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正在疗伤。
大康突然收起吉他,“我们喝酒吧!”突然想到什么,斜眼看了我一眼,“靳海阔,你……”我挥挥手,“一杯两杯,没事的。”然后一群人跟着大康到了男生宿舍后面的草坪,大康拿出几罐啤酒。
“今儿哥儿几个啥都不说了,我干了,你们随意。”
大康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苦涩,我们几个都知道,那个女生前不久有男朋友了,而大康就常常看见他们俩牵着手在楼下不远的荷园小超市买东西。大康的恋情就这样被扼杀在摇篮里了,啤酒的泡沫与冬天的深夜,离别的歌曲与一群感情空虚的男人,这就是我大一生活的结束吗?
蚊子说:“我以前高中的时候,特别喜欢我们班班长,那个女生总是和我打打闹闹,后来毕业了,她去了上海。上学那会儿,她给我听过一首梁咏琪的《暗恋也很快乐》,就是那首歌,成了我高中的精神支柱。大康,不就是一段小小的暗恋吗,十年以后,你回忆起来,不会苦,反而会觉得甜,真的,相信我。”
大康又灌了一口酒,“蚊子,不是想不开,你懂吗,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走在一起,那种滋味跟吃苦瓜一样。”
跟吃苦瓜一样,吃点苦瓜降降火吧,其实真的没必要,真的,大康,如果我是你,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幸福,只要默默对她好,要么就努力从别人手上抢过来,当然,像我这样的人,只有默默给予幸福的命,爱情这东西,不是伟大就是自私,我也不想当一个圣人,但是,老天说,靳海阔,我就是让你当圣人的。比起你还可以憧憬未来遇见心爱的女子,白头偕老,我却只能珍惜我尚在人世的这些日子,珍惜与那个女孩子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其实蚊子说的那首歌我知道,而且非常喜欢。其实暗恋也很快乐,至少不会毫无选择,悲伤的角色,我不太适合。说得太像我了,都说人的第一段恋情差不多都是从暗恋开始的,只是我的暗恋比较晚,在别人都可以牵着自己的女朋友逛大街,为她们挑选漂亮衣服,一起商量假期要干吗干吗的时候,我却只能看着程晨提着行李箱踏上回家的长途汽车。
“靳海阔,我和你喝一杯,你喝不了就喝一口,我干了!”
大康,就冲着你这份执着,我靳海阔也干了!
人生不应该这么伤感的,这不符合我的风格。
第二天我早早就起来了,骑着单车出现在程晨宿舍的楼下。一分一秒过去了,我看着女生宿舍门前那些等自己女朋友的男生纷纷离去,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那里。没事就哼哼小曲,或者傻笑也好,见到熟悉的人,总是被问:“等你女朋友啊?”我也只是摇头,“没有,等朋友呢。”
程晨是九点左右下的楼,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还拖着一个箱子,好像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程晨!”这次是我先叫了她。
“靳海阔,你怎么来了?”
“超人过来看看你有需要帮助的没,犯傻了没,哈哈。”
“什么嘛!”
“事实是,你果然犯傻了,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要出国呢,不就是回家过个年嘛。”
“女生东西是有这么多嘛,和你们男生说不清楚的。”
“上车吧。”
“啊?这么多东西,怎么坐啊?”
“大包放我前面,小包你抱着,行李箱,我拖着。”
“你怎么骑车啊?”
“相信超人的技术哦。”
很小的时候,我和邻家的孩子比谁的自行车技艺高超,看着他们骑着单车飞奔在纵横交错的道路上时,我第一个放开了双手,那时候我就懂得英雄主义和荣耀,但就在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准备拍手的时候,我整个人摔到了路边的臭水沟里。那天回去被奶奶狠狠地骂了一顿,不过不是骂我把衣服弄脏了,那不是她会说的话,她说:“出去给我骑会了再回来,丢人现眼!”
于是那一夜我就一直在平稳的广场上学着放手骑单车,月亮慢慢爬了上来,散步的人们都渐渐离去了,跳舞的老人们都开始收拾录音机了,我还锲而不舍地骑着。当我摔得遍体鳞伤的时候,抬头就看见了奶奶,她叼着一根烟,盘着腿坐在广场的大榕树下。奶奶什么话也没说,我知道她不是来叫我回家的,不过有压力才有动力,方才过往行人那么多看着我摔倒,我都不觉得尴尬,倒是奶奶一来,我就如芒在背,起身就骑上单车。很神奇的是,我很快就适应了,没有双手也可以蹬得很顺,奶奶慢慢走过来,“行了,回家吧,你想饿死老太太我啊,这么慢,一点没遗传到你死老爸骑车的能力。”
“真的行吗?”程晨靠在我的后背上,“安全第一啊。”
“不知道,我没试过……”
“不是吧,啊,靳海阔,我担心会出人命的!”
