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d市,过了个暖冬。
年后不久,春寒料峭,气温降了十度。
九岁的叶翘绿,穿着小棉袄,背起小书包,离家出走了。
她平日里只认得上学的路,不自觉就往学校方向走。她低头,紧紧盯着路面。生怕遇上邻居什么的。
途径一个小场地,有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在沙池玩耍。
听见喧闹声,叶翘绿咬咬唇望过去一眼。然后又直直往前走。
将到学校时,她才恍然,自己是要离家出走。她看着前方熟悉的道路,皱起小脸蛋,转身往旁边那从未走过的岔路走去。
越走越远,她有些忐忑,回望走过的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学校早就看不见了。她一狠心,奔跑起来。
书包一下一下砸在她的背上,连肩带都晃着滑了下来。
她双手拽住书包肩带,继续向前跑。
跑了几步,她觉得书包越发沉重。
于是松了手。
书包又随着她的奔跑,砸在她的背上。
砸得疼了,她停下脚步。
叶翘绿喘着气,打算歇息一下。她弯腰低下头。
这时,有一个足球飞了过来,正中她的后脑。
扑通一声。她的身子往旁侧跌去。被球砸中的部位,疼得厉害。她眼冒金星,只觉漫天的白光在闪。
道路旁边,有一片空地。一群小男孩站在那里,愣愣望着趴在地上的叶翘绿。
一个男孩大叫:“死了!”
另一个男孩又叫:“被球砸死了!”
第三个男孩指着第四个男孩,“你杀人了!”
第四个男孩没出声,向叶翘绿走去。
其他三个男孩也跟着过去。
四个男孩团团围住一动不动的叶翘绿。
“怎么办?”
“杀人了。”
“要报警。”
第四个男孩还是没说话,他蹲下身,手指在叶翘绿的头发里碰了碰。
有血。
其他三个男孩大惊失色,更是慌叫。
叶翘绿此时神智回来,痛吟了一声。微微睁眼,就见到上方有四个黑影。接着,脑袋的疼痛让她再度闭眼。
“二狗。”第四个男孩终于开声,“你去找我妈,让她借辆小货车出来,我把这人背去香山街口。”
第一个男孩名唤二狗。他听了,立即往回跑。
第四个男孩拽起叶翘绿,然后让另外两个男孩帮忙,将她抬到他的背上。
叶翘绿的神智有些迷糊,却听到背她的男孩低哼了一句:“小胖球好重。”
她皱起鼻子。
晕沉沉的脑袋中,还记得无声反驳他的话。她只是有些胖,没有圆成皮球那样的。她不是小胖球。
男孩小小的背驮着她胖嘟嘟的身子。迈步时,有些颠。
她不舒服,挣了挣。
男孩停下脚步,“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乍听怪怪的。
叶翘绿不说话,还是晕得很。她把头枕在他的肩上。
男孩继续向前走。
冷风从侧边而来,吹起男孩略长的头发。
发丝抚在她的脸颊,痒痒的。
她又皱了下鼻子。
第二个男孩拎着叶翘绿的书包,看着别在书包上的卡片。他说道:“她的名字四个字的,叶不知道什么羽绿。”
第三个男孩凑近,认真回想着字的读音,说道:“尧。叶尧羽绿。”
下一秒,两个男孩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好奇怪的名字。”
叶翘绿出生那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因此,叶呈锋从未给女儿庆祝过生日。除了这个,他给女儿的生活十分富裕。从小吃好穿好。
叶翘绿自觉很幸福。就是每每见到有妈妈的孩子,她会泛起羡慕。
这些,她没有和叶呈锋提过。小小年纪的她隐约明白,爸爸并不想谈起妈妈。
关于妈妈的描述,她只听叶呈锋说过一次:“你的妈妈……是个很好的女人。”
别的没了。
究竟如何好,叶翘绿不知道。甚至,她连妈妈的照片都没见过。
叶呈锋的生意日渐壮大,陪在女儿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叶翘绿大多时候,和保姆珍姨为伴。久而久之,叶翘绿委屈了。自己不止没有妈妈,甚至连爸爸都见不到了。
今年的春节,叶呈锋答应陪着叶翘绿去温泉玩。
临时又变卦。
他推脱再三,推到了昨天。
结果还是没去成。
于是,叶翘绿学着电视剧里的闹脾气,离家出走了。
这一走,就磕到脑袋了。
叶翘绿在医院里醒来,见到了一个很漂亮的阿姨。漂亮得让她眨巴眨巴地看着。
施与美低着的头正好抬起,对上叶翘绿的圆眼睛。她莞尔,“小朋友,醒了吗?头还疼吗?”
叶翘绿摇摇头。这一动作让她的伤口蹭到枕头,又疼起来了。她闷声闷气:“疼。”
施与美笑了,上前朝那包扎着纱布的伤处呼了口气,然后轻轻把叶翘绿的头抬起,给她找了最佳的角度,避开伤处后再放下,“医生叔叔说,这几天要好好休息。不能乱动,碰到了又会疼的。”
叶翘绿再眨眨眼,望着施与美,“谢谢阿姨。”
“乖,真有礼貌。”施与美很和蔼,“小朋友,你记得家里电话吗?”
说起家里,叶翘绿嘟了下嘴。她不想回家。家里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没人陪她玩。
“不记得了吗?”
叶翘绿瞄着施与美,犹豫踌躇。
施与美见她的小脸上有着惊疑,于是抚上她的刘海,安慰道:“记不住也没关系。阿姨帮你找爸爸妈妈。”
叶翘绿觉得心虚。电话号码在作业本上就有。但她就是不想告诉这个漂亮阿姨。这个阿姨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她说不上是什么味,有点像珍姨买回的鱼。不过,她觉得阿姨笑起来和电视上的好人一样。
“妈。”门口有道声音响起。
“哎。”施与美回了头,起身,“饭买了吗?”
叶翘绿的圆眼睛溜过去门口。
有个男孩站在那,手上拿着一个大饭盒。
叶翘绿盯着那个大饭盒,眼睛都不眨一下。
“喏。”男孩瞥了眼叶翘绿。
她还在盯着,没有丝毫余光在别处。
他转头向施与美晃了晃大饭盒,说道:“大鱼大肉。”
施与美问着:“小朋友饿了吗?起来吃午饭了。”
叶翘绿当然饿。她早上吃了碗皮蛋瘦肉粥,然后就离家出走了。现在饿得慌。
施与美见叶翘绿看着饭盒,笑了笑,“起来吃饭吧。”
叶翘绿点头,赶紧爬起来。圆乎乎的身子,配合着她的动作,有些迟缓。
施与美打开饭盒,热腾腾的饭菜散着让人垂涎的香味。
叶翘绿不禁咽了咽唾沫。
施与美觉得这小女孩着实可爱,她笑着把筷子递给叶翘绿。
叶翘绿接过,礼貌地道谢:“谢谢阿姨。”这个漂亮阿姨果然是好人。
施与美问道:“小朋友几岁了?”
