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母铁青着脸:“见到我跑什么!”
跑什么,她要迟到了啊,姑奶奶!
黄母却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姿态:“我这人可是直肠子,长话短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你要愿意生下来,我替你养!你如果不要,我陪你上医院……”高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孩子啊!她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沈心本来跑远了,回头发现状况赶紧回来,见黄母扯着高飞,沈心上前抓住黄母的手掰开了,亲亲热热对黄母说:“伯母,是我!还认识不?”
趁着黄母一走神,高飞一溜烟跑了。
上午还好,是召开组长以上干部大会,医院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台上院长在发言:“安全警钟长鸣、防火防盗、用药合理性、杜绝大处方、降低药收比……”院长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目光扫视四周以示威严,但麦克风是固定的,无法随着他的脑袋左右移动,因此他的声音忽而清晰,忽而模糊,海浪一般,意外有种催眠效果。
高飞百思不得其解,黄老太啥毛病啊,一口一个“孩子”,第一次在走廊她提的时候高飞以为自己听岔了,刚才听得一清二楚。其中肯定有误会,否则人这么不依不饶,下次得问问清楚怎么回事,下次?想起又要见到那八爪鱼一样精神的老太太,高飞不禁低低呜咽了一声。
沈心从门外悄悄溜进,她挨着高飞坐下,高飞正低头认真记着笔记,好回去跟秦主任交代。
沈心低声吃吃笑:“你代秦主任来,我代高主任来,正角儿都不露脸,我们就俩傀儡。”这种会部门主要负责人都不爱来。
高飞笑而不语,沈心偷偷问:“你吃了吗?”
高飞点点头,轻声说:“欧阳大夫提供免费早餐。”
欧阳这段时间上了发条一样,每天细心替高飞准备三餐,保温饭筒装着,有荤有素,营养全面,热情洋溢塞给她。沈心不惊奇,他以前追高飞就是这么没皮没脸的,她惊奇的是高飞居然接受了欧阳的善意,这不像她印象中的高飞。
高飞羞愧地说:“太饿,没禁住诱惑,他搁在桌上,我就吃了一半,反正他人也不在场,说不定以为是老鼠吃的呢。”
沈心低声说:“我还没吃呢,”她窸窸窣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挤得扁扁的面包,“快饿死了……”
高飞惊异地看沈心当众开始啃面包,吃得那叫一个香,高飞慌忙竖起会议记录本挡住她的脸,沈心像仓鼠一样鼓着腮帮子快速咀嚼,发出吱吱的有力声响。
院长似乎听到了什么,他半欠起身,停下讲话,突然手指沈心的方向:“内科的负责人来了吗?”
沈心口里含着面包,无法说话,低着脑袋赶紧伸出手挥了挥。
主席台上有光,院长看不清楚沈心的样子:“站起来给大家看看。”高飞焦急地看看沈心,沈心一急,赶紧强咽,噎得直翻白眼。
院长示意:“把麦克风给她,我想听听内科的意见和建议……”
院办秘书敏捷准确地递来麦克风,沈心慌忙抓过高飞的笔记本,战战兢兢地起身,高飞在旁边笑也不敢笑,忍得胃都疼了。
下午,高飞胃疼更厉害了,八成早上饿着肚子跑,又被老太太给一吓,刺激了,她在抽屉里翻找着胃药,平时总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药瓶这会儿踪影全无,这时一瓶药推到她面前。
欧阳亲切嘱咐:“你的胃药该吃完了,喏,给你新买的。”
高飞如逢大赦,哆哆嗦嗦打开瓶盖:“谢谢。待会儿给你钱。”
今天高飞没拒绝他准备的早餐,又接受了他的赠药,欧阳觉得这是双方结束冷战的好兆头,他决定乘胜追击:“晚上去看电影怎么样?你等了好久的片子,今晚首映。”
高飞含着药片想,如果现在把药吐出来,他能收回刚才这句话吗?
