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的电影院门口,黄成西服笔挺站在门口,表情僵硬,满心无奈。
出门时他被他妈重新“包装”了一遍,打扮得跟新郎官似的,弄得路人经过身边都恨不能掏出个红包。他看了眼手表,电影就快开场了,一对小情侣牵手从他面前跑过,时间不早了,不知那位沈大夫到了没有,黄成懒得跟对方电话联系,爱来不来吧,礼貌性等一下,最好不来,他就乐颠颠地回家打游戏去。这时他看见了高飞。
高飞穿件深色的外套,因为最近又瘦了,外套显得空荡荡的。
电影开场了,高飞直奔入口,进门随便找靠门的边座坐下。电影是刘亦菲版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并非“进口大片”。
黄成轻轻坐到她身边,高飞聚精会神地看电影,目不斜视。黄成借着银幕上的光亮仔细打量着高飞,这是他第一次距离这么近看她,在或明或暗的光线变化中,她的皮肤映射出一种晶莹,他轻轻呼吸着她的光,有种模糊的幸福。
黄成手机突然响起,高飞听见铃声不满地回头瞪他,认出他,她吓一跳。黄成起身接电话,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低声对她说:“你妈没带门钥匙。”
高飞莫名其妙:“我妈?我妈!”她的声调情不自禁提高了,“她给你打电话!?”周围有人发出不满的嘘声,高飞赶紧压低声音。
黄成低声:“是啊,她问我能不能找到你,我告诉她我正和你一起看电影呢。”
他这是真实诚还是装天真啊!她简直怒不可遏:“你真这么跟她说!?”
高飞起身跑出了电影院,黄成紧随其后:“我送你,我开车来的。”
高飞上车后还一脸的官司,质问:“我妈怎么有你电话?”
黄成说:“是我告诉她的,不过,”他讨好地说,“你妈记性真好,我都没看她拿笔记下来,还以为她没记住。”
高飞冷冷地说:“那是你少见多怪。”她妈是什么人,过目不忘的本领,小时候每天考她功课,什么时候考过,考过什么内容,她妈了然于胸,所以高飞全然不敢偷懒,上厕所的路上都用来背课文。
高飞瞟了眼黄成,发现他笑容满面。
高飞声明说:“我妈可能没告诉你,我结婚了。我有老公。”
黄成迅速看了她一眼:“知道。”高飞松了口气。
黄成含笑说:“那不是已经离婚了吗?”她的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
高母在紧锁的家门口急得团团转,一见黄成如释重负:“我炉子上还烧着开水呢!”
高飞责怪地说:“您真是!”她掏兜,又傻眼了,她也忘带钥匙了!俗话说得对,憨母和傻儿,天生是一家。
高母生气了:“你怎么回事!我是上年纪了,你还年轻怎么这么糊涂!?”高飞无从辩解,今晚一通埋怨是跑不掉了。
黄成赶紧两边劝慰:“没事没事!”他左右一勘探立刻有了主意,“我从隔壁阳台爬过去就行。”
高飞当下拒绝:“那怎么行!万一掉下来还得了,我们打119吧。”
黄成很自信:“不用!”他敲开了隔壁的门,“阿姨,您好,我是对门的,门钥匙忘了,想从您这里借个道儿成吗?”
高飞惊讶地看到对门居然开了门放黄成进去了,没多久她家的门就开了。
高母笑容满面:“哎哟,幸亏有你啊!”高飞都不记得她妈什么时候笑得这么真切过,高母赶紧进屋去看她的炉子,高飞冷着脸对黄成说:“谢谢。”
黄成发现她不高兴,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犯着她了,有点尴尬。
见他还站着不走,高飞一狠心,断然说:“我就不送了。”她关上了门。
黄成在门口呆立片刻,半天没法挪动脚步,他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像刚参加完冰桶挑战,从头到脚拔凉,估计到明年底心都暖不过来了。
时钟指到晚上十点,黄母在客厅里一面看电视一面缝制拖鞋,黄父在一旁已经睡着了。
黄母推醒黄父:“回房睡去。”
黄父揉揉眼睛:“成子还没回啊,这都几点了?”
黄母乐滋滋:“睡你的吧,儿子今天看电影。”在他们那个年代,两个年轻人如果去看场电影,这事儿基本就算成了。
黄父恍然大悟:“哦,原来有活动,难怪你今天一个劲儿傻乐,告诉你实话,你这儿子情商太低,没女人缘,眼光又太高,不实际,这辈子难找媳妇。”这黄家二老的日常就是一部互怼史。
黄母烦了:“乌鸦嘴!是你亲儿子啊,你这么咒他!”
黄父嘿嘿笑:“期望越低,失望越小。”儿子三十出头还找不着对象,老伴负主要责任,要本地的,有知识有文化有涵养,还得性格温柔精明能干的。难!
这时黄成开门进来,他拖着脚步,驼着背,看上去很疲惫。
他妈闻声迎出来:“怎么这么晚?吃了吗?”