“先试试再说吧,哈哈……”
我开始蹬我的单车了,一手拉着行李箱,程晨紧紧地靠着我的后背,我估计她不敢睁开眼睛,寒风就这样灌进我衣服,程晨戴着的绒线帽两边的假辫子被吹了起来,她像坐过山车一样大叫:“啊……啊……”引人侧目,但我心里却像喝了蜂蜜一样,跟着她一起叫:“啊……啊……”
程晨你知道吗,这样的感觉好极了,当我和你一起发疯的时候,永远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哪怕所有的人嗤之以鼻,我都不在乎。但是,如果此时此刻,你能睁开眼看着这个快速向后消逝的世界就好了,你一定会觉得自己就要飞起来了。
因为冬季的原因,天空中没有遮蔽的树叶,一切都看起来有些萧条,可是我的心里就像遇见了春天盛开的百合一样,如果有相机能够拍下我心中的景色,那一定是一幅绝伦的艺术品。
我的单车就在我们的尖叫声和路人鄙视的眼光中抵达了长途汽车站。程晨吓出了一身冷汗,我推了推她,她才反应过来,“到了?”
“对啊。”
“啊,啊!靳海阔,吓死我了!”
“不是还活着吗?”
“去死,去死,我感觉我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呵,来,东西拿上,我送你进去吧。”
这个时候全是回家的学生族,拥挤的人潮把长途汽车站搞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买到票,我就把程晨推到汽车上去了。
“靳海阔,你回去吧。”
“嗯,你注意安全。”
我出了汽车站并没有走,而是坐在单车座上,车很快就开出来了,我就这样跟在后面。程晨,我看到你了,你靠在玻璃窗上发呆,但是你没看到我,我就这样傻傻地跟在后面,但是汽车开得太快了,我的单车实在追不上了,就这样,我看着你走了,我奋力地追在后面是因为我怕,我怕这是最后一面。
【程晨】
医生出来的时候告诉我孩子没有大碍,还好赶到医院及时,所以没有烧成肺炎,这些都是lucky翻译给我听的。孩子正在床上打点滴,守在他身边,摸着他肉肉的小手,就在刚才,看见针头扎进去,他那哇哇大哭的样子就让我心痛。lucky在旁边安慰着我,但我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这个时候,我注意到手机上的短信,是祥森发来的,而我没有勇气告诉他孩子生病了。我让lucky也回去,麻烦了他一晚上,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临走的时候,他带了一盒盒饭给我,然后嘱咐我不要太累。
我着实想一个人安静一下,好好想想这些年我到底干了些什么,作为一名妻子,我有没有对丈夫无微不至,作为一名母亲,我有没有对孩子无比关心,而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一个蠢蛋,我什么都不懂,总是依赖着别人,一有问题首先不是想到自己解决,而是找一个可以帮助我的人来帮我。我的那份独立到哪里去了,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什么都不是。魏兰曾经和我说,程晨,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依赖别人了,如果有一天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一个你认识的人,那简直太可怕了。是啊,魏兰说得太对了,如果我孤身一人活在异国他乡,或许我早就死掉了,不,不能说死,我突然想起靳海阔和我说的话。
“程晨。”
“嗯?”
“不要说死好吗?”
“呃?”
“不要一天死啊死的,人的生命是很宝贵的,虽然不长,但只有一次。”
“不是开玩笑吗?”
“别拿死和我开玩笑好吗?”
那是我见过他最严肃的表情,靳海阔说得对,人生如此短暂,我干吗要想到死呢,现在我过得很好,有一个爱我又我爱的人,还有一个完整的家,父母健在,工作稳定,生活在一个花园般美丽的城市,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我不过是遇到了我没有遇到过的事情,才乱了阵脚,有了一次就会有经验了,下次只要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了。我开导自己的话如此熟悉,如果没记错,这是靳海阔和我说过的话。
现在医院很安静,安静到我可以放松下来,走廊上只有偶尔传来的医生护士的脚步声,隔壁床铺是一个黄头卷发的小孩子,他爸爸正在一旁给他讲故事。医院不是一个好地方,但是总可以在医院这样的地方体会到亲情的所在。
调整好情绪之后,我决定给祥森发一条信息,我得把我所做的错事都一一向他汇报,最后用撒娇的语气取得他对我的原谅,不管如何,孩子至少现在很好,睡得很香。
就在我在按动键盘的时候,有一条短信跳了进来。
20:13
2010/12/17
发信人+861376298××××
无助少女?
