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见拍我的头:“傻子,我难过什么啊?你不知道不喜欢一个人了有多么轻松,我老早就想脱离苦海了,现在终于解脱了,小鲜肉们都可以了解一下了。”
姜北见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安,她给我的印象就是从来都不会被什么事情打败。
可也是这种人表面看起来有多坚强真正的受伤的那一刻就有多绝望。所有累计在心里不被提及的痛会苦在这一刻如同泄了闸的洪水,喷涌而出,被淹没的窒息感都让人措手不及。
“走吧。”姜北见拉着我。
我们刚走到门口,却看见了我表妹,她比我还惊讶:“覃再再?”
因为她经常来我家,所以也认识姜北见,但是两人向来看不对眼。
“怎么……像是……抢婚失败的样子啊?”她口无遮拦,跟故意的一样。
姜北见没心情和她怼,我也没心情。
“你不用上学吗?快高考了吧……”
小翅膀走上来,这才介绍:“你们认识的吗?这是我同学。”
我这才知道她们还有这层关系:“那你们玩吧,我先走了。”
小翅膀眨着眼睛,似乎又要哭出来了,这一次,她拉住了姜北见:“北见嫂……”
“行了。”姜北见打断她,“以后估计也见不上什么面,不用强拉情谊,能见面的话再说吧。”
表妹却听见了这声没叫出口的嫂子,有些幸灾乐祸:“我的天呢,还真是前女友参加前男友婚礼啊?”
“你闭嘴!”姜北见实在忍无可忍,“学校作业布置少了还是你技校联系好了?当个狗仔也没不能没个人靠只当一半吧?”
小表妹愣了一下,气到不行。可是她的段位实在无法跟姜北见匹配,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泫然欲泣,朝着门口喊:“哥!”
是覃方初来了。
可是表妹算好了时机扑过去,却被他有些疏离地推开了。
他风尘仆仆地跑过来,我还从来没在他一贯懒散万事不关己的脸上看到过这种紧张的表情,甚至连语气都凶了许多:“你干吗啊?”
这话是对姜北见说的。
姜北见被吼得一愣,大概以为覃方初是因为表妹的事情找她算账,圆瞪瞪的眼睛迅速地红了起来,却强忍着泪意。
“我?我做什么了吗请问?我八年的感情付之一炬哎,我最好的八年一门心思地全在这里,他对我冷言冷语算了,不理不睬也算了,我原谅他喜欢这种变态的暧昧,甚至原谅他做的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情!可是他现在居然屁都不放一个就这么把我踹开了,我现想死的心都有了还要遇上你表妹咬着我不放,我现在就是不爽骂她怎么了?”姜北见一口气说完。
小表妹嘴角得意扬扬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覃方初却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所以我问你,干吗要喜欢他?”
覃方初的这个问题宛如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姜北见愣了一下,忽然蹲下来抱着自己痛哭了起来。
“北见姐……”我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也染上了哭腔。我跟着她蹲下来,除了轻轻拍打她的背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可我没想到覃方初也跟着蹲了下来:“别哭了。”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每一个人都看着这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难过什么。
小表妹站在旁边喊:“表哥……”
可是覃方初压根不理她。
“你们在闹什么?”我回过头,泪眼蒙眬间看见西装革履的靳泽站在楼梯上。小翅膀在他身后,大概是搬来的救兵。
我看不清他的脸,也没必要看清。
他走过来,停在离我们只有两步的距离:“为什么哭?”
姜北见的身体很明显地抖了一下。她拼命地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可是刚站起来,覃方初已经先她一步,大步走了过去。
“覃方初!”我没有拦住他。
覃方初一拳打在了靳泽的脸上。
全世界都沉寂了感觉。
靳泽抬起头来,嘴角一丝血并不影响他今天的喜悦。
覃方初的声音冷得像是冬天的金属:“抱歉,你没资格问。”
“覃方初。”姜北见头都没有回,叫住他,“行了,走吧。”
大概也只有姜北见能拦住这个时候的覃方初了。
“站住!”在旁边安静了不到十分钟的表妹终于忍受不了了,语气里凝结着尖锐而恶毒的怨气,“覃方初你是狗吗?”
覃方初并不打算理,脚下的步子丝毫没有停顿。
“你喜欢姜北见吧?比你大五岁的、被人抛弃的老女人,你还是喜欢她,你是变态吧!”
覃方初停在旋转门前面:“我不想骂你,也不想承认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所以你最好闭嘴。还有,究竟谁是变态你自己不清楚吗?”
