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长叹一声:“算日子都快出怀了,既然拿了证,赶紧办婚礼,省得到时人笑话。”黄成实在忍不住了:“哎!出啥怀啊……”
不等他解释,他妈厉声说:“我告诉你成子,我可是看在我未来孙子的份上才答应这事的,否则,她前脚进门,我后脚出家去!”
黄成懒得澄清,等正式办事后高飞肚子里很快会有黄家的孙子。
黄母不安地打量着家:“破破败败的,你赶紧找人弄。”
黄成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了,您是想住主卧还是次卧?”
高飞翻找着单位的抽屉,她又忘带手机了,她想她这辈子都习惯不了这新鲜事物。究其原因,她没有找别人的习惯,凡事习惯了一个人扛。
欧阳将她的手机默默推到她面前,若无其事地问:“吃早饭了吗?”这么些年,他习惯了帮她收拾忘掉的零零碎碎,习惯了提醒她这个那个。
乍见到欧阳她突然心生愧疚,忙将手机胡乱塞进口袋。
欧阳见她不语:“问你话呢。”
高飞结巴起来:“吃了。”
欧阳问:“昨天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天。”
高飞鼓起勇气,对他说:“我要结婚了。”
出乎意料的,欧阳异常平静:“哦,和谁?”
高飞稍稍放心了些:“你们可能见过的,姓黄。”
欧阳“哦”了一声就走了,反而是她愣在原地。他很平静,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她应该感到轻松,可为什么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
这个时候黄家正在进行搬家式大扫除,准备迎接高飞母女的到来。黄蕊忙乎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不禁心生怨气:“不过吃顿饭,俩人而已,你弄这么多干吗?第二天全变剩菜!还不如上餐馆吃,又省事又体面。”
黄母得意起来:“这里面的窍门你是不会懂的,按规矩,这结婚啊,男方父母先要上女方家提亲,那是要送上什么三金还是五金,什么酒席礼金上门礼,得花不少钱……我请她母女上门吃饭,那就是女方先上门,那套礼节不就自动废了吗?”
黄蕊惊讶地看着她妈:“您真是诡计多端啊,妈!”她看看厨房里的瓶瓶罐罐,自我安慰着,“我现在只愿新嫂子过门后我能不能从这些劳役中解脱出来,别到时我还得多做一人的饭!”
黄母狠狠剜了黄蕊一眼:“别做梦了,她怀着我孙子,她暂时就是咱家的佛,先供着吧,等生产完我再慢慢调教她!”
黄蕊不无怀疑:“有可能吗?大嫂从进门到现在您也没调教出来!”
黄母说:“人家总比那拜金女强几分吧?”
黄蕊倒是不乐观:“那是!不过,我觉得拜金女头脑简单,眼光短浅,新嫂子嘛……大嫂一直说她有心机,原先我看不出来,现在一回想,可不是!您再怎么反对,她不也堂而皇之地进门了……”
黄母一下子愣住了,心里顿时苦涩起来。
黄成将高飞母女准时接到家,满满一桌菜大家都不动筷子,气氛尴尬。
黄母提出年前就把事儿办了,说话的时候她故意盯了眼高飞的肚子,高母却不买账。
高母幽幽地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我看您这里,”她看看四周,虽然收拾得很细致,但处处暴露出这房子的年龄和衰老程度,“这弄起来可是大动静,现在的装修,完事后至少要敞个半年才能住,更环保,估摸弄完得一年工夫呢,您说是不是?”
黄母糊涂了,女儿大肚子了这娘家人都不急?她怕听错了:“一年?”
黄成忙插话:“伯母,不需一年!我就是做装修的,保管使的环保材料,一点儿味儿都没有!”
黄父赶忙招呼:“吃菜吃菜!这鱼是我老伴的拿手菜,您尝尝?”
高母礼节性夹了一筷子:“唔,是不错……”她就夹起了比鱼刺宽不了多少的一丝丝,黄母看得目瞪口呆,她干咽了口唾沫,道出自己存心底的疑惑:“打听一下,小高的父亲……”
高飞一惊,黄蕊敏锐捕捉到了高飞的慌乱。
高母早有防范,放下筷子长叹道:“唉,走了!”
黄母有点摸不着头脑:“走哪儿去了?”
高母扫了黄母一眼,对她的穷根究底印象深刻,高母不慌不忙地说:“提起这茬我就伤心,突然就去了!那年高飞才七岁,留下我们娘俩……”她擦拭着干巴巴的眼角,“都不知道怎么活才好……”
气氛陷入莫名其妙的感伤中,黄父赶紧阻拦了黄母的好奇心,高飞被母亲的演技彻底折服。什么叫表演,就是不动声色润物无声,就是她妈这样老谋深算,一个眼神便教樯橹灰飞烟灭。
饭后,上了红茶,黄成说高母喜欢红茶,他特地去买的。吃的菜确实油腻了,高飞有点恶心,轻捶胃部,黄母看在眼里,眼角弹出喜色。
黄母寒暄着:“饭菜还合胃口吗?”