欧阳诱惑道:“先去你喜欢的四川馆子吃晚饭,然后看电影。”
高飞使劲摇头:“还是跟你女朋友去吧,我去,不合适,让人误会。”
欧阳乐了:“什么跟什么呢,你是我老婆,谁会误会。”
老婆,这称号让她再度受惊,想起以往他跟人介绍她都是“这是我妹子”,每次她听着都觉着像“这是我马子”,她干咽几口唾沫:“我们……”
欧阳自作多情地接话:“我们是离婚了,但不代表以后就是敌人,你啊,思维方式单一,总认死理,不知道留余地不给自己留后路,以后会吃亏的。”
高飞抬起眼皮,快速看了他一眼,说:“如果是你这条退路,我看就免了吧,你就是条死胡同。”说完她快步走出。
欧阳看着她的背影,琢磨她八成在吃上官的飞醋,上官住院的时候,高飞每次遇到他们在一起说话都是立定、向后转,全套动作标准无停顿。他每次瞧见了又心疼又好笑,吃醋就证明她还在乎他。
下班了,沈心一出大门又看到了黄母。黄母门神一般在门口巡视着,沈心立即掏手机拨号。
高飞下定决心准备问问清楚孩子的事,她直奔黄母,沈心生怕高飞犯傻了,跟个老母鸡一样拦在高飞面前,高飞轻轻拨开沈心,坦然面对黄母:“您还有什么事?”
黄母气呼呼:“早上算你跑得快!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高飞示意沈心别出声:“什么话?”
黄母用手一指:“孩子啊,你肚子里的孩子!”
沈心诧异地看了看高飞的肚子,无法将她的肚子和黄成联系到一块儿,高飞强忍着怒火:“您误会了,那是没影儿的事!”
她以为这就完事了,黄母却从高飞的表情确定她心里有鬼:“别想糊弄我!说清楚,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沈心实在忍不住了:“都跟你说了是没影的事!别说高飞现在没孩子,有孩子也不是你黄家的,老太太,您再这么纠缠我可报警了啊!”
黄母一把推开沈心,沈心差点被推一个大马趴,老太太怒吼:“边儿去!甭糊弄我,我告诉你啊,你如果打算生下来威胁黄成跟你结婚,门儿都没有!”
虽然高飞不愿意说这话,但还是硬着头皮发问:“您是听谁说的我有孩子了?”
原来是黄成。高飞的胃顿时翻江倒海,这人怎么这样?以为他老老实实的,怎么胡说八道坏人名声呢?回想他发狠说“我们肯定会在一起的”,她忽然毛骨悚然。
沈心突然冲着远方拼命挥手:“警察同志!这边,这边!”
高飞惊讶地看到王健一身警服威风凛凛驾到,黄母有点胆寒,样子讪讪地,向后退了小半步。
王健跨下摩托,表情严肃:“怎么回事?”
沈心手指黄母:“这老太太骚扰、威胁、诽谤!把她抓起来!”
王健提高了声音:“老太太,您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黄母脸色变白,但嘴还是很硬:“关警察什么事啊!”边说边退却了。
公交车上,沈心心满意足坐在高飞身边:“真有你的!居然把王健叫来唬人!”
“跟你说过了,做不成恋人做朋友可能更长久呢,这要是做恋人他还不肯帮这个忙呢!就是觉得心里有愧于我才肯配合我吓唬吓唬老太太。”
高飞有些不安:“你这做人有点过分。”
沈心挥舞着小拳头凶狠地说:“对付那种龌龊的人你不能跟她讲理!那老妖婆!哼!”
高飞指的过分不是吓唬黄老太,而是分手恋人当朋友这回事,从王健的眼神看得出,他没拿沈心当朋友。
高飞现在担心自己,也担心沈心,她们俩今年流年不利,都不省心。
高飞回家正撞上黄成从她家下楼,吓走老太太后她当沈心面给黄成打了电话,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清清楚楚告诉黄成,你跟你妈说清楚,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老太太再这么骚扰我可真报警了。电话那头黄成只不停说对不起,二话不敢提。最后高飞说,咱再也别见了!
