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玉送走了段伟祺，马上找贺亦春，把思路重新又捋了一遍。两人最后商定，先解决产品问题，把育婴室的授权先签下来，然后手里拿着产品去谈品牌和投资。
周三，李嘉玉乘红眼航班回b市。段伟祺原本约好要去接机，并让她去他的公寓住，结果他临时要去出差，就连周末一起回h市拜见李家长辈的事都得失约了。
李嘉玉安抚他，保证一定会做好家里的工作。她提着行李，回自己的小公寓。想了半天怎么跟家里交代，最后硬着头皮打电话。
宋音接了电话，一开口就没好气道：“行了，知道了，伟祺出差没时间回来。”
“哇，他自己交代了是吗？”
“是啊。给我打了电话，还跟你爸在微信上道歉，发些搞怪的图片，你爸有样学样，多大年纪了，还装可爱。”
装可爱？李嘉玉挂了电话便给段伟祺发消息，问他怎么装的可爱。
段伟祺一口气发过来八张“跪求原谅”、“打滚求原谅”、“自捅刀子求原谅”、“面条泪求原谅”之类的图：“我给你爸解释一句就发一张图。”
“我都不知道我爸居然吃这套。”
“他说他今天正好把你妈惹生气了，这些图他存下来也用用。”
“你妈吃这套吗？”
“吃！我就是这么对付她的！”
“那你妈还挺可爱的。资本家太太这种风格不常见吧？”
“什么风格？”
“一边嫌弃你怼你，一边吃你卖的萌。”
“挺常见的呀，你不也是这样？”
李嘉玉无话可说。
段伟祺发过来一长串“哈哈哈”，然后又发一张“高兴得转圈圈”的图：“萌不萌？”
李嘉玉回答：“萌。那我去约你妈了。”
“啊？”
“本来就想着这次回来也要跟你家里吃顿饭多熟悉的嘛，你不在，我只能孤军作战了。不然回来都不跟他们见面太不像话了。”
“老婆你果然是骑士！”
“我去了！”李嘉玉发了个“握拳加油”的图过去。
段伟祺火速给他妈发消息：“妈，一会儿要是我老婆约你吃饭逛街或是干什么别的，求和蔼可亲风趣有爱。”
邱丽珍给段伟祺回复语音：“你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还要求这个？”
段伟祺回道：“我忘了写‘保持’两个字了。我妈一向和蔼可亲风趣有爱的。”
邱丽珍刚想继续回复他，手机却响了，有个来电，李嘉玉。
她一怔，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缓了一会儿，才接起。
“妈，我是嘉玉。”
“嗯。”邱丽珍再清了清嗓子。
“我回b市了，晚上刚到，我会一直待到周日。妈有没有时间一起去逛街啊？下个月是阿祺的生日，我想给他挑些礼物，妈对他最了解了，我想跟妈一起去看看，让妈帮着出出主意。”
邱丽珍刚被段伟祺打了预防针，有些别扭，觉得有些抗拒，但又不好回绝，便道：“大概可以吧，我看看时间，回头再给你打电话。”
“好的。那我等妈的消息。”李嘉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勉强。
挂了电话，李嘉玉给段伟祺发消息，说了这事：“你妈说看看时间，再联络我。”
“这么矜持啊。”段伟祺回复，“必须萌死她才行了。”
段伟祺接着指导：“你按我说的发，直接复制。”
然后他发过来一张“抱大腿哀求”的图，写道：“求逛街求约饭。”
李嘉玉犹疑着。
段伟祺发来一个字：“发！”
李嘉玉犹豫半天，闭着眼复制发过去了。
邱丽珍看着微信，儿子发过来一张“抱大腿”的图，求逛街求约饭，儿媳也发一模一样的。
李嘉玉半天没等到婆婆的回复，觉得好尴尬，要是这样约不上婆婆，她决定打死段伟祺。
她点开段伟祺的微信，发了个“打死你”的敲头图。
不料婆婆给她回复：“打算去哪里逛？”微信一下子跳到最上面，李嘉玉点开的是与婆婆聊天的界面，“打死你”就这么发过去了。
李嘉玉火速撤回。
但她猜婆婆肯定看到了，只得发一句解释：“发错了。”
邱丽珍回她：“嗯，要打死我儿子，是吧？”
李嘉玉战战兢兢，想了好半天回复：“要不，联手？”
李嘉玉等了好一会儿没收到回复，心如死灰，冷笑话接话对婆婆怕是不管用。她把她与邱丽珍的对话截图发给段伟祺。