黄成闷声说:“没。”
“给你下碗肉丝面啊?”
“行。”
黄母扭身进厨房,一面忙活一面对外喊话:“成子,今天你二伯父送了一箱大枣来,你要不要给上次救你命的大夫送点儿?”
不提高飞还好,一提更堵心,他装没听见。少顷,黄母端面条出来,黄成埋头呼哧呼哧大吃。
黄母继续刚才的话题:“枣儿不错,又大又甜,虽然值不了什么,多少是个意思。”
黄成拉着脸气呼呼地说:“我不去。”他想不明白高飞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更不明白的是,按他以往的脾气如果受到这样的冷遇他掉头就走,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了,可他还是惦记着她。哎!
黄母仔细掂量了一下:“那还是请人吃饭?人家可是救了你的命哪,咱得记恩!”
黄成似乎有点动心:“吃饭——”他很快否定了这荒谬的想法,“人家不会来。”
“你都还没请怎么知道呢?去问问吧,人家实在不肯好歹你也尽了心不是?”黄母生了两儿一女,最优秀的就是小儿子,最操心的也就是他,人在社会上历练,基本的人情世故他还是欠缺得很啊。
黄成心思又活动了:“也成。”
黄母看儿子的气色和缓些,赶紧追问:“你和沈大夫的事到底怎么样了?要抓紧啊!”
黄成轻描淡写说:“吹啦。”
黄母有点失落:“怎么吹啦?不是去看电影了吗?”黄父不失时机地嘿嘿笑了两声,证明自己乌鸦嘴的光荣称号实至名归。
夜深了,黄成靠在床头胡思乱想毫无睡意,他觉得高飞应该不讨厌他,但她对自己始终保持着距离。他不知如何开口请吃饭,想到会被她回绝就一筹莫展。
他妹妹黄蕊打着哈欠进来,她坐黄成旁边,眼巴巴瞅着黄成发呆。
黄蕊在这个重男轻女家的地位极低,在家住阳台,吃饭坐桌角,是底层困难群众的代表,黄成见她还不睡觉得奇怪:“干吗?”
黄蕊委屈地说:“我都睡下了,妈硬扒拉我起来,我奉命来探听你的状况。”
黄成低吼:“正烦着呢,睡觉去!”
黄蕊可怜巴巴地坐在黄成的椅子里,没挪窝:“哥,有事跟我说啊,别一个人闷着,是不是人家没瞧中你?”
见黄成不否认,黄蕊有几分明白了,开始了政治思想工作:“不是我说你,其实哥你捯饬捯饬也挺不错的,你就是太不修边幅了,这样子不容易受女人待见。”
黄成听着似乎有了点启发,将高飞对自己的冷淡归结为自己的外形不走心,他好受多了。
黄蕊趁热打铁:“比如你这头发,现在谁还在家里让妈剪头啊,以前那是家里穷,现在不至于吧,你省那俩糟钱脸面可都丢尽了。”
黄成打量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所醒悟。镜子里的他头发乱蓬蓬的,最近忙,他都没时间去理发,每天早晨用洗脸水随便胡撸一把就出门。
“还有你身上这件,没记错的话是大哥结婚的西服吧?这件虽然新的,但不合身,谁要看得中你那才是奇了怪。”
黄成坐直身体:“这么严重?”
“真的很严重,很严重,要不这样吧,我明天替你挑几件衣裳,这头也带你去剃剃,谁叫你是我最亲爱的哥哥呢!”
第二天黄成赶紧去发廊剃了个五十元的头,衣服新买了一身,衣领硬得让他身体僵硬,一见高飞走出医院,他浑身血开始倒流,鼓起好几年的勇气走上前。
高飞今天胃病犯了,她请假提前回家,出门见到黄成,她不禁露出不耐。
黄成一接触到她冰冷的目光,顿时矮了半截:“我正好路过……”
高飞不客气地说:“我自己有腿。”
黄成大受打击,喃喃道:“我懂。”
高飞烦躁地说:“不,你没懂,我们就是一陌生人的关系……”她当然明白他的企图,她已经很过分了,不明白他怎么今天又出现了,非逼人说出伤人的话,太可气。
黄成步步后退,样子显得可怜巴巴的:“我懂,真的。”他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高飞松了口气:“你懂就好,再见!”她的胃痛加剧了,她瞥了他一眼,扭头向车站走去。
高飞为自己对黄成的态度深感不安,她从来没有这么尖锐过这么无情过。但也只能这样。她和黄成是两种人,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你们这就叫一级护理吗?怎么到现在都没人来给我剪趾甲?这是什么医院,服务也太不规范了吧?”第二天高飞一接班,在走廊上就听见了一个尖锐的女声大加指责。
外科新收了一个女病人,上官飞燕,女,二十二岁。身材小巧,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发色红似炼钢的炉火,手指脚趾涂着多色指甲油,她耳朵总是塞着霍尔磁性开关耳机,将年轻的护士怼得脸通红,还特别喜欢拿生僻的医学知识考医生。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医院干久了,遇到的病人形形色色,高飞已经见怪不怪了。之后她听说这个病人来头不小,家里有钱有背景,说白了就是个任性富家女。上官之前在医学院读到大二,后来因病休学,医学知识半生不熟。护士们神烦这种半懂的,暗地都盼望着欧阳赶紧回来,欧阳肯定能对付。
下班时高飞答应了沈心去帮忙参看新男友,沈心要求她穿那件巨丑的黑呢外套,好衬托一下自己的“年轻貌美”。高飞不记得衣服放哪儿了,趁欧阳出差还没回家她溜回去翻箱倒柜,正找着,柜顶一包东西突然滑落,狠狠砸了她一下。这时,一双大手接住了她。
欧阳。
高飞怔住了,呆呆看着欧阳。
他也静静注视着她,离婚一个多月了,对他来说这一个月比十年还漫长,近得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他们间隔着鸿沟。
高飞嗫嚅着:“我怎么没听见,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趁着主人不在偷溜进来,这种行径在国外应该算私闯民宅吧?