“你想说我?”女孩儿冷笑一声,声音忽然镇定了许多,“因为我给你写过无数情书,在你的书上写了无数个我喜欢你?”
我彻底愣住了,匆忙跑过去挡在覃方初的前面,拦住他:“你别闹了,我给小姑打电话了。”
“姐。”她终于把矛头转向我,“我喜欢他很变态吗?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你怎么这样?你是不是疯了?”
她仿佛听不见我说什么,只顾着自说自话:“覃再再,我可以喜欢他的……”我快要听不见声音了,只看见她嘴唇张合,“因为,他不是你弟弟呀,他是你们家,养子呢。”
这一瞬间,我的耳边出现无数种声音。
我看着她的眼睛,“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然后耳朵里只剩嗡嗡一片:“你给我闭嘴!”
我回头去看覃方初的表情,只见他面色如初,只是我不敢叫他的名字了。
姜北见也愣了许久才说:“可能是高三压力太大疯了吧。”她牵强地解释,“小时候都能做出那样的事,现在也没什么编不出来了。”
终于有人来结束这长达二十分钟的混乱了。
我回过神来,给小姑打电话说明了情况。
挂了电话,靳泽站在我面前,我以为他要说姜北见的事情,他张了张嘴,却问:“谈禹没跟你一起?”
我摇头,不想跟他说话。
出来的时候,覃方初叫了出租车,把我和姜北见塞进去:“你们先回去吧。”
“你去哪里?”我有些不放心。
覃方初低着眼睛:“暂时就买了两张票,我赶下趟回来。”
“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覃方初,在你和那群所谓的亲人之间,我选择你。”
“你是不是神经病?”
覃方初皱着眉骂了我一句我才安心下来。一直看他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而我也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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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覃方初就消失了。
而靳泽的那句“谈禹没跟你一起”的言外之意是,谈禹也不见了。
忽然,我觉得我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梦一样。
我妈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一样,我爸也整天奔波在找人的路上。我后来也没回学校,待在家里陪着他们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可我却总是想起去年冬天的时候,谈禹被我拐回了家,覃方初拉着他坐在地上打游戏,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阳台浇花。
没想到那是我现在唯一能想起来的事情。我看着窗台上的两盆小多肉,小月亮的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另外一棵小草,和原先的多肉挤在一起,几乎要盖住它了。
我伸手拨了拨,没有拔掉。
大概是风千里迢迢送来的种子。这大概是唯一的好的事情了。
门响起来,是我爸从警局回来。我妈每天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像是活着的:“怎么样,小初有消息吗?”
我爸摇头。
都一周过去了,覃方初应该冷静了吧,所谓家人,承的不是血脉,而是爱。
我爸从书房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老相册,眯着眼睛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我端了热茶进去,相册里全是我和覃方初小时候的照片。
“爸爸。”
我爸叹了口气:“明明就是我的儿子……”他说着,从抽屉最里面的一本厚厚的书里,拿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上面的人穿着军装,笑容明朗。
和覃方初,一模一样。
他和我爸是同事,姓贺。
当年执行一个特殊任务,本来是由我爸去的。可他考虑到我妈刚怀孕,就让我爸留了下来,他代替上阵。
可没人想到,这个任务恰好就出了事,他因公殉职。
更没人想到,他妻子在他殉职的第二天才发现,自己也怀孕许久了。她想打掉孩子,被我爸拦住了。
我爸拼命地乞求,给了她很大一笔钱让她生下孩子。只要生下来就可以了,孩子他来养。我妈也同意了。
覃方初抱回来的一个星期后,我便出生了。
除了家里的老人,没有谁知道我们俩并不是双胞胎,就连我们两个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真的怀疑过什么。
哪怕是现在,我好像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觉得现在的覃方初跟以前的覃方初有什么不一样。
“是我的错。”我爸叹了口气,“早点说清楚就好了。不至于让他自己稀里糊涂查了个大概,然后联想到不好的地方。最坏,应该是觉得我是害他失去亲生父母的罪魁祸首吧……”
我咬着嘴唇,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让自己不哭出来。
晚上,姜北见来了我们家,明明自己也难过得不行还要帮忙安抚我爸妈。
吃完饭,她坐在阳台上喝酒,我走过去跟着坐下来,看着她利索地打开易拉罐,问:“北见姐,我可以喝吗?”
姜北见顿了一下,问:“难受吗?”
