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仿佛只是路过往里看了我一眼。
“你没醒的时候他就来过了,你们很熟?”丘程支撑着下巴看我,一脸若有所思,“你已经不喜欢吃巧克力了?”
我揉捏包装纸的手指一顿,一时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
“你们很熟吗?”他似有所觉,重复了一遍。
“我们初中是同桌来着,他人挺好的。”我把包装纸塞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突然想起方才陆朝浥冲丘程点头的动作。
“你们认识?”我问。
“初中市区竞赛的时候见过几次。”丘程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念了一遍对方的名字,“他的名字蛮特别的,看过一眼就记住了。”
我顿时来了精神,与有荣焉地咧嘴一笑:“是不是很好听?听说是他爸爸取自‘渭城朝雨浥轻尘’诗句中的字,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觉得特别惊艳。”
丘程往绷带上拉紧的手一顿,目光轻飘飘地扫在我脸上:“嗯,还行。”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丘程小时候特别在意他的名字,光是他名字的由来就跟我解释不下四五遍。我这边在走神,丘程已经收拾好电磁炉和奶锅装进袋子里提着等在一边。
“能走吗?我送你回寝室。”
我应声掀开被子下床,刚跨出一步才想起桌上的巧克力,我把它塞进校服裤口袋,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丘程转头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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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当天是个艳阳天。我和简霓集会的时候绕道去了一趟厕所,到中山楼下的时候班级队伍已经排列成一纵队。林安安排在队伍的末尾冲我们招手,阳光从中山楼后侧边泼洒而来,在红绿色方砖的地板上投射成大片的阴影。我就站在阴影的最顶端,身后大半身子沐浴着日光。
“在这个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的早晨,我们迎来了若河高中2012年新学期的开学典礼……”
我听着校长冗长的典礼致辞昏昏欲睡,身后突然一热,简霓贴上来一边偷瞄着队伍前面的老师一边在我耳边念叨:“我一直对开学典礼的致辞怀有疑问,全国的校长致辞是不是都出自一人之手啊,每年都是那几句……而且每个校长的‘我只说三句话’都是长篇大论前的烟幕弹,一句话就顶我一篇考场作文……”
我听着简霓的吐槽,原本酸涩的眼睛渐渐清亮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突然,一阵掌声雷动,我汗毛而立下意识地跟着鼓掌,转头的瞬间就看见陆朝浥穿着蓝白色校服上台。他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情,自我介绍后面紧随而至的就是新生致辞,俊秀的眉眼在阳光下裹上一层光边。
“我的妈呀,太好看了。”
我呼吸一窒,回头才发现这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你认识他?”我小声问道。
简霓甩甩头发:“整个汕尾就没有学生不认识他的。我初中班主任特别欣赏他,连口头禅都是‘你们要是能顶半个陆朝浥,我就吃斋念佛了’。”简霓掰着手指数,“长得帅、成绩好、会国画、逆天大脑的五好青少年。你知道吗,他有个外号?”
“不二神?”我的语气带着试探,心下却十分笃定。
这个外号的来源是因为陆朝浥几乎没考过第二名。连老师都开玩笑说要把光荣榜的“第一名陆朝浥”镌刻在印章里,一盖一个准。但我总觉得这个外号很傻,跟不二家的孪生胞弟似的。
“‘别人家的孩子’果然名不虚传……但是吧,我总觉得陆朝浥这人没什么灵魂,看着特冷淡。”
陆朝浥正在做最后的总结,台下明显比方才校长致辞热情多了,隔三岔五就掌声雷动。他脸上始终是不咸不淡的微笑,耐心地等掌声停了再继续。
“他不是冷淡……”我忍不住为他平反,他明明是一个会给我送奶糖的贴心男孩啊。可是我找不出措辞去解释,只能急得手舞足蹈。
“你别急啊,我就随口一说。”简霓抓住我挥舞的手,“你再挥老班就要过来了。”
“他真不是,他人特别好,他还给我补过数学。”
简霓哭笑不得,频频点头。
“但是他为什么会留在若河呢?听说华附已经向他伸出橄榄枝了,只要他志愿里有华附就算稳进了。”林安安突然转过头说道。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这件事是整个初中师生都不得其解的谜。
简霓云里雾里地点头,片刻后突然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补数学?”