这是一个陌生号码,但看见“无助少女”四个字的时候,我的心中微微颤抖了一下。或许这个地方太静了,静得我有些害怕,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我的面前提过这个称呼了,毕业之后,我再也打不通靳海阔的电话,而他身边的人都匆匆离散了,和祥森返校收拾东西准备前往墨尔本的时候,祥森告诉我靳海阔的东西前几天已经打包带走了。
我和祥森结婚前夕,我给靳海阔发了一条信息,那是最后一次和他联络,之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此刻,我突然感觉我的血液有些沸腾。
20:16
2010/12/17
收信人+861376298××××
靳海阔!是你吗?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但是那个号码没有再发信息过来,我起身走向窗台,月光皎洁,月朗星稀。我鼓起勇气按那个号码拨了过去,但是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无尽的忙音。是谁呢?这个时候,是谁突然像恶作剧一样发条短信给我,是靳海阔吗?很有可能,因为只有他挺喜欢恶作剧的,但是为什么他不接我电话呢?我知道一个女人在丈夫不在身边的时候想另外一个男人是可耻的,但是,想念这样的事情与爱情无关,我很清楚,此时此刻我是很想靳海阔,如果他能够打一个电话过来和我聊聊天,我现在或许会安心很多。
“madam,wouldyouliketosleepinthehospitalwithyourbaby?(夫人,请问你要留在医院陪孩子吗?)”
“sorry,justonehour。iwilltakemybabyhome。(不,一个小时后我就带他回家。)”
不知道现在祥森在干什么,那条信息又是谁发的,我突然觉得好困惑,孩子头顶上的药瓶就要滴完了,今晚我一定要好好休息一下,或许是我太累了,可是,那条信息却确确实实躺在我的手机里。
【海阔】
回家后的第二天我就咳嗽不止了,奶奶在厨房帮我用冰糖煮雪梨,我只感觉到每咳嗽一次都像被人用力拉扯肺一样,胸口一阵疼痛。奶奶围着围裙端着雪梨汤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满脸通红了。
“奶奶,我是不是要死了?”
奶奶在我旁边坐下,“瞎说,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赶紧把这个喝了,我回头去给你开中药。”
“嗯。”我一边喝雪梨汤,一边看着奶奶的脸,铺满皱纹的眼角有未干的泪痕,“奶奶,我一直觉得你特别可爱。”
“喝完再说。”
我一口气喝完了雪梨汤,“咳咳……真的,奶奶,咳,你知道吗,哆啦a梦里面有一集,大雄的奶奶快走了,咳,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见大雄成亲,奶奶,咳咳,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也遗憾我没成亲啊?”
“一天脑子想些啥呢,再说死,老太婆就把你赶出去!”
“奶奶不会赶我的,哈哈。”
看着我笑,奶奶就难过了,她别过脸,端着碗走出卧室。后来我睡着了,我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当一个人咳嗽不止的时候,我觉得睡觉是最有效的,这样就不会难受了。
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睡眼蒙眬中看见了“程晨”两个字。
“喂,靳海阔啊,你回家了没有啊?”
“嗯,昨天到的。”
“假期好无聊啊,我妈带着我到处跑亲戚家,那些小弟弟小妹妹都和我有代沟,真是不明白现在小孩子的心思。”
“咳咳,呵,挺好的啊,大家一起热闹嘛。”
“你怎么了?”
“感冒了。”
“身体太差了,你看大小姐我几乎没感冒过。”
“你天生丽质嘛。”
“不和你贫了,我妈叫我吃饭了,你吃了吗?”
“几点了?”
“天啊,你在干吗呢?”
“开玩笑的,你去吃吧。”
我听见厨房里奶奶做饭的声音了,香喷喷的饭菜很快就会上桌了,而这个电话之后,我好像吃了灵丹妙药一样,不那么咳嗽了。临近新年了,窗户外面都是孩子玩耍嬉戏的声音,鞭炮声不断,我起身趴在窗台往外看,记得很多年前,我还够不着这个窗台,我就踩着小板凳,把头使劲往外够,我想知道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们会不会突然在楼下对我挥手微笑,在新年的时候给我带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回来,后来我知道,好吃好玩的没有,只有妈妈寄来的钱和爸爸寄来的照片。
可是今年,钱和照片,都没有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什么时候胡须已经需要修剪了,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傻傻地笑着,靳海阔,现在你是一个大人了。
我是一个大人了,不能再等着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