“嗯。”我点头,头靠着栏杆,“非常,难受。”
她灌了一大口:“太难受的话,酒没用,可能得去死。”
她笑了一声,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我记不清那一晚上她喝了多少酒,只记得她喝醉了,抓着我一直哭一直哭,说:“覃再再对不起……对不起覃再再。”
反反复复就是这么几句话。
我梗了一下:“为什么……”
她却忽然清醒了似的,说:“如果那天我没有去闹就好了……”
天边又一颗流星划过,我愣了一下才说:“不怪你。”
我好不容易才把姜北见弄睡着,已是半夜三点了。我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接到小翅膀的电话。
是打给姜北见的。我摁断电话,她又立马会拨过来。无奈之下,我之好接起来。
“北见姐,你误会我哥了!”小翅膀声音迫切。
我走到阳台上:“她睡了,是我。”
那边愣了一下,才说:“再再姐,对不起。”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跟我道歉?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边似乎是犹豫了许久,才问:“谈禹哥联系过你吗?”
“没有。”
“再再姐,你别怪他。”小翅膀叹了口气,许久才说,“谈禹哥和我哥,都是迫不得已的。”
“你知道他在去了哪里?”从那天起,我就宛如在黑夜里行走的人,而此刻,似乎终于看到一丝光。
“再再姐,他们不让我告诉你……”
我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我是唯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那天如果不是你把她叫来,覃方初也不会在酒店遇到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最开始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误会你和谈禹,自己乱走让谈禹为了找我掉下……”
“对不起,你别说了。”
我握紧电话,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反反复复都是对不起。明明知道对不起对于被伤害的人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仅仅是犯错的人给自己的出口和抚慰而已。
谈禹在高一暑假过后休了一段时间的学。
也就是我觉得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忽然开始讨厌我的时候。我现在才知道,那时候,他爸爸失踪了。
谈禹生活在一个不健全的家庭里。
不健全是因为他妈妈是家族企业继承人,忙得不可开交,一般用金钱来表达母爱。
他爸爸是一个很优秀的地质学家。很爱他,但是也很忙,经常会去很远的地方考察,一走就是几个月或者一年。不忙的时候会一直陪着他,给他讲考察遇到的趣事和地质相关的东西。
谈禹因此才喜欢地质的,从小的梦想是成为像他父亲一样的人。
变故发生在高一暑假。
谈禹十岁的生日愿望是能去看看他父亲所说的世界。高一那一年暑假恰好天时地利,他也足够大了。
他爸爸就带他去了。可是那一次的考察中却遇上了山洪,两人从山崖上掉了下去。
救援队搜了好几天,就快放弃的时候,谈禹却出现了,就在救援队来来往往走了好几回的大道上。
而他爸爸却失踪了,默认为死亡。
谈禹那一次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得知这个消息后把所有的错误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他觉得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所以越发沉默寡言。
而靳泽却告诉他,他爸爸只是失踪而已。只要他答应他好好生活,就帮会他找到他爸爸。
明明就像是一种哄小孩的承诺,可是谈禹还真的开始对靳泽言听计从。
小翅膀停顿了许久,才接着说:“我哥哥没有撒谎,他真的一直在找谈禹哥的爸爸。这一点,姜北见也是知道的。而我哥跟那个女人订婚,也是为了找到有关谈禹哥爸爸的消息。”
小翅膀最后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姜北见就站在我的身后。也是,她怎么可能喝醉呢。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都知道了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难受。”姜北见叹了一口气,“更何况,事情也许比你现在所知道的还要糟糕。”
姜北见到最后也没有说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只是问我:“如果谈禹永远都不会回来怎么办?”
我看着无尽的夜空,浓郁的黑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那我就去找他。找不到的话,就一直等着他。”
姜北见笑了一声,像是终于卸下了一部分的包袱,说:“谈禹的爸爸可能不是失踪,而是入狱了。至于哪所监狱我就不知道了。这都是我从靳泽那里偷来的消息,就算他给我这八年的补偿。剩下的让谈禹自己告诉你。”
“可是小翅膀说靳泽……”
我还没说完便被姜北见打断,她挥了挥手,心如明镜:“因为很爱在一起的话,分手只能是因为不爱了。没什么身不由已,是不够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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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周我爸很少回来,我每天都给他送饭去单位。虽然大部分时候饭菜都快凉了,但我难得能坚持这么久。
我偶尔也提一提覃方初,说他总有想明白的一天。
可我爸一眼就看穿我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不是记起来我之前跟你说我有位朋友和你那个男同学长得很像?”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了。”
我完全愣住了,心里两种情绪交加。我实在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开心还是难过,开心的是谈禹终于出现了,难过的是他出现了却没有来找我。
今天我爸吃得格外慢,缓缓说道:“我查到他爸爸是因为交通肇事入的狱,可我总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
我爸直接说明:“我权限有限,查不到更多,只是觉得,他在监狱不是来受刑罚的,而是被藏在那里的。”
我暂时还没明白我爸的意思,等他吃完了我照例收拾了饭盒就回家了。
一路上我想过无数种谈禹会忽然出现的可能性,可是一直到家门口我都没能如愿以偿。
打开门却接到了我好久不见的室友的电话,而且已经是第三个电话了。我叹了口气,接起来:“喂?”