段伟祺也发给她一张图，是他妈妈与他的对话。邱丽珍也把李嘉玉与她的对话截图发给他了。
很可以的。段总裁收到了妈妈跟老婆双份同样的截图。
李嘉玉哀号，在床上打滚。
然后她振作精神，拿出死磕客户的精神来，给婆婆发消息：“要不，去华远吧？那里品牌店多。”
直接装失忆，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邱丽珍很快发过来回复：“行，周六上午吧。”
很好，大家都失忆。婆媳之间也算有默契了。
第二天，李嘉玉起了个大早，精神很好。她将昨晚的尴尬尽抛脑后，总之约上了婆婆，就当关系往前迈了一步。她也是想通了，她家段总这秉性，他爷爷那气度风范，段总父母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她是能感觉到婆婆对她不满意，有时脸色不好看，情绪挂脸上，但也没故意刁难过她，与她父母该见面见面，表面的客气还是有的。
何况以段伟祺的脾气，如果真觉得婆媳关系不可能融洽，无法协调，他就不会让她去碰钉子受欺负。所以既然他是鼓励的，那就表示婆婆这人还是可以好好相处的，只要她找对方法。总之，互相了解是第一步吧。
这么一想，李嘉玉便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今天去“远光”，也希望能有好运。
其实早在c市政府那边出问题的时候，苏文远便得到了消息，当时他与李嘉玉通了电话，大概了解了项目夭折的可能性。这回是有了明确结果，李嘉玉过来要跟“远光”团队交代和商谈后续。
此次跟“远光”合作，李嘉玉多少都有些尴尬，现在合同半路流产，她更觉得面上无光。但为了项目能重新推进，她还是得摆正心态，厚着脸皮，努力把哺乳室的产品授权谈下来。
李嘉玉觉得挺难的，原先是三方合同，哺乳室的产品授权费用是由c市政府承担。她了解“远光”，也清楚苏文远的身价，他并没有开高价，但这价格转到他们积木咨询身上，就太高了。
现在与政府的三方合同没了，而她还想压价要人家的产品授权，大概会被奚落揶揄一番吧？李嘉玉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脑子里又盘算了一遍如何应对，出发了。
到了“远光”，刚过上班时间没多久。“远光”的运营总监接待了她，他说苏文远还没有到，让她先等等。后来郭荔也进了会议室，大家一起聊。
郭荔问李嘉玉是不是过来告诉他们c市育婴哺乳室项目流产的事，总监说他们已经知道了。公司上下都觉得挺遗憾的。他们设计的育婴室在业内评价还是很高的，他们“远光”还做了系列的衍生产品设计。
郭荔又说现在已经有别的公司在接洽他们了，还有国外的家居品牌在找他们谈，希望拓展设计家居版的母婴室用品。言语之间颇有些自得。当初李嘉玉离开时与“远光”闹得并不愉快，后又有段伟祺上门威吓，郭荔心里有郁结。如今在同一件事上，李嘉玉落魄狼狈，而他们“远光”此路不通另辟蹊径，郭荔自然是有些得意，颇有在李嘉玉面前扬眉吐气的感觉。
总监在一旁打圆场，说希望以后在c市还有机会继续合作。
李嘉玉听了，心里一沉，知道想压价拿到授权是不可能了。
有别的公司在接洽，无论真假，郭荔和总监都在传递给她一个信息：他们的产品设计是有价值的，还挺抢手。
李嘉玉稳了稳心神，正待与他们再周旋，多了解些情况，苏文远来了。
苏文远站在会议室门口，对李嘉玉道：“来了呀，到我办公室谈。”
李嘉玉向总监和郭荔点头示意，拿了包包跟着苏文远走了。
苏文远领着她进了办公室，没跟她客套，直接问她：“合同黄了，你们公司怎么打算？”
“还是希望能做下去。”李嘉玉把他们打算将项目完全商业化操作的意图简单说了说，没透露太多细节，但也表明清楚了意愿。
苏文远道：“一直没问过你，你离开b市，是为什么？”
“就为了这个项目。”李嘉玉没多说，她与苏文远，早已不是无话不说的关系，她顿了顿，转移话题，“听郭荔说，有公司找你们接洽了，也想做母婴室？”