叶翘绿扒了两口饭,边咀嚼边回答:“九岁了。”
施与美笑意更深,“那和我家小径同年啊。”
叶翘绿这时才把目光转向男孩。
刚刚她一直盯着饭盒看,都没留意到,原来这个男孩也很漂亮。有些像漂亮阿姨。
叶翘绿的小脑袋,把老师教的词语想了又想,最终能想到的,还是漂亮。
男孩不甚热络地看了她一眼,坐到床尾的凳子上。
施与美继续问:“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
“叶翘绿。”声音脆生生的。
“咦?”施与美惊诧了,“和我家小径同姓啊。”
叶翘绿嘴里嚼着米饭,圆眼睛又转向男孩那边。
施与美伸手拉起男孩,笑道:“这是阿姨的儿子,叶径。”
叶翘绿一时没想起他是谁。
窥见他耳郭,她晃过之前的情景。背她的男孩的侧脸,和眼前的叶径,重叠在了一起。
她惊道:“啊!是你。”
“嗯。”男孩打量了下她的身子,扯起唇角。心里加了句:小胖球。
既然想起了先前的事,她的左手不禁往自己脑袋上的伤口抚去。
施与美连忙拉下叶翘绿的手,“医生叔叔说先别碰。”
叶翘绿听话地放下了。
“小径,过来道歉。”施与美微微敛起笑容。
叶径依言站起来,走到床前,直直盯着叶翘绿,开声道:“对不起。”
叶翘绿下意识回道:“没关系。”说完,才想起自己的脑袋还疼着,哪里没关系了。
她不再吭声,默默把那个大盒饭的饭菜吃完了。一粒米不剩。
许多年后,叶翘绿都记得这一天。记得叶径的那句对不起,记得他略显沙哑的嗓音。
她回忆着与他相遇的故事,一遍又一遍。
医生说,叶翘绿的伤势需留院观察一天。
他检查完伤口,叮嘱着千万别碰水。“再过两个小时,让护士来换药。”
施与美应承下来。
叶翘绿一直听着施与美和医生对话。虽然她没有感受过母爱,可她隐约觉得,妈妈就该是施与美这样的。温柔美丽,亲切和善,像朝阳一样温暖。
她眼巴巴看着施与美。
叶径还是坐在凳子上,视线掠过叶翘绿。他只觉她现在的眼神,像是一只小狗见到了肉骨头。
她是那只小狗。
而肉骨头,则是他的妈妈。
医生前脚一走,施与美跟着要出去,“小径,好好在这陪着。妈妈回家拿些东西。”她出来得急,只听是儿子伤了人,拿起钱包就走了。现下要在医院过夜,日常用品什么都没有。
叶径轻声应了。
施与美转身朝叶翘绿笑道:“叶小朋友,阿姨很快回来。你有不舒服就和小径说。还有,千万别碰伤口,知道吗?”
叶翘绿点点头,样子十分乖巧。
施与美抚抚叶翘绿的脸蛋,转身离开。
这间病房是双人床位,隔壁床空着,无人住院。房内只剩两个小孩子。
叶翘绿躺在枕头上,还在回想施与美那亲切和气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叫妈妈的人都是这么亲切的呢?
应该是的。
同桌孙多丽的妈妈来接她时,都会贴贴她的脸颊,然后牵着她回家。就跟漂亮阿姨刚刚的动作一样。
叶翘绿脑海中想着的是孙多丽,泛起的羡慕情绪,却是向着施与美的儿子。
她费力抬着身子去看叶径。
他在凳子上的姿势未变,看着窗外。
叶翘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窗外的树枝,有一簇嫩绿色。那小小的叶芽,给黄白的树身带来一缕生气。
老师说过,冬天走了,就是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生机盎然的季节。
叶翘绿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郁闷,春天也很冷呢。
叶径转眼看她,“盖好被子。”还是那沙哑的声音,像是木轮在糙石路上滚过。
叶翘绿听着,不太习惯。与她同龄的男孩子,声音都是比较稚嫩响亮的。
她缩进被窝。
两人一个面向窗外,一个望天花板。十分安静。
叶翘绿半闭着眼,差点睡了过去。
打破这气氛的,是三下敲门声。
叶翘绿立即醒了,转过头去。
来的不是施与美,是护士。护士轻问:“小朋友,还疼吗?”
叶翘绿晃了晃头,“不疼。”
“好乖啊。”护士看着她那圆圆的小脸蛋,笑了。再回头见那坐在床尾的叶径,“那里风大,别对着吹。”她上前把窗户掩了半扇,问道,“你们的妈妈呢?”
叶翘绿听见妈妈二字,瞪大了眼。她憋着气,不敢说话。
“回家了。”叶径回答。
“就这么放心让你们两小朋友待在这儿……”护士微微蹙眉,慎重叮嘱说,“妈妈回来之前,有什么事就来找我,知道吗?”
叶径点头。
叶翘绿低低“嗯”了一声。
护士神情松了,打趣问:“你们是哥哥妹妹还是姐姐弟弟呀?”
叶径看都不看叶翘绿一眼,“不认识。”
叶翘绿鼓起了两腮,然后大声告状:“他踢球打到我的。”她还指了指自己的伤处。
“哦……”护士抿抿嘴,赶紧上前走到病床前,安慰说,“不疼不疼。”
叶翘绿点点头,“不疼了。”她再瞄瞄叶径。
他又望向了窗外。
她也看过去。
那里除了一棵光秃秃的树,就是蔚蓝的天空背景。其他的没了。
施与美很快赶了回来。
球是自己儿子踢的,而且叶翘绿伤的是脑袋。摔倒时,磕到地上还出了血。施与美担心会有后遗症,对叶翘绿不敢怠慢。
叶翘绿见到施与美,脸上欢天喜地的。她静静享受着施与美的照顾。
叶径则自己回家了。
医院离家不远,他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香山街。
才进了街口,几个男孩就蹿了出来。
二狗的手里还抱着那个足球,问着:“怎么样啦?”
“四个字的怎么样了?”
“叶尧羽绿的伤严重吗?”
叶径抬眼瞥向小伙伴们,“没事,医生说明天能出院了。”
三个男孩松了口气。
小名为二狗的罗锡拍拍胸口,“我以为叶径你要去坐牢了。”
旁边的冯有云皱了下眉,看着叶径,“你妈妈呢,没回来吗?”