欧阳倒是若无其事:“你没关门。”他环视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找什么呢?”
高飞不安地解释:“我的黑呢子外套。”欧阳准确地从抽屉里找出来,高飞松了口气:“就是它。”
欧阳却没打算递给她:“你穿这件最难看。”
这件衣服当初试穿的时候他反对过,但高飞当时着了魔,就是喜欢这种“极简美”。花了笔不菲的银子买下之后就穿过一次,左右邻居都说她穿上后特像她妈。
他身上的体温汩汩地传递过来,她骤然心慌,以往他每次出差归来两个人当务之急就是解决思念之情,她不敢相信自己对他还有不可描述的念头。
高飞接过衣服慌张道别,欧阳在身后叮嘱道:“走时关好门!”
她刚关上门,忽然想起了什么,正要掏钥匙开门,门却开了,她的包从里面给递了出来。
“谢谢!”没等她话音落下,门在她眼前关上,高飞叹了口气,悄然离开。
欧阳将自己行李从箱子里一件一件拿出来。
他原以为离开一段时间后他的心情已经全部整理好了,但当他拖着行李从出租车上下来下意识看自家的窗口,看到灯亮着,他内心抑制不住地一阵狂喜。她回来了,他会一把抱住她,狠狠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膛,埋怨她的无情,然后原谅她。
他目睹她受惊的表情,就明白自己是自作多情。
此时,他注意到床上一叠高飞的衣物,他一把抓起来塞到柜子里,它们委屈地揉成了一团。过了一会儿,他将它们重新取出,重新整理整齐放回格子。
它们散发着她的气息,那样浓烈而真实,好像她从未离开过。
高飞一见到王健就觉得沈心太胡闹了,太年轻了,一张圆脸纯净无瑕,眼睛清澈如春天的湖。这个年龄显然还在窥探人生,根本不会有成家的打算。
高飞大大方方地走到这个年轻男孩面前:“王健吧?我是高飞,沈心有事会晚到一会。”
王健一笑,嘴角分别有两个浅浅的小窝:“你和沈心说的一样。”
高飞乐了,觉得和对方的距离一下拉近了:“估计没说我什么好话。”
王健真诚地说:“她说你漂亮,有气质。”
王健和沈心在一起无话不说,说得最多的就是高飞,王健小时候搬过几次家,经常转学,他没什么朋友,挺羡慕沈心和高飞的关系。
王健手机响起,他接电话后递给高飞:“沈心找你。”
沈心声音从电话里传出,神神秘秘的:“我小声点说话,你听得到吗?”
高飞不无疑惑,电话里沈心低声说:“你和王健多聊会啊,我有点事儿,现在还不方便离开……”
高飞狐疑:“什么事?”
沈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姨妈给我介绍一对象,人还没到,我得见一眼再找理由开溜……”
高飞大惊:“相……”她意识到王健在,忙压低声音,“你疯啦!”
沈心一点羞愧心都没有:“我那不是之前就安排好了的吗?本来拒绝的,姨妈太为难,我就勉强应付应付,我人就在附近,所以,你就和王健多聊会儿,别让他到处乱走,万一撞见就惨了!?”
高飞开始流汗了:“我可没这能力!”
高飞挂了电话后坐立不安,王健关切地看着她:“沈心说她临时有事,晚半小时来。”
高飞讪讪地,不知说什么才好,王健看她表情凝重,体贴地说:“你要有事就先走吧,我就在这儿等她。”
高飞苦着脸说:“她要我就待在这儿。”沈心让她守住王健,她倒觉着自己像个人质。
欧阳忽然撞见高飞和一个至少小她五岁的少男在咖啡厅里大方聊着,心如同被一把手术刀切过。婚前高飞和男人都没什么接触,除了病人。她情商低,不懂眉来眼去。而现在,刚离婚的她和一个年轻陌生男人的距离不到一米,谈笑风生。
欧阳坐到高飞背后的咖啡桌旁,他可以清楚听见高飞和对方的对话。
“你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