“对，b市的一家公司。上次你们的活动做得挺成功，别家也在看着呢。”
李嘉玉心里苦笑，她们把钱赔进去，倒为别家做嫁衣了。
苏文远又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分手那年，第一次参加文博会，有个欧洲的家居品牌‘虹’想进入中国市场，找我们谈来着。”
李嘉玉记得，那段时间的记忆太鲜明，恐怕忘不了。
“当时‘虹’的业务在国内迟迟没能落地，但他们一直跟我保持着联络。今年年初，他们的旗舰店开了，线上业务也正式开展，然后找我约产品设计，但我一直没有好的灵感。这次他们看中了母婴室的设计，想改版成家居款，就是家庭育婴室、宝宝房间的系列家居产品。上周我们签约了。”
苏文远说这些的时候盯着李嘉玉看，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李嘉玉想他大概对当年她批评他的那些话还在介意，这次想趁机挣回面子。
“那就恭喜你了。”李嘉玉淡淡地道。她对谈成授权已经不抱希望了，那些精心准备的话在这样的情景和气氛之下，已经没法开口。她想，她该去找大赛的其他选手谈设计授权。
苏文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李嘉玉，哺乳室的产品设计授权，我可以免费给你用一年。”
李嘉玉很吃惊。
“一年之后，按这次三方合同的金额每年支付我们费用，并给我们项目收益分成。”
李嘉玉有些不敢相信，她看着苏文远的眼睛，他很镇定，看起来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心里很笃定的样子。
李嘉玉想了想，道：“我们项目新方案不局限在c市了。”
“嗯，你刚才说过了。”苏文远在桌面的名片盒里翻了翻，找出一张名片，递给李嘉玉，“我可以给你全国独家授权，这家公司就是来找我谈的那家，我让他们找你，你可以跟他们谈谈合作，如果他们真有意向，他们负责b市，你们负责c市，客户资源还可以共享。如果觉得他家不合适，那你们自己做。之后若还有来找我的，我也让他们去找你谈。还有‘虹’的母婴室产品，我可以帮你牵线，在哺乳室投放广告或是产品展示推广，应该还是有机会合作的。”
李嘉玉简直太惊讶了：“苏文远，你为什么这样？”
苏文远没什么表情地道：“我想回报你，回报你当初对我的贬低，也回报你这个项目给我的灵感。我找回创作的激情了，李嘉玉。当初在学校里满脑子想法，迫不及待想实现，闷头在工作室待上三天三夜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他看着李嘉玉，又道，“况且，风水轮流转，换成你有求于我了，我感觉挺好的。”他顿了顿，问她，“所以，你要不要跟我签合同？”
李嘉玉放在膝上的手捏紧了：“签。”
苏文远笑了笑，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李嘉玉道：“我回去拟合同，回头给你发过来。”
“行。”苏文远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姿态比几年前刚毕业创立“远光”时，成熟干练了许多。
李嘉玉站了起来：“那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李嘉玉，”苏文远忽然道，“我信得过你，才敢冒这样的风险。你不是半途而废的人，这项目对我们‘远光’同样重要，你好好干，别让‘远光’损失太大。时间很宝贵，你们的概念和想法已经有别家在学，这个市场不大，一旦错过先机，同质化产品出来，就更不容易操作了。”
“我知道。”
“有时候做事情也不能太老实。”苏文远又道，“我不是想教训你什么，但事实就是，‘远光’这几年能活下来，确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红。”