“嗯,她在医院。”叶径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到了楼前,他拿了份报纸,然后上楼进屋。
报纸上的首版,是一则房产广告。d市的西边郊区,推出全新综合楼盘。
自1993年起,房地产的高利润吸引了不少富人。他们利用银行贷款的便利,空手套白狼赚了大量现钱。蜂拥而上之后,造成供应过剩,成交量上不去。
楼市的价格一直在跌。d市前些年的均价七千元,如今则五千左右。
这广告上的西边郊区,更是标出两千起的售价。
叶径住的这房子就在d市的西片区。
他看了看那广告,把目光定在开发商那一行。
最后,他扔掉报纸。
没一会儿,罗锡来敲门,喊着:“叶径,我出去遛狗,你来不来?”二狗之所以叫二狗,就是因为他爱狗。
叶径想回一句:你遛狗关我什么事。不过自个儿在家也没事做,他便跟着去了。
罗锡牵着小黄狗,和叶径漫步在小巷道。
两个男孩的身形都偏瘦。
这条路一米五宽,两侧的建筑把阳光挡住。罗锡最喜欢在烈日当空时,来这阴凉地方遛狗。
走了一段路,罗锡回忆起叶径踢的那球,称赞道:“如果不是叶尧羽绿出现,你那球真棒。劲道十足。”
最后的四字形容词怪怪的。不过叶径没有纠正罗锡,只问:“那个人的书包呢?”
“张川拿去了。哇塞,你不知道,她的寒假作业全做完了。等张川抄完我也要抄。”罗锡越说越高兴,他秉着有福共享的兄弟情义,问道,“你要抄吗?”
此等好事,叶径当然不拒绝。“我的寒假日记一篇都没写。”
“你要日记?”罗锡顿了下,“她的日记好难抄,不知道写的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先给我,我今晚把日记弄完。”
“她的真不好抄,没骗你。”
“等我看看再说。”
叶径想的是,日记这种东西,无非是瞎掰十几个事件,任意分到寒假的日期里。他不一定照抄叶翘绿的文字表达,借鉴她的事件即可。
日记到了叶径手里,他翻开第一页。
那是放假第一天的事。
这位叶尧羽绿同学,名字变成了阿曼达·卡蕊娜·绿。
她有着最漂亮的眼睛,最漂亮的鼻子,最漂亮的嘴唇。肌肤吹弹可破,笑容万众瞩目。
眼珠是绿色的。
头发是绿色的。
指甲是绿色的。
哪儿都是绿的。
绿油油一片的描述之后,阿曼达·卡蕊娜·绿开始变身打小怪兽了。
叶径在此刻恨极了自己一目十行的习惯。
这一页的情节,终止在小怪兽。
他不再翻下一页,直接合上了封面。正如罗锡所言,“不知道写的什么东西。”
晚上施与美在医院陪夜。
叶径自己煮了个河粉。
施与美平日里比较忙,所以叶径自小生活就很独立。他习惯了自己打理自己的事。没有谁能永远陪着他。哪怕他的亲人也不能。
他小小的身子在灶台忙碌着。
吃完,洗碗。然后洗澡,上床睡觉。
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毫无睡意。
他想起自己的寒假日记。离开学还有五天,他要在这五天里完成三十篇日记。寒假其实事很多,但没什么好写的。
叶径坐起来,掀了被子。
他重新拿起叶翘绿的日记本。
再翻了几页。
阿曼达·卡蕊娜·绿已经打倒大怪兽了。
他的眼角抽了一下。这是一本毫无抄袭价值的日记。
他哗啦啦翻着,随意地定在某页。
那页的内容让他扬起了眉。
他仔细看完,回到床上躺着。
这次,很快入眠。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叶径接到了施与美的电话。
“她的伤没事,医生说能出院了。”施与美那边有些嘈杂,她微微提起音量,“这孩子的父母暂时找不着,只能让她在我们家住着先。我上午去警察局报个案。”
闻言,叶径望了眼自己的单人床,心里想的是,小胖球来了要睡哪儿。
叶翘绿跟着施与美到了香山街口。
这条街还未铺设,路面坑坑洼洼。
施与美牵着叶翘绿,走得缓慢。一边走,还一边提醒着,“那里有水坑,别踩。”
叶翘绿非常听话,跨过了小水坑。
施与美笑道:“真乖。”
叶翘绿抬头看施与美。
施与美秀丽的面容,漾出春风般的温暖。
叶翘绿也笑,想起了昨晚施与美给她讲的故事、唱的歌儿。
罗锡远远见到这一大一小的身影,叶翘绿的头上还缠着白色的纱布。他迈腿往前奔去,“施阿姨。”
“小心路面。”施与美高声劝着。
罗锡踩到凹坑,溅起了泥水,但他没在意,还是跑着,直到停在叶翘绿的跟前,“你就是叶尧羽绿。”
叶翘绿没听清他说的什么绿,以为他只是语速快,便点了头。
罗锡咧嘴一笑。果然是奇怪的名字。
施与美蹲下,给罗锡拍了拍裤腿,“你这新衣服一下子就脏了。”
罗锡好奇地问:“施阿姨,你要和她去哪儿啊?”
“回家啊。”施与美解释说,“小绿来我家做客。”
叶翘绿听着,学着罗锡那样咧嘴一笑。
施与美上了楼。叶翘绿张望着左右。
这栋楼很旧,楼梯间的墙漆都剥落了,上面还有好些乱七八糟的涂鸦。
楼梯梯级还算干净。
叶翘绿踩了上去。她看着自己昨天穿的白色新鞋子,和灰色的梯级,形成强烈的反差。
她一步一步上前。
到了六楼,施与美往家门走去。她的这房子,铁门锈迹斑斑,木门的纹路都褪了。
叶翘绿看了眼施与美的门牌:602。
她再望望隔壁邻居的门。那边的更破,铁门的立杆断了一根。
施与美开了门,牵起叶翘绿,“小绿,这是阿姨的家。”
叶翘绿转头看去。
客厅不大,家具不多。墙面有一扇大窗户。
窗边的木椅上,坐着叶径。听到声音,他侧头向大门望过来。
阳光照进窗户,他的半边脸泛起了浅黄的光晕。
叶翘绿想起美术老师的话,“光是大自然最美的艺术品。”
叶径跳下木椅。他身着单衣,冷风从窗外吹进,扬起他的衣摆。
施与美见着心疼,“怎么穿这么少?”她松开叶翘绿的手,赶紧去房里拿儿子的衣服。
叶翘绿低头看看自己空了的手心,握起拳头。
施与美再度出来,手里多了件厚外套。她上前给叶径披上,“外面才十度。昨晚盖了厚棉被吗?”
“我不冷。”他说完望了眼叶翘绿。
她又露出小狗似的眼神。
施与美抓了抓叶径的手,有些凉,“吃早餐了吗?”
