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秋天相爱。周年纪念日那天,有人发现学校主干道地上的每片枯叶上都写满了字。仔细读一读,全部在表达着感情。那天大家都去捡落叶了,你也很兴奋地去凑热闹。但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人干的,为了什么。
“直到夜晚见面时,潘子把写了你名字的那张送给你。他说,这是他送给你的一千零一叶。”
“当”的一声。
“潘子说,那天你哭得很厉害。厉害到他都不再敢继续为了自己的浪漫而自鸣得意。他只是暗自决心一辈子好好对你。他没有想到,不久之后,你就决绝地提出了分手。
“他说,决裂时的对话节奏几乎完全被你掌握。他从没在语言上吃过这么大亏。你简直像准备了很久,或是经历了很多遍一样。
“他警告我,你是男人的魔鬼,要做好被剜去心脏的准备。我曾经真的相信,他不行,不代表我不行。我以为我们相爱的过程像一部电影、一场梦、一个奇迹。我绝对不会失去这么纯粹的感情。我也没有想到,一切都是你的游戏。”
他的面目突然变得凶恶,他说:“我了解潘子,更了解自己。我了解我们对你的认真,所以我有资格问你:沈燕小姐,请问这就是你对待我们的方式吗?”
“当……当……当……”
钟声连绵想起,回音阵阵不绝。
她低下头说:“你给我滚。”
他喊道:“玩弄我们,你感到快乐吗?”
她仍旧说:“你给我滚。”
他大声喊道:“你这种侮辱爱情的人也想得到我们的真心,你配吗?”
她说:“你给我滚,不然让你死在这里。”
他冷笑一阵,把带来的包裹狠狠砸在地板上。潘子的落叶,他的日记,以及他们收藏的关于她的一切都飞散开来,铺了一地。
脚步声远去后,她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收拾着满屋狼藉。
突然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双手放在颈后,拼命压低自己的头颅,不让泪水倾泻的脸抬起,像担心周围有人围观一样。但就算在皮肤上勒出了指痕,依然无济于事——她绝望的号叫早已穿破楼宇,即使在很远处也听得到。
创世纪后,上帝又仿照自己的身体,创造了女人。
然后从女人身上拿出一条肋骨,创造了男人。
但很快她发现,男人不像女人那么完美。他们长着不同的外表,却拥有着一模一样心脏。光滑,迟钝,像一颗木头。这样的东西,无法同心智健全的女人有任何深刻的交流。
她走近一个男人,思考着启蒙他的方法。
男人抬起头来。在望向她的一瞬间,她感到男人的眼神出现了变化。它流过全身,直通心房。
奇怪的是,她感到自己的躯体也有着微妙的反应,像是来自自身的光芒打在男人身上,又反射回自己怀里,让她也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她想,这感觉真是美好。
她想,在这之后,男人就能成为真正的人类了吧。
她想,这是她的使命。
她拾起满屋过期的纪念品,来自潘子的,来自他的。然后打开一个大得无边的房间,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好。
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她庞大的心脏上钻了一个洞。
远处的教堂又传来肃穆的钟声。教堂里的每一个人都信仰着自己。
教堂里的每一个人,也都庆祝着另一个女人,幸福地嫁给了自己曾爱过的男人。
她忽然萌生了不容于自我的不忿。
她回忆起他。他最终娶了一个平凡的女人,度过了一生。
她也回忆起他。他最终娶了一个平凡的女人,度过了一生。
她又回忆起他们。他们最终都娶了一个平凡的女人,度过了一生。
为什么是那个平凡的女人。
为什么那个平凡的女人不是自己。
这种煎熬,还要承受多久。
她一面这样漫无目的地想着,一面寻找着她的下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将于离开时,在她庞大的心脏上钻出一个洞。
然后,她将把被钻出的血肉赋予男人,让他终能体会人之情感。她又将把获得新生的男人赋予一个女人,让人世得以延续,生生不息。
然后一面愈合着血肉模糊的左心室,一面去创造下一个奇迹。