳秋的美眸扫过来,“汤玉说招待所那栋建筑有个大中庭。走在其中确实有一种禁闭的压迫感。”
邹象:“而且外观很欧式,沉肃厚重。”
叶翘绿舀起粉丝到碗中,“我爸爸说过,f市的监狱出名是因为他的监狱文化与众不同。”
“很多监狱都有开始做文化建设。”邹象看着叶翘绿有滋有味的样子,不禁摇摇头。
她在饭桌上从来都不知道矜持为何物。
吴天野:“老师不是让我们参观监狱的吧?”
昌艳秋:“华东区,主要是民国建筑吧。”
吴天野:“n市我高二暑假来过。那时不知道要读建筑学,来了就是玩。”
叶翘绿道:“现在不能玩,回到学校还要写考察报告呢。”
吴天野:“嘿,你真是一刻都不忘作业。”
叶翘绿嘻嘻一笑。她夹了块盐水鸭到叶径的碗中,“来,吃鸭子。”
叶径瞥她一眼,夹起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她这会儿看着,没察觉他有何不妥。之前是她多疑了吧。
第二天一大早,表哥通知副班长,大巴车来不了,让离队的同学们自行打车回招待所。
叶翘绿一扁嘴,“他又赚了交通费。”
昌艳秋冷笑道:“等出了监狱我就撕了他。”
邹象看不过去了,“你俩跟我的出租车,交通费我出。”
叶翘绿赶紧蹦到叶径身边,“他也跟你的车。”
邹象心不甘情不愿,“好吧。”
他以为叶径会推辞,谁料叶径一声不吭。
四个人上了一辆出租车。
邹象扣好副驾驶的安全带,说道:“去女子监狱。”
司机错愕地望向后座的两个女生。
叶翘绿和昌艳秋也在回看他。
司机轻声问道:“女子监狱?”
“是啊。”邹象眼尾一扬,瞟见司机面露异色,他解释说,“就字面上的那个地方。”
司机不敢吱声了。
邹象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最近监狱管制比较严,出来一趟不容易。”
闻言,叶翘绿惊讶了,“你怎么知道的?”
昌艳秋不爽邹象把她俩误导成犯人,补充说:“是啊,而且男子监狱人满为患,都要加塞到女子监狱来。”
此话一出,司机更是冷汗直冒。
叶翘绿转向昌艳秋,“那不是乱套了?女子监狱应该没有设置小便器吧?”
昌艳秋无言以对。
邹象借故望向侧边车窗,掩饰嘴边的笑意。
叶径冷冷来了一句:“好好开车,注意安全。”
司机连连应声。
几辆出租车连续停在n市女子监狱门口。
生活委员从三楼走廊窗户向下望,抒情而叹:“看看,这探监场面多壮观。”
老师看他一眼。
他做了个缝上嘴巴的手势。
正如昌艳秋所言,这个旅程充满各种不可描述。
早餐馒头加稀粥,每人十元。
生活委员道:“这馒头卖五毛都嫌贵。”
中午团餐只有两个肉,其他都是清淡蔬菜。
叶翘绿饿得慌,吃完饭就开始啃零食。叶径每天买大袋干粮,给她填肚子。
昌艳秋见着了,不禁劝叶翘绿:“你没发现合照的女生之中,你最臃肿吗?还吃这么多。”
叶翘绿摇头,“那是因为你们没穿秋裤。”
昌艳秋再劝:“你的脸最圆,没发现吗?”
“我的脸型本来就是圆的啊。”叶翘绿捏了捏脸,“我妈妈说,我的五官就是要配圆脸,这样才大气。”
昌艳秋放弃劝说。
想想也对,连叶径都不在乎自己女朋友是个小胖子,其他人瞎操心什么呢。
叶翘绿第一次和同学们的旅行,由于表哥的疏漏,有着诸多的无奈。但又因为听老师讲解了许多建筑知识,平衡掉了不愉快。
总的来说,华东之行收获颇丰。
自她愧于不关心叶径之后,她留了许多注意力在他身上,对他的习惯加深了了解。
有时她嚼着开心果,递过去一颗,“叶径,吃吗?”
他都会接过剥开吃。
但要是给他杏仁果,他就无情拒绝。
于是,她在备忘录记下:开心果(√),杏仁果(×)。
记得多了,她就知道了两人口味的差异。或者说,她不挑食,而他很挑剔。
观察多了,她发觉他这几天情绪起伏得厉害。
就是从那晚她敲门之后,他越发深墨。本就沉冷的气质像是沾上了霜花。皑皑白雪之中,他绝世独立。谁也近不得身。就连她唤他,他都疏离应答。
邹象的单反相机,藏了一张偷拍叶径的独照。
冬阳透过酒店大堂的白色窗帘,落在米黄大理石拼花上。叶径一身黑衣坐在米白色沙发,翻着n市日报。
他的一截手腕从袖中露出,在光线映照下泛起与黑衣对比强烈的清浅。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扣住日报的一角。
景美,人更美。
邹象站在大堂角落默默举着相机欣赏,冷不防被叶翘绿当头一棒,“你偷偷拍叶径干吗?”
邹象手一抖,相机险些落地。他回头,“为了纪念美丽瞬间。”
“叶径不只瞬间美,动态更美。”她上前仔细看那照片,蹙起眉头。“你没拍到最美的。”
照片极好,但叶径略显一丝妖佞之色。
仿佛是她幻想过的邪教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