他摇头。
她赶紧进厨房,“妈妈给你煮碗热汤。”
叶翘绿上前几步,看着施与美忙碌的身影。
同桌孙多丽说,她妈妈做的饭很好吃。
当时叶翘绿一本正经地回答:“珍姨做的也好吃。”
同桌孙多丽嗤之一笑,“珍姨又不是你妈妈。世上只有妈妈做的饭才最好吃。”
叶翘绿不懂最好吃是什么概念。是不是和麦当劳的炸薯条一样的味道?
犹记得前几年,麦当劳在d市开了第一家餐厅。
那会儿叶翘绿还在幼儿园。她缠了叶呈锋一个月,他终于答应带她去。
那个薯条真的很好吃,因为是她爸爸一口一口喂的。如果她能天天吃上这样的薯条就好了。
叶径把外套拉链拉上,两手往衣兜里一插,绕过叶翘绿,进了厨房,“妈,我帮你。”
“不用了,妈妈煮好瘦肉汤了。再热热包子就好了。”施与美关掉炉火,端起汤锅。才转身,就见着叶翘绿可怜巴巴的样子。她微笑,“小绿,洗个手,来喝汤了。”
叶翘绿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她重重“嗯”了一声,然后进去洗手。
直到端着汤碗,她才回过神。
她望着汤里的碎肉,拿起勺子,轻轻舀起,低头啜了小口。
她笑了。
这汤里的肉没有在家吃的多,但是味道却是极好。似乎是比珍姨做的多了些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叶径在旁喝完了一碗汤。
叶翘绿还在小口小口啜着,舍不得喝完似的。
施与美见状,说道:“趁热吃。”她还给叶翘绿夹了个包子。
叶翘绿朝施与美笑了下,咬住那个包子。
施与美吃了几口,想到今天还有一堆活要干,便交代叶径好好看着叶翘绿。然后再叮嘱叶翘绿:“小绿乖,阿姨去工作,中午再回来。阿姨不在,你就跟着小径。”
叶翘绿看看叶径,再看看施与美,点了点头。
施与美出门后,去了趟派出所。
她昨晚问起父母、家庭,叶翘绿就一脸犹豫。
施与美看叶翘绿的衣着,比寻常人家好很多。不知道为什么,叶翘绿迟迟不肯透露自己的住址、电话。
虽然这小女孩挺可爱,但毕竟不是自家的。施与美想着,还是早点送回去比较好。
施与美去报了案。
回到市场时,都十点多了。
她自己开了个鲜鱼档。
请了一个小工。
平日里她自己都会过来。昨天碰上叶翘绿的事,摊档只能让小工帮忙替着。
这会儿,小工见到她,打招呼说:“老板娘,你可来了。李记海鲜店老板昨晚儿特地找你来着。”
“什么事?”
“嘿嘿。”小工笑得暧昧,指了指角落的花束,“给你送花来了。”
施与美脸色微沉,“这些东西,不要擅自帮我代收。”
小工滞了下,摸摸鼻子,“以后我会注意。”
施与美将那束花丢到摊档的垃圾桶里。
小工瞧着,暗自惋惜。这老板娘姿色可人,追求者不少,却都被她拒绝千里之外。
施与美和叶径是前几年来这里的。
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带着一个宛若瓷娃娃的儿子。刚到就招来不少眼光。
施与美为人和气,不卑不亢,哪怕是那些曾经非议过她的邻居,她都能以礼相待。久而久之,大家就不再闲言碎语。相反地,邻里街坊变得很关照这对母子。
施与美的婚姻状况,她自己从未提及。
众人猜测是离异的。
施与美盘起头发,换了围裙,戴上手套,站在水池边捞鱼。
d市的人喜欢吃海鲜,她这档的生意还算不错,甚至,比市场任何一个档位都要好。
当然,她知道,有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的长相。
偶尔会碰上轻浮的顾客,调戏她几句。不是太出格的,她忍忍就过了。像李记海鲜店老板那样直接求婚的,她从未给过好脸色。
可对方锲而不舍。
叶翘绿留在屋里,像个跟屁虫似的黏着叶径。
他坐在木椅望窗外,她搬来椅子陪着。
他进去厨房煲开水,她踩着步子在旁。
他坐到桌旁写作业,她跟着坐到那边。
叶径看着寒假本的数学题,毫无思路。他抬头,尽量用着平和的语气:“你能不能自己去玩?”
“我不知道去哪里玩。”叶翘绿捉捉衣角,然后指指他正在写的公式,“你这个计算错了。”
他掩上作业本,起身。
她立即跟着起来。
他瞥她一眼,“我出去玩。”
“我也要去。”叶翘绿满怀期待。她在家只有自己,她特别羡慕有一群小朋友陪伴的玩耍。
听她这话,叶径又坐下了。他唰唰唰做了几页作业,不管对错。
叶翘绿在旁看着,有些犯困。她突然想到,同桌孙多丽说过,妈妈的被窝是最温暖的。
虽然施与美不是她的妈妈,但是她也想温暖一下。
思及此,叶翘绿咳了两下,略带心虚。“叶径,我可以叫你叶径吗?”
“嗯。”叫都叫了,还问他做什么。
“叶径,我有点困了,想睡觉。”为了增加可信度,她故意揉揉眼睛。
“沙发有被子,睡吧。”
“我没有睡过沙发。”
他继续写作业,“凡事都有第一次。”
叶翘绿愣住了。她觉得他的话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出来。再细想,那话还很有道理似的。她望望那沙发,有被子、有枕头,她问:“那里是谁睡的啊?”
“我。”他没说错,他看球赛的时候就睡沙发。
她又愣住了。
叶径做完一页作业,翻页,继续涂写。他现在的心思没在作业上了。他想着,等她睡过沙发,他还得把被子洗洗。
他不喜欢睡别人睡过的。
叶翘绿坐到沙发上,颠了颠,再压了压。
不如床铺的软绵。
她又躺了躺,然后立即起来。
她睡惯了床垫,不适应这种硬度。
她看着叶径,眼睛溜了溜,轻轻捂住头,喊道:“好疼啊,好疼啊。”
叶径停笔,转头看她。
她赶紧皱了下脸,继续道:“好疼啊,好疼啊。”
她的声音稚嫩,演技同样稚嫩。
可叶径望着她包扎得鼓鼓的伤处,最终说了句:“你去房里睡吧。”
叶翘绿顿时笑了,也不捂脑袋了,跳起来就奔向房间。
这里是两房的居室。
她先去了大房间,然后又去小房间。
两张床都是单人床,红色的被单都是一样的。
她判断大的房间是施与美的。
她脱掉鞋子,爬上床。
刚要躺下,想起自己还穿着小棉袄。于是她又坐起来脱了小棉袄。
一切准备工作完毕,叶翘绿把被子盖上,闭了眼睛。
这就是叶径妈妈的被窝。既然都是妈妈,那被窝应该也是最暖和的。
躺了没多久。
她有些冷。
被子偏薄,不如家中的棉被。
叶翘绿侧过身,蜷缩起身体。
她安慰自己,一会儿就暖和了。
却是越来越冷。
叶翘绿憋着一口气,连头都缩到了被子里。
冷得背脊发凉,她想放弃体验传说中妈妈的被窝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头上的棉被被掀开。
叶径的脸在她的上方,“你在练习无氧呼吸?”