李嘉玉不说话，一时不确定苏文远是真心给建议，还是又在“回报”她当年对他的“贬低”。“我走了。”她道。
“不送。”苏文远点点头。
李嘉玉离开“远光”，有些恍惚，仍有些不敢相信，但又觉得这是苏文远会做的事，是当年那个怀揣梦想、满怀激情的少年设计师会做的事。
李嘉玉找了家咖啡馆坐下，给贺亦春打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沟通了这事，贺亦春那边赶紧张罗法务草拟合约。李嘉玉喝了咖啡，已经在脑子里理顺了这合作里的各项要点，她在手机上写出来，给贺亦春发了过去。
时间还早，李嘉玉一时没什么地方去，就坐上了地铁，随便找了几家商场逛。三个商场，平面位置指引图上都标注了每层有一间母婴室，李嘉玉都去看了看。有些母婴室关着门，有些放了杂物。也有好的，干干净净，但空空如也，谈不上舒适，只是给了间独立安静的屋子。
李嘉玉一边走一边看商场里各品牌的代言广告牌，俊男美女，时尚气派。广场屏幕上播着广告片、放着mv，地铁站里整面墙都是某部电影的上映预告。
李嘉玉想起苏文远说的因为他红的言论，又想到段伟祺的古镇，他找了明星，投资了节目，不但成功融资还引发了社会热点，靖田古镇已经一票难求。
有什么想法和灵感在李嘉玉的脑子里隐隐闪过，但她没能抓住。
李嘉玉下午去了华美，见了老同事，向他们取经要资源，讨论这个项目。大家一直联络，但也许久未见，聊得很是热烈。晚上一起出去吃了饭，还唱了卡拉ok。
华美几位同事最近压力都挺大。秦西前一段时间升了高级咨询师，但因为工作太忙，被男朋友分手了。另一位同事妈妈生病了，但她正在项目执行最繁忙的阶段，无法请长假回老家照顾，只得每天电话问候，心疼父亲独自照顾妈妈的辛苦。又有位同事的房东突然要收房，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借住在同事的租屋里。
几个女生互相搂着肩，高唱起了《飘向北方》。
我飘向北方（这里是梦想的中心，但梦想都遥不可及）
家人是否无恙（这里是圆梦的圣地，但却总是扑朔迷离）
肩上沉重的行囊（多少人敌不过残酷的现实，从此销声匿迹）
盛满了惆怅（多少人陷入了昏迷，剩下一具空壳尸体）
…………
忍着泪（不听也不想，不敢回头望的遗憾）
掩着伤（扛下了梦想，要毅然决然去流浪）
抬头看（卸下了自尊，光环，过去多风光）
这斜阳（就算再不堪，败仗，也不能投降）
大家唱着唱着，心弦触动，忽然落泪。李嘉玉想着自己的倔强要强，想着父母的失望，与段伟祺的分居，也觉得眼眶发热。
李嘉玉原计划周五去拜访两家投资公司的，但现在觉得还不是时候，她在家里待了一天，改了一天的方案。她给蓝耀阳打电话，向他咨询做一首歌需要多少钱。蓝耀阳听了她的想法有些吃惊，但他不在b市，无法详谈，他答应周六回来就找她。两个人在电话里做了初步的沟通，李嘉玉得了启发，越想越兴奋。
周六上午，李嘉玉带着满脑子关于项目的新想法赴婆婆的逛街之约。
邱丽珍早到了一会儿，她在咖啡店里点了份咖啡和甜点坐着等，段伟祺的微信一会儿发过来一条。
“妈，今天是重要的日子，请一定好好表现。”
“帮嘉玉买些礼物吧，钱都算我的。”
“嘉玉到了吗？你到早了吧，那她不算迟到。你先吃着，一会儿好好逛，买买买。”
邱丽珍一开始还回他，后来懒得理了。
过了一会儿，李嘉玉来了，卡着时间，有些匆忙的样子。她见着婆婆，赶紧过来：“对不起，对不起，车子不好停。”
这时候邱丽珍的微信又响了，她打开一看，又是段伟祺。
“她不会迟到的，肯定已经到了，就是她车技烂，肯定是停车的时候开不进车位。赌一个包包。”
邱丽珍把那条微信给李嘉玉看。
李嘉玉心想，好烦这种老公啊。
李嘉玉对邱丽珍不了解，所以她摸不透婆婆的心思。就这么姿态倨傲、一言不发地让她看这微信，是想拉近与她的关系，还是矜持的幽默感，抑或是委婉地嘲讽她迟到了一两分钟？
李嘉玉镇定了一下心神，道：“要不，赌两个包包吧。”
邱丽珍没说话，但当着她的面回复了微信：“赌两个包。”
段伟祺秒回：“你俩串通了是不是？”