话都说到这份了,他居然又来了,真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见黄成面露惊慌,高飞控制不住地吼叫起来:“怎么又是你!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咱再也别见了!”
黄成想逃,但去路被她堵住了,他惊慌失措:“我不是……”
高飞想起黄母胃疼头疼:“我告诉你黄成,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从以前到以后,上下五千年,什么关系都不可能有!”
黄成伤心地说:“我知道!”
高飞根本没在意他说什么,怒吼:“别仗着脸皮厚就不知道礼义廉耻,你跟你妈胡说八道什么孩子孩子,乱七八糟的!告诉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讨厌你!”
高飞狠狠推开他上楼,黄成被她推得撞到墙上,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碎了,靠着墙半天没动弹。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这么窝囊,这么无力,这么痛苦。
因为他妈怎么都不明白儿子非要找个二婚的,两个人争来吵去,黄成脱口说了句,我跟她“有了”!他原预备说有了感情,想起只是自己单方面“有”,高飞这边还“没有”,他把后半句咽下了。黄成他哥嫂就是先有的孩子再进门,俗称“先上车后补票”,老太太感叹完世风日下后更新了观念,认为黄成和高飞也一样“肚子里有了”。黄成只是没想到她妈会去医院再三吵闹。话已经说绝,这次他是真的没戏了。
高飞上楼的时候还余怒未消,半天钥匙打不开门,这时她妈听见动静从里面开了门,高飞这才发觉家里换锁了。
高母一脸责备:“早上是你锁的门吧?我回家怎么也开不了门,打电话到你科室,科室说你不在,给我急得!我只好打给黄成!幸亏他赶来!这孩子连口水都没喝,慌慌张张换好就走了。”
原来他是被她妈给叫来的,难怪慌慌张张的,本不想遇到自己,没想到还是遇上了,想起自己刚才对黄成的一通抢白,她内心羞愧不已,强词夺理道:“您也是!等我回来就行了,为什么给他打电话!”
高母反驳:“我哪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又没办法联系你!”
高飞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明天就去买手机!
晚上八点多沈心散步完毕回到自家楼下,意外看到王健靠在摩托车上在等她,他表情相当不悦:“利用完人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沈心友好地拍拍他的脸:“谢谢了啊,哥们!”
王健惊讶:“哥们?”他俩分手后他足足等了一个礼拜,期待沈心给自己打个电话,终于等到她电话,居然是叫他“出警”!
沈心对他的援手十分感恩,大大方方说:“哥们比朋友的关系更进一步,今天让你违反原则了,抱歉!多担待啊!”
王健看着她那张笑吟吟的面孔,突然内心一阵激痛,分手后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十分难挨,她却跟没事人一样。他情不自禁伸手抱住了她。
沈心停滞了片刻:“啥意思啊?”
王健松开她,一脸坦荡:“这是‘哥们’之间的正常表达方式。”
午夜时分,黄成的手机骤然响起。黄成人在洗手间,黄母帮忙接听,结果对方挂断了,黄母一脸狐疑,黄成一看号码是高飞家,赶紧回拨过去,却是高飞接的。
高飞小声说:“没什么特别事,想跟你道个歉,今天是我太过分了……”
黄成心情复杂,柔声说:“没关系。”她的电话一来,他觉得心情又好起来了。
高飞说:“嗯,那就好。”她挂断了,黄成一直举着电话没舍得放,他还想再听听她的声音,她的声音软软的,像一把温热的熨斗能将他的心抚得柔暖。他被自己的渴望弄得有点惊恐。
黄成半晌才意识到他妈在身后偷听。
黄母心中警钟长鸣:“谁来的电话?”
黄成平静回答:“打错了。”
黄母自是不信的:“可别是那个二手货啊,成子,你要想让妈多喘几年气你可得跟她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