“覃再再,你在哪儿?”她压根不是问我,继续说,“给你十分钟的时间来我这里,你弟跟你男朋友打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恍然间,有种又回到最开始,在学校里没心没肺的时候。
“你说,覃方初……和谈……禹吗?”
“不然你有几个男朋友和亲弟弟?”
忽然之间,我泪如雨下,忍了这半个月的情绪终于崩溃了。我哽咽着声音:“在……哪儿?”
那边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我的哭腔,居然少见地温柔了下来:“我男朋友的酒吧,你们这儿的分店。”又说,“哭吧,我给你直播,你更有得哭的。”
覃方初知道我会找江狄,所以并没有去他那里,而是联系了我的室友。
我室友向来没原则,更何况是对覃方初这么个合她胃口的人,即便没有恋爱想法了,但是昔日情分还在,就把覃方初送到了自己男朋友酒吧,覃方初也乐得日日夜夜买醉。
室友的视频拍得很不清楚,但还是能够看清楚我朝思暮想的那两张脸。
覃方初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旁边还有几个小弟一样的人。
谈禹侧对着镜头站在覃方初面前,即便这样也能看出他周身的低气压:“起来,跟我回去。”
覃方初不理。旁边一干小弟站起来就想干倒谈禹,可谈禹只是挥了挥手,把几人拨开了,径直去拉覃方初。
覃方初烦了:“你凭什么管我?”
“凭她在等你回去。”
“呵!”覃方初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你说我?你呢,谈禹,你有本事跟她说实话啊!有本事告诉她你身体里那个……”
谈禹没等覃方初说完,一拳打在他脸上:“那是我自己的事情,现在要谈的是你的事情。”
覃方初趴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站起来,把手里的酒瓶子往地上一摔,然后越过桌子来和谈禹扭打在一起。
谈禹后来很明显没有还手了,仿佛任由覃方初发泄。
室友关掉了视频,随即跳出来另一个直播房间——
“重大发现,直播不明飞行物降落!”
室友接着发了条消息来说:“快打完了,你别太急。”
我脑袋里面一片混乱,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到底有什么秘密?而我跟谈禹相处这么久,到底忽略了什么?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手机视频又自己跳出来,嘈杂的声音传出来:“是飞碟!这是飞碟吗!”
我被炒得头痛,索性关掉了手机。
我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室友所说的位置的,两人被室友赶到包厢打去了。
我猛地推开门。覃方初正在给自己擦药,看到我的时候愣了许久,我也站在原地紧紧地看着他。
覃方初放下手里的东西,许久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打吧。”
我毫不客气地甩了他一掌,可是打完自己心就开始疼了。我咬牙:“你算什么男人啊覃方初!不就是忽然多了个身世设定吗?我们二十年的亲情就不如这几句话吗?你知道你有多任性我们有多难过吗?”