“唉，这人真无趣。”李嘉玉嫌弃段伟祺。邱丽珍看了她一眼，李嘉玉察觉了她的目光，忙摆端庄脸。李嘉玉看到婆婆不高兴的表情，不知道她是不高兴自己还是不高兴段伟祺，但她这样小情绪都摆脸上显得有些孩子气，让她想笑。
两人没再管段伟祺，坐下吃东西。
离午餐还有些时候，所以李嘉玉也是点了咖啡和蛋糕，先垫垫肚子。服务员点完单下去的时候，李嘉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个脑洞——开个托儿所一样的育婴餐厅。家长们在家里带孩子太辛苦又有些闷，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把孩子带到餐厅来，餐厅有育儿师帮着一起照顾孩子，提供孩子的辅食、儿童餐，提供早教游戏服务，还有各类育儿知识辅导。餐厅还有小包厢，妈妈可以不受打扰地哺乳，也可以陪着宝宝睡觉，还能用电脑工作，或者看书、画画、上网什么的。
李嘉玉想想觉得很有意思，笑了笑。
“怎么了？”邱丽珍问她。
李嘉玉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邱丽珍耐心听完，道：“挺好的，可以在b市开一家试试，让阿祺给你投资。”
李嘉玉听出她是想让自己回b市的意思，便道：“也许以后有机会吧，现在想先把手上的项目做起来。到时候我就回来。”
邱丽珍没追着问，转了话题道：“你对母婴的项目这么有兴趣，应该很喜欢孩子吧？”
“挺喜欢的。”李嘉玉点头。
邱丽珍顿了顿，有些小心地问：“阿祺跟你聊过孩子的事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宝宝？”
李嘉玉道：“聊过一些，他是说不想要孩子，我暂时也不想要，现在我们都挺忙的，我想等30岁以后再说。”
邱丽珍顿时松了一口气，愿意要孩子就好。周三那天收到李嘉玉要与她联手打她儿子的邀请后，她就重新审视了一下这桩婚事。虽然“联手”之邀只是发错信息后的圆场玩笑，但能看到李嘉玉与儿子相处时的地位，以及她遇事的应对方法。
其实，不是善茬有不是善茬的好。
这段日子，邱丽珍也与段延富讨论过他们的将来，儿子的将来。照他们父子现在的策略，先与大伯家一起把富昌稳稳占住，然后再处理伯侄之间的竞争。这里面自然有他们被大伯家踢出富昌的风险，段延富提及儿子在这事情里头挺霸道，完全不像从前“你们老人家的财产自己管好，也别管我干什么”的那种态度。
段老爷子的遗嘱对段伟祺的影响是很大的。以他的个性，他一旦下定了决心要做，那就铁定要完成，谁也不能让他改主意。如果到时候段延孝真的不打算按老爷子的意愿，把富昌全权交到段伟祺的手里，怕是段伟祺会不惜与伯父翻脸。但段延富对兄长还是有些信心的，觉得他不至于。
邱丽珍却觉得，就算大伯不至于，她嫂子却是至于的。但这也不是由他们这样坐家里胡乱猜想就能猜中的，总之到时事情发生了再说。段延富也不在富昌董事会里了，能帮儿子的有限。但由此话题，他们说到儿子偷偷结婚的事，邱丽珍觉得女方有手段，段延富却说：“没点手段拿得住你儿子？你看你儿子手段多多，但也勉强算得上是个好孩子。”
邱丽珍笑话他：“也不知是谁说的，这儿子生下来跟捡的似的，恨不得再送回垃圾桶去。”
段延富装失忆，只说：“儿子一直说不婚，也不会要孩子，让我们死心。你看他做事什么时候反悔过？现在他结婚了，自己打脸，你就别要求太高了。”
“我不是要求高。”邱丽珍觉得她这当母亲的心，有时候真是不讨好。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婚都结了，她就算不满意，也不想做坏人。儿子自己喜欢就好吧。结婚就比不婚强，以后再生个孩子，这样他们年纪大了，去世了，儿子还有老婆孩子陪着到老，不必孤孤单单的。
邱丽珍当初只把李嘉玉当成段伟祺的一个会分手的“恋爱对象”，因为儿子坚定的“不婚主义”，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姑娘会成为她的儿媳妇。这冲击来得如此突然，她也是消化了很久才消化掉里头的各种不适。