高母毫不客气:“我说句大实话您别介意,油搁太多了,您有空多看看报纸健康杂志啊什么的,这油可不能吃多,脂肪肝高血压高血脂,特别是你们这年纪,特别要注意……而且,盐也多了,吃多盐身体负担重,还是味道清淡点对身体好!”
黄母有些不悦,黄成忙说:“是、是,您是专家!”
黄父对黄成这奴颜婢膝的样子有点看不惯,帮老伴说出心里话:“菜淡了倒容易,可大家都不爱吃。”
高母的话却带着权威感:“那就少吃点菜,中国人的饮食习惯不好!其实吃个七分饱就可以了。”她的意见提完了,却又假装不好意思,“你看,我就这个专业习惯,让你们见笑——还是回到今天的正题上吧,我呢,从来不计较什么礼节规矩的,结婚,那就是两个人的事,我们做长辈的,跟着一块儿乐呵乐呵就行!”
这话深得黄母的赞许,将之前的不快也欣然放下,高母话锋一转:“不过,入境随俗,国情如此,民风如此,我们就不要擅自更改了,俗话说抬头嫁女,我今天就厚着脸皮说说了——”
黄成和高飞不约而同有种不祥预感,俩人彼此对视了一下,心中寒风一凛。现在黄成明白高飞说从小怕她妈是什么意思了。
“您家里这房子还真不富裕,再怎么装,总不能装出个三室两厅去,我们家虽说不大,但住三个人还是蛮宽敞的,其实黄成住到我家皆大欢喜,老姐姐,您说是不是啊?”高母慢悠悠地吹去茶末,这茶要泡过三次才出味。今天这个会晤挺长,她昨晚补了觉,为的就是精力充沛应对这个局面。
黄母当即变脸,强忍住嗓门:“这恐怕不合适吧,那不成了入赘吗?”
高母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怎么不合适?我听黄成说您大儿子不就是入赘吗?都什么年代了!还管那些陈规陋习干什么,怎么舒服怎么来。”
黄母脸沉得可以掉下冰碴子了:“我大儿子主要是为了腾地方给二儿子结婚……”
高母并不戳穿黄母的谎言,见汤下面,迅速接上话尾:“就是这个话!当妈的都心疼小的,黄成要是住我家,您大儿子正好可以搬回来,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黄母头一天完成了各种重体力准备工作,晚上迷糊了一小会儿,第二天天不亮起来炖汤准备午饭,即便她有高母的充沛精力,也没有她那举重若轻的姿态。高母一走黄母在厨房里就开骂了:“知识分子,那就是个屁!假清高!”
黄成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难受,但一想到终于把日子确定了就满心欢喜,高飞却疑虑重重:“你妈今天怎么老盯着我肚子?是不是她还误会着?到底跟她说清楚没有?黄成,我怎么感觉你在糊弄我?”
她几次三番要黄成跟他妈解释清楚,黄成都答应得爽快,现在她有点信不过他了。
高母回家后也不洗漱,戴着老花镜读报纸,高飞说:“您早点歇着吧,今天够累的啊。”今天在黄家的三个半小时,比她二十四小时白班连夜班还累。
高母拉长声调:“我用脑过度,得归整下心情。”
高飞有点好笑:“您今天又不是会诊又不动手术,怎么个用脑过度?”
高母放下报纸,脸上浮现出轻蔑:“你这个未来婆婆啊,可够你喝一壶的。我今天可长见识了,典型的小市民,对她有利的,笑得一团和气,我一开口提条件,她手直哆嗦。”
高飞不解:“您今天真奇怪,干吗跟她锱铢必较?”
高母得意:“我故意的,她想欺负你二婚,故意压价,不地道!我偏要坐地起价,你知道凭什么吗?”高母向来对金钱物质都看得很淡,但如果别人想占便宜,她偏就寸土不让。
高飞没好气:“知道,您欺负黄成老实!”她妈看穿了黄成迫不及待娶老婆的心情,所以不慌不忙,慢条斯理,什么“一年以后”,都是针对黄母的手法,还别说,这俩老太太算是杠上了。
高飞洗漱完回到自己卧室,又开始心神不宁。她今天一直都这样,也不知道是因为胃病发了引起的,还是事儿太多心理承受有限。
床头上放着手机,那部欧阳买给她的手机。马上要结婚了,前夫送的手机再用着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手机突然响起,铃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发现是欧阳电话,高飞出了身冷汗,好半天她才勉强接听。
欧阳在电话那端怒吼一声:“你来真的?”他直到现在才回过味儿来,高飞不是随口说说,她是领证了!
高飞咬紧牙关:“是的!”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失八百就是这情形了。
欧阳的声音几乎震穿她的耳膜:“你是我老婆!”
高飞忙将手机拿得离自己远了些,斩钉截铁地说:“以前是!”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酷:“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高飞坚定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一下,握着手机如同握着手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