我没给覃方初说话的机会,说完立马往外跑,任凭覃方初在身后喊了好几声“姐”都不回头。
我一口气冲到门口,撞到人也只是随便说了句对不起。可是,下一刻手腕却被捉住,往后一扯我便落入了一个想念很久的怀抱。
谈禹就这么抱着我,仿佛我是他的珍宝。
“谈禹……”
“待会儿再气好吗?”谈禹拦住我的话,“先让我抱一会儿。”
所有预想好的愤怒与任性的小脾气在此刻全部掉进了柔软的棉花湖里,激不起任何水花。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哭得这么厉害,明明他不在的时候很坚强的,他一来我就什么伪装都没了。
谈禹有所察觉,微微松开一些:“怎么哭成这样了……”
“谈禹你喜欢我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溺水的人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我是说很久很久以前,高中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眉心微蹙,很久又舒展开来。
然后我听见充斥了我整个青春,每个辗转反侧的夜里都压在我心口,让我欢喜又让我忧的喜欢,在他的口中以一种极其轻巧而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喜欢。”
是喜欢的。
可是没有我偷偷喜欢你的时候,你也恰好喜欢我的那种欢喜。
只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我终于明白姜北见那句“我只是在他的生命里太轻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总是能因为一件事,轻而易举地将我撇开。
“覃再再,那个时候……”
“谈禹,你不用跟我解释的。”我深呼一口气,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管怎样,我都会原谅你,而且我知道你那个时候……”
接下来的话,我没办法说出口,因为实在是太难过了,好难过,好不容易从眼里憋回心里,如果再开口的话会从声音里跑出来的。
“你不知道。”谈禹忽然抱住我,“那个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这么喜欢你。”
我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好像根本没有办法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
“我躺在那里的时候,想的是你愿不愿意再陪我去一次水族馆。”
“谈禹……”我许久才发出声音。
谈禹不解:“怎么又哭了?”
“我已经开始分不清你是谁了……我觉得你是讨厌我的那个谈禹,可是他从来不会说这么多好听的话。可是另外一个谈禹只会叽叽喳喳的,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从来没有讨厌你。”谈禹很无奈,好像擦不完我脸上的泪,“你再哭就不是我了。”
比我的眼泪更止不住的是忽然而至的雨。
三三两两的雨滴落下来,忽然越来越大。
我们同时抬起头,雨水混着泪水。
“覃再再你傻不傻啊?你用眼睛接水喝吗?”谈禹拉着我跑到屋檐下,拿袖子胡乱地在我脸上蹭了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笑眼明亮地看着我:“覃再再,好久不见。”
我觉得有什么在我心里抽丝剥茧:“你……”
远处一道剧烈的白光刺过来,照得我睁不开眼。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因为谈禹伸手盖住我的眼睛:“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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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那部分的谈禹遇到一定量的水就会变成现在这部分的谈禹。这是我跟谈禹再三确认才明白的事情。
所以只有现在的谈禹禁水一定时间就能变回去了。
我有些不明白:“怎么跟植物浇水一样?”
谈禹随便瞎扯:“可能因为我身体里有颗种子吧。”
我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仿佛终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我们回了学校。覃方初继续在江狄的工作室里做事,比起之前把自己弄得越发忙碌起来。令我费解的是,谈禹也待在那里不出来。江狄那里变成了根据地一样的地方。
新闻里铺天盖地的都是上一次不明飞行物的事。许多专家出来辟谣,不过是子虚乌有。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又转向了今晚的“蓝月伴血月”上,据说是152年出现一次。
一生也只能看见这么一次了。
所以江狄给大家组织了野营,去山上驻扎一晚。
而我永远都不知道,时间这条长河里,看似平静的冰面下面究竟藏着怎样急湍的激流。它们总会冲破冰层,掀开这虚伪的表象。
真相狰狞着向我扑过来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下午出发前我才接到江狄的电话,东西都准备好了,他却临时有事去不了。
他有事自然会带上覃方初,所以,最后只剩我和谈禹两个人去了。
谈禹从江狄那里拿了东西先过去。我是从家里出发的,刚出门接到谈禹的电话,让我帮他拿个盒子过去。
我确实是有他家钥匙,可是我没有想到靳泽居然在家,谈禹也没告诉我。
于是,一开门就是靳泽站在玄关,他看起来正准备出门的样子,比起以前那种周身坚硬冷冽的感觉,现在却多了些沧桑,甚至有些不修边幅了。
我有些手足无措:“我……来帮谈禹拿个东西……”
靳泽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你……”
“他在月湖公园等我,我得赶紧过去。”
靳泽沉默了许久,才深呼一口气:“这个?”
他从旁边的鞋柜上拿了一个小盒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好像就是这个,于是说了声谢谢准备走。
“覃再再。”他忽然叫住我,许久才说,“这是他高一那年暑假和他爸爸一起考察的时候找到的一颗石头,据说是陨石的碎片。他那个时候大概就打算送给你。”
我看着手里的盒子,许久都做不出反应。
原来那样一个不善言辞不会表达不解风情的谈禹,也曾想过把天上的星星送给我。
“覃再再。”靳泽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出来吧。”许久又说,“这套房子准备还给学校了,以后不住这里了。你也不用一直守着这里了。”
忽然,我觉得我有些听不懂靳泽在说什么了。
我赶到月湖公园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空旷的草地上到处都是搭帐篷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好像每个人手里都拿了孔明灯。
看个月亮而已,没想到搞得跟灯火晚会一样。
我费了番工夫才找到谈禹。他在最前面靠湖边的地方,已经搭好了帐篷,坐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谈禹。”
谈禹回过头:“怎么现在才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举着手里的盒子:“这个。”
他愣了一下:“他告诉你了?”
