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泳者溺于水,善骑者堕于马,善攀者坠于崖,善算者死于谋。康熙这一辈子,殚精竭虑,费尽思量,欲善始善终。只是,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更何况天外还飞来个董妹妹,她揣着潘多拉的魔盒,是冥冥中的邪恶神砥操纵着的、向人间施虐造孽的傀儡人偶。
胤禛,你确实高明,只有在‘静养斋戒’的特殊时间段,皇帝身边才相对单纯,只有负责保卫的近侍与照料起居的苏拉太监,而负责近侍的隆科多,掌管太监的刑年,都是你的爪牙,至此,康熙帝及清溪书屋一带已被完全隔离与控制,而秘道的存在,又令这一切不足为外界探知,哼,众人皆懵你独醒啊。
倘若,康熙皇帝是身处紫禁城而非畅春园。还能这般幸运么?
倘若,现在不是‘静养斋戒’的特殊时期。可能如此顺利吗?
倘若,康熙没有坚持‘不到火候不揭锅’。
倘若,我没有在意乱情迷中打开天窗说亮话。
倘若,九阿哥没有伪造出三道铸就大错的密旨。
倘若,这三道密旨没有被心高谋深的雍亲王截获。
没有倘若,没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想道出真相,为康熙这位货真价实的仁君慈父大声辩护,可是我不能。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坦途;巫峡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事已至此,今天就算一切水落石出,屋里也只能有一位帝王可以“活”着。而这位活着的帝王倘若知道了真相。又有谁能承受起他的雷霆之怒?
全身的每一个器官都如遭电蛰,我多么希望此时的空气是某种烈性的强酸溶剂,可以把自己化为一堆虚无的泡沫。
康熙,何许人也!见我神色凄绝、虽战栗如在风雨肆虐中被刮出鸟巢摔折了翅膀的幼雏,却死咬下唇始终一言不发,一霎时一切已了然于胸,舐犊之情终究胜过了自辩之心,只仰天颓叹一声:“玄烨,你也有今日吗?冤孽,你要把魍魉的还给魍魉,朕成全你,来吧。”
胤禛枭目蕴泪,从高福儿手中捧过一碗参汤双手跪奉:“皇阿玛,此乃儿臣用长白山百年参王亲手熬炖的,求皇阿玛补补身子,体恤儿臣的一片孝心。”
“胤禛。”
“儿臣在。”
“九门提督隆科多虽已被你收买,但毕竟只有两万人马,而京边卫戍部队也同样拥有翻云覆雨的力量,西山锐健营向来中立,可丰台大营是八阿哥倚仗的心腹,你打算怎么办?”
“儿臣会让‘小文觉’取皇阿玛的那支‘如朕亲临’的金牌令箭,交予十三弟和十七弟去铲除奸佞,接掌丰台大营的兵权;同时,刑年会以皇阿玛的名义谕令诸皇子即刻进宫,待其奉诏赶到,便分别引至不同的住所,以‘等候召见’为名隔离软禁。这样,老八老九党羽再多,势力再强,也无法有效集结调动,待一切尘埃落定。隆科多便会召集诸子宣布凶讯以及皇阿玛的遗诏: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仰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然后,禛儿才会风尘仆仆的从‘南郊赶回’,大恸之后节哀顺变,履行新皇帝的职权,同时封锁九门,宣布戒严。当然,他们肯定不服,但事机已失大势已去,孰之奈何?”
“很好。朕只求你一件事,善待你的兄弟,包容他们,宽宥他们,否则,九泉之下朕也不能瞑目!”康熙皇帝本已是苟延残喘尸居余气之人,更何况再经此变故,此时死亡的阴影已似绡纱直直的垂下来,罩住青灰般惨淡的面孔。他挣扎着撑起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接过汤碗往哆嗦的唇际送去。
“不,皇阿玛!”我扑了上去,欲夺碗护驾。但有人比我更快,胤禛终究情动,竟本能地伸手抓住碗衔,怎么也不肯松手。父子相持对视,子无声恸哭,父释然而笑:“胤禛,人无刚骨不立,朕就取你这一长处,匡复朕的过失,爱惜你的臣民。而她,断不可。可。”
话音未落,枯手已松,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泰山崩颓璞归天地、一代帝王驾鹤归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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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凝望着“猝死”的皇父,神色落寞凄凉,我伸手过去,捧过那只犹被他微微战栗的手捏着的、盛着参汤的碗,一口气喝了一大半。无事!
“参汤里根本没有下毒,你从一开始就没真想弑父,对不对?”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里犹如揉进了两轮猩红的落日:“不是的,子不闻‘人参杀人无罪,大黄救人无功’吗?皇阿玛发烧时心悸剧烈,时不时因壅而喘,双腿还伴随有湿热壅滞导致的浮肿,你喝参汤无毒,而他喝,无异于。”
我置若罔闻,漫不经心的用留着长长指甲的左手小指蘸了蘸剩下的参汤,放进嘴里吮吸。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将误入歧途的历史重新“扶”入正轨的,恰恰是我?难道我莫名降临在这个时空的使命,就是如此?。接下来又会是什么?我还会将谁送入不归路?。蝼蚁人生被煮成一锅剧毒的夹生饭,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究竟又是谁?这是谁设定的游戏规则,而我到底是谁的棋子?。够了,我这个被“不明主宰”肆意捉弄的该死傀儡,该付出代价了!