“我初中和他同过桌……我没说过吗?”我揉着后背心惊胆战地反问。
“没有!”简霓斩钉截铁。
“你昨晚就说了医务室的那个男生,是你小时候的玩伴叫丘程。”林安安立马接上。
“对了,丘程……等会儿,那不是他吗?他好像往我们这边过来了。”
我顺着简霓的视线往右侧望过去,丘程从校门口晃晃悠悠走过来,旁边还站着三个人,我靠着模糊的视力艰难地辨认出是310室剩余的几人。
他的头发好像是棕栗色的,感觉在阳光下发梢带着光斑似的一闪一闪。
我莫名其妙地想,收回视线时刚好看见前方林安安的侧脸。
她侧着头,视线飘忽在丘程过来的方向,时而看人时而看地面。
“怎么了?”我问。
“啊……”林安安睁大眼,耳尖有点红,“我随便看看。”
丘程站在男生的队伍后面,陆朝浥刚好发言完毕准备下台,他随着人群鼓掌,手腕上的绷带异常明显。
“你的手没事吗?”我往他身边凑了凑。
“程哥怎么可能有事,出门再来三四个人都……”张世伟还没说完就被丘程一手肘撞肚子上,他弯下腰冲丘程发狠。
嗯?我看着丘程。
“就玩滑板的时候起了点冲突。”他不以为意地动了动手腕。
简霓冲他抱拳:“真壮士,从来都是轻描淡写的。”
丘程笑着冲她摆手。
9月份的阳光依旧热烈地拴着火星子,太阳越升越高,地砖上楼宇的影子越缩越小,迫使我完全暴露在烈日之下。
“哎,你过来一点。”丘程冲我钩钩手指。
“嗯?干吗?”队伍前面的班主任这会儿正往这边望过来,我立马缩了缩脖子,“过去干吗?老师看着呢。”
“麻烦。”他突然脚下一转,侧身面对着我。
我歪着头不解地看他,他自顾自左右移动了两步,突然拍了拍前面方瑞暄的肩膀。
“哎,大暄,往前面站一点。”
方瑞暄顺从地往前跨了一小步,丘程踩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冲我得意一笑:“不晒了吧?”
我缩在丘程的影子下,看着对方肩膀外围的一整圈阳光莫名有点站立不安,只能敷衍地应了一声。
教导主任正在做大会的总结,唾沫星子跟水花似的在半空中炸裂。我刚想收回视线,目光却是一顿,不由得在教导主任和方瑞暄身上来回扫射。
“怎么方瑞暄这么像教导主任呢……跟他爸似的。”我嘀咕一声。
“对啊。”丘程转头看向前面。
“是吧,你也觉得像吧。”
“我的意思是——”他笑了笑,“那就是他爸。”
丘程盯着我瞪大的眼睛看了两眼,突然挑眉一笑:“不然你以为我们是怎么被安排在一个寝室的,都是大暄的功劳。”
八点一刻,漫长的晨会终于结束。老师正在疏散人群,让大家从两边撤回教室。
“宝儿。”
嘈杂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句。我浑身一颤,瞠目结舌地回头看丘程,他也明显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喊了什么。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骂了一句,干巴巴地笑:“小时候叫顺口了,你现在叫夏橘是吧……我……”
我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傻气蠢笑了:“你喜欢叫哪个就哪个吧。”
“宝儿”是我的小名,除了家人就只有丘程小时候叫过。
他别扭地咬了咬嘴唇,似是把嘴边话硬生生咽进唇齿里,半晌才尴尬地往后一退冲我摆手。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眼,才笑着跟简霓和林安安穿过中山楼大厅往中间过道走。
有风穿过大厅,吹动着图书馆前面的灌木丛和乔木。图书馆墨绿色窗户上的天空中央有一道白色细线,白鸽扑扇的翅膀像一个小型页扇,忽而飞远又盘旋。
“今天天气真好。”简霓突然揽住我的肩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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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开始,高一(2)班的班主任是黄建国,一位正儿八经在开学典礼后在黑板上写下“开学快乐”四个字的中年男人。
他体型略显富态,啤酒肚紧贴扎进西装裤里的白衬衫,还未张口眼睛就先笑了起来。他视线往四周扫射一圈后便笑着站在一边,任由大家闹哄哄地抢占座位。
我和简霓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安安因为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拿中考成绩单而被安排和同样迟到的方瑞暄坐在一起。我正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就见张世伟风风火火地拉着丘程坐在我们身后。
“哎,好巧啊,又见面了。”张世伟往前推了推桌子。我只感觉到身后被轻轻碰了一下,转过头刚想说话,就看见丘程单手拽着张世伟的后领往上提。
“我们换下位置。”
“为什么?我要坐在小橘子后面。”张世伟撑着手肘冲我笑。
丘程直接站起身把椅子往他身边一放,硬生生把他挤了过去。
黄建国轻轻咳嗽一声,见所有人把目光落在他身上,才开始讲解新学期的注意事项,顺带打打“早恋”的预防针。
简霓拿手肘碰了碰我:“我怎么感觉老班这是在暗示什么啊?”