“他”指的是另一部分的谈禹。
“我以为你们已经开始互相共享另一部分的记忆了。”
谈禹笑了一声:“没有共享,都是你告诉我的。”
“我?”
“你画的故事。”谈禹说。
我觉得有一股灼热感从耳根处宛如上升的温度计一样直达头顶:“所以你也知道我偷偷画你的事情了!你还看了!”
“不看怎么知道你和另一部分的我做了什么?”
我有些难堪地把头扎进他怀里,后来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谈禹把我拉起来,看着我:“我又欺负你了吗?”
我摇头。
“那为什么哭?”
“我……”我许久才说出完整的话,“我见到靳泽了。”
靳泽告诉我,星星的碎片只是一部分。
当时谈禹和他爸爸没有避开山洪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而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发现了一颗叫“琥珀种子”的神奇东西。
各项数据很快引来了当时圈内的注意。大家讨论许久才敢下结论,这可能是一颗来自异星的种子。
也许在亿万光年的某一个地方,有一颗和地球一样的星星。他们弄丢了这颗种子,落在了地球上。
后来,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出去的,没过两天就有一群身份不明的人过来要带走琥珀种子。
谈禹的父亲为了不让种子落入非法组织手里,带着谈禹上山躲了起来,后来遇上了山洪……
谈禹看着夜空,说:“其实那时候我应该是死了的。我爸把琥珀种子给我吃了下去,所以我醒了过来。”
“靳泽为了保护我爸和我身体里的这颗种子,把我爸送到了监狱。因为刚好那时候我妈公司账务上出了问题,我爸也算是顶罪入狱。那群人不会想到这点。所以,很可笑吧,对于我爸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居然是监狱。”
所以谈禹变成两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身体里的那颗种子。
“靳泽看起来是在替那群人监视我,其实是为了保护我而已。就连订婚也是迫不得已,因为那样才能联合他想要的势利解决那些人,至少给我爸自由。”
周围忽然一片惊叹声,我们同时抬头看过去,原本皎洁明亮的月亮左下方开始出现缺口。
忽然,谈禹笑了一声:“虽然很奇怪,但是我也没想到种子在我身体里潜伏了两年,终于开始生根发芽了,仿佛长出了另外一个样子的我。他们很快查到了,所以希望我能跟他们回去,拿出我身体里的那颗种子。”
我张了张嘴:“所以上次你不见了……”
“没事。”谈禹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却让我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因为他们发现种子可能已经成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
“会怎样?”我问。
谈禹没有回答。
他抿了抿唇,仿佛永远都不会再说话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开始泛出古铜色的光芒,像是血色。周围的欢呼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很开心的样子。
“谈禹。”我低着头,问,“我们还能一起去水族馆吗?”
前方的湖面忽然一阵躁动,可是没有人注意到,大家约好时间开始放天灯。偌大的草甸上,慢慢升起的灯光宛如被风吹散的草籽一样。
天空瞬间被点亮。
我以前觉得,我能死在谈禹说喜欢我的那一个瞬间就够了,可是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人都是会贪心的,我一想到未来还有那么多的路可以和他一起走,就想长命百岁。一想到未来那么多路不能跟他一起走,活着也不过行尸走肉。
“好。”
我抬起头,原本漆黑的水面上映着灯火点点,像是浮上岸的灯笼水母一般。
谈禹不见了,那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仿佛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靳泽说,谈禹的身体里有一颗来自外星的种子,那颗种子生根发芽,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要么任由那群人把谈禹带回去解剖,要么让谈禹身体里的那颗种子,带着他回到它的星星上。
其实我知道,那天晚上谈禹出现是最后一次,那道白光是来找他的人。从那天新闻上看到不明飞行物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了。
我抬头,无数孔明灯飘浮在夜空,仿佛摔碎的血月撒下来的碎片。而在其中,一盏不规则的莹白色的灯随之飘浮向上,仿佛飞到了月亮上。于是,月亮下面开始渐渐变灰,一点一点地变回原来的样子,直到所有的星星开始陨落,却没有一颗能把谈禹带回来。
云层掠过,百年的月色戛然而止,只剩一句此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