此时的叶翘绿,蜷缩成一个球。叶径从她圆圆的大眼睛里见到自己的身影。
“我冷。”她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找着自己的小棉袄。她拉过衣服,匆匆穿上。然而冷意沁入了心,后背还是凉飕飕的。她摸了摸薄被,“这个被子好冷。”
“去我妈那边睡,她的被子暖。”他不爱盖厚棉被,觉得棉被的重量压得不舒服。而且,他怕热不怕冷。
叶翘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这里不是施阿姨的被窝?”
“嗯。”叶径说,“我不喜欢别人睡我的床,下来。”
她笑了,蹦下床,“我去暖和的被子睡。”她本来也不喜欢睡在他的床。
叶径不作声,转身把她睡过的枕巾、床单抽了出来。
叶翘绿看着他抱着枕巾、床单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有一个大木盆,他将枕巾、床单扔了进去,打开水龙头。下水的过程中,他又去房里将被单拆了出来,一并扔到了大木桶。
直到叶径坐在大木桶旁搓洗那些布单,叶翘绿才问:“你为什么突然洗被子?”
叶径加了很多洗衣粉,“因为你睡过了。”
“为什么我睡过你就要洗?”
他懒得回话了。
叶翘绿看着叶径,有点委屈了。她隐约知道他洗床单的原因。她转身跑出卫生间,直奔施与美的床。
她不只要睡他的床,她还要睡他妈妈的床。
让他一直洗。一直洗。
施与美在中午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那边的警察说,有个叶姓人家,来报警寻人。寻的小女孩,和施与美报过去的资料一样。
施与美一听,就知道是找到叶翘绿的家长了。她和小工交代完,匆匆离开摊档。
她赶到派出所,警察正和一个男人聊着。映入她眼帘的,是男人坚实挺拔的背影。
警察见到她,和男人说:“叶先生,就是这位施小姐找到了你的女儿。”
叶呈锋回头,焦急的神色微微放松。
他是昨天晚上知道女儿不见的。
珍姨白天没敢说,出去找了一轮,一无所获。眼见瞒不住了,才哆哆嗦嗦打了电话给他。
叶呈锋当下心都要跳出嗓子口,气极之时,臭骂了珍姨一顿。
说不疼这女儿,是假的。但是事业太忙,他陪她的时间很少。
眼下,什么事都不及女儿重要。叶呈锋报了警,还在学校路段找了好久。他一夜未眠,在女儿的房里躺到天明。
叶翘绿离家前,留下了一张小纸条,表示她不高兴爸爸的爽约。
叶呈锋抓着小纸条,心中百味杂陈。
他很爱妻子。
妻子难产当天,如果不是女儿红通通的脸让他不舍,他可能就跟着妻子走了。女儿渐渐长大,他遇过不少女人,但他心系亡妻,没有续弦的心思。
而这个夜晚,他第一次正视女儿缺乏父母陪伴的事实。
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叶呈锋又出门寻找。
苍天怜见,他接到了警察的电话。他的女儿好好的,现在住在好心人的家里。
忆起失去女儿的恐慌,叶呈锋心有余悸。此刻见到那位好心人,他连声道谢:“谢谢,谢谢。”
施与美莞尔,“不客气。”她微微和他拉开距离。她在鲜鱼档待久了,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腥味。
叶呈锋却像没闻到,往前一步,“小绿现在在哪?”
“还在我家。”施与美顿了下,“她的头受了点伤。”
叶呈锋的脸色又现焦虑,“严重吗?什么情况?”
“医生说没什么,再敷几天药就好。”施与美没敢在这一刻将自家儿子踢球砸伤叶翘绿的事全盘托出。
叶呈锋抽出烟,递给几个警察。他道谢了一轮,然后随着施与美回去接女儿。
一路上,叶呈锋为了避免冷场的尴尬,问了些女儿的事。
施与美都微笑对答。提及叶径踢球伤到叶翘绿的事,她一脸歉意。
叶呈锋听闻女儿并无大碍,倒也未加责怪。
拐进香山街口,施与美就见到不少熟人。
他们对她身旁的叶呈锋投以好奇的目光。叶呈锋成熟稳重,气度不凡。众人不免联想到某种暧昧关系。
施与美这会儿不便解释,只能快步往家的方向。
叶呈锋瞄了眼破旧的楼栋。“这房子很旧了啊。”
施与美轻声回答:“嗯,几十年了。”
“买的还是租的?”
施与美愣了下,“是我父亲的单位福利分房。”
叶呈锋没再继续问,跟着施与美上楼。
在见到女儿的那一刻,他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叶翘绿在暖和的被子里睡得正香。
叶呈锋笑着给她捂捂被子,又轻抚过她的脸颊。他离开房间,掩上门,压低声音道:“让她再睡会儿吧。”
施与美点点头,转眼见阳台上晾着的被单、床单。她眉心一簇,大概猜出了什么。
她招呼着叶呈锋入座,然后进了厨房煲开水,顺便泡了壶好茶。
待她出来客厅,叶呈锋从钱包中掏出一沓蓝黑色百元钞,递了过去,“非常感谢,这里一点小意思,希望施小姐收下。”
施与美怔了下,推辞道:“说起来还是我儿子伤了你女儿。”
“小孩子也不是有意的。”
“这钱,真不用了。”
“那住院费、治疗费我得还给你。”
“就是床位费,加点儿药。要不了多少钱。”
两人你推我拒的,几番来回。施与美无奈收了一千元。
叶呈锋笑了,啜了口茶。他随口问了下施与美的家庭情况。得知她一个人带着儿子,他有些惊讶。
叶径神色如常地坐在窗边。
他看着施与美和叶呈锋的互动,转了头。他从窗台俯视楼下。
不远处有一棵大树。微风拂来,枝干上葱绿的小叶子在风中摇摆。
春天真的来了。
叶翘绿是被叶呈锋牵回家后,才知道,原来她离家出走跑了一大圈,也不过是两条街。
绕来绕去,都没出两千米。
不过,由于她的闹脾气,叶呈锋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多了起来。
她很开心。
开心之余,有时候会想起施与美,想她温柔的语声,和善的笑容。
施与美来还书包的时候,叶翘绿没见到。她那会儿在午睡。
叶呈锋单独接待了施与美。
叶翘绿得知后,有点失落。
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漂亮阿姨了。却在开学第一天的放学人群中,遇到了叶径。
他穿着白色上衣,灰色裤子。很普通的衣着,但因为脸蛋漂亮,还是比普通学生要招眼。
叶翘绿惊喜,“叶径。”她隔着一段距离,朝他拼命挥手,那模样像是遇见久别重逢的好友。
叶径的神色却没太多热情,瞥过来的眼神有点淡漠。
她跑向他。小书包晃着,砸到她的背。“你也在这里上学吗?”
