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星期后,马儿来到了我们的农场。刚开始只有三匹。我觉得无聊,查莉又出去了,所以我跟着妈妈到最尽头的小牧场去看它们从运载车上下来。刚开始它们安安静静,但当它们的缰绳被拿掉之后,它们四蹄刨地,嘶嘶长啸,甩头甩尾。接着撒腿奔跑,跑啊跑啊,就像是多年来第一次这么自由。它们时而环顾四野,时而相互对望,我几乎从它们的脸上看到了马儿的欢乐。
嗯,我想,这是个好地方,对它们而言。对我,不是那么好。
接下来几个星期,运马车沿着山路把更多的马儿送了过来。不久我们有了二十多匹马散落在三个小牧场里。妈妈和查莉整天都在看马喂马,想方设法记马儿的名字,和它们各自的习性。
有一天,所有人不是忙碌着就是出门了,正在那时,一匹我早已熟悉的马儿冒了出来。
是纸杯蛋糕。
奈丝把它也带过来了。“嘿,可可,你一个人在这里吗?”奈丝把头抵在棚屋的门框上喊道。“能告诉你妈妈一声说我把纸杯蛋糕和其他马一起放到你们牧场上吗?我觉得它一直待在马厩里太压抑了——那地方臭味太大——它受不了。我应该多陪陪它的,可是做起来有点困难,接下去几个月我得跟别人商量房产的事。我想在重新关心它之前,它还是先和马群一起待着比较好。”
我从床上跳下来,和奈丝一起走向运马的车子。终于,在这个极度无聊的地方,一些有趣的事发生了。
倒不是说我有多喜欢纸杯蛋糕,尽管它看起来的确要比别的马儿更有性格更具主见。更主要的是我喜欢奈丝。她跟詹姆斯一样有着蓝色的眼睛,我一直觉得这样的眼睛格外美丽,同时,奈丝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活力和热情,让人觉得充满魅力,可又稍微有那么一点尴尬。她似乎不在意别人的想法,总是无所顾忌畅所欲言。她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或者别人会如何看待她的经历。她就是那样的自由自在。
并且自得其乐。
纸杯蛋糕,看起来却不是那么开心。带它离开马群时,它露出牙齿,嘶吼着。
“站起来,”奈丝说着,将一只手放在它的脖子上,可是没有效果。纸杯蛋糕看起来很生气,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它从鼻子里呼出热腾腾的气息,摇动着脑袋,翻着眼睛。
当我看见它翻白眼时,一切都改变了。你肯定无法想象一匹马怎么会像一个女孩一样,但是当我看见它做出那个我几个月来一直在做的表情时,感觉像是找到了另一个我。
于是我忍不住了。我一般不会伸出手去拍马儿的,但是内心有一种渴望无法抑制。我想让纸杯蛋糕明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想让它明白我能理解它的感受。我忍不住想要告诉她我和它感同身受。
我伸出手触摸它。那感觉好像是碰到了什么消音器,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纸杯蛋糕看着我,它的身子放松下来,也不再烦躁了。甚至连鸟儿和蟋蟀都沉默了。我轻抚着纸杯蛋糕的脖子,感受着它毛发的温度。它转过头看着我,我的额头感觉到来自它的气息,还有它奇妙的鼻息。
它突然变得安静而快乐。
是因为我。
“她很喜欢你呢,可可,”奈丝轻声说。“看。它立刻就镇定下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奈丝。“你也这么觉得?”我睁大了眼睛,事实上我觉得很兴奋。
“我确定。绝对是因为你。它对其他人都很凶呢。泰莎和詹姆斯已经放弃它了。查莉上个星期试图骑它,差点摔下来。但现在看起来,它只信任你。”
一阵激动的情绪从我头顶蔓延过全身直至脚趾。我以前从没有这样的体验。好吧,四岁的时候妈妈带我去看澳大利亚时装周,我坐在地上看着维多利亚皇后大厦里的列队时,大概有这么激动吧。看见那些模特穿着那么酷炫的衣服让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至少,在这一刻之前。