“这程度都算明示了。”我如实道。
黄建国“打完预防针”后满意地拿起手中的成绩单:“我这边有中考的班级排名,有兴趣的同学下课和我要。”他顿了顿,“差点忘记一件事,后天有开学考试,大家做好准备啊,接下来我们把班干部选一下……”
教室里顿时一阵哀号声,黄建国泰然处之,间隙还根据毛遂自荐的人数和中考成绩单,陆陆续续选出了各科代表,最后只剩正班长和语文课代表未定。
“老师,我推荐彭嘉彦!”张世伟突然举起手高喊一声,“阿彦初中就是班长,有工作经验。”
“那行,彭同学可以吗?”黄建国转向坐在前几排的彭嘉彦。
彭嘉彦冷不丁被喊到名字,微微一愣才点头。
“还有个语文课代表,我来看一下……”
张世伟突然怪叫一声,转瞬之间就被丘程捂住嘴。
黄建国专心致志地翻着成绩单:“哟,我们班还有个才子呢,这满分120分考了115分……丘程!”
丘程眼皮一跳站起身,斩钉截铁地说:“老师,我不当课代表。”
“为什么啊?”黄建国撑着桌子看他,“多好的机会啊,锻炼自己也帮帮班里的同学……不过你这成绩有点偏科啊,文理跟分水岭似的。”
“那是因为……”
张世伟刚一出声,丘程伸腿就是一脚,张世伟趔趄了下倒在桌上把剩下的话咽回嗓子眼里。
丘程推托不得,只能先把职位应承下来。
张世伟懒散地晃着椅子,终于得偿所愿:“这下好了,都是自己人。”
我全程一阵咂舌,丘程是瞒着我偷偷跟王后雄拜师学习了吗?
我偷偷摸摸转过身,真心实意地冲丘程比大拇指。
他微微一愣,半晌才笑了一下。
黄建国安排好职位之后,突然提出要领着大家一起合唱的要求。
“《阳光总在风雨后》这首歌大家都会唱吧?”他一脸期待地看向我们。
集体摇头。
然而,他自顾自打开多媒体电脑搜寻歌曲:“既然大家都会,那我们就一起唱这首歌。”
“为什么要突然唱歌啊?”有人在台下小声地把我们共同的想法问出口。
“生活得有点仪式感,这是我们彼此之间初次碰面,就像古代以诗会友一样,这也算是我们对彼此相识的一种欢迎仪式。”他撑着讲台脸上带着窘迫,这大概也是他第一次实施这种欢迎仪式。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预备,唱!”他双手指挥着往上一抬。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愿与你分担所有,难免曾经跌倒和等待……阳光总在风雨后,乌云上有晴空,珍惜所有的感动,每一份希望在你手中……”
稀稀拉拉的合唱到高潮才整齐一点。黄建国站在黑板前面随着音响里的原声笨拙地挥着手臂,但因为有点圆润的体型让他的左右摇摆看起来像是一只可爱的不倒翁。
大家一边开怀大笑一边认真地拍着桌子大合唱,在欢声笑语里渐渐接受这个小心翼翼向我们伸出师生情谊橄榄枝的中年男人。
黄建国安排好人员去搬课本后,就让我们各自熟悉。
教室头顶的电扇呼呼而响,窗外蒸腾的热气伴着长风吹进教室里,闷热氤氲一室。
我半趴在桌子上,把方才发下来的名字贴纸贴在桌面的左上角,我的位置靠近窗户,从窗外看过去能够看见教室外面高大的乔木和对面的教学楼。
对面的教学楼二楼是年级尖子班的教室,开着半边窗户的那间就是高一(17)班,陆朝浥的班级。
若河尖子班里卧虎藏龙数不胜数,无形之间的明枪暗箭就像武侠片里的高手对决,简霓曾经笑称其为当代百家争鸣之地。
我稍一走神,再抬头时对面窗户突然站着一个人,背着光正往这边看过来……有点像陆朝浥啊。
我正想眯起眼睛细看,就被窗户外面闪现的丘程挡住了视线。
丘程把手里高高一摞的语文课本放在窗户边上顶着,从下面抽出受伤的左手冲我抬抬下巴:“帮个忙,绷带散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低头帮他重新系上绷带。
“你这都受伤了,还不注意点。”我往他手腕上缠了一圈,打了个蝴蝶结。
丘程深深地看我一眼:“你给我打个死结也好过蝴蝶结吧。”