“嗯。”
她笑开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我在三年级。”她伸出食指,“一班,你在几班呀?”
“二。”
“我们是隔壁班同学。”
“嗯。”
她瞄着他的身后,问道:“施阿姨来接你吗?”
他看着她胸前的小蝴蝶结,摇了摇头。
叶翘绿有些失望,又道:“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他不说话,还是盯着那个小蝴蝶结。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不行。”叶径没忍住,伸手将她胸前那个垂向左边的小蝴蝶结扶正。这样,他看着顺眼多了,他将目光移至她的脸,“刚刚歪了。”
叶翘绿看着他的动作,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不过她顺口一提,“这是爸爸帮我系的。”
他不说话,转身就要走。
叶翘绿继续问:“叶径,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不行。”叶径还是这个回答。
她这会儿突然想起,他也没有妈妈来接送。于是跟上他的步子,“施阿姨为什么不来接你啊?”
“我认得路。”
“我也认得路。但是爸爸让珍姨来接我回家。”
正说着,珍姨的身影就在校门口出现。珍姨远远见到叶翘绿,招了招手。
于是叶翘绿打消了尾随叶径回他家的念头。
叶翘绿和叶径虽然同校,不过由于班级不同,平常见面倒不多。一旦碰见,叶翘绿都是兴高采烈的样子,叶径则没太大反应。
她问过几次:“叶径,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他回了几次:“不行。”
叶翘绿沮丧。
不过沮丧是短暂的,下次见到叶径,她又是灿烂笑靥。
同桌孙多丽问:“你认识二班的那个男生吗?他都不理你。”
叶翘绿解释着:“他没有不理我啊。他的语文不好,说话想很久。”
孙多丽一脸怀疑。
为了增加可信度,叶翘绿继续说:“他还会把我歪了的蝴蝶结立正起来。”她学着叶径的动作,把自己胸前的蝴蝶结拉了拉。
孙多丽这下倒信了。
四月末的那个星期六,叶呈锋推掉了所有工作,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一大早,他给叶翘绿穿好衣服,笨拙生疏地给她绑了个辫子。他笑着拉起她的手,“爸爸带你去儿童公园。”
这可把叶翘绿高兴坏了,连辫子歪了她都不介意。
更让她高兴的是,施与美牵着叶径等在公园门口。
施与美一袭色彩明媚的连衣裙,裙摆扬起的弧度,摇曳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施阿姨。”叶翘绿眼睛一亮,奔着过去。
施与美朝她张开手,漾起浅笑,“小绿。”
叶呈锋踱着步子过来,轻语:“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施与美微微垂眼,两颊的胭脂似霞,“我们也刚到。”
叶径双手插兜,不说话。
这时,施与美轻轻抚了下他的头。
他意会过来,仰起头,“叶叔叔。”
叶呈锋微讶。
这个男孩子,之前从来没有唤过他,态度一直都很淡。
今天想来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各自的家长牵着各自的孩子,进了公园。
叶翘绿晃着脑袋,“施阿姨,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当然可以啊。”施与美应允。
叶翘绿听到这话,下一秒就得意地朝叶径一笑。
叶径只看着她那歪了的辫子。他的手指动了动,忍住了。
叶翘绿被公园的玩乐设施吸引了注意力。她玩得很开心。
叶径陪在旁边,不见多少喜色。
上了旋转木马之后,叶翘绿禁不住好奇,问着相邻黑马上的叶径:“你不高兴吗?”
“不是。”
“我觉得好好玩。”她拍拍身下的白马,“驾,驾,驾!就和电视上的大侠一样。”
叶径对她的比喻不发表任何意见。
木马绕了半圈,叶翘绿看见台下的叶呈锋和施与美在说话,两人的距离挨得很近。叶翘绿有种奇怪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于是她又找叶径说话:“叶径。”
他瞥她一眼。
他的黑马升高时,她的白马在下降。
她仰起头看他,“你爸爸呢?”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说得很快。
叶翘绿懂了,“我妈妈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时,叶径的黑马下去了。
她高高地升起,见到了他的发旋,“如果我们都有爸爸妈妈就好了。”
闻言,叶径侧头看向叶呈锋和施与美。
两个大人聊得很开怀的样子。
这样的情景,叶径见得多了。他的妈妈很美丽,被许多男的搭讪过。不过,她从未和哪个男人聊得这么久。
叶径说不上什么心情。他仿若置身事外。他只是个孩子,大人们的事情,他管不了。
“叶径。”
旁边的声音又响起。叶径从思绪中回神,将视线转至叶翘绿。
她问:“你想要爸爸吗?”
他答:“不想。”
“为什么呀?”她回头去看施与美,“我很想有个妈妈。”
“你要的话,都给你了。”
叶翘绿愣住了。
她把这句话想了很久。
没想出个所以然。
下了旋转木马,她望着叶呈锋和施与美的身影,开始思考,如果有一天她能左右手各牵一个,是不是就能让同桌孙多丽刮目相看了。
她回头找叶径。
他望着她的辫子。
她以为他是觉得那辫子好看,于是拽过辫子,得意扬扬地说道:“爸爸给我扎的。”
“歪了。”叶径越过她,向前走。
“爸爸没有珍姨扎的好。”叶翘绿顿了下,补充说,“我喜欢爸爸扎的。”虽然不那么好看,但是因为爸爸二字,这辫子便与众不同起来。
叶径已经不想再去看她那辫子,他怕自己忍不住。
两人走出场子,施与美走了过来。她一手牵起一个,柔声问着:“玩得开心吗?”
“开心!”叶翘绿仰着头,笑得灿烂。
叶径不语。
施与美注意到了,她将儿子微微拉近了些。
叶径抬头看她。
她微笑。
再一转眼,叶呈锋过来了。
叶翘绿哈哈笑着,另一只小手牵起了叶呈锋的大掌。
然后,她朝叶径眨眨眼。
现下的情景,在外人看来,倒真像是一家四口。
公园这天的活动之后,叶翘绿就经常去香山街玩耍了。
这个变化,她是无意识的。
等明白过来,已经过了一个月。
她认清了所有去香山街的路,还和叶径的几个小伙伴熟稔起来。虽然她老是听不清他们叫她全名时的发音。
有时候放学回家,施与美会把她和叶径一起接回去。那个时候,叶翘绿格外高兴,甩辫子的力度都比平常来得有劲。
同桌孙多丽见了,好奇地问:“叶翘绿,你是不是有妈妈了?”
叶翘绿愣了,“在哪儿?”