“30岁以后再生会不会有点晚啊？”邱丽珍装淡定，试探着。既然这儿媳妇有手段，那就让儿媳妇对付儿子吧。
李嘉玉有些紧张，怕的就是这个，什么辞职了，什么生孩子了，应付了妈妈再应付婆婆。自己亲妈好搞定，婆婆就不一样了。
“30岁以后不晚的，妈。”李嘉玉道，“孩子生下来，也要对他负责。养不好、教不好，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家庭，也对不起社会，是吧？”
邱丽珍心里道，对不起社会都出来了？
李嘉玉想想也觉得自己说得夸张了，于是又道：“现在我跟阿祺都还不稳定，生孩子不合适。”
邱丽珍又放下些心来，听李嘉玉的语气，看来是肯定想生，就是时间问题。而她提到不稳定，邱丽珍也想到了，现在小两口虽然结了婚，但其实还没有真正体验夫妻生活，分居有分居的矛盾，在一个屋檐下又何尝没有？等李嘉玉真正进入他们的生活圈，说不定也有不适应。以她儿子的脾气，结婚也不知会不会三分钟热度。要说不稳定，还真是不稳定的，这时候生宝宝确实不合适。
邱丽珍这么一想，便不再催。有个态度就行，这样她心里有数。
婆媳二人都努力找话题，气氛也算融洽。喝完了咖啡，便去逛品牌店。
李嘉玉习惯了段伟祺的各种自然又不经意的炫富，对邱丽珍买买买的火力还算承受得住。邱丽珍要给她买衣服和包包，她也没有拒绝，还主动挑自己喜欢的款式。没多要，两件衣服一双鞋一个包，不多不少。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段伟祺的微信又来了。他问李嘉玉帮他买了什么，同样的问题直接复制，又发给了邱丽珍。
婆媳两个人看了手机，同时抬头看对方，她们把要给段伟祺买礼物的事忘了。
“再说吧。”邱丽珍把手机放下，淡定切牛排，“反正他什么都不缺。”
这种冷漠劲还挺酷的。李嘉玉也学婆婆把手机放下了。
邱丽珍吃了几口，忽然问她：“你以前都给阿祺送什么礼物？”
“固定的是汽车模型，其他的就看情况了。”
“汽车模型？”邱丽珍有些意外。
“阿祺喜欢汽车，他想70岁之后开车展，展示他的那些收藏。我就说，一年送他一个模型，等到我们真能在一起到70岁之后，在家里也能用车模做车展了。”
“我好像也听他说过想开车展的事。我以为是因为我说他总买车太夸张，他找的买车理由。”
“应该是认真的吧。”李嘉玉是把段伟祺的理想当真的。
“那买得也太过分了。”邱丽珍开始抱怨，“一款车还要买两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一辆拿来开，一辆摆着看。嘚瑟什么！”
“买两辆？！”这个确实过分了！
“他这么个买法，用不着70岁，估计50岁就该建个车库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这事千万别跟他说，他真干得出来。”李嘉玉赶紧道。
邱丽珍懊恼：“来不及了，已经说了。他已经有这打算了。”
李嘉玉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孩子这点真不好，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太任性了。想干什么干什么，迟早会吃亏的。我也不是不让他玩车，花钱是其次，主要是太危险。他以前还自己改装车，去飙车，我听到轰轰的车声就心惊胆战的。他自己也撞过车，在医院躺过几个月，这都不长教训。躺在病床上呢，又买一辆。”
“嗯，他是说难过的时候要买辆车安慰一下自己。”
“都是借口。”邱丽珍喝口红酒，“他就是故意气我呢。”她气呼呼地板着脸，豪门太太的气场还是很足的。但现在李嘉玉能够体会到邱丽珍的情绪了，她的语气里，透着对儿子的爱。这母子俩的相处，也很有意思。
邱丽珍忽然问李嘉玉：“你有信心，陪他到70岁吗？”
“没有。”