“哦。”我利索地解开蝴蝶结,连打了两个死结。
“……”丘程无语,“我谢谢你。”
我摆手一笑:“客气。”
开学考试安排在周四,为期两天。
周末刚好足够老师批改卷子,周一直接就能得知成绩。时间紧凑得临时报佛脚的时间都不够,当然需要做这种事情的人只是班里的一少部分人,丘程就不需要,他一个语文考115分的人,不屑于此。
我百无聊赖地在课间翻着初中的历史小册子,眼角余光扫到教室门口时刚好和教导主任对上视线。我指尖一颤,差点把小册子撕了,好在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我的右上角——方瑞暄身上。
方瑞暄低着头站在走廊上,乖乖地听他爸爸给他上“政治课”,我只能依稀听到“努力学习”“像你哥一样”之类的话,刚想细听就见教导主任伸手拍了拍方瑞暄的肩膀让他回教室。
我这时候才相信,他们真的是父子,不是长得凑巧。
丘程这时候正在玩手机游戏,我一侧身不料手肘直接砸在他手机上,随后我就听见“游戏结束”的机械声。
丘程:“……”
我讨好地把他桌面上的课本垒整齐:“哎,方瑞暄的哥哥什么来头啊?感觉方主任一直拿方瑞暄的哥哥跟方瑞暄做比较。”
丘程点开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玩“连连看”:“就是个学霸。”
我看着他。
他眼都没抬,“啧”了声:“他哥高二那年跟着高三生一起高考,考上了中大,读了两个月之后觉得没意思又回去高中复读。”
中大?没意思?又不是写小说!
我激动地拍桌子:“方主任没打断他的腿吗?”
“没呢。他复读后考上了清华,现在在美国搞科研。”
我瞬间缩回身子,太谦虚了,这哪是学霸,这得供起来与文曲星并驾齐驱!我越想越气,转身就叫住方瑞暄。
“你还不好好学习!”
“啊?”方瑞暄回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丘程终于抬头看我一眼,刚好和方瑞暄一头雾水的眼神对上,顿时哭笑不得。我瞪他一眼,他反倒莫名其妙地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腕:“哎,你看我。”
“干吗?”
“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啊?”丘程伸手往自己身上指了指,“我这么厉害,你也应该好好学习啊。”
我毫不吝啬地甩他一记刀眼:“那是人家方瑞暄的哥哥,你是我什么人?”
“我是你的人啊。”
我愣了几秒,感觉后黑板上的时钟跟我一样暂停了走动,窗外喧闹的同学都变成了慢镜头在互相推挤。
我张了张嘴恼羞成怒地破口大骂:“丘程,你神经病吧!”
“我的意思是……我是你哥。”他猛地站起身,面红耳赤地解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又比你大一个月,可不就是你哥嘛!”
终于找到理由,他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更何况,学习又不是寻亲,你还带攀亲带故呢?你怎么不滴血认亲啊?”
我顿时哑口无言,转回身自己生闷气。我虽然不是逞口舌之快的人,但被堵得毫无还手之力还是挺让人郁闷,这导致我完全顾不上背诵历史知识,光在一旁思索方才应当如何理直气壮地怼过去。
罪魁祸首却突然拿笔帽戳了戳我的后背,我佯装不耐烦地转过身:“干吗?”
“喏。”他摊开掌心递到我面前,四指上下摇晃。
“做什么?”我的视线在他手腕的绷带上一滞,突然觉得自己赌气的样子挺幼稚,正想服软就见他把脑袋枕在手臂上讨好地露出小虎牙。
“滴血认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