孙多丽跟着一愣,“接你的那个漂亮阿姨是谁啊?”
“那是施阿姨。”叶翘绿这样回答着。不过她在想,施阿姨会不会成为妈妈?
爸爸还是和以前一样忙碌。但她没有那么孤单了,有时候都会自己跑到香山街去玩。
以前她有珍姨陪伴,不过珍姨总是与她隔着距离。而现在施阿姨会讲故事、唱歌儿,还给她检查作业。
只是,作业本的家长一栏,还是空着。
叶翘绿下课后,跑到隔壁班找叶径。
叶径站在走廊,望着前方的大树。
这个场景,叶翘绿习惯了。他最经常干的事,就是面向大树。她曾经学他一样望了好一阵子,困得想打盹。
“叶径。”叶翘绿奔过去。
叶径听见了,没回头。
她凑近他的耳边,“我告诉你。”
叶径捂了下耳朵,说着:“不要喷口水。”
叶翘绿用手背擦了下嘴唇,“我同桌,她叫孙多丽。”
这开场白,他一听就知道,她又要播报班内新闻了。他踩上栏杆的反坎,扶着栏杆,向下望去。
她继续说:“她问我,你的妈妈是不是我的妈妈。”
他把目光瞥向了她,“然后?”
叶翘绿未料到他把问题抛了回来,眨眨眼回答:“然后……她就没问了。”
叶径继续看地面。
她也看向楼下,“你妈妈如果变成我妈妈,那我爸爸是不是也是你爸爸啊?”
“不知道。”他盯着楼下的一个树墩。
“哦。”叶翘绿想,他妈妈那么好,如果给她了,她会很开心。可是她爸爸很忙,没空陪叶径,叶径会不会不高兴。
思及此,她有种自己赚到,叶径吃亏的感觉。
这天放学,施与美说要去盘清店里的海鲜,赶不过来学校。
叶径自个儿回家。
后边是跟屁虫叶翘绿。
她和他讲述班上同学的趣事。
他听得很无趣。
她不在意他听不听得进去,反正她讲了就行。
两人回到家,叶翘绿放下书包准备做作业。
叶径把书包一扔,人却往外走。
她问:“你去哪儿啊?”
他答:“跟二狗打球。”
“我也想去。”她看看作业本,踌躇了。老师说,回到家一定要先做作业才能玩。
“随你。”他说完就开门、关门,走了。
叶翘绿身子探着往门边去,眼睛又盯着作业本,神色焦急。
好一会儿后,还是想玩的心思占了上风,她奔跑着去追叶径。“叶径,等等我啊。”
她急匆匆跑下楼。
楼下,罗锡抱着足球,露齿一笑,“哟,小绿子。”在叶翘绿几次都听不懂他唤她的名字之后,他给她起了这个外号。
“二狗哥哥。”叶翘绿左右张望,“叶径呢?”
“他去买水了。”罗锡往旁侧一指,“我们和隔壁街的男孩打比赛,快来给我们加油。”
叶翘绿点头应好。
比赛场地在不远处的空地。
球门是临时画的。
这队的守门员是叶径。
罗锡负责前锋。
这些叶翘绿都不懂。她只知道,球要进对方的门。自己只管拉开嗓子喊加油就对了。
这场球赛,叶翘绿看得津津有味。而且她猛然发现,罗锡很帅。
叶径在叶翘绿心中的印象,一直就是漂亮,从未和帅字沾过边。
罗锡奔跑的姿势,让她联想起了最近上映的武侠剧。那个男主角不漂亮,一脸络腮胡,但走路带风,很有大侠风范。
正在此时,一阵风吹了过来。罗锡的衣摆扬起。
她仿佛看到他化身成了正义的大侠。
然后罗大侠一脚远射。球进了对方球门。
叶翘绿眼睛都亮了。
她觉得善谈的二狗哥哥比沉默寡言的叶径来得亲切多了。于是,她不再缠着叶径讲述趣闻,而是找上罗锡,将同桌孙多丽的事说了又说。
罗锡咋呼咋呼的,和她一唱一和,十分和谐。
少了叶翘绿的吵闹,叶径的耳边清静了许多。
1993年,d市第一条地铁线路开工,许多沿线的骑楼被拆。
1997年六月末,一号地铁线路的部分站点观光试运营,票价为五元。试运的站点在西片区,距离香山街口不远。
罗锡慷慨地给了叶翘绿五张一元钱,“小绿子,我们去坐地铁。”
叶翘绿开心地双手接过,“谢谢二狗哥哥。”
罗锡大笑。
她又觉得那威风八面的大侠风范出来了,眼睛晶晶亮地望着他。
冯有云在旁嘀咕着:“为什么二狗不请我们去坐地铁?”嘀咕完了,没见罗锡有何表示。冯有云便跑回家讨零花钱。
张川转眼从口袋里掏出五元纸币,扬起手,“走,去坐地铁。”
冯有云许久未归,叶径说道:“他出不来了。”
罗锡和张川点头。冯有云的爸妈人不错,但涉及金钱问题就变得很凶。
于是,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往地铁站走。
叶翘绿一路追随罗锡的脚步,她还学着他的摆手,让自己也威风起来。
叶径和张川却只觉她走得别扭。
罗锡察觉到了她的模仿,想起自己母亲对妹妹的教导,“小绿子,女孩子走路不要外八。这是男子汉的步伐。”
叶翘绿回头看叶径。
他就没有男子汉的步伐。
她问:“叶径不是男子汉吗?”