邱丽珍都做好准备了，儿媳妇跟她表决心，她顺杆子提些建议，抖落抖落儿子的缺点优点，对儿媳妇提些要求。结果人家这么果断地说“没有”。
“我们经常吵架的。”
邱丽珍无语。依她儿子的脾气，再看这李嘉玉的脾气，吵架是肯定有的。但李嘉玉这么客观老实，怕是有后话呀。
“我觉得大多数的时候，我们吵架都是他没理的。妈，到时你会站我这边吗？”
这不废话吗，亲妈当然是站儿子这边。邱丽珍觉得李嘉玉这么聪明的姑娘，不是真心指望她帮她撑腰，而是委婉表示只要自己占理就一定会力争到底。段伟祺这种牛脾气的任性大王，她都不怕，所以她这做婆婆的不要不分青红皂白为难她，她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邱丽珍斟酌了一会儿，道：“嘉玉，其实我这做母亲的，有做母亲的担忧，就如同你妈妈对你这样。我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好。我相信你妈妈也跟你说过，门当户对有门当户对的道理。但你们既然结婚了，那就好好过。你送他再多的车模，都比不过你真心待他管用。所以如果你们吵架，我是不管谁有理谁没理，能过好，你们就过下去；过不好，就别互相伤害。对他这样，对你也是这样。我们做家长的，管不了你们太多。你要自己管住阿祺，管住了，你是我们段家媳妇；管不住，吵来吵去，也没什么意思。你说呢？”
李嘉玉笑了起来，觉得这个婆婆不难相处。
“我说的话哪里好笑？”邱丽珍皱了眉头。
“没。我觉得妈挺可爱的。妈愿意跟我说心里话，我很高兴。谢谢妈。”
邱丽珍的表情放松下来，她道：“你约我出来，也是有心了。有些话其实一早该说，但也不知你能不能接受。毕竟婆媳总隔着一层，心里话弄不好会被当成下马威。既然你有这心胸，没哭哭啼啼、别别扭扭，那我也不必藏着掖着。”
“妈你放心吧，我有心理准备。”
“也是啊。”邱丽珍道，“敢嫁给阿祺，结了婚又两地分居，这心理准备应该挺充分的。”
李嘉玉笑了笑说：“确实脸皮越来越厚了，挺扛打的。”
邱丽珍见她落落大方，便更放松了些，道：“我想你也知道，你并不是我理想中的儿媳妇，大家的生活环境不太一样，交际圈子也不同，还有珊珊跟你那个前男友的关系，挺让人尴尬的。我要说面上无光，真的一点不夸张。出事之后，我都很少出去应酬了。但别人背后说些什么，总会传到我耳朵里，真的让人不愉快。可是不管怎么样，你都已经跟阿祺结了婚。这事过去了。但我希望以后你们不要再这样，有什么事要跟家里商量。就算你们再独立，再不必看家长的脸色，父母始终还是父母，这点尊重还是要有的。”
“是，这事确实是我们不对。”李嘉玉就不打算跟婆婆细述领证的原因和过程了，到现在她回想起来还觉得有些荒唐。
“现在你们婚讯没有公开，你又不在b市，有些事情可能你还没有体会。但只要你们是夫妻，这事是迟早的。如果提前跟家里商量，家里还能为你们做做铺垫，稳一稳外界的口风，可现在什么准备都没有，一旦被媒体知道了，会编排出什么话来，就不好说了。我和阿祺爸爸也商量过这事，既然现在婚讯没公开，那就不着急了，还是等一等。等到你回来了，你们是正常小夫妻的样子，那时候富昌也稳定了，我们提前打点好人脉和口风，到时候再说。”
李嘉玉点点头。
“你这边呢，你说会回来，我是觉得，越快越好，拖久了不合适。一旦公开了，你的底细，从前各种事都会被翻出来说。所以公开的时机最好是在你处于最佳状态的时候，这对你、对段家、对富昌的形象都最好。我知道你喜欢工作，这个年代了，好好工作也是应该的。只是我希望你能考虑转做投资，或是相关行业，进入富昌体系的公司，一来能在事业上更了解阿祺，夫妻俩能更齐心，一起奋斗；二来有什么事，富昌能帮你处理。如果你在别家公司，我们段家控制不了。”
李嘉玉听罢，沉默了一会儿，道：“工作这部分，我还不想这么快做决定。我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手上的项目遇到些挫折，是个很大的挑战，我非常想把它完成，让它茁壮成长起来。之后回b市做什么，到时候我再看那时的状态和兴趣吧。而且，我不想进富昌。”