“你为什么不陪着她走下牧场呢?”奈丝问。她把连着纸杯蛋糕的缰绳递给我。
“真的?我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我说。我不想,但是我又确实想,有点左右为难。
“很容易的,”奈丝说。“你就管自己走就行了。”
刚开始我小心翼翼地拉着绳子,但是奈丝亲自给我示范,告诉我要拉得更果决一些,让马儿知道我是主人。之后呢,我就管我自己走着,纸杯蛋糕则在一旁跟着我走,我们并排走着好像是一对好朋友一样——如果你能和马儿交朋友的话,我心想。因为,我知道听起来有点荒唐。但是或许是真的呢,或许纸杯蛋糕和我就是好朋友。
纸杯蛋糕跑进牧场,和马群一起奔跑。奈丝给了我一个拥抱就离开了。我哼着小曲儿,一个人东奔西跑,内心逐渐升腾起一种久违的情绪。似乎是希望?还是愉悦?我不确定。我只知道那种感觉是一种生命的活力,像是一只猛力弹跳着的球,尝起来还带点儿蜂蜜的甜味儿。
“你今天很快活嘛,”爸爸在晚饭的时候这么说道。我张开嘴巴开怀地笑着,但是这种生命的活力并没有强到可以打破我“不和爸爸说话”的规矩。于是尽管笑了,我并没有说话。他看起来有点泄气,我感觉有一丝抱歉。
妈妈转移了话题。“你们今天骑了什么马?”妈妈看着查莉和乔希问道。“骑了哪匹马?”
当查莉在说派瑞的马鞍得换一换,因为之前的不合乎它肚子的尺寸时,我竟然听进去了。她还说到牧场后面有一条不可思议的小道什么的。乔希谈到他骑在泰莎后面时看见泰莎做的一系列搞笑的事,我也居然分神去听了。但是从头到尾,我还在默默哼着小曲儿,心里还是那样欢呼雀跃着,我心想,我今天带着纸杯蛋糕散步了,我是让它感觉最特别的那个人,因为我它才平静下来,因为它喜欢我。但是当我听到查莉说下面的话时,我尝到的甜蜂蜜味儿一瞬间变成了酸醋味儿。
“奈丝把纸杯蛋糕带过来了吗?她说如果纸杯蛋糕还是镇定不下来的话,她也没辙了。可能得把它卖了。”
我噎着了。接着大声咳嗽。可是又被噎着了。
“你还好吗,可可?”妈妈关切地问。她靠过来拍着我的背,但是我把她的手拿开了。
“不不,我没事,”我挤着嗓音说。“不。快跟我说说纸杯蛋糕。奈丝真的要卖了它?她真的会那么做?她不能!”
接着我发现全家人都带着奇异的眼光盯着我看。我刚刚说的话情绪特别激动,声音又很响,回声萦绕着整个屋子,从空中降落到地板上。我自己都能听见关切的声音投射到水泥墙上。我感觉有点窘。这还真是尴尬。
查莉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是的。她可能会卖纸杯蛋糕。她这么说的。”她眯起眼睛,还在思考我刚才的举动,“今天运马来的时候,你见到纸杯蛋糕了吗?”
我耸了耸肩,屏住呼吸。“算是见着了吧。”我不想透露太多。不过其实也不要紧,因为查莉马上又转移到另外一个话题了。她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看起来还是兴致勃勃。
“她跟你说小马露营活动了吗”她说。“听起来特别好玩。大概会来二十五个人,都是我们这个年纪的。有些人带着小马一起过来,有些人直接骑过来。活动持续三天,我们会露营,还有一天是用来骑马的,可能还会骑到海边去呢!有时还需要和小马一起淌水游过河!”
爸爸抬起头。“什么时候开始?那时候马儿应该都安顿好了。或许我们能去帮个忙,或者让大家到我们的牧场来露营?”
“泰莎说是春末夏初的时候,”乔希说。“听起来真是棒极了。”
我回过神来。接着话题就这样转移到了露营和其他事情上。但是之前内心的欢呼雀跃转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焦虑。纸杯蛋糕会被卖掉吗?还是说最后会被送走?我会再一次失去我唯一的朋友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我知道,必须得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