罗锡愣了下,转头看着叶径漂亮至极的脸,说道:“长成这样怎么男子汉。”他心中的男子汉,是刚正不阿的五官。
叶径朝罗锡冷冷横过去一眼。
罗锡摸摸鼻子,拉过叶翘绿,勉为其难解释说:“男子汉的步伐分很多种。叶径……也算是。”
叶翘绿仔细想了想,“我喜欢二狗哥哥的。”她要当大侠。
罗锡觉得她走得不好看,可是有个小粉丝把自己当榜样,他又有点儿骄傲。
在他踌躇之间,一行人到了地铁站。
试运的第一个星期,许多人来凑热闹。他们四个小朋友,被大人们一挤,就见不着了。
叶翘绿看着人群,有些慌。她不知道地铁要怎么坐,从哪个门上,从哪个门下,又要去哪里。
她被簇拥至候车区。
轨道两边尚未安装屏蔽门。
叶翘绿看着黑漆漆的轨道,不敢上前。她张望着四周,慌了,“二狗哥哥,叶径,张川。”
工作人员在那边拦着乘客,“请排好队。不要跨过黄线。各位不要跨过黄线。”
叶翘绿被挤得难受。
她在前方看到一个神似叶径的身影。她要朝他的方向走,却抗不过人群的阻力。她喊:“叶径。”
叶径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听见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他回头。
后面两个大人的身子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
等他钻出来,那声呼唤早被冲散在喧闹中。
叶径微微蹙眉。
叶翘绿虽然和他同年,甚至比他大三十九天,但她很幼稚。现在这场面,可能都吓坏了。
这时,地铁即将到站。
乘客们往门的方向靠。
叶径被人群推着进了地铁,越推越里。他透过车窗,寻找着那个胖乎乎的身影。
地铁启动时,他见到了她。
她迷茫地站在站台,东张西望。皱着脸,要哭不哭的,可怜得很。
叶径呼出一口气。只要她不是胡乱上了哪节车厢,那就好找。希望她别乱跑。
到达下个站点,叶径立即下了车。与站内工作人员联系之后,他坐上了反向的列车,回到起始站。
这时的叶翘绿却已经不在站台。
她正往外走。她怕自己搭错车,会迷路,再遇上坏人将她拐卖。于是她打算回家等小伙伴们,这样比较安全。
将到闸口,广播里传来一声:“小胖球小朋友,听到广播后,请马上与地铁工作人员联系。小胖球小朋友,听到广播后,请马上与地铁工作人员联系。”
她嘀咕一声:“我不是小胖球。”然后绽开笑脸,奔向了工作人员。
她在这一刻想,叶径真是好,不愧是施阿姨的儿子。
暑假一放,叶翘绿隔几天就去叶径家里玩。他表现得冷淡,她自顾自热情。
炎炎夏日,骄阳似火。
叶径怕热,站在落地扇旁边吹风。
叶翘绿有样学样,跟着他一块儿吹,吹得裙子都飞了起来。
他将眼神瞥向她。
她朝他笑,“我也好热。”
他挪了位置,和她保持距离,避开她飘舞的裙摆。
她威风凛凛地霸占了大半的风扇。
施与美正好回来,见此情景,连忙拉开叶翘绿。“不能站在这直吹,会感冒的。”
“叶径也吹。”叶翘绿解释着。
施与美抬眼看了叶径一眼。
叶径不吭声,回到窗边的椅子看风景。
施与美拿出手帕,轻轻给叶翘绿拭汗,“这是错误的行为。小径和小绿错了,都要纠正过来。”
叶翘绿听话地点点头。
施与美轻捏她的小脸,“空调明天就送来了,今天再忍忍。”
新的三台空调,是叶呈锋去置办的。
施与美当时推却了下。
叶呈锋说,别让孩子热坏了。
施与美便答应了。
叶翘绿知道两个大人成为朋友了,就像她和叶径、二狗他们成为小伙伴一样。
后来,她天天都往施与美的家里跑。
施与美发现叶翘绿很喜欢吃鱼,她时不时会捎一条鱼回来,有时红烧,有时清蒸。还会煎几条秋刀鱼。
叶翘绿很想和同桌孙多丽吹嘘自己吃到了最好吃的鱼,各种做法的各种鱼。
但是暑假,她见不到同桌孙多丽。
那种想炫耀的劲憋着憋着,把她憋闷了。她要寻一个人来聆听她的幸福生活。
叶径和她吃的一样,跟他说这些,她得不到成就感。
于是,她去找罗锡。
下了楼,一眼见到的是冯有云。
她笑了,“有云哥哥。”
冯有云停下脚步,“小绿子好啊。”香山街八九岁的孩子,都是男孩。这边的女孩要么是初中的年纪,要么还在幼儿园,和这群小学生玩不到一块儿去。
叶翘绿这个九岁女生格外受宠,几个男孩都跟着罗锡叫她“小绿子”。除了叶径。
叶翘绿开心应了声,然后突然谈起鲜鱼的十八种做法。说得天花乱坠,把自己所学的形容词都用上了。
冯有云开始一头雾水,后来听她连美味佳肴这个词语都出来了,他胃口大开,流露出羡慕,“我都没吃过施阿姨做的菜,好想吃啊。”
她得意了,高兴了。那口气舒畅了些,也不去找罗锡了。只惦记着,开学后一定要和同桌孙多丽详细说下鲜鱼的美味。
她的暑假日记开始记下各种鱼的名称、样子、煮法。
有时候一天能写两种鱼。
写多了,她就把第二条鱼分到第二天的日记。
她写了十来天日记了,叶径一篇都没动。
叶翘绿见叶径整天都是玩,不做作业,于是问:“你作业做完了吗?”
叶径看着窗外的大树,“没有。”
叶翘绿跟着望过去。平视的角度见不到大树,于是她跑到窗边向下望。树上的叶子很茂盛,青绿一片。她再问:“你不和我一起做作业吗?”
“不。”他拒绝得直接。
她转头,决定不理他了。
没过两分钟,她从作业里抬起头,开口问:“叶径,鲅鱼你会写吗?”
“不会。”
“我也不会。”她写了个拼音在日记本。
叶径某天翻了下她的日记,依然找不到一丝抄袭的价值。看着就跟个菜谱似的。
今天桂花鱼,明天秋刀鱼。
他合上日记本。
封面那叶翘绿三个字写得大大的,不过翘字的“尧”和“羽”隔得有些开。难怪罗锡他们看成了四个字。
叶径把日记本放回去。
转身之际,却见到散开的作业本之中,叠着另外一本日记。
他拿起。
这个封皮,倒是和寒假那本一模一样。
他掀开。
的确是之前那本,结尾停在寒假时期的那页。他之前就见过了。
“在那很远很远的地方,阿曼达·卡蕊娜·绿打败了全部的怪兽,救出了妈妈。从此她和爸爸妈妈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叶径猜测,这不是交给老师的日记,而是阿曼达·卡蕊娜·绿的自传。
七月十八日是叶翘绿的生日。
知道叶妈妈忌日内情的施与美避开了这个话题,甚至连叶径八月二十六日的生日,她都和儿子商量不办了。
叶径没有意见,他对生日本就不热衷。
八月初,叶翘绿掉了颗犬齿。
笑起来,有个缺口。
说话时,有点漏风。
以前换门牙的时候,她是一个人玩,丑不丑没人知道。
现在则不同了,好多小伙伴们都能见到她缺牙的样子。这让阿曼达·卡蕊娜·绿的爱美之心受到挫折。
她初初不敢出去见罗锡,躲在施与美的家里,悄声问叶径:“我这样子不好看吗?”她说完,立即捂住嘴。
叶径想告诉她,一个小圆球本来就好看不到哪儿去。不过他忍住了,回道:“还行。”施与美叮嘱过,让他多照顾叶翘绿,别欺负她。还说她生性单纯。他当时听着有个感觉,他这个当儿子的难道不单纯么。
得到叶径的肯定,叶翘绿放下捂嘴的手,“其实我有新牙齿了。”她咧嘴,把新长的小小尖牙往外舔了舔,秀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