最后那句话说得挺坚定，邱丽珍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李嘉玉道：“若是妈不介意，我可以跟妈解释解释我的想法，希望妈能理解我。”
邱丽珍点点头：“你说吧。”
“妈，我这个人，挺要强的。而且我觉得，我之所以有底气跟阿祺在一起，以及我今天能够跟妈这样面对面地谈谈心，都是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在精神上、经济上都是独立的，我并不依附阿祺，也不依附段家。我从前有一段恋情，妈也是知道的。那段感情结束，对我伤害很大，但我没有犹豫，也不害怕，是因为我知道我离开谁都能活。我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和知识，好好工作，让自己过上自己满意的生活。”
邱丽珍不说话。
李嘉玉继续道：“我对阿祺最初的好感，来自他在我们学校做的演讲。他当时说，工作分两种状态，一种叫糊口，一种叫事业。我的理解是，人究竟在糊口还是在开创事业，取决于收入，也取决于精神状态。我当初决定跟阿祺在一起的时候，正好也决定去c市，没有因为要跟他恋爱就放弃我向往的事业，也没有因为要打拼事业就轻易放弃段伟祺。从另一个角度说，这有些自私，也很自我，但我幸运地得到了阿祺的支持。
“没有因为阿祺而放弃事业，是因为我并没有把他放在超越我自己的位置。在我心里，他与我自己是一样重要的。我爱他，就如同我爱自己一样。我愿意为自己做的，也愿意为他做。甚至有时候我对自己都没有做到的事，却愿意为他做，但他并没有比我自己更重要。也许这话妈听着不舒服，但妈刚才跟我说心里话，我也斗胆跟妈说心里话。我觉得，让我自己过得好，能以最优秀的状态站在他身边，就是对他最大的负责。为他放弃这个，放弃那个，最后我伏低身躯，只能对他仰望，他越站越高，越走越快，而我再跟不上，我们也未必能够长久。
“其实我也清楚，我能够没有负担地在c市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是因为他是阿祺，他对我太好，给我很大的空间。换了别的男人，情况就不一样了。我现在做的项目，阿祺也说过，可以给我投资，但我并不想这样。这不是因为我清高，故作姿态，而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我做完项目，不论成功与否，我能得到资源和经验，那么再去做别的事，能依靠的是我的资源和经验，而不是阿祺。
“这也是我目前不想去富昌的原因。我现在在职场里还处于上升阶段，在努力学习知识、吸取经验，也需要拓展人脉。我不想我的职场世界除了阿祺还是阿祺。我需要他的帮助和指导，但我也需要自己的成长空间。那样我在c市也好，在b市也好，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我都是挺直腰杆的。这样日后我不会被人说，那个李嘉玉啊，我知道，抱上了段伟祺的大腿，自己没本事，全靠段伟祺。”李嘉玉说到这儿，语气有些孩子气，道，“那我多没面子啊。”
邱丽珍愣了一下，前面听得还挺动容的，结果最后一句话出来，知性职场女强人形象立马大打折扣，变成了孩子气的骄傲。
李嘉玉喝了口水，清清嗓子，又道：“把感情交给爱人，但事业要握在自己手里，这是我的前任给我的惨痛教训。否则，当感情变质的时候，事业也毁了。那时候我年轻，重新开始不算太难，以后就不好说了。”
邱丽珍的心情有些复杂，若是站在陌生人的角度，这个姑娘的话很有道理，她会欣赏；但这姑娘是她儿媳妇，她儿媳妇说他儿子在她那儿不是排第一，不是最最重要的那个，还把界线划得挺清楚，话里头透着“若豪门媳妇不好当，我分分钟走人，没在怕的”的意思，这就有些微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