“四哥,您别自责,我讲个很短的故事给你听。很久以前,在怀柔,有一个富人的家奴上街买菜,结果在人群中,看见了死神对他做鬼脸。他吓得魂不附体,赶返家中求主人赐他一匹马,向密云方向逃去。主人看着家奴朝密云飞驰,实在不服气,亲身到市场去,见到死神,问他:你为什么要吓唬我的家奴?。死神回答:我没有吓唬他,我只是做了一个诧异的反应——他怎么会还在怀柔?因为今夜,他与我在密云有约。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落在红尘,不过是醉眼睁开,遥望蓬莱,一半儿云遮,一半儿烟霾。不管想不想、忍不忍、愿不愿,都会在阴错阳差因缘巧合鬼使神差中做出选择。然后,不论苦甜,都必须咽下自己种下的果。只是,这个选择究竟是自个儿真正的意愿,还是冥冥中的命运嘲弄的操纵呢?。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四哥会是个好皇帝,一位以勤先天下的雄主,一位卓越杰出的帝王!这就够了。胤禛,不,皇帝四哥,对不起,董鄂还不了欠你的情,索性就还你一条命吧。黄粱一觉终是梦,君归社稷我归佛。从此,你可以干净的稳坐龙椅,我能够干净的奔赴幽冥。”
我晃了晃左手的小指,为防万一,这些天来一直置于粉润的指盖里藏着的毒已经尽数被咬破吮进嘴里,璨然一笑,终于撑不住,天旋地转中只觉有人紧扶着我狠命的摇,我勉力睁眼,只见胤禛唤过那神秘玄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揭开他的斗笠,我看到了一张酷似小四的男性版本的脸:鼻梁直得像玉蜀黍杆,瞳目黝黑得像沙漠之夜,五官俊美得犹如神明之恩赐。他盯着我猛瞧,好奇的神色如一只年轻的苍狼。那双眸里似乎有滑动电阻调节电压,流光溢彩。嗯,眼睛的形状随我,而里面的光彩,是阿九的翻版。
是小五?我的小五!胤禛又迅速将其斗笠戴上:“小文觉,随刑年去取金牌令箭,走秘道交予你十三叔。快去!”
小文觉,不,小五喏了一声,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迅速离开。
泪水夺眶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眼神无声的谴责。难怪,十三年前,刚在灵丘古邑对小五的行踪得而复失,不多时便在毗邻的蔚县遭遇了你还遭遇到地震,我当时怎么就相信了你的鬼话呢?彻头彻尾的撒谎者!你这个超级变态变态的!凭什么夺走我的小五?。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不让我们母子相认?魔鬼!恶棍!法西斯!
“葶儿,我亲手批过小五的八字,会克母!。你生他的时候便是逆产差点缓不过来,不是吗?第二次又因为他险些死在了‘弥子瑕’手里,不是吗?。所以,我救回小五以后便交给了文觉,让这个孩子出家离世,免得殃及。好,好,你难道不想听他亲口唤你一声额娘吗?我答应你,今后让你们母子相认!告诉我,解药在哪里?。休想骗我,你向来‘风过抓一把、凡事留一线’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吗?快说,解药在哪里?”
我将右手握得死紧。说,还是缄默?生,或者死?。何去?何从?
番外一清香传得天心在(雍正推理篇)
前儿个,太监萨木哈持出‘画石竹节离虎形图书’一方,奉旨:将字磨去,配做压纸用。(我暗忖:早不说,别人在石头上把字一个一个镌刻出来,容易吗?现在你又要把字磨掉,也太损了点吧?)昨儿个,员外郎海望持出玛瑙桃式鼻烟壶一件。四哥冷冷瞥了一眼:“将口开大些,做水盛用。”(我暗忖:怎么开大,这不瞎折腾人吗?)今儿个,我持出寿山石罗汗一件,四哥面沉如水:“旁边的狮子不好,着改做西洋狗。”(狮子改西洋狗?由此,我严重确定,皇帝四哥窝着一肚子不能明发的无名心火,唉,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个世道,能让他吃鳖的,除了那个已经。的女人,还能有谁?)。
心境受到了负面传染,铅云密布。下朝,无心做事,索性偷得半日闲,又来到那个位于什刹海,斜对金锭桥的四合院,一尊似狮似虎的镇宅兽静卧在院落中央,酣态可掬却双眸凝重,不知是在追忆流逝的过往,还是在遐想不可知的将来。
往事浮上心头,康熙六十一年十月初一,除去十三阿哥府里的人,除去奉命出京办差的四哥。妹子,便只有你还记得我这个落魄多年的皇子的三十六岁生日。不,这几十年你从来没拉下过,除了这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